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刘备不愿在金丝笼里养尊处优,一拍屁股,走了魏、蜀、吴三分天下,以刘备最为步履艰难,他一直是在颠沛流离中求生存,并逐步拓展。魏得天时(挟天子以令诸侯)、地利(中原腹地悉归于曹)、人和(谋臣良将、贤俊鸿儒均集中在许都)。吴守江东,天堑可赖,三代经营,励精图治。只有刘备,东窜西突,无所依傍,茕茕孑立,人单影只。他在未人蜀前,先后依吕布,投曹操,奔袁绍,靠刘表,托孙权,寻求庇护,赖以立足,不止一次地置妻子家室于不顾,兄弟分散,仓皇逃脱,流离失所,无以为生。他比之曹操,比之孙权,处于困境中挣扎奋斗的时间要多得多。到西蜀灭亡为止,它始终是三国中最小的一国。孙皓降晋时,户口五十二万三千,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刘禅降晋时,户二十八万,男女九十四万。即使从人口看,西蜀也只有东吴的一半。撰官史《三国志》的陈寿,曾做过蜀国的黄门侍郎,入晋后做著作郎。所以,他把蜀放在吴前,也是一点故国之思的寄托吧!但晋承魏祚,他又当着晋朝的官,吃晋朝的粮,不得不在奉命撰著的《三国志》里,承认魏为正统。但到了罗贯中笔下,就没有这点顾忌了。刘备姓刘,是那个穿着金缕玉衣埋葬的中山靖王刘胜之后,自然,就把刘玄德当成了正统,其实,这才是历史的颠倒。西蜀不但在国力上弱于吴和魏,作为领袖人物,刘备也比不上孙权,更比不上曹操。但文学这东西,之所以让历代统治者感到挠头,就是它的舆论造势功能,很难估量:也许什么作用都不起,也许还真能影响后代人的视听。一般来说,捂同代人的嘴容易,防民之口,胜于防川,措施还是很多的,可是要捂后代人的嘴,就怕不那么容易了。例如《三国演义》,把其实不怎么样的刘备,捧成贤德之君,而把称得上是大政治家、大军事家、大文学家的曹操,定为一个被人千古唾骂的奸雄,永远一张大白脸,这怕是曹操万万想不到的。以刘备的才智,他只能算是个庸人,不过,在适应环境、谋求生存上,却也有不俗的表演。吕布败后,他本以为可在徐州安身,谁知曹操不放心,他被带到了许都,一切仰给于曹操。他除了服膺称臣,小心侍候,别无他途。在夹缝中求生存,当然也是一种磨砺。既要保存自己,不被吃掉,又要发展自己,以待来日。有求于他人的荫庇时,韬光养晦,保持最低姿态;利用列强彼此的矛盾,挑拨离间,可又不露痕迹。受胯下之辱,称臣不二,闻雷失筷,卧薪尝胆,都是为了一个远大的目标。谚语说道:“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这倒是准确地描绘了刘备在创业过程中的艰辛。由于根基薄弱,实力不足,地盘有限,资历、声望、影响、权威还不到一呼百应的地步,他只有在苟安中徐图奋进,在迂回间寻觅生机,因为本钱不大,他只有寻找空隙,努力把握机遇,争取脱颖而出,一展宏图大志。在一个竞争的社会里,两强对立冲突,不共戴天,是矛盾;双方信誓旦旦,拥抱接吻,也不等于就不存在任何矛盾了。强与强,固然是矛盾,强与弱,又何尝不是矛盾?因为弱方要强起来,强方又不甘于弱下去。于是即使在实力并不平衡的两方之间,也存在着强对于弱的蚕食,弱对于强的反抗。强无时无刻不在抑制着弱的发展,弱也须臾不忘壮大自己的势力,以期有朝一日真正强大,除非愿意在强方的卵翼下,永远做二等公民,才无进取之心。对于弱者而言,为了未来长远的打算,韬晦,是最好的保护色;韬晦,是最典型的藏身之计。最初,刘备起事,只不过想摆脱织席贩屦的手工业者的平凡命运。早些时,他们哥儿三个,只求能够站在公孙瓒后面,当一个马弓手、步弓手,就心满意足了。后来,被当做诸侯间的小角色,哪怕敬叨末座,也很知足。做平原相时,孔融派太史慈去请刘备出兵救陶谦时,他兴奋得马上坐不住了,得意地问道:“孔北海知世间有刘玄德耶?”李渔评到这里,批了六个字,“自负语,肮脏语”,认为刘备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可见,直到此时,他还没有给自己定位,还没有意识到在历史中应该扮演一个什么角色。他的顿悟,是从他被汉献帝尊呼为皇叔那刻开始的。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他的价值,他的前景,他的能量,他已不是琢县楼桑村里的一个没落户了。