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

本书是作者的随笔散文集。

§语丝
——孔夫子说过:“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读书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一个不断拾叶的过程。
1
一个人若是不断重复同一话题,而且总以为是第一次讲述,那么,表明他真的衰老了。
在文学上,若如此,大概可以说是进入创作的迟暮之年了。
2
作家一旦到了写不出什么作品的时候,便像妇女失去生育能力,进入更年期,要开始不安生地折腾了。
折腾自己不算,大概还要折腾别人的。
3
莎士比亚是个很会盘算的手套匠的儿子,所以,他有两个灵魂,一个是商人的,另一个是诗人的。
在他的戏剧中,诗人的灵魂战胜了商人的灵魂,所以他写出了不朽的史诗。而我辈,诗人的灵魂,若是屈服于商人的灵魂,也就别指望有真正的作品产生了。
4
认为自己在写杰作的作家,总是写不出杰作的,这是真理。
反之,并不认为在写杰作的作家,倒有可能在文学史中占有一席之地。
5
不知何人所言,文学的最高技巧在于无技巧。
这样讲,不免多少有点矫情。我认为,文学也是一门手艺,既是手艺,就有诀窍。但无论运用怎样的技巧,总以自然为上。
6
没有好胃口,身子休想强壮。林黛玉只敢吃一夹子螃蟹肉,所以弱不禁风。唯有不忌生冷,不畏腥膻,无论天上飞的,地下爬的,都敢去尝试尝试的作家,才能写出活蹦乱跳的作品。
禁食的结果,便像瘪皮臭虫,挤不出一点脓血。
7
文学的生命力,在于变化。整个文学运动,应该这样;具体到每个作家,也应该这样。一泓死水,便只有孑孓了。
8
文学的终结使命,是给历史作传。
后人读前人的作品,除了构成历史意义的文学外,其他的附加物,都会略而不顾。读《战争与和平》第四卷托尔斯泰教义者,从来不多。他夫人深知这一点,所以,坚持把这部分放在书的最后。
9
任何一种艺术形式,最终会有一个自然消亡的过程。
它或是彻底灭绝,或是蜕变获得新生。该死的挽救不过来,不该死的,谁也扼杀不了。
10
好的文学作品,从任何一页读起来,都津津有味。
不好的文学作品,不管你怎么强迫自己,最后,你的眼睛要反抗,你只好把书放下来。
11
匠人,总是非常珍惜他得来不易的知识,所以,保守,褊狭,秘不外传,或传子不传女,神圣化,便是他们的典型心态。他们最害怕别人超越,突破,创新。
宗教裁判所就是这种心理的产物。
12
不要怕肤浅,这世上本无太多的深奥。
但千万不可做深奥状来遮掩自己的肤浅。
13
随着年龄的增长,笑声渐渐少了,这绝不是严肃和成熟的表现,而是心灵老化和迟钝的结果。
14
没有幽默感的人,只宜读社论,不宜谈文学,除非你打算七窍冒烟。老与这班人打交道,谨防自己也要变成白薯干。
15
宽容,是一种有足够信心的表现。
梁山上的白衣秀士王伦,所以容不得林冲,正是由于他实在敌不过林冲。文坛上有些心胸狭窄之辈,老是五官挪位地看不上这个那个,说了归齐,在于实力不济耳!
16
不兼收并蓄,无以成大家。
海,所以伟大,因为它能容纳一切。
17
有文艺,就有文艺批评,这是促进文艺发展的重要一环。
一个作家,既可以批评别人,也应该允许别人反批评。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有欠雅量了。
18
鲁迅说过,第一个敢于吃螃蟹的人,必定是位勇士。
现在,在文学领域里,那些格外循规蹈矩的人,已经禁忌到如此可悲的状态:谁要第一个瞧见螃蟹,比亚当夏娃吃下禁果的罪恶还要大。
19
伟大在于兼收并蓄。
褊狭,绝对是一种软弱的表现。
20
假如你太注重声名,必受声名所累。
名字,只是一个符号,懂得这一点者,很少。
21
小说的诀窍在于含糊。
太含糊了,不好。太不含糊了,也不好。
难就难在含糊得恰到好处。
22
意识多了,文学必少。
23
文学是心声,是至情的流露。
24
在生活中,你要是能退后半步的话,你会发现,这世界变得很宽阔。
太着急了,肝火太旺了,于健康无益。文学的是非短长,时间会作出评断的。
25
一个作家的拿手本领,有时会变成他的陷阱。
哈谢克除了《好兵帅克》外,再无惊人之作,我以为,某种程度上是他过分追求幽默所致。
26
我一直很惊异于佛教的创造性和想象力,譬如千手千目观音,亏他想得出来。真的,要一千只手干什么呢?要一千只眼看什么呢?
后来,我悟到了,对于作家来讲,这千手千目观音,倒是位启导天使。写东西千万不能只有一手,看东西也不能只有一只眼睛。
要敢于什么都写,要敢于什么都看。
27
我赞赏汪洋恣肆的海明威。
一个作家,缩手缩脚,是成不了大器的。
28
记住,脑袋是你自己的,不要让别人替你思想。
同样,作品是你自己的,不要按别人的意思去写。
29
文学史,永无句号。
只要是留存下来的文学作品,就会在不断的肯定和否定中摇摆。
30
海明威在《非洲的青山》里说美国作家,男的老了成了婆婆妈妈的碎嘴子,女的变成圣女贞德。真亏他想得出来。
31
在文学这个生态环境里,若是不敢否定什么,你大概也不敢明确地肯定什么。“不破不立”,这句话对写作的人来讲,尤其有针对性。
32
写小说的精义,在于求其自然。
只有刚懂得美的女孩子,才特别迷信化妆品。
33
我在想,纯文学作品,还是写给懂纯文学的人看的。而畅销书,则是供那些愿意读畅销书的人看的。文学也是市场,各有其适销对路的顾客。说不上谁高谁低,也用不着彼此靠拢。
雅俗共赏,当然最好了,但那是至难的境界,非大家,不能为。
34
隋炀帝对杨素炫耀,他的文才也是满朝第一。
于是,隋王朝在文学史上是一张白纸。陈子昂登幽州台,悲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正是针对这种文学断层现象而言。
在文学史上,皇帝爱文学,对文学而言,可能是幸事,但也可能是大不幸事。
35
敢爱敢恨,斯为作家。
36
唐朝末年,朱全忠得势,他的谋士李振,就把那些出身名门和科举及第的入,一个个捆起来,扔进黄河里淹死。因为他本人没考上进士,得意时便要发泄这股仇恨了。
于是,你就能理解文坛上不第秀才的怒气,所为何来了。
37
一个被孤立而实际上却毫不孤独的人,他会觉得整个世界是非常广阔的,充满了希望的。只有一心想去孤立别人,结果自己反倒被孤立起来的孤家寡人,才胆战心惊地害怕世界末日的来临。
其实,文学世界,宽广无垠。
38
我们时不时地被自封和他封的不朽而震惊。
皇帝的新衣是个太古老的故事,但至今仍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看见了那一袭骗子做的新装。
其实,他不聋,不瞎,也不傻。
39
欲望到了疯狂的地步,便不可遏制地恶性膨胀,即使想改恶从善,也无能为力,最后只能以毁灭告终。
《麦克白》所揭示的,正是这类人的性格悲剧。
40
幽默,是心底的和鸣。
幽默,是勉强不来的天性。
幽默和耍贫,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41
作家是无法相比较的。
茨威格和川端康成,谁更好些?
雨果和巴尔扎克,谁更差些?
每一个作家,在文学史中的地位,都是不可取代的。
42
文学是至情的流露。
魏晋时,王粲喜作驴鸣,阮籍好为虎啸,这种呐喊的欲望,可能也是作家的一种天性吧?
43
小说是梦。
小说是醒着时做的梦。
不一定是因为做的梦好,而是因为能够很好地说出梦的境界。
44
写裤裆里的文学,从来是失去的比得到的多。
兰陵笑笑生的聪明之处,就是他深懂这一点,所以,他隐名埋姓,无所得也就无所失了。
45
题材无新旧之分,但作家的思想,却有着跟上和跟不上时代的差别。一个思想停留在昨天的作家,你能指望他写出些什么新的东西来呢?
46
吃不着葡萄,便说那葡萄是酸的,这是《伊索寓言》里那只狐狸的心态。
有些作家,尤其“开到荼藤花事了”的作家,就开始要对这位撇嘴,对那位翻白眼了。
王安石罢相回金陵,住在谢公墩,写了一首诗:“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这位老先生会为一个地名,要跟几百年前那位淝水之战的谢安石争,也真是够有意思的了。
47
一个人在创作中追求自己的梦想,哪怕失败了,也没有什么值得羞愧的。
无梦,才是可悲的事情。
48
攀附名人,叫做“啃招牌边”,是一种看来高尚的下作。其实哪怕物质上贫困之至,也不必做这种精神上的矮子。
49
媚俗,固然是文学之敌。不食人间烟火,同样,也会断送文学。
50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这是《圣经·马太福音》里的一句话。
有些文学评论家,比较热衷这种“马太效应”。
51
漂亮的女人,即使不用化妆品同样漂亮;不漂亮的女人,哪怕用化妆品,把自己裹起来,也未必就漂亮了。
好的文章,不用雕琢;不好的文章,再雕琢也没用。
52
人类一思考,上帝便发笑。这是昆德拉说的。其实,做思考状,才是使上帝忍俊不禁的。
有一句话,叫做“假深沉”,大概指此而言的了。
53
在文学上,凡必追随一个人、一个流派,或一个随便什么东西而自炫者,则其灵魂中的丫鬟心理,是可想而知的。
所谓“奴才”,在中国封建社会里,是一种特别发达的行业。而奴才的标志,则是人身依附。
失去自己,还会有自己风格的文学吗?
54
在文学发展的过程中,逝去的,便永远地逝去了。
新陈代谢是没法停止的过程。现在,写旧体诗者,尚有人在;填词牌者,已不大多见;作散曲者,则更为稀少;而有情致去缠绵悱恻地学司马相如君作《长门赋》者,恐怕绝无仅有了。
但那些横空出世的新事物,却在涌现着,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刺眼地存在着,这便是文学的现实。
55
任何文学上的试验,都意味着成功和失败各占一半的可能,因此,尽力求其好,也大可不必一定求其好。
如果怕失败而袖手的话,那么,连可能成功的一半机会也丧失了。
56
人们的欣赏口味,是很难一致的。
吃多了鱼和肉的人,想吃清淡的蔬菜,而仅有蔬菜的话,又该惦着大鱼大肉了。因此,某些人给某些作品叫好,或者,某些人给某些作品泼冷水,都是舌头上的味蕾在起作用。
在看待作品的评论时,一分为二,这句话是大有用的。
57
三王不相袭礼,这就是说,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在文学创作上,任何规矩道理,都不可能永远被视为至宝。
58
在大街上,卖高档品的和卖油盐酱醋的,无所谓高低。文学,也是一个消费市场,那么写雅文学的和写俗文学的,也应该无所谓尊卑。
木桶盛水的量,取决于箍成这只桶的若干板子中最短的一块。
如果损其短者,补其长者,结果,盛水的量倒反而更少了。所以,从销售角度看,彼此拆台,实是不明智之举。
59
国画的空白,留给人无限想象的余地,同样,在文学中,也不一定非要把话说尽不可。
60
自以为在文学上离成功越近的人,大概也就停滞在那里,而文学是不断进展的,这样,反而离成功越远了。
61
唐代李肇在《唐国史补》里说:“仁而为暴,圣而为狂,雌鸡为雄,男子为女人,为蛇为虎,耗乱之变化也。”
向自己的负面方向逆转,作家有时也不能免。
62
作家的衰老,是从笔下出现力不从心时开始的。
而没有一个作家,肯在这个时候服老的,就如一个性能力衰弱的男人,维护其自尊心一样,总要在女人身上,作可怕的挣扎。
63
也许,凡是马上被人理解的小说,未必一定就是好小说。
好小说有如青橄榄,先涩,差点要吐出口,然后,有一丝甜的回味,然后,越品越有味道。
对于作品,不宜匆忙作判断。
64
侏儒化,是文人最容易患的病症。
65
以平常心待人接物,写小说,作文章,会省却许多无谓的烦恼。干吗一定要雄踞文坛,要指点江山,要众人向你朝拜呢?不嫌累得慌吗?
有那力气,花在作品上,多好!
66
明火执仗的无耻者,要比拐弯抹角达到卑劣目的者,至少在坦率上可以多得一分。在文学世界里,那些赤裸裸的不择手段的行径,固不可取,但比假正经、假道学、假名士的男盗女娼,少一些虚伪。
把戴面具的文人,供奉为神,是很可笑的。
67
苏东坡最伟大之处,是不失赤子之心。
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
68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应该不考虑向谁讨好的问题才是。
69
评论家最后一个法宝,便是制造名词。
一旦卖弄名词,便也没有了评论。母鸡要开始打鸣的话,就不会再下蛋了。
70
过去天津东站六号门的装卸工,有把头统治,后来,民主改革把他们赶下了台。但在文学世界里,这种把头现象,还一时不能杜绝。
71
在文学世界里,就怕那些装巨匠,并扮演教父和法官的人。最佳之计,惹不起,躲得起,尽可能离他们远些。
72
一个人捧他时,他还有一分清醒;两个人捧他时,他便只有二分之一的清醒,分母越大,分子越小,捧的人越多,清醒也就越少。这种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的人,于是便自认为不朽了,便要给自己建生祠了。
建立活着的作家方尖碑,是近些年文坛总见到的“兴旺”景象之一。
73
读者的记忆库,能装进去的作家,总是有限的。
装进了太多的作家和作品以后,就不大容易装进新的比较一般的作家了。即使这些人写的东西并不差,甚至还要好些,也未必能给读者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先入为主,这就是新人不大容易被社会接受的一个缘故。
74
文学是一种特殊的竞技,没有绝对的胜利者,因此也没有绝对的失败者。
成功了,仍可以挑出一大堆毛病;失败了,同样可以找到一大堆值得肯定的地方。
所以,你最好不要把别人的话当真。评论的尺子是用有伸缩性的橡皮筋制成的。
75
文坛最无情的淘汰法则,便是时间,这也是使一些不甘过气的人气得发疯的原因。
76
宋代的严羽在《沧浪诗话》里说:“学诗有三节,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笔而成;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难;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
写小说,亦应是如此这般。
77
记住,上帝不会给他的子民,一个十全十美的安排。
总是会有美中不足的地方,总是会有比别人差的所在。因此,别指望尽善尽美,完美无缺。对人如此,对己亦应如此。
78
文学的最大敌人是谁?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
超越自己,与自己挑战,和昨天甚至很成功的自己告别,独辟蹊径,另辟异途,是一件极需勇气的事情。
79
宋范仲淹《唐异诗序》云:“诗家者流,厥情非一,失志之人其辞苦,得意之人其辞逸……如孟东野之清苦,薛许昌之英逸。”
太快活了,不可能写出沉重的文字,顶多无病呻吟而已。
80
艺术的死亡和艺术的新生,是一件东西的两面。
我一听到抢救京剧的呐喊,就觉得蕴涵着某种新生命的艺术,没准儿已在母腹中萌动了。
死亡,对艺术的发展来说,绝不是件坏事。
81
捧名人,是混饭吃的手段之一。
因此,很容易雇到一帮捧场的,为自己吹喇叭,抬轿子,鸣锣开道,虚张声势,这是一种很原始,也很新潮的文坛登龙术。
82
误导,是成名艺术家常爱犯的一个毛病。
一个人的成功经验,有共同性的部分,也有个别性的部分。既然是个别的,就并不具有普遍意义,参考可以,照搬岂不误事?
83
清代包世臣《再与杨季子书》中极赞苏东坡:“子瞻机神敏妙,比及暮年,心手相忘,独立千载。”只有达到如此境界,方为大师。
现在那些他人封的和自封的大师,不要说千载,还健在着,就被人忘得干干净净了。
84
年轻人不大能宽容,因为竞争的天地对他们来说,可能嫌狭窄了些,说来情有可原;上了年纪的人,快要吻别这个世界,还在那儿争长较短,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85
在任何舞台上,没有一个演员,是永远做主角的。
名角,只属于他那个时期,像韭菜一样,一茬一茬,无论你长得多高,也随着你那一茬而成为过去。
人们管这种现象,叫做历史。
86
从来是马拉马车前进,没有马车拉着马走一说。但在文坛上,一些评论家的马车,却在拉着作家那些马儿呼呼地往前跑,这就是近年来文坛的反常现象。
87
排他,是文坛的一群宵小,最乐意,也最拿手干的事情。
因为他们一无文学才能,二无人格力量,倘不结帮成伙,兴风作浪,便谁也不会把他们当回事。
88
唐代的官员工资是很微薄的,什么粮补、菜补、独生子女费都没有的。就这点死工资,著名诗人白乐天做校书郎,还很感激,甚至写进诗里。“幸逢太平代,天子好文儒,小才难大用,典校在秘书。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遂使少年心,日日常晏如。”
还没有见当代任何诗人,在诗里写他的月工资收入的。文人不耻谈钱,但不要钻进钱里出不来。
89
对于无聊而且无耻的文学批评,置之不理为佳。
譬如进到村子里,有条狗向你吠几声,哪值得去当回事!
90
《豆棚闲话》云:“更有一班却是浪里浮萍,粪里臭相蛆似,立便一堆,坐便一块,不招而来,挥之不去,叫做老白赏。”
在文坛上,这种无聊人结群,也是挺能生事的。
91
Kenny G,一位萨克斯风演奏家对这种乐器的爱好者说,只有不停地练习,你才能成功。
其实,这也是一种名家的误导。
如果这个人没有一点灵气,苦练的最大结果,也仅是成为一名匠人而已。
92
《大戴礼记》云:“小知而不大决,小能而不大成,顾小物而不知大论,亟变而多私,曰‘华诞’者也。”
文学界那些看起来像回子事的小家子气,就是这种虚浮诞妄之辈的典型表现。
93
作品就是作品,文学就是文学,不取决于作家的资历、功劳、贡献和参加革命年头的长短。
在人事科,那是另一回事。
94
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讲道:“说话不迂腐,十句之中定有一二句超脱;行文不板实,一篇之内便有一二段空灵,此即可以填词之人也。”
执拗拘泥,大概是写不出好文章的。
95
人,最容易,也最乐意成为自己声名的奴隶。
有的人,老的美滋滋,少的摇头晃脑,互相吹捧,卿卿我我,真是肉麻得有趣。
在文学途程中,你要是不那么重视声名的话,会觉得从容得多。
96
有的时候,不能不聪明;有的时候,不能不笨一点。
做人也好,做文章也好,应该有所为,也有所不为。
97
苏轼《自评文》曰:“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它虽吾亦不能知也。”
巨匠之言,真令后人唯有高山仰止的份了。
98
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里,嘲讽那些略无创新之意,却难逃模仿窠臼的作品时说:“吾观近日之新剧,非新剧也,皆老僧碎补之衲衣,医士合成之汤药,取众剧之所有,彼割一段,此割一段,合而成之……语云:‘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以此赞时人新剧,可谓定评。”
小学生写字,要描红格子,刚开始写作,可能受到某位名家影响,有一点模仿痕迹,这是一个不免要走的过程。但是,已不是小学生了,仍在那里描红,已不是初学写作者了,还在那里依样画葫芦,照搬洋人洋作,来唬孤陋寡闻的同胞,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99
文学的偏激,有如枪弹射击时的后坐力一样,往往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那枪托猝不及防地向后猛坐,会使自己禁不住踉跄,弄不好要撂一个跟头的,而且,还会使枪口发生偏差,打不中目标。
100
骑士都绝迹了,哪来的骑士文学呢?
