梁逍可没见过这阵仗,这姑娘平日里看起来伶牙俐齿,竟然一言不合就哭起来?约莫是伤口太痛了。他缓和神情,只是眉宇间仍有些无奈,像是诱哄般对她说:“那先休息吧,等会再说。”钟晚吸吸鼻子:“好。”她以为自己不是那般娇气了,只是怕痛这种事是天生的,她太过敏感,忍也忍不了。这是一处寒潭,到处都是幽暗潮湿的,所幸天光照下来,并未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梁逍找了一处平坦的石板,搀扶着她过去歇着。钟晚小心翼翼坐下,大约是累极了,身体卸了力气,眼皮子沉沉下坠。不一会儿,便倒在石板上,睡着了。梁逍捡了些干树枝回来,便见她蜷缩着躺在石板上,嘴里张张合合,似是呓语,睡得并不安稳。原地架起了篝火,火苗舔舐着干柴,迅速燃烧,一下子就驱赶了寒潭的阴冷。他看着钟晚脚上的捕兽夹,沉吟片刻,认命地叹息一声。“我保证会动作迅速。”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腕,另一只手轻轻掰开捕兽器。这捕兽器怪不得会重伤钟晚,挫伤力极大。为免弄伤她,他既要用力,也要收敛力气。像一张小嘴似的紧咬着钟晚不放的捕兽器,被梁逍一点点的用巧劲掰开,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睡梦中的钟晚并未动弹,只是身体抽搐了一下,面色泛白,眉心紧锁着,仿若梦魇了。嗒。捕兽器终于被他取下来。钟晚脚上伤口已是触目惊心,鲜血染红了整个绣鞋,像是开出了一朵靡丽的花。用帕子在寒潭的净水里透湿,而后轻轻脱掉她的绣鞋,再到白袜——指尖却是一顿。梁逍踌躇片刻,甫一脱了白袜,便把帕子盖了上去。白皙的帕子瞬间染红。他集中精神,仔细清洗着伤口周围。“呃。”大约是弄痛了她,钟晚侧过身,无意识呢喃一声,一脚踹到他怀里。怀中玉足小巧精致,五只小脚趾圆润粉嫩。他心中一颤,只觉得指尖滚烫,冷着脸迅速处理完,脱下外袍盖住了她的脚。……不知睡了多久,钟晚悠悠转醒。一抹斜阳从寒潭顶部照进,原来是黄昏了,她竟然睡了那么久。身边燃着一堆篝火,梁逍不知所踪。她从石板上下来,脚底触到冰凉的地面,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腿伤已经被处理了。钟家长辈把她视为掌印,普及了生意经,却鲜少教导她儿女情长。故而她并不知道,女子的脚也是私密之一,可观却不可摸,只有亲密如夫君才能如此。脚背上的伤口还敷着草药。想着梁逍应是趁着她睡着,才做了这么多。心里对他除了感激,别无他想。“醒了?”梁逍抱着一兜野果进来。“嗯,这次多谢你了。”梁逍没说什么,把野果递给她。这野果通红饱满,引得人食欲大开,钟晚一天都没吃东西了,顿时咬了一大口。她惊叹道:“好好吃啊,你从哪儿找到的?怎么感觉你什么都会啊。”先是从山匪手里救她,帮她处理伤口,又是在这种地方找到美味的野果。若是换成她,恐怕有些束手无策。梁逍心想,这算什么呢?那些年母妃被打入冷宫,他可是从小就与狗夺食,还要时刻被提防被人取了性命。看着他暗淡的眼神,钟晚却想到另一处:果然,他家道中落,过了好些穷苦日子吧?书里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不就是说的梁逍吗?于是,她轻咳一声,认真地看着他说:“呃,那个,虽然我家穷得连双好鞋都买不起,但是呢,喝口热汤还是可以的,以后你要是碰到难处,可以来找我……”心底那点始终挥之不去、时刻出来侵扰他的阴霾,好似被温柔的风一吹,散了。他扬唇,眼底带着光,“谢谢,我一定会的。”-“啊啊啊啊!”“大哥,这小子有点邪门啊,他身上的功夫我见所未见!”断崖之上,一群山匪来时雄赳赳气昂昂,现在却倒在地上动也不敢动。罗十七拍了拍手,唾道:“不自量力。”方才他用了几个招式就解决了这三个山匪。不过,这也是因为人少,若像之前那般势众,又是体型魁梧的练家子,恐怕难以应付。想到这点,怕有追兵上来,他不敢恋战,忙带着乔渊和夏木木离开。三人一刻都不敢停歇,一路飞快,直到远远把那些土匪甩开,这才停下来。