自己只剩下庸俗,还高喊什么理想和理想主义呢?
101
唐白居易自云:“二十以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致口舌成疮,手足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者,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之所致。”文学上靠侥幸成功者,有,但不多;而能成白居易这样的大家者,则更少。
102
文学中的市侩主义,有时也会表现在伪清高和伪善上。
103
明代杨慎《升庵诗话》卷十一:“学诗者动辄言唐诗,便以为好。不思唐人有极恶劣者……如‘莫将闲话当闲话,往往事从闲话生’,如‘水牛浮鼻渡,沙鸟点头行’,此类皆下净优人口中语。”
学现代派,是好事情,但把现代派那些毛病,也囫囵吞枣一并学了来,就值得怀疑了。
104
以《法国中尉的女人》一书闻名的英国作家约翰·福尔斯,对一位中国访问者说:“如果要问我信奉什么的话,那么我只信奉艺术,特别是自己的艺术,即写作。”
时下一些作家的最大悲哀,不是写不出,也不是写不好,而是陷在别的作家的影子里,走不出来,还自以为得意。
105
宋代无名氏《释常谈·八斗之才》云:“文章多谓之八斗之才,谢灵运尝云:‘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谢客最后在广州弃市,不能不说与他这种恃才自负的性格有关。太狂放的作家,常常不害文,而害身,一部文学史,这样的例子是不胜枚举的。
106
我可以不要,但不许你得,这是最令人切齿的文坛霸气。
107
旗帜树了起来,而麾下将领,寥若晨星,上阵兵丁,不成气候,那种硬撑着的样子,其实是很可笑的。
凡在文坛上自不量力,一定要标榜出什么门派的人,都会以贻人笑柄而告终。
108
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里写道:“吾谓技无大小,贵在能精……否则才夸八斗,胸号五车,为文仅称点鬼之谈,著书惟供覆瓿之用,虽多亦奚以为?”
在文学这个领域里,作品在精而不在多,量是无以胜质的,不过浪费纸张和印刷油墨罢了。
109
宋代范正敏《遯斋闲览·编诗》载:“或问王荆公云:编四家诗,以杜甫为第一,李白为第四,岂白之才格词致不逮甫耶?”
后人给前代作家排座次,似是一种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总是有异议,这说明了相距若干年后,必然会产生阅读作品时的审美差异和读者不同于先前的价值取向。因此,对于任何作家来说,众口一词的、永远不变的看法和评价,几乎是不太可能的。
110
愤怒和仇恨,是燃起创作激情的一个因素。
挟嫌报复,当然也是一个提笔的动力,但为泄私怨的文字,终究难成大器。
111
宋代苏轼在《五禽言》诗序里说:“梅圣俞尝作《四禽言》。余谪黄州,寓居定惠院……春夏之交,鸣鸟百族,土人多以其声之似者名之,遂用圣俞体作《五禽言》。”
诗中坡老自注五禽为:蕲州鬼、脱却破裤(即布谷)、麦饭熟(即快活)、蚕丝一百箔、姑恶(即水鸟)。由此可见,一个充满了乐观主义的作家,无论在什么样的逆境里,也不失去他热爱生活的天性。
只有敌视一切的人,才会对世界上各式各样的声音,表示仇恨和不能容忍。
112
文学这东西,是最不怕花样多的。词,在唐代,叫做“诗余”,就是诗的下脚料的意思,算不上正经角色。到了宋代,它居然成了主流。
113
《艺文类聚》引南朝梁张绾《龙楼寺碑》:“盖闻井鱼之不识巨海,夏虫之不见冬冰,故知局于泥甃者,未测沧溟之浩汗,笃于一时者,宁信寒暑之推移。”
狭隘,是一个作家最大的局限。
114
灵感这东西,也许对于模式化生产的匠人来说,是不需要的。但对于真正的作家而言,那是绝不可少的。没有灵感,也就没有了艺术那鲜活的生命力,就像脱水蔬菜一样,既不中看,也不中吃。
115
才分,是一种天意,有很大不可知的成分。
盛唐,涌现出那么多的诗人,形成了文学史上少见的群星璀璨的局面。但有的时候,几十年,几百年,连一个像样文人也没有的情况,在历史上也不乏见。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大师辈出,琳琅满目,而在这以前的中世纪黑暗时期,可圈可点的作家、艺术家又有几多呢?
116
靠文学以外的手段,来赢取文学的声名,或借以诛杀文学上的对手,倒也不是今天才见到的文坛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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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费衮《梁溪漫志》载:“东坡一日退朝,食罢,扪腹徐行,顾谓侍儿曰:‘汝辈且道是中有何物?’……至朝云,乃曰‘学士一肚皮不入时宜。’”
在文学上,随波逐流,追蹑新潮,当然不是坏事;但执故守常,不依时尚,也未必不是好事。
118
清代文人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说:“作传奇者,能以头绪忌繁四字,刻刻关心,则思路不分,文情专一。”
凡名著,总是能三言两语便提纲挈领,道其梗概,使人一目了然。
若一篇作品,头绪紊乱,脉络多端,枝蔓横生,叠床架屋,一下子很难说清道明主旨要义,想成为杰作,大概也难。
119
语言的贫乏,其实是生活的欠缺、想象的单调以及对于祖国语言的所知有限而造成的。
语言之缺乏变化,读者如听和尚诵经,在木鱼声中,唯有昏昏欲睡。因为经是念给菩萨听的,味同嚼蜡亦无妨,但小说是写给读者看的,总那么一副不变的嘴脸腔调,就会让人反胃了。
120
《国语·鲁语下》云:“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向义,劳也。”
对于作家来讲,太安逸了,要写出有些分量的作品,大概是有点困难的。
121
清代赵翼《瓯北诗话》在谈黄山谷时,盛赞苏轼:“东坡随物赋形,信笔挥洒,不拘一格,故虽澜翻不穷,而不见有矜心作意之处。”
作文,最怕这个矫揉造作了。
据说,酒坏了,尚可做醋,但文章酸了,便什么也不是了。
122
在文学上,卖老,卖小,卖俏,卖傻,卖牌位,卖可怜,卖伪善,卖野人头,都是想借文学以外的手段,获取他所艳羡的文学功名。其实,有这等本领,应该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施展,庶几不至于浪费精力,虚度年华,糟蹋能耐。即使在文学这小池塘里当上了东海龙王,不也还是在那么一汪可怜巴巴的泛不起半点涟漪的浅水里吗?
123
清代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讲过:“古人之文,不特一篇之中无冗复也,一集之中亦无冗复。”
冗复,是作家思想贫乏所造成的。
124
明代方孝孺《送平元亮赵士贤归省序》曰:“古之道不过誉于人,不浮费于辞。今则不然,誉不过,则人以为慢,辞不洽,则人以为吝。”
看来,当评论家的这种不得已的苦衷,古亦有之。
125
1995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之一,美国黑色幽默小说家汤玛斯·品钦,在他成名以后,拒绝公开露面,拒绝接受任何采访,以致目前全世界媒体仅存有一张他在海军服役的照片。
这大概称得上是真正的文学隐士。
126
小说写到最后,如百川归海,总有急急忙忙、马不停蹄之感。这时,不是你赶着小说走,而是小说拖着你走。
此刻,若能多一份沉静、冷峻、周到而又详尽的考虑,绝不是一件坏事情。
127
林纾在《孝女耐儿传》(即《老古玩店》)的序中坦率承认:“予不审西文,其勉强厕身于译界者,恃二三君子为余口述其词,余耳受而手追之……得文字六千言,其间疵谬百出。”
林琴南先生这番话,比之时下一些不识ABC,却以原装货自居,大言不惭介绍西方文学新观点者,多一份难得的诚实。
128
《太平广记·卷二百一·李邕》记载:“邕早擅才名,尤长碑记。前后所制,凡数百首,受纳馈送,亦至钜万。自古鬻文获财,未有如邕者。”
劳动所得,按值索酬,即使讨价还价,亦无可厚非,这和拜金主义是两回事。
129
福楼拜第一次见到莫泊桑时说:“我不知道你究竟有无才干。你给我看的东西,证明你相当聪明。但是不要忘记,年轻人,正如布封所说,所谓天才,只不过是长期的忍耐而已。”
所以,历史上一些具有才赋,本应写得更好些的作家,都因为缺乏这种坚忍不拔的意志,禁不住声名的诱惑,而轻易地将一份完整的天才拆零出售,就变得什么也不是了。
130
宋代秦观《谢王学士书》中叹息:“每观今时偶变投隙之士,操数寸之管,书方尺之纸,无不拾取青紫为宗族荣耀,而己独碌碌抱不售之器以自滨于饥寒。”
攀附名人以自炫,借此混一碗饭吃,在文场上,此等人亦不乏见。
131
真正的文学批评和疯狗似的见人就咬,是有天壤之别的。
132
《资治通鉴·晋安帝元兴三年》曰:“桓玄性苛细,好自矜伐。主者奏事,或一字不体,或片辞之谬,必加纠摘,以示聪明。”
这种挑剔别人文章中的小毛病并以此自炫者,从来是不会绝种的。
133
司汤达的墓碑上,刻有他的三句话:“活过了,写过了,爱过了。”
一个作家,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如果是活过了,写过了,但从来也没有爱过的话,包括既没有爱过别人,也没有被别人爱过,只是不停地嫉恨,不停地诅咒,不停地猜疑,不停地为自己想得到而得不到的一切而痛苦,不停地为未能如愿以偿而厌恶这个世界和所有的人,那他真会死不瞑目的了。
而爱的首要之义,就是宽容。
134
都德说过:“小时候的我,简直是一架灵敏的感觉机器……就像我身上到处开着洞,以利于外面的东西可以进去。”
童年所感受的世界,是作家一生创作灵感中永远不干涸的湖。
135
清叶燮《原诗·内篇下》曰:“且夫胸中无识之人,即终日勤于学,而亦无益。俗谚谓为‘两脚书橱’,记诵日多,多益为累。”
死读书固然无益,但要比不读书强,要比不读书还自以为是者强百倍。
136
清代薛雪《一瓢诗话》云:“杜少陵诗,止可读,不可解。何也?……谓:读之既熟,思之既久,神将通之,不落言诠,自明妙理。”领悟,比解读更重要些。
137
苏轼在《诗论》里说:“夫六经之道,惟其近乎人情,是以久传而不废。”
悖谬,偏执,躁狂,虚妄,以墙缝里的蝎子心态打量这个世界,抱着敌视仇恨的眼光而写出来的作品,大概只适合精神变态者阅读。
138
挂在树上的果实,透出大自然精心的安排,让每一颗果实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世界。它们不因为自己鲜艳夺目些,就眼皮抬高小视同类,也不因为本身色彩比较暗淡而自惭形秽;它们不因为自己饱满硕大些,就恃强逞胜把别人挤到一边去,也不因为自己尚未熟透而退避三舍;它们不因为自己甜蜜可口些,就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也不因为有一点生涩而有人微言轻的自卑;它们不因为早开花早结果,就摆出老资格来恫吓后人,也不因为晚了几步而忐忑不安踟蹰不前。它生在那个位置上,就注定了它是不可替代的,好也罢,不好也罢,它就是它,别人既不能奈何它,也无法改变它。
文学,其实也应如此。
139
天地如此之广漠,空气如此之清新,阳光如此之充足,雨露如此之丰美,每一颗果实愿意怎么长就怎么长,这就是“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局面了。人们总是赞叹大自然,它之所以伟大,就因为有这份自由。若是哪颗多事的果实,非要伸出头来,探出手来,管别人的长长短短;若是哪颗不自量力的果实跳出来,非要大家以它为楷模,那该是一件多么杀风景的事情啊!
对写作的人来讲,不也是这么一个道理吗?
140
在沙漠里跋涉得口干舌燥的行人,给他什么样的水喝,他都会觉得甘美无比。一些作品流行,除了它本身具有的价值外,其中也含有读者饥不择食的成分在内。
轰动中需要一点冷静,读者如此,作者更应该如此。
141
明代谢榛《四溟诗话》卷一:“唐诗如贵公子,举止风流;宋诗如三家村乍富人,盛服揖宾,辞容鄙俗。”
这样鄙夷宋诗的看法,自是一家之言。但也说明,对于文学作品的评价,向来不一致,而且也没有必要一致,也无法一致。
142
记者是客观的叙述,作者则是主观的描写。
记者叙述的是他眼睛所看到的现象,作者描写的是他心灵对于这些现象的感受。玛斯洛娃在法庭上的陈述,对记者来说,只是一起案件,或者是一则新闻,但对托尔斯泰来说,却是一部震撼人心的《复活》。
143
属于心灵世界的那些奥秘,非个中人莫能道。但作家之所以为作家,就是他具有进入人们心灵的才能。
144
在同多于异的世界里,善于发现与众不同的东西,便成为作家才分高低的检验尺度了。
145
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说:“技无大小,贵在能精,才乏纤、洪,利于善用。”
一个“能精”,一个“善用”,对于写作的人来讲,也就够了。
146
唐代李白《与韩荆州书》中写道:“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偏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今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
希望被人赏识,是诗人、作家人之常情,但若是因为不能如愿以偿,就自我赏识,自我推崇,自我标榜,并自作多情的话,就有点下作了。
147
历史曾经让他扮演过一个角色,但很快就把他抛弃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能忍受这种“弃妇”的冷落,还在那里擦胭脂抹粉,搔首弄姿,虽很没趣,但如果只是自得其乐,倒也罢了。若是不甘寂寞,一定要满座皆惊,闹出些事来,贻笑大方,那就该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了。
文坛上,过气之后,弄些让别人不胜摇头的事情,也是有的。虽也能理解这种心态不平衡的苦恼,但大可不必登场出丑,被人嘘下台来。
148
啤酒会成为炸弹,伤人致命,原因无非有二,一是碳酸气过量,二是玻璃瓶质差。若气足而瓶弥坚,若瓶薄而气稍弱,双方维持平衡的话,便不可能爆炸了。
所以,对一些作家来讲,心态要是太不平衡的话,有自我爆炸的危险。人前人后,文里文外,便会出现难堪失态的举止了。
149
在我们这个凡庸的,平淡的,甚至灰蒙蒙的,单一的,趋同的,不那么强调个性色彩的现实生活中,找到自己笔下的世界,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150
人们要是能把要求别人时的严格,移到自己身上,而把要求自己时的宽松,用到别人那里,也许会少却许多矛盾和不必要的纷扰。
作家之间,也应该如此。
151
侃,是一种文风。
一切侃,侃至上,是不足为训的;但是,一夜之间,侃成了文学所有罪恶的渊薮,也是过激偏颇之言。
152
曾经有一个时期,注公鸡血,饮红茶菌,站鹤翔桩,跳忠字舞,风靡海内,但时兴一阵以后,大家也就视作笑谈了。
文学的新花样,也是这样层出不穷的,热闹过了,也就拉倒了。不过,嗣后再提起来,连让人笑谈的资格也不配,只是令人觉得反胃和恶心罢了。
153
人们对于昆明天气的微言,是四季不分。该冷时不冷,该热时不热。
在作品中,若是缺乏有张有弛、有紧有松的节奏感,老是温吞水,老是一个调子,对读者来说,也是一种语言的折磨。
154
苏辙《上枢密韩太尉书》中说:“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
一个作家,阅历和识见,应是不可少的。
155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好的短篇小说,总是以无穷的回味,给读者最佳的艺术享受。缺乏余韵的作品,好比没窖藏过的酒,饮也可以,不过不上口,难以齿颊留香罢了。
156
清代姚莹《从祖惜抱先生行状》云:“知先生不再出矣;临行乞言,先生曰:‘诸君皆欲读人未见之书,某则愿读人所常见书耳。’”
读常见书,获非常见,这才是有大识见者。
157
宋代姜夔《续书谱》称:“大抵下笔之际,尽仿古人则少神气,专务遒劲则俗病不除,所贵熟习精通,心手相应,斯为美矣!”
不泥古哲,不趋时贤,融会贯通,找到自己。做学问如此,写小说也应如此。
158
汉代陆贾《新语·术事》:“世俗以为自古而传之者为重,以今之作者为轻;淡于所见,甘于所闻,惑于外貌,失于中情。”
衡量作品,评估作家,一不能厚古薄今,二不能人云亦云,三不能光注意表面,而忽略了内在的真实才情。因此,求实,便是第一要紧的事情了。
159
荷裔美国人房龙说:“从最广博的意义讲,宽容这个词从来就是一个奢侈品,购买它的人只会是智力非常发达的人——这些人从思想上说是摆脱了不够开明的同伴们的狭隘偏见的人,看到整个人类具有广阔多彩的前景。”
只许自己活,不允别人以不同于他的方式生存,在作家这个群体里,具有这种狭隘偏见的不够开明的同伴,也是不乏见的,而且愈来愈甚。
160
屠格涅夫在巴黎的时候,是都德一家的好朋友。都德也为自己家里有这样一位俄国作家而高兴,还在《巴黎三十年》里,讲述了他们之间的友情和文字之交。后来,屠格涅夫死后,都德无意中发现屠格涅夫对他文学评价极低,说他是“我们同业中最低能的一个”,于是感到很伤心。
一个作家,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当面的评价和背后的议论,有时候,是会大相径庭的。
161
清人张埙在《冬青树序》中说:“文章烂漫易,老境难。老而干瘠非老也;老而健,老而腴,刊去枝叶,言无余剩,此为老境。”
文学,从来就是一场在遣词用意上,比谁更凝练、更隽永、更准确、更形象的竞赛。
162
托尔斯泰在评论契诃夫小说《宝贝儿》时说:“他原本要打倒宝贝儿,可是他把诗人的缜密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以后,却反而把她高高举起来了。”
小说中人物自身运行的轨迹,有时,是作家无法左右的。
163
应该用现代人的观点去估量历史,而不应该把历史人物可怕地“现代化”地武装起来。时下一些历史题材的作品,所以被人嗤之以鼻,就恰恰与此相反,古人在他们的笔下,摩登得令人咋舌,而作家本人的思想,不比封建文人进步多少。
一个作家,思想像蚕蛹一样,束缚在自作的茧里,不敢突破半分,是很悲哀的事。
164
苍蝇和蚊子咻咻不止。
一个说:“你要去叮人吸血,就径直干你的得了,干吗在动手前,还哼哼唧唧,要假惺惺地发表一通议论呢?真是无聊!虚伪!”
一个说:“你是哪儿污秽,哪儿肮脏,就没命地扑向哪里,一点情趣也没有,简直下流低级透了!”
所有议论别人长短的人,从来都是振振有词,而且也从来不想自己有什么不足的。
165
《续传灯录·可真禅师》:“曰:‘如何是学人著力处?’师曰:‘千日斫柴一日烧。’”
厚积薄发,做学问如此态度,写小说,也大体上是这样的。没有丰富的积累,凭一点小聪明,可混得一时,但混不了一世。文坛上一些像流星一样迅速消失在天际的人物,一个很重要的败因,就是斫柴的工夫不够。
看来,努力斫柴,方为上策。
166
清代郑燮在《板桥润格》一诗中自我标价:“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
板桥先生的不矫情处,就在于他不像有些人,满口清高,又斤斤计较,做不食人间烟火状,却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
167
狼写了一篇文章,让羊发表评论,很难想象有哪头羊,敢跳出来说个“不”字。同样,羊要是写了一篇文章的话,大概也不会去叩狼的门,邀请它参加作品讨论会。
文学,只有在平等情况下讨论,那看法,才能去伪饰,接近于真实。
168
契诃夫说过:“聪明人喜欢学习,可是傻瓜却喜欢教导。”
在文坛上,我们经常见到那些自以为是的、耳提面命的、好为人师的、做满腹经纶状其实空空如也的傻瓜,在教导人们应该写什么和怎样写。
坐在球场看台上的每个球迷,听他们的议论,都要比场子里踢球的球员高明,但是,要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下场子里踢两脚的话,那保准比最蹩脚的球员还屎蛋。
这也就是文坛出现那么多傻瓜的原因。
169
唐代杜牧诗云:“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无论贫富,无论贵贱,无论成败,无论高低,衰老,是人类的一种正常现象。苏东坡四十七岁时,正是他创作的旺盛期,于《念奴娇》中,就发出了“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的感慨。任何伟大的作家,总有高产期不再,退出舞台中心的晚年,不服老是值得后人钦佩的,但不必强撑着一定要当永远的主角。
如此悟道,斯为明智。
170
文学是个极其广阔的世界,自然也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世界。因此,文学中各种流派,各种风格,各种表现手法相互包容、相互补充是自有文学以来就有的正常现象。
大家巨匠,从来都是不拘一格,兼容并蓄,融会贯通,自成一体的。
171
人贵有自知之明,说说是容易的,但真正做到,却未必容易。
清代王士祯《池北偶谈·谈艺三·林初文诗》中有:“丘见之,愠曰:‘林诗二十八字,正得二十八圈。吾诗百篇,最少岂不值得二十八圈乎?’人传以为笑。”
怕就怕这种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的作家同人。
172
宋代吴曾《能改斋漫录·议论》记载:“东坡在资善堂中,盛称河豚之美,李原明问其味如何?答曰:‘值那一死!’”
冒死吃河豚,固不足取,但有勇气一试,尝到值得一死的美味,东坡先生的这种吃的胆量,可谓达到极致焉。他在文学世界里,也是如此实现自我的。他的一生,不知多少回因文祸而险几遭殃,然而,他的至死不悔,也成就了文学史上千古不灭的一代大家。
大凡一个作家,要没有一点豁得出去的冒险意识,想达到至真至善至美的境界,大概也难。安分守己,循规蹈矩,等因奉此,照本宣科,做小员司是呱呱叫的,以这样方式做作家,十个有九个不灵。
173
海明威嘲讽文学界的小圈子现象,作了一个极生动的描写。
他说这些人就像装在一个瓶子里做钓饵用的蚯蚓,只能互相以对方的排泄物来营养自己。话说得虽然刻薄,但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在文坛,只要一成圈子,就绝对排他,不排他,也就成不了圈子。于是,在这个瓶子里,也就唯有近亲繁殖一途了。
海明威并且断言:“凡是进了瓶子的人,都会在那里面待上一辈子。一旦离开那个瓶子,他们会感到孤寂。”
174
《宋史·沈攸之传》:“攸之晚好读书,手不释卷。《史》、《汉》事多所记忆。常叹曰:‘早知穷达有命,恨不十年读书。’”
能悟到这一点,便已入门径矣!
但有些人,以不读中国书为荣,也是咄咄怪事。
175
“学生如果把先生当做一个范本,而不是一个敌手,他就永远不能青出于蓝。”别林斯基所说的这番话,和毕加索“在艺术上必须杀死自己的父亲”的理论,是一致的。
有出息的作家,应该不会甘心永远卵翼于某个名家的影响之下。那些死抱住某位宗师顶礼膜拜,朝夕侍奉,晨昏定省,阿弥陀佛者,倘不陪着殉葬,也会成为一具僵尸的。
176
文学上的流派之争,门户之见,是数千年的中外文坛上屡见不鲜的事情。正如曹丕在《典论》里所言:“文非一体,鲜能备善。”而且,有些作家也难免有些“贵远贱近,向声背实”,“暗于自见,谓己为贤”的性格上的弱点。所以,出现各较短长,“文人相轻”的状态,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当然不是一件坏事,任何文学上的竞争,都会促进文学的进步。可若是自封正宗、只此一家、心胸狭窄、排他成性的话,那文学世界应有的缤纷斑斓的局面,就会相对减色了。
为文学计,宽容应是第一位的。
177
鲁迅在评价屈原的弟子宋玉时,说道:“然虽学屈原之文辞,终莫敢直谏。盖掇其哀愁,猎其华艳,而‘九死未悔’之概失矣。”
若是没有精神上的师承,只是表象的、皮毛的仿效,这种嫡传弟子,不要也罢。若是有人打出某位名家巨匠的传人招牌,不过是为了推销自己,那就很有卖假药的嫌疑了。若是老先生已经作古,他的那些冒出来的门生胡说八道,招摇撞骗,欺侮躺在棺材里的人无法跳出来辟谣更正,这些人就只能说是下作之徒了。
178
明代李贽《与焦弱侯书》中云:“兄所喜者亦向日之卓吾耳,不知向日之卓吾甚是卑弱,若果以向日之卓吾为可喜,则必以为今日之卓吾为可悲矣!”
这个其实是做人的道理,用在文学上,也未尝不可。
一个努力追求的作家,扬弃被人认可的昨天,开拓未被人首肯的明天,这不是一件坏事情。作家没有了变化,大概也就没有了进步。正视并尊重作家的创作试验,文学才不会总是一副面孔。
179
文学是应该生冷不忌,什么东西都敢去尝试一下的。
一个人,如果天天是油条泡粥蘸酱油地吃下去,久而久之,这个人也要成为一根油条的。
180
海明威在《非洲的青山》里写道,有的作家读了批评家谈他作品的文章以后,便按照批评家的调教,开始写批评家所推许的那种杰作,结果到了后来,反而根本无法写作了。
“批评家害得他们得了不育之症。”
海明威是针对美国上世纪30年代的文坛状况而言,但在我们这里,好像多少仍有一点现实意义。
181
汉王充《论衡·实知》:“夫可知之事,惟精思之,虽大无难;不可知之事,厉心学问,虽小无易。故智能之士,不学不成,不问不知。”这些做学问的道理,用在创作文学作品上,也是适用的。
182
王蒙制造了“轰动效应”一词,于是,文学界的一些人,便十分在乎“轰动效应”了。招贴,海报,座谈,评论,包装,促销,吹捧,叫卖,那铺天盖地之势,好像文学是狗不理的包子,刚出笼的要更好吃一些似的。其实,别林斯基早就说过:“在所有的批评中,最伟大,最正确,最天才的是时间。”大家偏偏忘记了这一点,真遗憾。
183
作品应不惮其烦地修改,这是常识。但有些时候,有些情况,则是要斟酌行事的。
明代陶宗仪《南村辍耕录·钱武肃铁券》载:“禅月贯休尝以诗投之,有‘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之句,钱王爱其诗,遣客吏谕之曰:‘教和尚改十四为四十,方与见。’休性匾介,谓吏曰‘州亦难添,诗亦不改,然闲云野鹤,何天而不飞耶?’遂飘然入蜀。”
这个和尚,不因为对方是权威人物,而对自己的作品作违心的改动,倒也有点骨气。
184
如果一个你知道其为小偷的人,向你兜售一块名贵的手表时,你会不觉得那东西,有些贼腥味吗?
如果一位其实很世俗,很自我的人,在那里奢谈什么理想和崇高精神,你不会觉得那实际上是件很滑稽的事情吗?
185
宋代惠洪《冷斋夜话·欧阳修何如人》载:“又问:‘(欧阳修)能文章否?’无逸曰:‘也得。’无逸之子宗野方七岁,立于旁,闻之,匿笑而去。”
从这些与欧阳公同时代人的笔记看,如此椽然巨笔,亦有不被人知的隔膜。所以,文学的知名度,应该只求为知者所知,也就行了,也就无所谓寂寥了。有些人一心想轰动,如同歌星、影星、球星一样,甚至通过制造绯闻,达到“天下无人不识君”的效果。然而,如果知名度和作品水平不成正比的话,岂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更为尴尬吗?
186
屠格涅夫说过:“思想,也是有它的老弱残兵的,它们也该有一个养老堂。”
在文学上,不是所有被称作“思想”的东西,都适用于在变化着的时代。怀旧,是一种永远也不会受冷落的题材,若是一个今天的人去写昨天的事,与昨天人所写的毫无二致的话,那我们就不如读昨天的作品,至少还要多一份真情实感。
187
一次,陪一位来访的日本女作家吃饭,最后,端上来水果。这位日本同行说她特别喜欢吃中国的橘子,因为日本的橘子太甜了,只有在中国,才能吃到带酸味的橘子。
初闻之,愕然,继而,也悟开了。若橘子皆酸,能吃到一只甜的,便觉得好似上帝开脸。同样,若橘皆甘甜如蜜,偶尔吃个把酸的,自然会别有风味。写东西也是这样,不能总给读者一种味道的作品,长了,久了,就会起腻了。
人的阅读欲望和胃口一样,并不始终如一的。
188
《太平广记·高蟾》曰:“前辈李贺歌篇,逸才奇险。虽然,尝疑其无理。杜牧有言:‘长吉若使稍加其理,即奴仆命骚人可也。’是知通论不相远也。”(出《北梦琐言》)
写东西要是中规中矩,不敢逾越,缺乏豪气,毫无创造,没有什么新鲜奇特的地方,那还有什么看头?“疑其无理”和“稍加其理”,便是艺术家和匠人的区别所在。
189
清代俞樾《春在堂随笔》卷五曰:“著书之家,千虑一失,往往有之。”
写作,应当尽力避免出错,而且不必怕人挑错,若知错能改,以后再不犯同样的错误,也就是了。
190
一个作家的风格,犹如一个人脾性,系由诸多方面的因素形成的,要改不易,求同也难。
191
清代唐甄在《潜书》里说:“世尚文辞,则为名士,世尚气节,则为直士,世尚功业,则为才士。”时尚,对于作家是会产生一定影响的。如果世尚钱财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有堕入物欲之狱而从此万劫不复者呢?
192
据传:唐代诗人刘希夷写了一首《代悲白头吟》,另外一个堕落文人宋之问看到其中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两句,嫉妒得要死,遂找人杀了他,将这首诗窃为己有。
嫉妒,分两种颜色,白色者是竞争性的,黑色者则为伤害性的。但愿文人的嫉妒,白多黑少。看到别人写得好,则努力要写得更好,而不是想法把别人干掉,只剩下或只允许自己写得好,那样,文坛就会在良性竞争中大发展了。
193
宋苏轼《杂说·送张琥》:“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
现在读东坡先生,就知道这位大师的全部文学实践,是离不开这个总精神的。
194
一位作家,曾因自报家门为“作协”,而被听者误以为是“做鞋”的,颇伤脑筋。其实,从个体劳动的角度看,作家与绱鞋者无异。因此,作家为顾客(读者)服务,不偷工减料,不坑蒙拐骗,不出售假冒伪劣产品,也应该讲究一点职业道德。
195
读田北湖《与某生论韩文书》:“嗟呼,后人之于前人,人誉亦誉,人毁亦毁,因其一节之长,遗其全体之短,习非胜是,好恶不公,有起而匡谬正俗者,辄谓伤忠厚焉。”
对于前人的作品,尊重是一回事,实事求是地看待又是一回事,别人的评价和你看待的是否相同,则更是另一回事,这才是做学问的态度。
196
看世界田径赛八百米中长跑,有的人开首如离弦之箭,迅速领先,场上掌声雷动,为之鼓劲。但一圈下来,便被后来者超越,近终点时,无一搏之力,看着别人去夺金银铜牌,自己只好无望地落在最后,拿倒数第一了。
后劲,对一个作家来说,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不但能写,而且能写下去,写到最后,方是正经。否则,不过是一个昙花一现的人物而已。
197
《太平广记》引《北梦琐言》讲唐代诗人高蟾,“诗思虽清,务为奇险,意疏理寡,实风雅之罪人。(诗人)薛能谓人曰:‘倘见此公,欲赠其掌。’然而《落第诗》曰:‘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盖守寒素之分,无躁竞之心,公卿间许之。”
像薛能这种好挑是非,好发议论,好为领袖,好作狂言者,在文学史上是永远不会绝种的。纵使高蟾是诗坛上“风雅之罪人”,祸延所及,无非“谬种流传”罢了,也不至于要赏人家耳光呀!所以,这类在文坛上好管别人闲事的人,无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是令人厌恶的。
198
一个作家的创作,不可能永远处于巅峰状态。像波形曲线一样,有时在波峰,佳作连连,高潮迭起;有时在波谷,低迷徘徊,停滞不前。其实,这种周期反复,虽大家巨匠,亦在所难免。
进入低潮,就不必硬撑着做英雄,而尤其不可像清代大文人袁枚在《随园诗话》卷五里所说的那样:“宁藏拙而不为则可,若护其所短,而反讥人之所长,则不可。所谓以宫笑角,以白诋青者,谓之陋儒。”当代陋儒拿不出像样作品,不但护其所短,讥人之长,还要扯起大旗,粪土一切,这就是中国式的犬儒主义了,我不行,统统都给我不行。其实,与其有这斗嘴怄气的工夫,还不如关起门来读两天书好呢!
199
创作时的心态,常常决定作品的成败。
总是着急,总是迫不及待,总是担心赶不上行市,总是顾念那张桌子上,没有了自己一席之地。
这种心态对于创作绝对是有害的。
蒸包子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老是去揭开锅盖看的话,包子就蒸不好了。
文学是名利场,但在写作的时候,还是要把自己在名利场中的角色意识淡化一点才好。
200
宋代孔平仲《续世说·识览》:“王、杨、卢、骆,谓之四杰。裴行俭曰:‘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勃等虽有文才,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耶!杨子沉静,应至令长,余得令终为幸。’”
裴行俭是一个政治家,不能算纯粹的文化人,他是以常人的心理来看待文化人的。“享爵禄”,当然未必是文化人的终极目标。
但是,作为一个作家,那应该是最有文化的,作家的文化表现在知识的丰富和行为的成熟这两个方面。因此,切莫在知识上和行为上都不及格,那样的话,一个打折扣的“浮躁浅露”作家,总是会被人所不齿的。
201
有泡沫经济,自然也会有泡沫文化。
文学上的泡沫现象和炒股票、炒期货、炒外汇、炒房地产的买空卖空,有其相似之处。那就是:很少见到货真价实的作品,只是一些人在那里书生议论,唇枪舌剑,舞文弄墨,纸上谈兵。
热闹是毫无疑义的,但开场锣鼓以后,接下来上场的只有两三个无精打采的龙套,而无像样的角儿撑场面,台下观众就该要开嘘了。
202
文学是份谨慎的事业,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最忌那种过分膨胀、恃才狂放而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物。清代袁枚在《随园诗话》卷七里说道:“太白‘斗酒诗百篇’,东坡‘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不过一时兴到语,不可以词害意。”
李白,苏轼,俱大家巨匠,这种汪洋恣肆的才华,并不是每个为文的人都能有的。如果素质平平,中人之资,还是不宜做挥洒自如的大手笔状,否则要出洋相的。
203
果戈理在谈到《钦差大臣》时,这样说过:“任何人都是赫列斯达柯夫,至少有几分钟或短短一霎时是赫列斯达柯夫,若说自己从未成为赫列斯达柯夫,那是非常困难的,连最具辩才的禁卫军官、政治家和罪孽深重的外交家,偶尔也会成为赫列斯达柯夫。”
他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也是最善于“自夸的”、“吹嘘的”、“言过其实的”群体,那就是以写作为业的作家。在这个队伍里,说自己一分一秒也不曾赫列斯达柯夫过的人,那恐怕是屈指可数的。
204
在《钦差大臣》里,有一句名言:“你的脸歪着,却责备镜子,这有什么用呢?”
这也是时下文坛上一些人,老是怒气冲冲看不惯一切的根本原因。
205
果戈理在《死魂灵》里写过:“虽然法国人到了四十岁,看起来仍像十五六岁的孩子一样,但我们并没有必要去模仿他们呀!”
每个民族的文化,都有其特殊的个性,对此,可以借鉴,不可照搬。
那些生吞活剥西方现代派作品的人,只能使人联想起纪德一部小说的题名,不过是“伪币制造者”罢了。
206
作品产量高,不是一件坏事,没有数量,也就没有质量。但是,我们知道,牛吃下去的是草,挤出来的却是奶,需要兑进去一定的水,才到市场发售的。但是从营养角度考量,掺进很多的水,奶的成分越来越少,饮用的人,除了增加排尿量以外,别无所获。
这就是掺水太多的作品被读者摇头的地方。
207
苏轼曰:“某生平无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自谓世间乐事,无逾此者。”
尝到创作的快乐,便是大幸福了。
208
明万时华《诗经偶笺序》曰:“夫古人之唱叹淫佚,神境超忽,而必欲硬提其字句以为纲,强疏其支派以为断,千年风雅,几为迂拙腐陋之书,嗟乎,弊甚矣!”
一定要把某些作家,某些作品,捏合在一起,划为某种新××流派而一概论之的评论家,也难免有这种牵强附会的毛病。
209
宋尤袤谈读书:“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朋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
明陈继儒曰:“吾读未见书,如得良友,见已读书,如逢故人。”
有的作家,以不读书为荣,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210
清李渔《闲情偶寄》云:“插科打诨,填词之末技也。然欲雅俗同欢,智愚共赏,则当全在此处留神。”
太耍贫嘴了,也会使文学变质。
211
清吴趼人《两晋演义序》称:“《三国演义》出,而脍炙人口,自士大夫至舆台,莫不人手一篇。人见其风行也,遂竞□为之,然每下愈况,动以附会为能,转使历史真象,隐而不彰,而一般无稽之言,徒乱人耳目。”
历史小说不是历史,但也不应是颠倒历史,违反历史,随心所欲,信口雌黄的玩意儿。
212
名家写的作品,不一定都是名作。同样,非名家写的作品,也有可能是有相当分量的作品。
213
在文学上,老瞟着别人不如你的地方,而洋洋自得,那么,就会疏忽自己更多不如别人的地方。
214
清吴趼人《两晋演义序》曰:“夫蹈虚附会,诚小说所不能免者,然既蹈虚附会矣,而仍不免失于简略无味,人亦何有此小说也?”
在小说中,情味二者,大概是不可或缺的。
215
明邹迪光《始青阁稿自叙》:“人所必无,己则必有,人所必有,己则必无;人所或有或无,己则必无必有。”
学问之道,在于与众不同。那么,写作品,也应如此。
216
文学需要靠包装来推销的话,那文学的自身价值,也就值得怀疑了。
217
宋朱弁《曲洧旧闻》卷六载:“东坡尝与刘贡父言:‘某与舍弟习制科时,日享三白,食之甚美,不复信世间有八珍也。’贡父问三白,答曰:‘一撮盐,一碟生萝卜,一碗饭,乃三白也。’”
一代巨匠,对于生活的追求,能够淡泊如此,诚可敬矣!
218
宋欧阳修在《与梅圣俞书》中曰:“取读轼(即苏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一头地也!”
如此扶掖后进的前辈,能不令人钦敬吗?
219
《旧唐书·上官仪传》:“本以词彩自达,工于五言诗,好以绮错婉媚为本。仪既显贵,故当时多有效其体者,时人谓之上官体。”
在创作中,就怕这种极其庸俗的仿效。
220
在封建社会里,统治者到了晚期,由于害怕思想,便禁绝一切思想。于是,知识分子最大的痛苦就是既不能有错误的思想,也不允许有正确的思想。
中国的封建社会制度能够延续很长很长时间,这也是原因之一。一本厚厚的中国文学史中,称得上文学家的人,不在少数,但称得上是文学家又是思想家的人,却为数不多。
221
最好的,常常是最坏的;叫得最响的,往往推销的是最次的货色,这是列宁说过的话。
所以,对于地摊上那些推销作品的广告宣传,对于畅销书排行榜上的“名作”,要有这种小心上当的心理准备。
222
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知道这痛苦而不能幸免。
而更为痛苦的痛苦,是制造痛苦者却被受痛苦者奉为神。
223
苏联的诗人叶甫图申科和我谈起“现代派”,他说:“大概像麻疹一样,每个人的一生中,总要发作一次的。”
王蒙发表他的感想:“有的人,一辈子不发麻疹,更可怕!”