夏木木满脸忧心:“也不是钟姑娘他们怎么样了,这么高的断崖掉下去,恐怕是……”罗十七眉心紧皱道:“你不要乌鸦嘴,殿……梁大哥和钟姑娘定然是吉人自有天相。”嘴上这么说,罗十七心里却慌得很。殿下,那么多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安稳日子,你一定要撑住!-吃完果子后,钟晚满血复活。她起身打量四周:“没想到九原山下面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寒潭,也不知道在什么方位。”“你歇着,我再出去探探。”方才一心找果子,梁逍只仔细打探了另一处的情况。“我也去!”钟晚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只会拖累别人的废人,于是连忙跟上去。“你的腿……”话音一落,钟晚便单腿跳过来,步伐极其的稳,一点也没有不适应的感觉。见他表情微惊,钟晚微微一笑,表情有些嘚瑟:“嘿嘿,单脚蹴鞠,我可是高手!”以前在钟家,钟晚便不务正业,是出了名的纨绔,整日纠集一些同好逛书肆,踢蹴鞠。没想到这些被人瞧不上眼的爱好,竟成了她的助益。梁逍嘴角扬起:“行。”二人走走停停,出了寒潭,残阳笼罩着寒潭出口,钟晚站定,神情惊住了。她瞪大眼睛,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显然是极为震撼。梁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居然看到了一棵参天古木,是松树!钟晚登时从身上掏出地图,上面有杨三对那棵松树极为详细的描写,竟是如出一辙!这是一棵极为高大粗壮的松树,恐怕五六个人合抱都合不拢,成千上万根枝干交叉依偎,像一座巨大的空中阁楼。“万……万年松找到了!”钟晚惊喜出声。这一刻,那一直以来盘旋在心底,不为外人所道的犹疑、退却、悔恨,似乎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像是穿透重重迷雾,终于拨云见月。其实,找到万年松、提升制墨技巧,对钟晚而言,于拿到掌印之位,意义不大。她还有很多路要走。只是这一瞬间,她好像重新接纳了这个从江陵狼狈出走的“逃兵”,接纳了自己。手掌轻抚上松木粗粝的树干,她一笑,半响,低声呢喃道:“我不是废物的啊。”梁逍不知道她的想法,莫名被触动,同她一样抚摸着树干,笑道:“万古长青的,原来也有树啊。”等情绪稍稍平复下来,钟晚开始犯难了:“你说,我们怎么把这个弄回去啊?”“弄不回去的,收敛些树枝吧。”钟晚也正有此意,如此庞大的一棵树,若是强行移植,恐怕会水土不服,届时就罪过了。梁逍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截手指粗短、绿色的短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霎时间,山谷内回荡着清脆的哨音。另一头,正在行路的罗十七闻声脚步一顿,喜悦之情溢出来:“我家梁大哥还好好的!”夏木木不解:“怎么了?”罗十七:“你听到刚才的声音没?那是梁大哥传给我的暗号,他安然无恙,钟姑娘定然也是。”听到这话,夏木木和乔渊都松了口气,乔渊摸摸胡须,老神在在道:“这两位是有福的。”哨声又接连不断响了几声,罗十七确认了哨音的方便,三人便改道向着寒潭那边走去。夜深子时,罗十七等人终于抵达。见到自家殿下安然无恙,罗十七暗自松了口气。钟晚引着其他二人来到松树旁,两人都是头回见到这般古木,乔渊激动得像个孩童似的,又蹦又跳,嘴里欢呼雀跃。就连一向腼腆内敛的夏木木,也神情激动地摸摸树干,又是双手合十对着它祈福。坎坷的寻松之路总算尘埃落定了,待天亮后,他们便砍伐附近的竹林,做了一个简易的拉车,将采摘捆好的松木,成堆成堆地放在小拉车上。直到这些做完,他们下山后已经是几天后了,下山之路意外地顺畅,没有遇到土匪,很快就抵达了山脚。乔渊飞鸽送信去了熙洲城,很快便有墨坊的人过来,帮助他们把松木搬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