224
有一年去香港,闲中,偶与萧军聊天。
老人说:“写小说如同谈恋爱,若是你连追求女人的兴味都失去了,也就写不出作品了。”
强烈的人生欲望,是文学创作的动力之一。
225
在这个纷扰的世界上,作家孤独一些,寂寞一些,掌声少一些,离轿子和喇叭远一些,绝对算不得是太可怕的痛苦。
相反,没准儿倒是求之不得的幸福。
226
人过花甲,应该追求一种成熟的美。进入古稀之年后,更应该体现出一种智慧的美。
有的老人,躲在自己的阁楼里,用仇恨的目光,诅咒一切后来人,便不被人尊敬了。老不是罪过,老而不达,则让晚辈讨厌了。
227
英国作家斯威夫特说过:“当我老时,不混在年轻人队伍里头,除非他们专诚邀约;不鄙薄当代的作风、情趣、时尚、人物、争斗等;不严厉对付年轻人,但接受他们青春的愚昧和缺点;不听无赖之徒饶舌,也不受他们的影响。”
老不是可以当裁判的理由,所以,斯威夫特深诫自己。最怕老而不达,躲在自己的阁楼里,用仇恨的目光,诅咒一切后来人,便不被人尊敬了。
丛林中的老象,最后的结局,是不知所终。托尔斯泰晚年出走,大概是打算这样悄无声息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我如此忖度。
228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作家不应停笔,每天要写。正如钢琴家的手指练习曲一样,每天要练。
229
冬天刮风,夏天下雨,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来就来吧!你不让来也得来,不过,待不住的话,最终也得去,不要总是莫名其妙地担忧。
文学的发展,是循着它自身的规律前进的。年轻人走得远一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以后,就会变得聪明起来。所以,在文学上的神经,不宜太脆弱了。
230
一个作家进入老年以后,不要去嫉妒年轻人,更不要因为不合尊意去指责年轻人。请记住,年龄不是资本,谁也不可能做一个永远的教师爷。
在荒原上,毛色苍黄的老狼,总是离群而去,孑然独行。
231
中国人的图腾是龙。得意时,遨游八极之上,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失意时,蛰为蚓龙,缩首藏身,韬光养晦,静待时变。
但可悲的,中国人只是到了不知伊于胡底的日子里,才想到自己曾经是龙,或可能是龙。
232
失去的,便永远地失去了。
留下的,管你愿意不愿意,刺眼地存在着,这便是活生生的现实。
233
有一次,韩少华告诉我,冰心老人刻了一枚闲章,曰“老而不死”。
我认为,这绝不是老人的幽默,而是深刻的人生况味。
234
小说改编为电影,是有电影以来最常见的一种现象。
有的改编,如锦上添花,相得益彰;有的改编,则不敢恭维了,如同一条鲜活的鱼,被腌成咸鱼。看起来,鱼还是鱼,但闻一闻,就难免有股臭兮兮的味道了。
其实,戏剧性是皮肉,文学性才是灵魂。而有些改编者只抓住了前者,恰恰抛弃了最重要的后者。
所以,有的作家不敢置信银幕或屏幕上出现的,是他自己曾经写的东西,原因怕就在这里。
235
上帝给人以聪明,但不给人以智慧。
聪明是被动的适应,智慧是主动的超越。中国有很多聪明人,却绝少智者的缘故,就是因为适应容易,而超越则是很难很难的事。
作家不能以聪明为满足,而应该追求一种智慧。
236
太史公曰:“文王拘而演《周易》,孔子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他自己也是“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才写出《史记》这部大书的。
碰壁而不悔,受挫折而不气馁,努力摆脱沉沦,发愤冲出绝境,这也是文学史上,一些杰出作家获得成功的必由之路。
237
庄稼人在春天,最多能看到秋天。这也是生活中一切短期行为的总根子。
有的人,穿上了西服,打上了领带,并不意味着他完全根除了小农经济的思维方式。于是,在新旧交替的时代里,这种矛盾便成为构成喜剧,或喜悲剧,甚至是悲剧的因素。
238
无深邃的思想,成不了大家巨匠。
太阳一出来,叶子上的露水便消失了。
一部书,若没有思想的光华,就像晦暗的阴雨天气一样,读之令人心闷。
239
若不敢否定昨天的足迹,便不会有明天的路。
唐代陈子昂《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云:“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在他眼里,文学的勇气,主要表现在不断的扬弃上。即或是再辉煌的过去,也是过去。何况只是一个贫薄的、寒酸的并非值得珍惜的过去呢?所以,他一破五百年积弊的诗歌革命,从而开创了一个繁荣的唐诗局面。
240
《三国演义》开头部分,黄巾教徒一下子弥漫九州,势不可遏。这当然是由于汉末政治腐败,民不聊生的结果。但用以支撑这些农民起义者的,却是张角的装神弄鬼,也着实荒谬。这种几十万人的集体荒谬,说明了中国人精神的匮乏,这便是宗教,或类似宗教的各种精神鸦片,得以畅销的原因。
被麻醉了的老百姓,迷信了天上的神和人间的神以后,更昏昏然不知东南西北了。竟真的相信自己刀枪不入,兴冲冲地被领袖驱使着向政治或军事的绞肉机里走去。
241
作家的憎恨,不是一件坏事情,你都不会恨了,还会爱吗?
242
凡战战兢兢求救于亡灵者,可以肯定,本人也快要成为亡灵了。
快死的人,便恨所有活着的人,便觉得死去的人和死去的一切,是他的精神支柱。
在文学上抱残守缺的人,也难免有这等心态。
243
强时不相信阴骘,弱时大讲特讲报应,这便是中国人的现实主义。
奴隶当了主子,比主子还要主子;主子变成奴隶,比奴隶还要奴隶。孬种的成败观,就是如此可怕。
244
淡泊,一种至美的境界。
作家不淡泊,至美之文是不易产生的。
245
张狂,不失为宣泄之一道,骂几句娘,胜服牛黄清火丸。
我不赞成“克己复礼”,因之,一些年轻人稍为不那么循规蹈矩,应该不必求全责备。
246
莎士比亚在十四行诗里叹曰:“眼见天才注定做叫花子,无聊的草包打扮得衣冠楚楚,纯洁的信义不幸而被人背弃,金冠可耻地戴在行尸的头上。”
有时,历史开起玩笑来,挺让人震惊的。
247
耳聋者不失为幸福的幸福,就是不必去听所谓的真理。天高云淡,万籁俱寂,这种恬静,岂不是莫大的享受吗?
作为一个以写作为业的人,对于作品的是非长短,不十分在意的话,也许少却许多烦恼。
248
我相信天才。
但天才生错了地方,那可是最坏的运气。
249
有的人老了,就开始怕被人遗忘;
有的人老了,因为怕死,便嫉妒年轻人;
有的人老了,苦日无多,就害怕失去讲话机会,便产生一种令人厌恶的指导癖。
有的文人老了,也难以免俗地如此这般。
250
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人缺少一根尾巴。
可有的人,虽然衣冠楚楚,但在尻部,总有一条隐隐约约的物件,蠢蠢欲动,令人怖畏。
在刻画某些人物肖像时,千万别遗漏了这最根本的物件。
251
最可怕的,莫过于愚蠢的家伙以为自己聪明,灾难就是这样产生的。
愚昧,还自以为是,错了,还觉得错得有理,这样的文学典型,在作品中还不多见。
252
应该充满自信,但不必妄自尊大。
应该学习别人,但千万不可臣服,而失掉自己。
在文学这条路上,对那些充当祖师爷、教师爷、歪嘴师爷的权威,最好的应对之道是:敬而远之。
253
文学如逝水,是日日新,又日新的不停变化,不复回流的生命体,那些爱走回头路,觉得过去多么多么好的作家,大都是智商不高的匠人之辈。他们其实倒不是特别留恋过去,而是不适应现在,更畏惧未来,所以,才抱住老祖宗的牌位不放。
254
一个作家的长处,会成为他的短处。
糖是甜蜜的,但吃多了,会诱发糖尿病;盐是身体保持酸碱平衡的必需之物,但吃多了,对于心脏和血压,肯定不会有好处的。
任何事物绝对化起来,就有偏颇的可能。
255
梁实秋如是说:“寂寞是一种清福。”
但好多人偏不肯享受,拼命往热闹堆里扎。
256
小人,是社会的血管壁上的附着物,这社会越陈腐,越老朽,沉淀物就越多,最后,就会促使社会心肌梗塞而死亡。
在世界文学的人物画廊里,至今,还没有一个出色的小人形象,不能不说是遗憾。
不是小人难写,而是小人实在太多,行为实在太恶,倒不知如何下笔为好了。
257
华格纳云:“女人乃人生的音乐。”
一个作家,若不懂得这一点,大概很难写出好的作品。
258
人的欲望,是这个世界发生一切变故的原动力。
欲望和变故的总和,便构成所谓的历史。所以,作家笔下描写的这些欲望和变故的作品,便也必然会有或多或少的历史价值。
259
浮萍无根,在水面漂来漂去。
所有随风倒的人物,也因为没有坚实的根基,才随人俯仰。
260
宋代严羽在《沧浪诗话》里说:“意贵透彻,不可隔靴搔痒,语贵脱洒,不可拖泥带水。”
又说:“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音韵忌散缓,亦忌迫促。”假如我们把文中的“音韵”理解为“语言节奏”的话,这些写诗的道理,用之于小说创作,也是一样的。
261
宋代秦观《与参寥大师简》中曰:“黄(庭坚)诗,未有力尽翻去,且录数篇,尝一脔足知一鼎味也。”
作家的风格,一经形成,大概是不大容易变的了。
262
一位朋友说:“低能儿最易抱团,结成死党。”
你进村子,倘碰到一条狗,它只敢呜呜之;若一群狗,则汪汪之,谁也不肯示弱,努力叫得要比别的狗更响亮。
一犬吠日,众犬起哄,壮哉!
263
文坛上有的人活得太累,太累,而且累的都是文学以外的事情。
可想想,也可谅解,要是他能写出什么东西的话,就不这么瞎折腾了。
264
当一个人对一切一切都感到习惯时,那么,也就意味着于不知不觉中,已经衰老了。
作家要更加警惕这一点。
265
文学创作,绝对是一个作家的心灵对这个世界感知、体味、积累、求索的结果,而且精神生产是一个复杂微妙、人各相异的绝无规律可循的过程。作家绝不可能是一块海绵,很容易吸进水分,又很容易挤出水分,创作若是如此简单,作家当多得如过江之鲫。
266
莎士比亚时代,负责审查他的剧本,批准在伦敦玫瑰剧场上演的,是宫廷礼仪处一位戴高顶礼帽的官员。指挥米开朗琪罗在罗马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画《最后的审判》的,是一位穿黑袍的其貌不扬的僧侣。看来,在历史上,巨匠听命于一个小人物的摆布,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267
我在贵州劳动时,全民修路,民工初来时,绝对淳朴,连刷牙也不懂。稍后,耳濡目染,渐习新风。一夜间,女民工都穿上了花花绿绿的裙子,老工人戏称之曰“茅台开花”。
近年文坛,茅台开花者亦不少,又学得并不像,令人绝倒。
268
曹丕在《与吴质书》中云:“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
行为不检,有欠自重,名声败坏,贻人笑柄,在文坛上,这类事的确是从来不绝的。
269
作家的母体,是生他养他的土地,脐带是不能割断的。
十月革命后,跑到外国去的俄国作家,除蒲宁这样极个别的例子外,继续写出成功之作者,是不多的。
270
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中说到禅林诸名宿时,调侃那些和尚说:“至近日,宗门诸名下,事以坛坫自高,相驳相嘲,以至相妒相詈,真一解不如一解矣!”
凡自认为是一派者,无不具有强烈的排他性,禅林如此,文苑又何尝不如此呢?
271
搞愚昧主义的人,是只让你知道一,而不让你知道二,更遑论有三了。但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二、三,乃至四、五,在无法使你闭目塞听的情况下,于是,他们便宣布说,除一以外,皆为异端邪说。
272
毕加索在十七岁时说过:“在艺术上,人们必须杀掉自己的父亲!”
有出息的艺术家,应该如此义无反顾地与过去决裂。只有窝囊废,才躲在妈妈的裙子里。
所以也永远长不大。
273
佛教所以能在中国广泛流传,信徒和半信徒如此之众,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由于佛教彻头彻尾中国化的缘故。西方宗教的影响稍为逊色的道理,恐怕和不那么熟知中国人的本土意识特别浓厚有关。
274
五四以后的新体小说,也不是一下子被人接受的。所以,现代派小说被人不理解的遭遇,也并不奇怪。应该看到,抵制者不完全是患有偏执狂的抱残守缺的顽固派,也有一时间尚不能适应新鲜事物的人。
可以相信,文化素养越高,欣赏能力越强。只有阿Q才嘲笑城里人切葱的方式不如他们未庄。
275
《太平广记》载:“唐天后时,张岌谄事薛师,掌擎黄幙随薛师后,于马旁伏地承薛师马蹬。侍御史郭霸尝来俊臣粪秽,宋之问捧张易之溺器。并偷媚取容,实名教之罪人也。”(出《朝野佥载》)
文人下作,以至于此,嗟夫!
276
一定的文化氛围,会催生一批作家。
而在窒息的房间里,只有一氧化碳的中毒患者。
277
偏执的爱好,能导致对一个作家、一部作品的判断失之公允。
有些评论家,一据风向,二看长官,三依自己的肠胃,来决定作品的好坏。至于头脑,倒是不大用得着的。
278
《太平广记》卷一八三引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唐末举人,不问事行文艺,但勤于请谒,号曰精切。”
一个文化人,尽琢磨怎么走门子、拜码头、串高门、攀名流的话,确实是没有多大工夫,坐下来写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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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严羽《沧浪诗话》中谈到李白和杜甫的时候,持一种不分伯仲的看法。
他认为:“李杜二公,正不当优劣。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处李白不能作。”
“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远别离》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不能作。”
诗人也好,作家也好,自古至今,无不各有其长,各有所短。梁山泊忠义堂上的一百单八将排座次,这类江湖间的义气,实质是反映出中国农民即使革了命也免不掉封建意识,所以才会有权力分配的仪式认定。如果一定要给文学大师排位,多少也是农民意识的表现了。即或不说是信口雌黄,也是徒劳无功的事情。
280
绝不要嫉妒年轻人,未来是属于他们的。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千万别惜力。
如果一个劲地唠叨,一个劲地看不上后来人,一个劲地扮演九斤老太,那么像巴西足球队员对球王比利吼的那样:“闭上你的嘴,滚回家!”发生在1990年世界杯上的事,就会在您老面前重演。
其实,真的到了令人生厌,要被人吼的那一天,闭嘴回家,倒不失为最佳之计。
281
唐代刘知几《史通·叙事》中谈道:“晦也者,省字约文,事溢于句外……夫能略小存大,举重明轻,一言而巨细咸该,片语而洪纤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后人浦起龙解释这个“晦”字,“意到而笔不到也”。
聪明的作家是不必把话说透说尽的,要学会大步地跨跳。宁可少说十句,不要多说一句。相信读者的想象力,他会弥补你留下的空白。
这世界上,只有祥林嫂才向她的听众,不惮其烦地讲述她孩子被狼吃掉的过程。凡对读者喋喋不休,唯恐读者不明白,生怕给读者留下想象余地的作家,大抵是写不成太出色的作品的。
282
一个作家,倘不在自己作品中追求变化,慢慢地,就像不擦洗油泥的钟表一样,时间便永远固定在那里了。
283
《庄子·知北游》:“是其所美者为神奇,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
神奇与臭腐之间,既是对立的统一,也是会因时间空间的变异而相互转换的两极,所以,在大匠的文字中,化腐为奇,惊世骇俗,神来之笔,突兀横空,不是什么新鲜事。唯有这样,才被人千古传唱,令人叹为观止。若是一位咬文嚼字的章句儒,永远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话,也就只好伏案写一辈子八股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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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你的马,赶你的路,不管村边的狗怎样吠叫。
在写你的小说时,最好也保持这样的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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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三载:“杨东山尝谓余云:‘丈夫自有冲天志,莫向如来行处行。’岂唯制行,作文亦然。如欧公之文,山谷之诗,皆所谓‘不向如来行处行’者也。”
在文学创作这条路径上,沿着别人的脚步走,能有出息者,大概是不多的。若不能写出与别人的不同来,说得难听一点,也就是跟屁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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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丞相文天祥被虏北上,囚在幽燕狱中。他是个诗人,便以读杜甫诗来消磨狱中岁月。久之,他竟将杜诗中五言部分,集为二百首绝句,可见研读揣摩之深。他在《集杜诗自序》里说:“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为代言之,日玩之不置,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也。乃知子美非能自为诗,诗句自是人情性中语,烦子美道耳。子美于吾隔数百年,而其言语为吾用,非情性同哉?”
爱伦堡在他的一篇谈创作的文章里,一开头就问:为什么莫斯科三山纺织厂里的一名女工,会为上一个世纪那位叫安娜·卡列尼娜的女人的命运,一掬同情之泪?
相通与共鸣,是千古以来文学所以不朽的原因之一,是文学生命力的所在,也是每个作家笔下努力追求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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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争和竞赛的区别,在于有无规则。
文学竞争尤其不用规则,更不用什么裁判,也无所谓虚伪的公正和假惺惺的谦让。作品就是实力,赢了,站住脚,输了,就滚下台去,哭亦无益。
288
狼在强者面前俯伏在地,摇着尾巴,成了条狗。
狗在弱者面前张狂倨傲,龇着利齿,成了条狼。
在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里,有这种精彩的描写。
289
写小说时,一方面要使想象的翅膀,不停地扇动,形象如不竭之泉,汩汩流泻。但另一方面,也要控制住延伸得太远的思路,以免进入误区。
要始终保持敏锐的感觉,张弛自如,收放得当,这种辨别路标的能力,不仅仅是职业训练的结果,更多的是来自一种悟性。
290
好像从来没有人指责过茶和咖啡。但不知为什么,作用类似茶和咖啡的文学,却总是不见容于卫道者?
什么事情,只要一“形而上”,就会缺乏最起码的宽容。
291
人们追求荣誉,并不十分在乎精神上的满足,大多数人,常常着眼于获得荣誉以后的物质利益。
这也是很多人关心某些文学奖的底里的原因。
法国有个什么文学奖,奖金只有一个法郎,几乎从不听人提到。
292
杰作不是自封的,也不是人封的,而是历史认可的。
293
有的作家,给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不是他们的作品,而是他们那张嘴。
294
文学的任务,在于发现。
当你结束你的文学生涯之际,你是否可以坦然地回答,我无愧于读者,因为我发现了我的新大陆。
许多作家,许多作品,都在可怕地重复而毫无新意,这类垃圾堆积得越来越厚,成了文学史的负担。
如果没有发现,那宁可搁笔。
295
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告诉我们,爱情与年龄并无绝对的关系,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和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严格地讲,要当真爱起来,那程度应无什么区别。
生活的无规律可循,正是文学赖以立身安命的所在。
296
在文坛上,真正足以折服人的,一曰作品,二曰人格。除此以外,官位也好,职务也好,只能取得表面的暂时的效果。
作家的人格力量,是作家艺术生命的支柱。
297
清代顾炎武,在他的《日知录》里提出“诗不必人人皆作”的观点,“若一人先倡,而意已尽,则亦无庸更续”。
没有什么新意的重复,真不如免开尊口。
298
文无范本。
299
下一个小说旺季,担纲主角的将是上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出生的年轻人。他们所以崭露头角的优势,在于他们较少因因相陈的负担,较多借鉴外国文学经验,无所谓师承,不服帖权威,更唯我,更实用主义一些,而且一落笔,起点就不低。
时代寻找作家,作家也在寻找时代。
300
清代纳兰性德《书后》云:“少陵诗首见于冬日碓城谒老子庙时,为开元辛已,杜年已三十,盖晚成者也。”
一个作家成名的早晚,与他的成就高低,是没有必然联系的。
301
文学的“阳痿”患者,总是乞灵于非文学的手段,使自己“硬”起来。因为到底不是真本事,真功夫,总有不得意、不自在处,于是,那种阴忌险毒的“太监”心理,便油然而生。
唐代的宋之问,为了夺得别人写的两句好诗,不惜谋“诗”害命,也真够可怕的。
302
小说越改越好,剧本越改越糟。
小说如石,愈琢磨愈圆润,剧本如人,再好的外科手术,也留下疤痕。
303
《三国演义》中的赵子龙,一身是胆,所以,有勇有谋,百战百胜。作家的胆识,也是作品能否成功的关键。
倘若一个作家,在写作时,缩手缩脚,畏首畏尾,左顾右盼,踌躇忐忑,是成不了大器的。
304
作家最后较量的是人格。
阮大铖的词曲,并不弱于明末的其他文人,但还是被读者唾弃,连他的《燕子笺》也不为后世所重。他的《咏怀堂诗集》比之严嵩的《钤山堂集》“命运尤恶”,这就是无耻的结果了。
305
作家应该懂得政治,但不要搞政治。
苏联的国歌词作者米哈尔科夫,有一次风趣地说:“把政治留给政治家去研究,文学家还是谈文学吧!”
话是这样说,但完全不谈政治的作家,是不可能存在的。
306
用许多不准确的词,正如同时洒许多牌子的香水一样。
聪明的女人不会这么傻。
307
每个人都有一双眼睛,但作家的眼睛,应能透视心灵。
308
写小说时,进入误区的可能很多:一个情节,一个人物,甚至一句话,一个念头……聪明人常常不走很远,马上返回原地。但也有索性走下去,走到底,抛却早先的本旨,另起炉灶,写成一篇新的东西。
写作,其实是种变化的艺术。
309
被冷落,对作家来说,绝不是坏事。
310
有的人,没有大作品,但不妨碍他当大作家。
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才出现的一种文坛景象。
311
要相信许多位菩萨,可怕;
如果只相信一位菩萨,也可怕。
一旦相信了一位菩萨,便不再相信另一位菩萨,那就十分可怕了。
在文学道路上,对于前人的信奉,应该适可而止,更多的,还是相信自己。
312
不一定必须找出一个答案。
生活如此,小说也如此。
313
小说人人能写,但写出好的小说是一种天分。
314
说不,是做人的基本条件。
人在地球上站立起来,是人对自然的不。
但人对于社会的不,还远远不够。至今,有许多人仍是四脚着地,唯唯诺诺,站不起来。
没有不,也就没有进步。
对于写作人来说,尤需这种敢于否定的精神。
315
作品最有发言权。
说一千句,说一万句,不如拿出一部像点样子的作品来。
316
有的人,做作家梦,
有的人,害作家病。
317
热爱文学和具有文学天分,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好多人就这样误了自己一生。
318
真理一旦需要捍卫,恐怕就不是真理了。
只有站不住脚的东西,才需要捍卫。不停地在为自己辩解,本质上已透出一种虚弱。所以,写《格列佛游记》的斯威夫特说:“为真理而发的火热心,十之八九可能出自盛烈的怒气,或强暴的野心,或满盈的骄傲。”这是一点也不错的。
在文学上,要是有足够的力量,是用不着为自己辩护的。只有感到虚弱的人,才会紧张,才会觉得别人的存在是他的威胁,才会认为有抵抗的必要,才会唠唠叨叨保卫他自以为是的“真理”。
319
你或许可以左右你的儿子,但几乎左右不了你的孙子。
你儿子在你死后修正你,你孙子在你死后否定你,三代以后,你的后人也许又会把你从坟墓里挖出来。
这就叫历史的辩证法,也是文学史发展的规律。
320
结尾有了,小说也就有了。
结尾是写作时一座或隐或现的灯塔,它驱使着你的人物,编织着你的故事,宣泄着你的情感,使你运用熟悉的细节和得心应手的语言,向它写过去。
于是你尝到创作的快乐。
好的小说,必有好的结尾。
321
发了财以后,有的人,富而好礼,有的人,则为富不仁了。
在文坛,也有类似现象,个别声誉日隆的作家,意识到自己很有分量,非同一般,便常常会产生出一种霸气。
这种意识愈浓,霸气愈甚,大家也愈不买账。其实,谦谨一些,人们反而更加敬重,这也是几位文学老人被人服膺的原因了。
322
真正的文学之所以永恒,因为它描写的主体是人性,而不光是阶级和社会属性。太政治化了的文学之所以缺乏永久的生命力,就是前者太少,后者太多的缘故。
323
作家常常思索的一点,就是为什么。
最大的为什么,是为什么非这样,而不能那样。
一个作家倘无选择的权利,他的作品,也就只好照本宣科了。
324
站得住的作品,你把它按倒了,它迟早也会站起来。站不住的作品,即使扶持住,也难保一撒手就倒下,最后被人遗忘。
时间愈长,能留下来的作品愈少。
325
小说的形象思维,是以爆裂的状态出现的。
所以叫做“灵感”。
326
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中国人性格中的垄断主义,排他主义,一花独放主义,便根深蒂固。
在这些人的眼里,选择与比较,就成了大逆不道。
这种病态,恐怕多少阻碍着文化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
327
即使很新潮的文学家,也去不掉中国人欠宽容的痼疾。
某些人的偏执和排他,要比兄弟会那样狭隘的行帮还厉害。
328
弥勒佛的大肚能容,倒是一个作家应有的气量。
其实,爱喝花茶的,从来不把喝乌龙茶视作仇敌。同样,醉心于茅台、五粮液的,绝不会将人头马、XO当成毒药。
所以,烟酒茶从来是百花齐放的。
329
据说,不干胶是一个美国人的发明,他本想制成最黏的胶水,结果试验产品时失败了。粘倒是粘住了,但却可以揭得下来。于是,他得到了启示,这个失败的产品,不也有它的用途吗?从此,不干胶成了他的专利,行销全球,他获得了意外的成功。
写东西,有时也会碰上这样的情况,沿着一条思路行不通的时候,这行不通的本身,说不定又是另外一篇更好作品的思路。
330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陆游这两句诗道出了创作真谛。
文学作品,是很难进行工厂化生产的。过去,我们搞过三结合流水线式的写作方法,现在看起来,除了热情可嘉这一点外,其他什么都留不下来。
因为,从原生态的生活质素,化为作家脑中的形象思维,再经过提炼,升华,到灵感的爆发,最后形成文字,那是极其复杂的精神活动过程。
如果文学创作是那样简单容易的话,我们这个世界就有成千上万个托尔斯泰和罗曼·罗兰了。
331
古人云:“文无定法。”
只要写出来是好的作品,即使不怎么规范,即使不怎么合乎章法,那鲜活的生命本身,也能自成一格,被文学世界认可。
“胜者为王”,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332
文学是属于消费层次的东西,所以,只有一种牌号,一种样式,令人无选择的余地,那就有点摊派、强迫购买的意味了。
应该承认,文学也是市场。
如同购物,你想买的东西,我未必想买,同样,我喜欢的物品,你也不一定喜欢。有人打算买贵的,有人希望买便宜的,有人专挑外国名牌,有人就提倡国货。
所以,货架上的商品,还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为好。
333
文学界的小圈子,很容易形成一种自恋倾向。
这些年,一些评论家和一些作家,维持着这种相互鼓舞、相互振作的抚慰关系,颇自得其乐。这就如同在一个封闭性的足球俱乐部一样,当常胜将军、捧永远冠军奖杯的快乐,是足够足够的了。但是,总是那么几路拳脚,就如近亲婚姻,保不齐要生出呆傻儿来的。
334
一个永远的文学难题,是超越自己。
一个作家,缺乏对自己创作的忧虑意识,快了,离他的文学墓地不远了。
335
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看得上也罢,看不上也罢,文学的未来,在现今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身上。
跟这些人作对,纯粹是自寻烦恼。
336
干吗要人家都向你的作品顶礼膜拜呢?
干吗你的文学见解,大家就必得听从呢?
在文学世界里,是没有上帝的。而每个人的上帝,应该是他自己的良知。
337
愤怒,也是一种激情。
凭着这股激情,也能写出好的作品。
338
从古至今,作家从来属于绝大多数的人。
所以,他不会感到孤独。只有他本人是孤家寡人,或者和孤家寡人在一起,才会觉得冷冷清清。
339
小说是修改出来的。
尤其在前半部分。结尾常常是长驱直下。
340
真正意义的现代小说,是不能被改编成影视作品的。
但是,能够被改编成影视作品的小说,不一定不是好小说,可准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小说。
341
写小说必须用心。
只有两种人无须用心,一种是天才,另一种就是庸才,因为庸才即使用心,也写不好。
342
被人愚弄,不是一件太可悲的事。
被人愚弄而不觉,就有一点可悲了。
被人愚弄,不但不觉,而且还引以自炫,那就是真正的可悲了。
在洋货充斥的商品社会里,会有一种洋货拜物教的心理存在。在文学这个领域里,也要提防那些二道贩子向你兜售的进口旧西装上所携带的细菌病毒。
343
作家是一批一批的涌现出来的。
作家作为一个时代的集群,是和一定的人文政治环境分不开的。有的时代出作家,有的时代不出作家,原因在此。
作家群也是彼此促进,互相刺激,上下共励,不约同心的产物。诗歌的盛唐气象,便是最好的例证。
344
长江口每年春季,有一种面条鱼溯江而上,长不盈寸,通体透明,五脏六腑,略无隐蔽。此物做汤下面,昧甚鲜嫩,但晒成鱼干后,便索然无味了。
文学的生命力,在于鲜活。
345
若有若无,似虚似实,乃真小说的至善境界。
346
文学无真实,真实非文学。
每一篇作品,都是那个作家眼中的世界。
347
近年来,有的作家,忙着盖自己的文学纪念馆,好几起了,这是一种中国文学界的奇特现象。这些人总想生前看到自己的牌位供奉在文庙里,香烟缭绕,未闭上眼睛,先就成了至圣先师,那心态很有一点不可理喻。
这些作家似乎与农村有些或深或浅的因缘。不知是不是受到村子里修宗祠、续家谱、盖祖庙、供香火的传染而产生这样树碑立传的欲望。
世界各国,到处可见作家纪念馆,不过,都是作家身后才建立的。
348
川端康成在《临终的眼》里说:“我以为艺术家不是在一代人就可以造就出来的。先祖的血脉经过几代人继承下来,才能绽开一朵花。”
349
J·D·贝雷斯德在《小说的实验》里说过:“每一个小说家,都是实验家。”
他又说:“请诸位记住,不管在散文方面,还是在韵文方面,一切规范都始于天才的作品。倘使我们已经发现了所有最好的形式,那么我们可以从伟大的作家——他们当中许多人起初都是偶像的破坏者或圣像的破坏者——的研究中,引出一种文学法则,这种法则具有更大的破坏力。这种破坏力,倘使必须假定它将被人责难是超出传统以外的,那么我们就只好安于承认我们的文学已经停止发展了。而停止发展的东西,就是死了的东西。”
其实,毛泽东也说过,“不破不立”。可我们有些人,抱残守缺,作茧自缚,害怕变化,求稳惧乱,不敢实验,不敢打破规律,不敢变祖宗之法,不敢越雷池一步,自然也就没有发展和进步了。
350
清代赵翼《书怀》一诗中写道:“其此一尺面,竟无一人肖。人心亦如面,意匠戛独造。同阅一卷书,各自领其奥,同作一题文,各自擅其妙,问此胡为然,各有天在窍。”
每个人的文学成就,都是他自己的天分和努力的结果。
351
你以为接近地平线了,而地平线又在远处等待着你,只有不停地向地平线冲刺,才能成为大家。
若是一位作家,觉得自己已经站在地平线上了,那么,他的创作也就到头了。
352
宋代朱弁《风月堂诗话》卷上载:“东坡云:‘诗文岂在多,一颂了伯伦。’是伯伦他文字不见于世矣。”
伯伦,是晋代文人刘伶的字,他是竹林七贤之一。由于一篇《酒德颂》,他获得“千古酒鬼”的称号,以后,他的其他作品的光辉,都被掩盖住了。所以,一个作家一旦被定形以后,想改变读者对他的印象,是很难的。
353
不朽之作是天籁自成,是上帝的赐予。
任何人为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当然,泛泛之作,造也不难。
354
过了启蒙期,便无大师。
上帝,或是造化,只是在人类愚昧得不能再愚昧的时候,才成打地降生天才。否则,就难以理解,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会一下子涌现出那么多才华盖世的画家、诗人、作家、哲学家、思想家。
355
过去若干年后,一大批文学作品将会被读者遗忘。也许只有研究新时期文学史的人,才会在图书馆里,站在积满灰尘的书架前,翻阅目前我们所写的书。
这是很正常的事,正如上世纪50年代、40年代、30年代的文学作品,现在仍被读者阅读的,肯定不会太多。
时下的热闹,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罢了。
356
中国人不是一个很幽默的民族,也不是一个很愿意自嘲的民族。过于“较真”,过于“正经”,过于“当回事”,于是简直就开不得玩笑。
这也是中国文学过于沉重的原因之一。
357
清代赵翼《瓯北诗话》里谈到查初白的诗:“此种眼前琐事,随手写来,不使一典,不著一词,而情味悠然,低徊不尽,较之运古炼句者更进矣。”
写得好,虽眼前琐事,也给读者美的享受。
写得不好,即使是重大题材,读者也会掉头不顾而去。
358
在商业社会里,很多不擅商业运作的作家,相对清贫,大概是不可避免的。国外,像写畅销书的西德尼·谢尔顿这样的大款作家,也是不多的。
359
作家的清高与否,并不取决于雅文学和俗文学的区别,而在于作家的真诚。
言情、武侠、侦探、推理等等所谓通俗小说,有的写得相当出色。那些打着纯文学作品的幌子,也有粗制滥造,不堪卒读的。
谈文学,不能一概而论。
360
在创作中,若不敢于自立门庭,另辟蹊径,总是自馁的话,那路就越走越窄了。
361
因为地球村变得愈来愈小了,中外文化的交流越来越容易,信息的传递越来越快捷,加之国民文化水准、欣赏品位的提高,文学的发展,也随之有所改观,这是必然的趋势。
362
小说作为载体,也有其传递信息量的功能。
但小说的好坏,不取决于一篇作品中所容纳的信息量的多寡,而是这个作家如何使其信息准确地传递给读者。第一层次能让读者共鸣,第二层次能让读者颖悟,第三层次能让读者生出智慧,这便是高境界了。
363
从事创作,需要勇气。
这勇气表现在自信上,一个没有自信的作家,是写不出什么好作品的。
不要一定师法于谁。不要一定崇拜权威、前辈、长老、祖师爷等等偶像。不要因为自己是初学写作者,就认为一定不如人。
要跳出条条框框的约束。蚕作茧,是为了出来,人作茧,倒是常常把自己束缚住了。
364
小说技巧的实质,一句话,叫做“取法而变”。法从何来?曰天分,曰人生阅历,曰作家的观察与思考,曰中外文学之精华。
365
小说创作,说到底,是作家们求新的竞赛。
出奇制胜,突破禁区,抢先一步,爆出冷门。给读者的意外愈多,作品的成功率也愈大。
366
当然,梦不妨做,牛皮不妨吹,但面对稿纸,还得讲究务实和追求远大理想的统一,从零开始和雄心壮志的统一。
害太深的文学梦,而失去脚踏实地的清醒,成功也就离你远去了。
367
巴尔扎克说:“文学作品是伟大的谎言。”
但,说谎,也有好坏高低之分。
368
老作家不等于是大作家,这两者之间不能画等号。
369
评论家说你好,不要认为你真的好了;同样,评论家说你不好,也不要认为自己果然不好了。他们多次评论到你,似乎很热,不必把这热多么当回事;他们很久很久不提到你,似乎把你忘了,你也不必把这冷落往心里去。
一个作家,若是对那些或苦口婆心或循循善诱或声严色厉或雷霆万钧的评论,能够做到心如止水,那么,真该恭喜你,因为你自由了。
370
一个很不错的作家,突然写起不三不四的东西来,自己硬是把自己败坏了,也真是替他惋惜啊!这就如《隋书·卢恺等传论》里所说:“然皆有善始,鲜克令终,九仞之基,俱倾于一匮,惜哉!”
无论如何,写作是一份谨慎的事业,是要正正经经去从事的。
371
在写作方法上,应该百无禁忌才好,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
372
宋代尤袤《全唐诗话》:“(司空)图既负才慢世,谓己当为宰辅,时人恶之,稍抑其锐。图愤愤谢病复归中条,与人书疏,不名官位,但称知非子,又称耐辱居士。其所居在祯贻溪之上,结茅屋,命曰:休休亭。”
司空图对于唐代诗歌的评论,可谓独树一帜。如果他觉悟晚,一定留恋官场的话,也许,他就不会有这样卓越的学术成就了。
要想在精神领域里驰骋,那么,对于物质世界的欲望,大概就得放弃一些了。
373
在建安文人中,陈琳是很负盛名的。袁绍举兵讨伐曹操时,特地请他写了一道檄文,曹操读了以后,连偏头痛的病都吓好了。他的作品《武库赋》、《应机论》传到了吴国,吴国长史张子纲叹服不已,写封信去赞美他。
陈琳给他回信说:“自仆在河北,与天下隔,此间率少于文章,易为雄伯,故使仆受此过差之谭,非其实也。今景兴在此,足下与子布在彼,所谓小巫见大巫,神气尽矣!”
一个文人,能有这样的谦虚谨慎精神和自知之明,是很值得敬佩的。
374
宋代杨万里《读诗》诗曰:“船上活计只诗编,读了唐诗读《半山》,不是老夫朝不食,半山绝句当朝餐。”“半山”,是宋代王安石的笔名,因居处而名之。清代袁枚在《随园诗话》里谈论王安石的诗,看法则迥然不同。“王荆公诗,无一句自在,故其为人拗强乖张。”作家谈作家,诗人谈诗人,都难免很多主观色彩,有不足凭信之处。
对所有的名家名言,都要过一过脑子,因为有许多假冒伪劣的东西,常常打出真理的幌子来骗人。
375
“金钱再多,也买不来高雅的趣味。”
这是在一部无聊电影里的一个人物,说出的一句却是有聊的话。
别看都是作家,都是文化人,也存在着有文化素质和无文化素质的差别。
376
人,比电脑高明的地方,是在于电脑只能有“是”或“否”的两种回答,而人却在“是”或“否”以外,还有既不是“是”也不是“否”,既不能“是”也不能“否”的回答。
人的许多烦恼,就在于他经常面临这种既非肯定也非否定的局面。但没有烦恼,哪来幸福呢?
电脑无烦恼,但也无幸福。
377
如果说,五四新文化运动,是“德先生”和“赛先生”给尘封的封建社会打开了一扇门的话,那么,新时期文学的意义在于,它在推进中国走进现代世界过程中起到了一些积极作用。
378
清代袁枚《随园诗话》卷五中曰:“宁藏拙而不为则可,若护其所短,而反讥人之所长,则不可。所谓以宫笑角,以白诋青者,谓之陋儒。”
民间谚语“说人防打嘴”,就是这个意思。
有的作家,看不惯某位同行,就粪土其全部作品,也太绝对了些。乌鸦落在猪身上,看得见人家的黑,看不见自己的黑,令人忍俊不禁。
379
凡真隐士,皆不为人知。
凡被人视为隐士者,通常都不是隐士。尤其打出隐士招牌,在终南山麓向长安招摇者,则大半是骗子。
在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推销自己的办法。
380
崇拜和迷信,只不过隔了一张纸。
文化愈低,这张纸愈薄。
但是,有些作家、评论家搞名流崇拜,言过其实,近乎神化,就令人不解其意了。
381
既然前脚迈出这个门槛,那么后脚也应该跟着走出去。
一个作家总是要不停地改变自己,以适应生存。任何创作上的创新尝试,都不能浅尝辄止。
382
一个作家,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和他的作品的价值,是两回事。
383
《世说新语》卷上之上载:“王朗每以识度推华歆,歆蜡日,尝集子侄燕饮,王亦学之。有人向张华说此事,张曰:‘王之学华,皆是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远。’”
学到一些皮毛、浅象、表层的东西,就马上满足的人,大概是不会有什么真的进步的。也许邀宠于一时,喝彩于一方,但有识之士,溯本寻源,便会舍这些花架子,直奔真谛而去,于是,浅尝辄止者唯有偃旗息鼓,销声匿迹。
在把握一种艺术时,不但要追求形似,更要追求神似,而且要达到“物即是我”、“我即是物”的出神入化程度,方算成功。
所谓“化境”,就是这一步了。
384
《世说新语》卷上之上载:“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车不停轨,鸾不辍轭。诣黄叔度,乃弥日信宿。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
即使一个作家还只是一条潺潺小溪,也不应该轻易就受人影响,被人左右。所谓“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就是说一个作家的思想,必须达到博大、深邃、坚定,方能不随波逐流,任人俯仰。
肚中空空,瘪皮臭虫,想不做转蓬草也难。
385
高尔基在《文学书简》里记叙托尔斯泰夫人时,说到这样一番话:“不过要是想象一下包围着那位大作家的苍蝇是多么密密麻麻的一大群,而且那些靠他的精神生活的寄生虫有多么讨厌的时候,就会想起《隐士和熊》的寓言了。每一只苍蝇都尽心竭力想在托尔斯泰的生活和记忆里留下一个痕迹,而且少数苍蝇居然放肆到连圣芳济各那样热爱一切的人也会对它们生恨的。”
《隐士和熊》是克雷洛夫的寓言,讲的是隐士在树下睡着了,熊替他赶苍蝇,一只苍蝇停在隐士的脑门上,熊的巨掌拍过去,却把隐士打死了。
但在时下文坛上,的确有一些无聊的苍蝇在大师身边嗡嗡,而大师好像也并不十分讨厌他们,相反,倒很乐意听到这些嗡嗡,如果一日不嗡嗡的话,说不定还会感到寂寞呢!
386
契诃夫说:“批评家好像是打扰马耕田的马虻。马工作的时候它全身的筋都像大提琴上面的弦一样紧张起来,可是一只马虻飞来停在它的屁股上,使它发痒,拿嗡嗡声去吵它。这匹可怜的马便不得不皱起它的皮,摇动它的尾巴。马虻究竟在嗡嗡些什么呢?不用说,连它自己也不知道。这只是因为它永远安定不下来,而且它想使别人注意到它:‘你们看,我也活着,对于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嗡嗡几声!’二十五年来,我读了不少别人对我的小说的种种批评,可是我记不起任何一个有价值的提示,我也没有听到一句好的劝告。只有一次斯卡比切夫斯基的批评——给我留下一个印象,他说我会醉死在墙脚。”
这是他在雅尔达对高尔基讲的话。
马虻式的文学评论家,不仅过去有,现在也有,不仅俄国有,中国也有。
387
一个人对于学问的追求,是永远也不应该停顿的。
我们看到一些作家出种种洋相,不是他们没有学问,而是他们觉得学问够了,便不求进步,便赶不上发展,便要露出马脚。
388
孔子因为宰予昼寝,就骂他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汉代的刘向为此在《论衡》里反驳说,昼寝,小恶,朽木粪土,大恶。责小过以大恶,安能服人。
在文坛上,一些有声望的前辈,常常因为年轻人不那么如他们的意,有些小瑕疵,或许也不一定是什么毛病,便按捺不住要狠骂几句,而且动辄扣上吓人的大帽子。这样,一显得没水平,二显得小家子气,三是被骂者记仇,看你骂者也摇头不已。
389
《绿窗新话》引宋无名氏《湘江近事》:“陶谷学士,尝买得党太尉家故妓。过定陶,取雪水烹团茶,谓妓曰:‘党太尉家应不识此。’妓曰:‘彼粗人也,安有此景,但能销金暖帐下,浅斟低唱,饮羊羔美酒耳。’谷愧其言。”
这则挺风趣的小故事中,一个矜倨自是、志满意得的知识分子,和一个飘零失落然而并不失态的风尘女子的一番对话,说明了狭隘也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过错。因为一个人的所见所闻,总是有一个积累的过程的。怕就怕那种井底之蛙,原本见识浅陋,加之自满而且自得,动不动就露出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浅薄来。
有些作家,居处一隅,不知天外有天,再加上周围比他智商还要低的一群帮衬给他叫好,于是,夜郎自大,自立为王,实在很可笑的。
狭隘,加浅薄,便没治了。
390
柳永词:“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句末“浅斟低唱”四字,不知典出何处?这位诗人晚景凄凉,连死后收殓他的钱,也是一些妓女募集的。可见他在这些女人心目中的分量。
文人的风流是天性,太风流,便会把文章耽误了,不风流,怕不能写出好文章。唯其于太风流和不风流之间,方得窥其中三味。
这也是道学君子,只会作八股文和等因奉此的缘故。
391
海湾战争大出风头的美国将军鲍威尔,在他的新书中写了一则往事。他在越南作战时,当了顺化机场的指挥官。一位飞行员不满机场由一个外行领导,向他挑战,要他跟着飞行一次。关乎尊严,他上了天。结果,当然很受了一番高速飞行的折磨。不过,当他看到地面河堤上的铁轨时,忙问飞机的方位,那个飞行员说大约在广治以北一点点。他骂了:“你这该死的笨蛋,赶快回头,我们正在北越上空!”
后来,证实鲍威尔是对的。于是这位将军说:“别让专家把你唬倒,他们所知丰富,但通常判断力弱。”
一个作家,他自己可能写出极好的作品,但他在指导别人创作的时候,不一定会是极好的专家。
392
鲍威尔在他的一本畅销美国的回忆录里,说道:“古往今来,能爬到顶峰的人,没有一个没犯过错。我认为,一个人跌倒了,你重踩他几脚不会有任何好处。我的处理方法是:扶他起来,替他拍掉身上的尘土,让他继续前进。”
一棍子打死,绝不是一个人的为人之道。
393
行万里路,是历代诗人的追求,也是他们毕生在身体力行的事情。
屈原的“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李白的“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苏轼的“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人海”,“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陆游的“心在天山,身老沧州”,“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人剑门”,直到毛主席的“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这些诗人,谁不是步履寰内,足迹遍神州,拥有广博的见识和丰富的经历呢?只有在饱览山川风光之美,尽阅江湖河海之秀,然后,着墨行文,方能在字里行间,有神来之笔吧?
胸中无丘壑,任是怎样渲染烘托,也画不出大好河山来的。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有了丰厚的生活底蕴和文化积累,才能写出好作品来,这大概也是人所共知的道理了。
394
有的人捧着一把剑,大声赞曰:“好剑呀,好剑!”可就是不肯比画两下让人们看看。有的人手里拿的剑,当然不是干将莫邪之类的名牌货,但他端的敢耍起来,技艺姑且勿论,这份勇气,怎么说也是可嘉的。
我想,一个作家敢于尝试,本身就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他的剑也许并不能劈水断流,但冲他献身文学的虔诚,追寻探求的精神,生活也是绝不会亏待他的。
395
人能够在地球上站立起来,从此开始走,而不是爬,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壮举。这就使人类有别于其他动物,而无愧于万物之灵的称号。虽然灵长类动物也可直立行走,但它们大部分时间,手脚并用,仍是四肢落地,离不开一个爬字。
爬比较省劲,这是事实,不信,无妨一试。其实三足鼎立,就足够保持平衡了,再加上第四个支撑点,则更是稳如泰山了。动物之所以为动物,不是它们不想站起来,而是懒得站起来,那太费力气,正因为它们无法手脚两用,所以,至今还是动物。
为什么要站起来?因为你站立时的视野,要比爬行时就看到眼前那一块方圆之地,不知大多少倍。在爬行时,你四肢抓住它不放,说明你是属于它,属于地球的;而在站立时,你不过拿它作为你双脚的支点,你看到的是整个世界,这时候,地球自然而然就是属于你的了。
其实,在文学创作这个范畴里,也有爬和站的问题。
396
元代刘熏《隐居通议·文章六》中有:“欧阳公作《五代史》,或作序记其前。王荆公见之,曰:‘佛头上岂可着粪?’”
虽大家巨匠,也有这种看不上别人作品的小肚鸡肠。
397
一等小说,读者记忆中先出现的是人物,而后会马上想起这些人物的故事。像《红楼梦》,不但主要人物印象鲜明,连次要人物也让人印象深刻,那就是一等小说中的上上之作了。
二等小说,印象比较突出的是故事,一提书名,立刻想到许多情节、细节,然后想起人物的彼此关系和构成的矛盾冲突。
三等小说,能够记得起主要人物,但面貌比较模糊,甚至未必说得上名姓,更谈不到性格特征;能够想得出主要故事,但来龙去脉,则不很清晰了,只剩下一些模糊莫辨的朦胧影像。
四等小说,除了书名外,人物也好,故事也好,都无法一一道来,只有留下比较一般的、不太好也不太坏的总体印象。看是看过的,但看过了,也就拉倒了。
如果连一般印象也说不上来的话,那就是五等小说了。
398
《世说新语》裴注引《魏志》:“(裴)潜字文行,河东人,避乱荆州,刘表待之宾客礼。潜私谓王粲、司马芝曰:‘刘牧非霸主之才,而欲以西伯自处,其败无日矣!’遂南渡适长沙。”
文学界有些人,总以领袖群伦的姿态出现,而其自身又绝对令人不敢恭维,所以,就有一些蹩脚的戏看了。虽然败倒未必,文坛纵败,又能败到哪里?不过,臭,却是可以肯定的。
399
人的记忆有一种奇怪的选择功能,常常只有最快乐和最悲伤的事情,才能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象。那泛泛的、无关痛痒的经历见闻,时间久了,也就置之脑后了,或者竟忘得干干净净。
但是,记忆犹如一张旧照片,偶尔翻出来,虽然发黄了,褪色了,若能从模糊的影像中识别一些什么的话,说来也怪,那其实已经消失的部分,又能被捕捉到一些,于是,就可以陆陆续续地把那张记忆的破网,补缀起来。
其实,构思小说,也有这样一个过程。
400
清章学诚《文史通义·文理》曰:“但文字佳胜,正贵读者之自得……各自知之,而难以告人。”
这就是文章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奥妙了。
401
宋朱弁《曲洧旧闻》卷七曰:“秉笔之士所用故实,有淹贯所不究者,有蹈前人旧辙而不讨论所从来者。譬侏儒观戏,人笑亦笑,谓‘众人决不误我’者,比比皆是也。”
在政治上盲从,容易犯错误;在经济上盲从,弄不好要赔钱;在文学世界里盲从于什么名家、什么流派的话,错不至于犯,钱不至于赔,但笑话或者洋相,大概是要出的。
402
明郎瑛《七修类稿·事物·李西涯》载:“阁老李东阳,别号西涯……入阁年久,当武宗朝,不能谏正人,有投匿名诗云:‘文章声价斗山齐,伴食中书日又西,回首湘江春水绿,鹧鸪啼罢子规啼。’”
伴食者,吃闲饭也。
写匿名信者,通常多为无聊之辈,但此公还能写出一首诗来,倒也风雅可嘉。有的人只是狗屁不通而已。
403
俗云:“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有见识的兵,却很懂得秀才的作用。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中说道:“其同时立功者,如沈希仪,俞大猷,戚继光,皆以征倭取富贵,能结交文士,表章战绩,遂为世所侈谈。”
笔的效力,不可小视之处和讨嫌之处,也就在这里了。
404
长,不是长篇小说的唯一特点。
所以,抻面的办法,绝非写长篇的不二法门。
405
宣泄,是一种快乐。
文学中的宣泄,经过打磨以后,变成一种含蓄而又精致的发作,便成了艺术的享受。
406
短篇小说总是找到了结尾以后,才写得自如。
407
宋代蔡条《西清诗话》提到薛许昌的《答书生赠诗》里“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终”句,认为是“讥其不能变态也”。
有的作家写得很多很多,一篇一篇发表,一部一部出版,但只是数的增加,而没有质的变化,这种只求平面的进展,除了稿酬意义外,其他无可取之处。
408
《世说新语·言语》里载山涛事,很有启发。“晋武帝每饷山涛恒少,谢太傅以问子弟,车骑答曰:‘当由欲者不多,而使与者忘少。’”
马克·吐温的短篇小说《好孩子的故事》和《坏孩子的故事》,正好证实了这种欲望愈烈,所获愈丰的不公平规律。在文坛上,那些唯恐自己捞得少,唯恐自己受到亏待的作家,常常不用伸手,别人就赶紧把名声、好评、荣誉、风光,送上门来。相反,那些不吭声的,有时,连该得的也得不到的。
409
《世说新语·赏誉》:“人问王夷甫:‘山巨源义理何如?是谁辈?’王曰:‘此人初不肯以谈自居,然不读老庄,时闻其咏,往往与其旨合。’”下注:“顾恺之《画赞》曰:‘涛有而不恃,皆此类也。’”
有而不恃,是一种应该具备的治学态度。
某些文人,觉得自己有些本钱,便动不动地摆出一副祖师爷不容置疑的架势,正宗王麻子独此一家的嘴脸,是十分讨人嫌的。如果真的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要是虚怀若谷的话,岂不更令人尊敬吗?
410
对于小说,我的意见是无论写的人,读的人,都不要看得太重。
小说嘛,和茶叶、咖啡一样,是属于有它更好、没有也可以的消费品。但是,无论再上好的茶叶,再优质的咖啡,既当不得饭吃,也当不得衣穿。也许,一杯清茗,一盏咖啡,一点烛光,一本小说(如果这本小说不怎么让你倒胃口的话),说不定能起到一点怡神悦性的作用,好像也就仅此而已。
看太重了,对于读小说的,对于写小说的,都会成为一个负担。
我赞成以平常心来读小说,来写小说,轰动也好,冷落也好,兴旺也好,式微也好,捧场也好,骂街也好,红火也好,过气也好,都不去计较的话,也许倒是小说的生机所在。
411
小说,其实是个可怜的载体,装不下多少东西。形式多了,内容必少;泡沫多了,实质就少;繁冗多了,朴实就少;艰涩多了,平易就少。反正,花头越多,真货色越少。牛奶是营养品,但如果兑进了太多的水,除了增加排尿量以外,对身体无大益处。何况,看小说本是一种享受,何苦自寻烦恼,灌一肚子稀汤寡水呢?不如掩卷,闭目养神了。
412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喷发的油井,都会有衰竭的时候;长期抽取,再丰富的地下水,也有沉降的一天。一个作家仅凭自己的生活积累,而无思辨能力,艺术感觉,文字功夫,和古今中外文学的修养,是无法开挖出更深层的宝藏,写出思想性和艺术性更高的佳作来的。
413
北齐颜之推的《家训》里,谈到名与实时,叹道:“吾见世人,清名登而金贝入,信誉显而然诺亏,不知后之矛戟,毁前之干橹也。”
在文学界,有了点名气之后,就粗制滥造,就信口雌黄,就不知天高地厚,就开始砸自己的招牌,直到大家摇头。
这样的事例,不止一起,也许,大千世界,无所不有,要不,人们口头上,哪有这么多的谈资呢?
414
明代袁宏道《送江陵薛侯入觐序》云:“自古国家之祸,造于小人而成于贪功幸名之君子者,十常八九。”
知识分子也是一个良莠不齐的集体,有文化的人堕落以后,比无文化的人招儿更坏更损更毒更下作者,也是历史上常见到的事。
所以,作家之中,有个把败类,不必大惊小怪。
415
宋代陆游《老学庵笔记》载:“绍圣中贬元祐人,苏子瞻儋州,子由雷州,刘莘老新州,皆戏取其字之偏旁也。”
在文学史上,我们看到,文人在有可能整治他的同类时,常常会冒出许多挖空心思的歹毒。尤其小人型的文人握有权柄后,对付已成为阶下囚的大师一级的人物,则更是像猫捉住老鼠后,且要残忍地折磨,不让你很快了结痛苦。
416
“在优秀的艺术家看来,能够给他以指点的高明人,世界上是没有的。他对老作家尽管钦佩得五体投地,可还是一心想要超过老作家。”这是福克纳在获得诺贝尔奖金以后说的。
《国际歌》里有一句名言:“从来也没有救世主。”在文学领域里,你只有靠自己。
福克纳在谈到作家应该遵循的原则时说:“他必须永远不满足于他的创作,那是永远也不会像它可能被做出的那么好的。要永远梦想,永远定出比你所知你的能力更高的目标。”
他还说:“不要只是为想超越你的同代人或者前人而伤脑筋,要尽力超越你自己。”
不知足,和知自己之不足,才是一个作家应该时刻牢记的创作准则。
一个作家不是为文学,而是为声名,总在那里争长论短而寝食不安的话,大概也就写不出什么好作品了。
417
清赵翼《瓯北诗话》云:“‘新’岂易言?意未经人说过则新,书未经人用过则新。诗家之能新,正以此耳。若反以新为嫌,是必拾人牙后,人云亦云。否则,抱柱守株,不敢逾限一步,是尚得成家哉?尚得成大家者?”
文贵有新意,这是作文之正理。一个作家总是跟在人家屁股后边,不敢创新,不敢用新,不敢领风气之先,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作一番新的尝试,大概是成不了大家的了。
他还在《论诗》里写道:“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所以,他认为:“大凡人才,必创前所未有而后可传也。”
赵翼的创新说,在今天犹有其现实意义的。
418
作家的学者化,应该体现在博闻广知、融通悟解之后的独到之见上。
但学者化不等于专家化,如果一个作家果然成了某一门类学问的专家,恐怕也就不可能再是作家了。
就怕有些作家,不过是一知半解,点滴心得,初入门径,略通皮毛,便以此自诩,还大写特写真力把、假行家的文章,让明白人看了,就要笑掉大牙了。
419
杨炯诗云:“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豪迈奋发,一派文人潇洒气概。但他做盈川令时,“为政残酷,榜杀下吏,辄不为意”。杜甫诗《丽人行》,痛诉杨国忠擅权乱国之害,但在《封西岳赋表》中,反过来对这个奸相,极尽肉麻吹捧之能事。韩愈在未显时,曾投书京兆尹李实,文中赞他“赤心事上,忧国如家”,讨好他;后来,进入中枢,作《顺宗实录》时,又把他贬得一塌糊涂,说此人为政之暴,恨得老百姓“皆袖瓦砾遮道伺之”,要他的命。
文人的两面性,有时,也颇令人纳闷的。
这样前后判若两人、言行突然大相径庭的人物,也是很多人见识和领教过的。但是,一个作家,那记忆力好像不至于差到这种程度吧?今天的我,打昨天的我的嘴巴,或昨天的我,突然发现今天的我,完全变成了一个王八蛋。
那么,这前面的我和后面的我,肯定有一个不是人。
420
“咖啡”一词,源出非洲埃塞俄比亚的咖法省。
相传发现咖啡兴奋功能的人,是一个名叫卡尔的牧羊人。他看到羊在吃了灌木丛中红颜色的果实后,就活蹦乱跳,他尝试一下,果然不知道疲倦。
后来,修道院的僧侣们,为了做晚课时不打瞌睡,也吃一些咖啡豆提神,久而久之,咖啡豆遂流传到世界各地了。
人世间有许多事物,常常于偶然中得之。因此,在写作过程中,谁最合乎操作规范,谁也最没出息。
421
英国哲学家罗素说:“那些靠激情、狂怒来捍卫的观点,十个中有十个不存在充分根据。事实上,我们大可将激情当做缺乏合理根据的衡量准则。”
在文学世界里,那些声嘶力竭地提倡什么,反对什么,批判什么,树立什么的人,其实,他们的内心深处,是极空虚的。被他们自己认为很充实的精神力量,说穿了,顶多是一股虚火,或者义和团式对于刀枪不入符咒的迷信罢了。
422
韩愈在《进学解》里说研究学问应该广采博取,废弃之物说不定也能化腐朽为神奇,而成为有用之材。“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
作家,那就更应该以这样的精神,去获得知识和学问,使自己的创作积累日益丰厚起来。
还没有尝试,就先摆手,先拒绝,先退避三舍,那么,他可能是个很地道的清教徒,但不大可能成为一个很出色的作家。
423
每个作家都以他自己的方式来解释世界,差别是必然的。
但是,以自己的那种方式为衡量标准,而来判断别的作家的高低优劣,那绝对是不公正的。
424
清人郑板桥说过:“若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非没分晓的钝汉!更有小说家言,各种传奇恶曲,及打油诗词,亦复寓目不忘,如破烂厨柜,臭油坏酱悉贮其中,其龌龊亦耐不得。”
有的书,需精读,有的书,粗粗一览即可,有的书,翻翻,就扔开去。郑板桥的“以精运多”的读书主张,是对的,但像他这样设限,也大可不必。不看,如何知道为坏,不知坏,如何知道是好?断然拒绝小说传奇,稗史演义,恨不能粪除之,也是一种狂放的名士风流了。
425
一篇作品,太过于雕琢,太追求形式上的效果,那么,势必使其内容受到影响,也就不可能完美了。
这也就是太漂亮的女人,太关心化妆品和衣饰以后,通常就不会成为一个太好作家的原因了。不过,这句话,切不可以反过来套用。
426
苏东坡的一生,“为小人嫉恶挤排”,就因为他“忠规谠论”,从不屈服邪恶,从不阿附权贵,所以,一直至死,也未能摆脱这些小人的骚扰。
他不明白,小人是不可得罪的。因为,凡小人,无不具有侵略性。你不招惹他,他还许要谋算你呢。
在《宋史》中,最后这样写道:“或谓轼稍自韬戢,虽不获柄用,亦当免祸。虽然,假令轼以是而易其所为,尚得为轼哉?”
正直的人,不大容易轻易转变自己已经形成的观点、想法。所以能够始终一以贯之地做人,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更主要的,是他也尊重自己的人格。
小人无人格,所以,就像转蓬草一样地因时、因势、因利、因需,而不断更改着脸上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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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费衮《梁溪漫志》载:“曹孟德尝言:‘老而能学,惟吾与袁伯业。’东坡云:‘此事不独今人不能,古人亦自少也。’东坡以《论语解》寄文潞公,书云:‘就使无取,亦足见其穷不忘道,老而能学也。’予窃谓年齿寝高,而能留意于学,此固非易事。然于其中亦有味。盖老者更事既熟,见理既明,开卷记示,迎刃而解,如行旧路而见故人,所谓温故知新者。人于少年读书,与中年,晚年所见不同,其作文亦然。故老而能学,盖有以乐之也。”
孔夫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诚然,学习,是一种快乐,但更是一种需要。年事高而并不止步,仍手不释卷求知识者,那就达到了一种永不满足的境界。能如此孜孜不倦的老人家,便是人们心目中的大学问家了。
而一些老人家被后进称之为“老朽”,很大程度上,并不是由于他倚老卖老,而是因为他已经像一泓死水,长期滞驻在那里,只能散发出一股不雅的气味,还要当做圣水来贩卖,就难怪人们失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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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谈到创作的准备时,宋代费衮在《梁溪漫志》里,引用了苏东坡的一段话,很有现实意义。“东坡作《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云:‘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此固作画之法,然不惟竹也,画水亦然。”
这就是“胸有成竹”的典故出处了。
作家下笔前,腹稿好坏,常常影响作品的成活率。而腹稿好坏,某种程度又决定于作家的生活积累,文化功底,思想水平。即使如此,如果这位作家缺乏创作中的灵韵和才气,也许画的竹子,可能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但一定没有鲜活的勃勃生气。竹果然是竹,然而是死竹。为什么在古往今来,以竹为题的中国画家中,独有郑板桥的墨竹最为人知呢?恐怕就在这把竹画活了上。
429
速溶咖啡,如同商店橱窗里的模特儿,永远只有一个固定不变的表情。而煮出来的咖啡,就像一个谈恋爱的女人面孔,有着许多细微的变化,因而特别多彩多姿。这也是懂得喝咖啡的人,不大愿意领教那种速溶咖啡的原因。
文学也是如此,老是一张面孔,再漂亮,也有望而生厌的时候。
430
我们时常听到一些有名的作家,对记者宣布他的宏伟计划:我要写大部头,我要写一连串中篇小说,还有的,宣布要写好几部连续的、估计要到九十九岁才能竣工的历史小说。于是,拍照留念,录音传播,上镜特写,很是热闹风光了一阵子。这些名家侃侃而谈他们未来的鸿篇巨制,题名啊,内容啊,也透露不少,于是,读者开始翘首以待。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这些名家(非名家也没资格宣布,宣布了也不会有人记住)所宣布的大作,仿佛断了线的风筝,杳无音信,至今仍不见问世。不知是胎死腹中呢,还是人工流产呢?令人莫衷一是。这恐怕就应了高尔基说过的话了:“这是一种类似假怀孕的毛病,症候和真正怀孕时一模一样,但肚子里却是空虚的。”
创作冲动,有时和性冲动也差不多。但一个人,从有性冲动,到孩子呱呱坠地,这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光靠一张嘴在那里使劲,是绝对成不了事的。
431
林语堂先生在《吾土吾民》里写道:“为什么精美的小诗,小巧的散文,为朋友著作撰写的短短的序言,追悼会上对朋友一生简短的叙述,以及旅游散记等等占去了中国作家所有作品的百分之九十五?一个人无法在力量上显示自己时,就要在精巧上做文章。一个人缺乏敢作敢为的勇气时,就要在合情合理这个道德品质上做文章。”
这也是时下许多杂文、随笔、专栏文章蓬勃发展的一个内在的原因。
432
无病呻吟,多被人不屑。
有病呻吟,难道不也是一种令人生厌的文风吗?
433
每日一屁,倒也不难。
但每天必定要写出一篇文章来,恐怕就有诌断枯肠的危险了。
434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如果把这首诗的作者名字蒙住的话,让一个不太了解历史的青年人看,相信他会觉得这二十个字写出了一个革命者视死如归的勇气和大无畏精神。但是,要是告诉他,这是大汉奸汪精卫的作品,恐怕他马上觉得这首诗变味了。
他的《双照楼诗集》,其中不乏这类激越昂扬的诗篇,但早就被历史唾弃了。由此,也可增长一些见识,假如某位作家在作品中所标榜的真善美和他在生活里所表现的假恶丑大相径庭的话,不必认为这是很奇怪的事情。
人之异于动物,就在于这种绝非单线条的复杂多变方面。
435
北齐颜之推的《家训》中说道:“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瞎说八道,还自以为是,恐怕是最坏的一种文风。
436
友情,如同一面筛子,只有筛到最后,还能留存下来的,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朋友。
437
由钱谦益、王铎拟稿,起之龙签署的《降清文》中,有这样一句遮丑的名言:“谁非忠臣,谁非孝子,识天命之有归,知大事之已去,投诚归命,保全亿万生灵,此仁人志士之所为,为大丈夫可以自决矣!”
所有投降派都会为自己的堕落,想出些好说词。但无耻文人的本事,就在于能把一个极肮脏的行为,说得不但动听,而且理直气壮,这也是历史更唾弃这种败类的缘故了。
438
文学形式的变化,犹如魔方,每一种排列组合,都有其生命力。
“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这是社会学的概念,是一定范畴中的人与人之间彼此制约的规律。但在美学世界里,即使不能成方圆的,也会有其一定的艺术价值。
439
在文学世界里,对人物描写中的性心理及其衍生的意识、行为、状态的表述,是不可忽略的一环。其作用接近于食物中的盐,不是可有可无的调味品,而是维持人体酸碱平衡的必需品,虽然孔圣人强调:“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但也并不讳言“食色性也”这一点。
所以,综观世界,古往今来,凡绝对倡导禁欲主义的国度,也绝对产生不出文学杰作。
不过,医生告诫说,盐要摄取过量的话,也会出问题的。
440
这世界上有多少失望啊!
最大的失望,莫过于人而为狗!
在人中做狗,容易;
在狗的中间做人,就难了。
但细想想,做人固然难,难道做狗就那么容易吗?
有时真替他们累,因此,对人可以生气,对狗,则大可不必。
441
上了刺刀的真理,不是真理;同样,上了刺刀的文学,也不是文学。法西斯德国,戈培尔的宣传机器曾经多么厉害,如今还有谁记得他们呢?十年“文革”,除了样板戏和令人切齿的喷气式外,什么也留不下。
压迫多少,抵抗多少。
442
我可以谅解像蚂蚁一样为自己忙忙碌碌的人。
但绝不原谅像苍蝇一样,到处嗡嗡嘤嘤、逐臭遗矢、散布病菌的人。
在我们周围,凡忙得脚打后脑勺者,大概不外这两类。
443
在那灰暗的十年里,有多少人向我们展示出双重人格和两面嘴脸啊!不过有的弥合得巧妙些,天衣无缝,浑然一体。有的则是属于煮夹生了的饭,不免硌牙。就如同读有些作家炮制的作品,外面是国产包装,内里却是洋作家名篇的翻版一样,不仅硌牙,还会让人倒胃口。
444
我有一支笔。
我有我的读者。
更重要的,我有充足的信心。
他们,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这些。
445
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什么,大家心里都很明白。
中国人最伟大也是最无奈的一个反抗办法,就是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耐心等待。
446
玩文学有什么不好?既然什么都可以玩,玩政治,玩经济,玩女人,玩麻将,为什么不可以玩文学?不过,要玩出点名堂来才好,否则,业余的票友而已。
447
愚民之道,一曰禁锢,二曰造神。
448
人是有统治欲的鲁滨孙在孤岛上,还领导一个礼拜五呢。
449
有生命力的文学,是禁绝不了的。
《金瓶梅》至今犹存,因为具有真正的文学价值。
450
长久以来,总在做那流放生涯中有家归不得的痛苦的同一题材的梦。
估计此生此世难以摆脱,由此可知,凡生活中的阴影,总是拖得很长很长,比灾难更令人不堪的是灾难后。
451
盟军司令评述萨达姆说,他不是一位战略家,也没学过作战艺术,也不是一个谋略家,更不是一位将军,也不是一个士兵,更谈不上是一个伟大的军人,他什么也不是。
但是,正是这样的草包,能对他的人民进行严酷的统治。由此可以断言,凡没有本事,没有能耐,没有真才实学的低能儿,坏起来也真坏。
452
我在想,只要对他人不构成妨害的情况下,一个人的思想也好,行动也好,应该是绝对自由的。任何外来的、自我的抑制,都是不道德的。
这或许是人类追求的最高境界。
453
萨特说过:他人是地狱。
人,自有生以来,便面临两个敌人,一个是自然界,一个便是这个人以外的人。自然界不难认识,而人,永不能也休想看透。
454
女人若当真爱起来,如果有一个钟头是清醒的,那么,紧接着的下一个钟头,必然是不清醒的。
于是,便有了故事。
455
神的任务,骗人。
人的手段,哄神。
一部历史,拆开来看,构成对立的两面,就这样互相捉弄。
456
上帝要是知道人会吃人,也许他会后悔他的创造。
457
其实,本无天生的勇士,勇士是在较量中,才历练出来的。
于是,也就有了懦夫。
458
敌强我弱的局面持续得越久,汉奸、走狗、叛徒也就越多。
459
小丑,是哪个时代都少不了的副产品。
460
英国人的保守,多是形式的,表面的,甚至是自负的。中国人的守旧,则是心灵的,骨子里的,实质上是一种怯懦的表现。
这种怯懦,来自沉重的互相杀戮和自我阉割的历史负担,怯懦把人们捆绑得喘不过气来,焉谈其他?
因此,做任何一件新的事情,都非常困难。不但要克服外部的障碍,还要去战胜自己。
461
有时候,我感觉到我写小说的乐趣,在于我偏不那么去写。
让你咬不着,活活气死你!
462
五四运动过去八十多年了,文学的任务,仍是启蒙。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哀。
463
跳出自己,方成大家。
464
小丑就爱跳梁。天性使然。
465
中国人发明了豆腐,中国人也就成了豆腐。
466
凡写效忠信者,多为心术不正之徒。而一旦以效忠信来定写信者臣服的程度,并宠信之,优渥之,那么这个社会一定是毫无生气的一泓死水了。
467
生活中的许多人,别看穿着燕尾服,但那常常是他的赝品,而不是他真实的本人。
468
清贫自守与砍价而富,将是一个长期现象。
卖淫现象,将会传染给一些文人。为了政治上的目的,为了经济上的考虑,他们会很痛快地脱下裤子的。
469
不要嘲笑老人的老,因为有一天,你也会变成那个样子。不过,对于那些倚老卖老、老而谓之贼的老家伙,无妨揭穿那道貌岸然后面的、不那么让人尊敬的一切。
470
老实人是写不出小说的。
凡会写小说的人,都不怎么老实,只不过程度上有差别而已。
而老实,还不仅完全表现在作品中。“文人无行”,虽然不中听,但是事实。
471
一个极端抑制个性的社会中,只有依附于强势的丑类,能够获得卵翼之下的自由,越兴风作浪,越残害同类,越邀功得赏,也越得其所哉。
472
有野心的女人,比有野心的男人,更阴毒。
武则天在消灭李唐残余势力时,连自己儿子也敢杀掉的。
473
一般来说,淫书是一个社会由盛而衰时的产物。
那些预感世纪末即将来临的人,别无他望,便只有最后一点的原始本能,寄托于性,也是自然的事了。
《金瓶梅》似是明万历年间问世的,在《明史》中,就认为明亡,实亡于神宗。从朱翊钧开始,明朝就衰弱了。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也是资本主义早期繁荣行将进入上世纪30年代经济大萧条时,才在法国印行了未删节版本。
无论如何,这是一种时代的征兆。
474
劳伦斯说过:“在十字军时代的人,大概最简单的字眼对于他们都有一种挑引的权能,而非我们今日所能想象的。所谓‘猥亵的’字眼的挑引权能,对于中古时代人的愚昧的、混溷的、暴烈的天性,一定是很危险的,即使对于今日的天性卑下、迟钝而进化不全的人,也许还是太强的。”
对于一个封闭压制愚昧无知得太久太久的社会来讲,淫书出现得太早,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475
追求钱财,不是文人的目的。
文人也无须耻言钱财,以为清高;但成为金钱的奴隶,也大可不必。我每当看到那些钻营者,就觉得这样子活,太累了。
476
什么叫高消费?
凡是购买者认为需要的而且能够付得起账的(哪怕他以借贷方式弄来的钱),都不能被看做高消费。
在清教徒眼里,消费即罪恶;在小农眼里,超过人的生存最低需求外的任何消费,一律为浪费。这种禁欲社会,也必然是一无生气的。因为消费,乃至高消费,促进了人类的发展。若是除了食以果腹、衣以蔽体就再无需求的话,那么今天,我们还和山顶洞人一样过着原始生活。
477
太自由,文学也会无所适从。
那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欧美作家,如今有谁还能产生海明威那样的影响呢?
478
一个人在他一生中,完全不撒各式各样的谎中的一种,是不可能的。
撒谎,是人类普遍的嗜好之一。
479
作家,他的职业,某种程度上说,也是编织谎言。
480
这世界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吗?
除了上帝永恒外,别无任何神圣法则。
481
奴才中最劣等者,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奴性,而又扮出一副不是奴才样子的奴才。这类人,最危险,也最卑鄙。
482
贪大求多,是中国人或东方人的典型心态。
这是素食为主的民族,不求精细但求塞饱肚子的饥饿欲望所决定了的。食色性也,千万年来的饮食习惯,会造成人的一种共同趋向的。
483
有的人以文学作手段,有的人以文学为目的。
文学界的分野和聚合,从来就是这样一而二、二而一的有着泾渭之别。
484
一个社会,说嘴的多于动手的,绝不是好兆头。
485
艺术一旦衰微,马上想到的办法,就是用性来刺激读者和观众。不过,这种强心剂究竟能维持多久,是很难说的。
486
理性的东西多了,形象的东西自然也就少了。
这就使一些作家自觉或不自觉地苦恼。
487
中国人很容易迷信,但绝无坚定的信仰。
所以,在中国不会出现壮烈的主义信徒,却会有无数的侏儒。
488
萨特1947年说过,作家经常受到的可怕诱惑,就是对世界不承担责任的诱惑。
许多作家正是这样,活得相当快活。
但是,有些中国作家,甚至很大部分作家,却与此相反,承担了过多的社会义务而不能自拔。
结果,作品无法避免地沉重,从而削弱了文学性。
489
我从来不相信有真正清高的作家。
因为写作,本来是一项很世俗的行业。
490
文品和人品统一者少,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491
在经济上,昨日穷光蛋,今天腰缠百万,富仍有穷相,遂曰“暴发户”。
在政治上,昨日平头百姓,今天嵯峨冠带,虽巍巍然,但摆脱不掉一副寒酸样,人称“小人得志”。
对于作家来讲,“暴发户”加上“小人得志”,那就很不堪了。
492
我不大赞成负有太多使命的文学,使命越多,文学越少。
文学,说穿了,还是一项比赛技巧的游戏。
493
没有朋友,只有暂时停战的敌人。
这话未免消极,然而,在一个人挤人的社会里,这是身不由己的事情。
494
中国人的最大劣根性,就是爱在外人面前,戳自己人的瘪脚,爱拉外人来整自己人。
所以,中国人中,汉奸多,告密者多,引狼入室者多,石敬瑭之类认贼作父者多。
495
悲夫!读者的抛弃,令那些企求活着不朽者,心要冷到零摄氏度以下了。
496
我始终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改正我的缺点?
第一,究竟是不是缺点?
第二,我有这些缺点,影响我的吃喝,还是妨碍别人的吃喝?
第三,一个人的缺点,或许正是有别于他人的地方,干吗全社会必求一致的完美?
那种乌托邦式的理想世界,是不会有的。
497
同样的道理,干吗要每个人都保持谦虚?
不谦虚,又能如何?难道,那种虚伪的自谦,有多么好?
498
莫里哀说过,恶人也许会死去,但恶意却永远不会绝迹。
我想,某个小丑会离开舞台,但类似的丑行,大概还会存在。
499
对于一部分人,不必寄予多大希望,如果你害怕失望的话。
500
陀斯妥也夫斯基说过,一个人的心灵里,如果没有一丝圣洁的感情,那么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501
消费女人,是对上帝的亵渎。
502
我赞成一个人应该有一点洁身自好的要求,因为,人究竟不是动物。
503
“惟大英雄能好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这副对联是针对那些假模假式的人说的。好色也好,风流也好,是人的一种天性的自然流露。而作家,最可怕的便是为了一定的利益而扭曲自己。
勿失本我,斯为完人。
504
本是犬儒,何必装做巨人?
505
杀人者,人必杀之。
我突然想起了《圣经》里的话,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506
东西方文化的差异,是一个方面;如果看不到西方人根深蒂固的种族优越感,打心眼里就瞧不起东方人这一方面,和我们现在并不十分尊重非洲人,差不多是同一回事,那有人就会为无聊的失落而表现出一种肉麻的痛苦来。
那是挺让人悲哀的。
507
中国人做得再好的汉堡包,对美国人来讲,也不对味。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中国人,一定要做合乎他们口味的汉堡包呢?从来没见过一个外国人,拉中国的二胡来取悦我们嘛!
508
中国的租界早就不存在了,但租界里那种比洋人矮半截的心态,至今犹阴魂不散。
509
自以为离真理越近的人,其实离真理越远。
因为距离真理越远,校量的标准越模糊,也就越敢夸夸其谈。
510
在人的一生中,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今天和昨天一个样,昨天和前天一个样了。
如果,活着和死去一个样,前面死去的和后面接着死去的一个样,那可太恐怖了。
511
说许多话,不如说一句话。
说一句话,不如不说。
对于不进油盐的人,你也只好如此。
512
对一个文盲充斥的国家来说,自由的注入,应该是点滴式的。
自由之液输入血管的速度过快,用量过大,说不定倒会引起不良的药物反应。
513
前英国首相麦克米伦对尼克松说过,联盟的维系是靠恐惧而不是靠热爱。那么,一旦恐惧不存在了,联盟也就自然松散或者瓦解了。
这也就是《三国演义》里说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没有万世不变的神圣同盟。
任何联盟,都是利益的暂时结合。
514
中国作家是一个最容易沾沾自喜的群落。
稍有成功,尾巴马上就翘起来。
515
一酸,二霸,三多是非,便是中国有了一些成就的文人难以避免的毛病。
516
你不必过于谦虚。
你不必崇拜名人。
你不必相信这样或那样的教导。
你觉得你走得好好的,就不要改弦易辙;你觉得你走得不那么好,也不必非要按照什么至圣先贤的话,改变自己。
517
我们每一个人,都免不了面临诱惑。
既不要做清教徒,也不要做贪得无厌的家伙。尤其不要因为自己不想得,不能得,而让别人也不得;当然,因为自己陷入欲海之中,恨不能将世人都拖下水与之同溺,那就更卑劣了。
喜欢摘取禁果,是人类的天性。因此,为之付出一些代价,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518
嫉恨,有时也会成为一种可怕的动力。
尤其是女人;尤其一下子有了权势的女人。
519
丫鬟心态,无非一则想得主子的专宠,二则排斥所有可能出现的竞争者。
文学上的排他情绪,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丫鬟心态的反映。因为丫鬟,再得势,也永远摆脱不了弱势地位。一旦主子移情别爱,一旦地平线上冒出一个更强的对手,便如同被宣布死刑一样,要完蛋了。所以,才拼命地作践别人来巩固自己。
520
有的人如同螃蟹,蜕壳的时候,软弱不堪,缩成一团。但一旦长成巨螯利爪,便不可一世地横行起来。这些人不能得意,一得意,就不知道自己是老几。把前不久,落魄潦倒,魂不守舍,像灰孙一样的度日如年的凄惶状,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521
创造价值,是一种愉悦;消费你创造价值所得到的报酬,也是一种愉悦。
可以这样说,消费是使人类进步的原动力。
522
人类的最可怕的弱点,就是不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弱点。
523
文明是建筑在财富和受教育的程度上的。
只有苟延残喘的生存,文明也就无从谈起。
524
口号,是评论家加之于文学的。
为实践某一个口号而产生的文学,必随着口号的消亡而消亡。
525
写随笔时要平心静气,要从容不迫,要有一点幽默感。
急赤白脸,青筋暴突,那适宜于打架,作文则不大灵的。
526
一样的东西,要变着法儿讲出来,永远是老一套,只能说明智商出了问题和记忆力衰退了。
527
世间有这等人的——
他可以不要,你不可以不给。许他不要,不许你不给。他不要,是他的清高,你不给,是你不尊重他老人家。
其实,他压根儿不需要,不稀罕,但没他的份,却是大大不行的。
528
老小孩,老小孩,这话一点也不假。人老了,就会变成小孩。
本来,完全不值得争的事情,老先生也会像小孩子没吃到糖果那样耿耿于怀。
529
一、与人为善;
二、惹不起,躲得起;
三、对无端找碴儿,欺人太甚,若是实在忍无可忍的话,也无妨给狗日的一顿还击。
530
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人伪造出后四十回的《红楼梦》残本,来欺骗世人,正如那块从通县挖出来的墓碑一样。
中国人通常无自信力,总爱攀附名人名家而获得一些可怜的荣光。《红楼梦》是中国文化中最大的谜,自然也招引了更多的狂蜂浪蝶,在这里嘤嘤嗡嗡了。
531
今天和过去,没有截然的分界线。
532
“智伯请地于韩康子,康子欲弗与。段规曰:‘智伯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后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
某种程度地满足对方的野心,使其膨胀,把他往错误的路上诱导,不失为在相对弱势下可以采取的策略。
“好利而愎”,无不败,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533
“赵襄子漆智伯之头,以为饮器。”这是中国人的报复观。
对于仇人,死不足以泄愤,一定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用敌人的头骨当酒具,当尿壶,以求一种永远的精神满足。其实,这也是怯懦的表现,如果确实是有力量的胜利者,对已经死去的仇敌,还需要耿耿于怀吗?
这类鞭尸式的报复法,只有中国人干得最多。
534
武则天“命铸铜为匦”,匦者,即今之检举箱也。
一个提倡告密的社会,必然是一个政治黑暗的社会。看来,武则天是检举箱的最早发明者,她是应该申请专利的。
匦,始于王莽,那时,倒是用来接受阿谀奉承的。
535
李克谓文侯曰:“君弗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
一个人,只有看他在败势下的作为,才能作出最准确的判断。
536
刺客聂政,杀侠累后,毁容屠肠,人莫之识。
其姐曰:“妾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遂死于政尸之旁。
这种中国人的敢于承担一切的勇气,如今都被犬儒主义的苟活哲学所代替。
537
如果说生活是个大舞台的话,那么在文学这个小舞台上,这些年来出将入相,也是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局面。当然,谁都是这个舞台上的过客,不存在永远的红星。像那一汪碧水上的小艇一样,来了,去了;或者匆匆地来,匆匆地去了;或者还没有来,或者刚露一面,就消失了。因此,有的人给观众留下了一些印象,有的人连模糊的面目也让人记不住。
没有永远,但也不要太过短暂。
538
文学创作中的模仿或借鉴现象,是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问题在于你敢不敢坦承,还在于你千万不要就此以为自己横空出世了。除非你极端聪明,有本事能将这种模仿或借鉴,融化为彻头彻尾属于自己的骨血,一无痕迹可寻。
539
可笑啊!人们!
休看我们都是燧人氏的后代,但如今谁能掌握钻木取火的本领呢?也许物质文明使人逐步变得软弱,稍有一点风浪,便摇摆不定,稍有一点电闪雷鸣,便吓得魂不守舍。在过去的岁月里,有多少骨头缺乏钙质的人,甚至好像经过醋泡过似的,禁不住半点风雨。
540
看来,习惯会成为一种惰性,哪怕是抱残守缺,也不愿意变革。
中国的封建社会能够维系四千多年,是和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国民性分不开的。
541
认识一个人容易,要讲到彻底了解一个人,那恐怕是很困难的了。
542
也许人就有这样一个习性,破罐子破摔。
一旦生活变得美好起来,而未来又充满希望的情况下,人就会越发地珍重自己,爱惜自己。
543
在没有证实为不可能之前,可能性总是存在着的。
轻易就认输的人,便把那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也放弃了。
544
不会撒谎的人撒了个谎,为什么总心虚胆怯、漏洞百出呢?而善于撒谎的人,哪怕瞒天过海,也绝不露馅。关键在于前者怀疑自己是假的,而后者相信自己是真的。
545
离虚伪的热情远些!
这种热情到可怕程度的人,会情不自禁地围住你,说得不好听一些,甚至是像死神一样拥抱你、箍死你。
546
历史啊,多么无情的历史啊!
记住这一点,才有可能把“人”这个字写好。
547
奴隶的生命要结实些,虽然他最不值钱。
这也是有些人无论怎样被折腾,怎样受挫折,至今还一副铮铮硬骨活着的原因。
548
大概人一旦合眼而去,也就万念俱消。但活转来以后,不管活得多么勉强,那睁开的双眼,一旦被纷扰的人世吸引住,便再也不肯闭上。
549
哦!历史不惮其烦地重复,常常出现许多惊人的雷同之笔,而且也不一定如马克思在《雾月政变》所言,第一次出现是悲剧,第二次重现就是喜剧。不,甚至第三次、第四次都可能是悲剧。
这是中国大地上无数次灾难证明了的。
550
生活的逻辑从来如此,退出历史舞台的死者,也就只好由他去吧,无论如何,生者应该比死者重要。
老是在亡灵的影子下,也就永远死气沉沉。
551
切莫把色彩看做是画家的事情,要知道使世界变得绚丽缤纷,使生活变得丰美多姿,使姑娘变得妖娆妩媚,使花草变得鲜艳夺目,使整个地球,我们人类居住的行星,变得气象万千的,是色彩。
一个失掉色彩的世界,一个极其平淡、极其单调、极其乏味的世界,人即使活下去,恐怕也够勉强的。
552
啊!生活就是这样复杂多端,喜剧会有泪水,悲剧会有笑声,毒草变成香花,文革经典化为狗屎,垮台的汉子会再起,而那些赫赫“英雄”,倒成了历史的垃圾。
是非的颠倒有时令人瞠目结舌,但最终会遭到历史无情的嘲弄,这看似偶然但又是必然,要不也就不能称之为是充满戏剧性的世界了。
553
人必须具备力量,才会使他人敬重;但受人敬重,未必等于被人需要。
你做好你自己,不要太在乎别人对你的长长短短。
554
在爱情上,用不着温良恭俭让,好比物理学的电子俘获现象那样,用不着讲谦逊。我爱,我就大胆地爱;我追,我就勇敢地追。
一个缺乏爱情的男人,算不得是一个男人;一个不敢爱、不敢恨的民族,准是个没出息的民族。
555
也许是这样,每一个人,走上他人生道路的方式,怕不会是相同的。由他们自己去闯吧!他们自会对他们所走的每一步负责的。
千万不要以自己走过的路为样板,对后来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556
时间是最最无情的,即使最坚硬的黄金,慢慢地,全部光泽也会被时间磨蚀掉,最后变得灰暗浑浊起来。
557
富人多吝啬,穷人倒慷慨,这年头,能帮忙的不肯帮忙,想帮忙的帮不上忙,大概也是条规律了。
558
圣人的话也好,和那些自以为是圣人或被捧成圣人的人的话也好,其中有很多空话,大可不必奉为圭臬。不过,低智商的人例外,只有他们才需要这些空洞的真理,来填补他们的精神世界。
559
曹丕《与吴质书》里说:“孔璋(陈琳字)章表殊健,微为繁富。”曹操俘获了他,而不杀他,也说明曹操对他的才华,是十分肯定的,否则就不会“爱其才而不咎”了。曹植恰恰相反,对于陈琳就颇有微词,在《与杨德祖书》中说:“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反为狗也……”一位作家,或者一部作品,要想获得文坛的交口称赞,人皆褒誉,大概也难。文人相轻,是作家诗人根深蒂固的劣根性。你说好,我却摇头,你说不好,我偏赞赏,由于文学批评中感情因素作祟,常常是一叶障目,也就必然颠倒是非了。
560
一个作家对自己的作品,也不必要求每个人都叫好,不叫好,便视为大不敬,那就是霸道了。何况很多作品本来就不是那么好,因此,挑出点毛病,讲出些坏话,或者摇头唾弃,置之若敝屣,彻底地粪土一番,也不会天塌地陷。要是作家不能承受这种或热或冷的待遇,一闻好评,欣喜若狂,一听批评,如丧考妣,那该像玻璃杯经不起高低温的迅速转变一样,就要炸裂成碎片了。
561
说到底,文人相轻,不完全是一件坏事。若不相轻,何来竞争?唯其不让人相轻,就只有发奋写得更好,让人家想轻你也轻不成;唯其要轻别人,如果自己写得很不上路,英雄气短,也张不开嘴去数落别人。因此,意气用事也好,情感作用也好,纯粹就是为了赌气也好,或者什么也不为,就由于看对方不顺眼而相轻某一位同行的话,撇开其消极的一面,设法使自己写得更出色些,具有轻人的本钱,也是有积极的,值得嘉许的一面的。所以,不必把文人之间这种争长较短的行为,看得太严重了。曹丕在《典论》里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口气也是轻描淡写,看得并不严重的。
562
文人相轻的情结,发展到成为一种毛病的程度,那负面影响,便是不好估量的了。
从文人相轻,到文人相整,本来不过一步之遥。而人整人,又是中国人最爱玩的游戏。尤其那些写不出文章的作家,那些写不出像点样子文章的作家,那些压根儿就以文章为登龙术、敲门砖的志在攀附的作家,那些以同行为靶子永远瞄准着、本意是为了邀功的作家,便表现出特别的积极性了。这样一来,倾轧、排挤,打击、厮杀,陷害、迫害,告密、检举,上纲、上线,批判、揭发,结伙、成群,闹派性、排他,称王、称霸等等十八般武艺,便全武行地在这块本来也非净土的文坛上,恶性施展起来。
慎哉,文人相轻。
563
老实说,人是一种容易产生惯性的动物。走惯了的路,说惯了的话,做惯了的事,已经完全适应了的生活,要改变,也难。因此,写顺了手的文章,要是变换一种格式,恐怕就如清末废除八股科举的士子一样,不让他揣摩拿手的起承转合那一套,他会茫然不知所从的。
但是,要切记穷则变、变则通的道理,不变,肯定是行不通的。
564
我对于时下某些狷急的评论家,一向是抱着恭而敬之、敬而远之的态度。因为,这些人看作家和作品,多少带有那种在十字坡开店的孙二娘的审视眼光。在这位女士眼里,让她筛酒来喝的武松先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肉。她马上考虑到的,是哪些可以切作臊子,哪些可以剁成馅儿,然后二话不说,庖丁解牛,先大卸八块再说。这种评论文章,只有审判员的吓人气势,而无平等待人的客观分析。那么,我离十字坡这家酒店远些,得一份清净,也省了他们动刀动斧的麻烦,岂不两利?
565
中国文学之所以能够发展,能够延续,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些不断涌进的源头活水。他们酷爱文学,沉醉文学,孜孜不倦、锲而不舍于文学,最终也丰富了文学。文坛其实也是戏台,如果总是那几个熟悉的名角,唱来唱去,都是不变的老腔老调,没有新面孔,没有新戏码,大概就没有什么看头了。所以,文坛唯有不断出现新人,这才有生气。
566
文学是诱惑人的事业。古往今来,多少人把大好青春,把毕生精力,全部付给了它。还有的人,甚至为文学献出了生命,虽九死也不悔,把心血浇注在这片沃野上。因此,可以说文学是永远的诱惑。
通常是这样的,播种,耕耘,开花,结果,然后就是收获。于是,创造的喜悦,完成的兴奋,被人阅读的愉快,获得反响的刺激,当然还有意外的赞扬,想象不到的辉煌,洛阳纸贵的轰动,不胫而走的传播。这些我们称之为成功的诱惑,并不是所有写作的人,都能抵抗得住的。
为追求这个目的而走向文学的人,大概应该懂得一点戒,戒就是一种约束。
567
但人们只记得惑,却不大记得戒。因为,文学是一场不大遵守规律的游戏,或者也可以说是变数很大的游戏,不一定按照春种秋收的原则行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土地是这样回报你的,而文学,就未必总能给创造者一个有种有收的结果。
假如,碰上了花也没有、果也没有的情况,该怎么办?假如,碰上了迟开的花,晚结的果,等到开花结果的这一刻,那播种者早荒冢白骨,湮没无存,该怎么办?有时候,不仅来不及看到那花那果,哪怕连大胆地设想一下灿烂的未来也根本没有可能,该怎么办?生活中的摸彩,有许多失败者的同时,总还有个把中奖的幸运儿,但文学,经常是全赔通吃,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该怎么办?
戒之所以为戒,正因为不戒,若世人都戒,也就无所谓戒了。唯其不戒,这才有戒。文学,固然是诱惑,但也是戒。
568
在文化人圈子里,凡自以为或被人认为的名士,老觉得口含天宪,真理就在自己嘴巴里,非吐不可;老觉得看谁都不顺眼;老觉得手总是痒痒,要敲敲谁的脑袋;老觉得不教导别人的话,就没有精神;老觉得没有跟屁虫一圈围着,很冷清;老觉得自己不上镜头,不登头条,不在舞台中央,便耐不住寂寞。
喝酒能成瘾,抽鸦片更能成瘾,名士的这种表演欲,也会成瘾的,这就是名士病了。
569
安格尔曾经说过:“人们总以为,沙龙是鼓励绘画的地方,其实不,它给绘画提供的是一条可悲的道路。”同行间彼此汲取营养,绝对是创作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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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作品是商品,和服装一样,流行什么,滞销什么,是使神经脆弱的作家像没头的苍蝇东碰西撞,足以忙得五内俱焚的问题。有的作家,财源滚滚,有的作家,枯守寒窑,只好喝西北风。这种不平衡,大概就是现实,现实就是这样残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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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鼠目寸光、鸡零狗碎的作家,大概是写不出大作品的。倘无高瞻远瞩的气概,仅出于眼前功利的目的、迎合什么人的需要,也许能写出一些应景的、凑热闹的、纯粹为了邀好的作品。但历史却像一个无情的筛子,凡缺乏太久远意义的文学作品,都很快会从筛孔里跌落下去。因为文学史本是一艘载重量有限的船只,它不可能无止境地把那些车载斗量的三等品、等外品都留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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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跃进”年代里,全民诗歌运动,是人类文明史上独一无二的奇谈。
地、县、乡、村逐级订出指标,要产生几个李白,几个杜甫,几个郭沫若。当然,用强迫命令的办法,是绝不能造就出诗人的。于是,这便成了一个历史的笑话。
但至今,有些人还不明白这个笑话的启示,仍在那里一本正经地按计划产生杰作和精品,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不知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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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次运动中,那些整人的人,他所理解人的存在价值,最高真谛无非一个咬字,碍他事的咬,不碍他事的也咬。但是,被咬者受痛苦,咬人者又何尝轻松?他还要提防被咬者反咬一口,还要警惕别的咬人者来咬他。被咬者也会互相咬,咬多了会咬出一个新的咬人者。而且,咬和被咬的位置,不停变换,这个运动他咬你,下个运动你咬他。于是,以咬还咬,以咬制咬,咬红了眼,咬晕了头,咬来咬去,咬出个恶性循环。
现在回过头去看这部运动史,你咬我,我咬你,咬个没完,似乎人到世上就是咬人与被咬的。其实,换一种不龇牙咧嘴的生活方式,彼此相安无事,地球也未必转得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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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太相信了,或相信过了头,就会目迷五色,黑白莫辨,明知是假却当真。因此,想念什么必求适度,犹如饮酒,少呷两口,促进血液循环,兴奋中枢神经,这便是有益的了。喝到淋漓尽致,进入微醺境界,虽陶陶然,飘飘然,但无论看什么,都有点模糊,无论讲什么,都有点语焉不详。若是暴饮如牛,一醉如泥,胡话连篇,神志昏迷,那必然闹出把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当成一尊菩萨来供奉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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