而后又被董承邀请参加由皇帝亲自发起的反曹操的神圣同盟,在衣带诏上署上左将军刘备时,他明白,他是应该有大作为的人,他开始重新设计自己,很有参与最高权力角逐的兴趣了。可当时他被曹操笼络在许都,在那位奸雄的手掌心里握着,他必须用韬晦来保存自己,然后想尽办法,脱离曹操的羁縻。虽然,那是一个镀金的牢笼,关在里面,也不是滋味,所以,远走高飞,便是他的当务之急了。在曹操的严密控制之中,不甘雌伏的刘备,必须骗得他的信任,才能逃脱魔掌。所以,刘备在菜园子里挥锄灌溉,表现出胸无大志的样子,虽然曹操一个劲地测验他,他在装孙子方面,倒也是个不错的演员。但刘玄德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很能沉得住气的韬晦者,所以,他一方面以学圃为障眼术,一方面急急寻找机会,希望早日摆脱曹操的羁縻。空隙总是有的,正好袁术要弃淮南,欲归河北袁绍,他借了这个口实,去攻打那个想当皇帝的蠢货,就逃出许都了。韬晦是一门学问,在历史上,最成功的韬晦者,莫过于越王勾践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如愿以偿,这才是真正的韬晦大师。刘备的韬晦,应该说是够水准,但不能说是炉火纯青。当曹操“盘置青梅,一樽煮酒”,和他谈论天下英雄时,刘备一个劲地装傻卖呆,多少有些失度。后来惊雷失筷的掩饰,也多少有些牵强。做戏总以不温不火为佳,表演太过了就要让观众出戏。幸亏曹操当时踌躇满志,骄傲自负,竟没有察觉刘备的叵测之心。说到底,曹操其实并不太在乎他的。虽然许他为英雄,那不过是酒酣耳热时的顺水人情罢了。他在许都时,有人建议把刘备干掉,可曹操说:“名虽近君,实在吾掌握之内,吾何惧哉?”后来他借机跑了,部下要把他抓回来,曹操一挥手说:“我既遣之,何可复悔?”根本不把刘备太当回事的。如果曹操十分忌惮刘备的话,刘备的韬晦表演,也未必能够成功。正如文坛上个别在那儿“灌园种菜”的人一样,有时也掩饰不住那不甘寂寞的心,其实,大家都心里有数,看见只当没看见不当回事罢了。弱者仰鼻息于强者,寄人篱下,那如履薄冰的日子,是很难熬的。他不得不处处谨慎,事事小心,稍有疏忽,便有败露之险。所以,刘备在这一段日于里,倒未曾犯什么大的错误,这才奠定了他此后发展的基础。他和孙权据江东世族之势,和曹操拥中原腹地之重,是没法相比的。他一无资本,二无人望,三无奥援,最后能够混到三分天下而有其一的地步,也是可赞可叹的了。蜀国相对来讲,要小一点,但刘备能在三分天下中生存下来,在群雄争斗中拓展出这一块土地,建国称王,也值得让人为他喝一声彩了。那些比他兵强马壮、人多地广的各路诸侯,一个个败在曹操手下,而弱小的刘备最后雄踞西川,扼守巴蜀,倒也说明一个真理:不利的客观条件,倒不一定是成功的障碍。古人云:置之死地而后生。险恶的外部环境,有可能是激励有志者去奋斗、去努力,为改变客观世界而前仆后继的原动力。所以说,弱不可怕,正因为弱,才要把握机会,奋发图强。因此,千万不要嘲笑有志气的弱者,尤其在没有笑到最后的时刻,谁是赢家,还说不定呢!二、刘玄德的“仁义”,说穿了,也是一种广告手段《三国演义》中的刘备以仁义诚信感召天下,从一个救了董卓,反而遭董卓白眼的平头百姓,在讨卓的盟军中只是站在公孙瓒身后当跟班的些微角色,终于成了鼎立的三雄之一,被曹操誉为“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的风云人物。他那时一无地盘,二无兵马,寄人篱下,能令世人刮目相看,他的仁义诚信,确实起了一部分号召作用。但他后来在三国鼎立中,始终处于苟安一隅的最弱地位,虽有孔明、庞统智谋之士,关、张、赵、马、黄等辈勇武之将,而未能大发展,大开拓,东不能与孙吴撷抗,北不能与曹魏争雄,这其中,原因固然很多,但他的这种以仁义诚信取世,造成个人性格与情感上的偏执行事,影响了政策,贻误了时机,也不能不说是很重要的一点。任何政治行为,都得把握适度,有张有弛,有收有放,包括表面层次的东西,例如打出来的旗帜、口号,都不宜过头,凡过头,强化到极致,必然走向它的反面。古往今来,有无数这样物极必反的例子,直至我们大家都熟知的“文化大革命”,最后走到极端,不就悖谬到“革命文化”而成浩劫了吗?刘玄德的仁义,有时也很害了自己,取荆州,就是一个例子。刘表病笃,孔明建议他取荆州,以拒曹操。他也认为“公言甚善”,但又说:“备受景升之恩,安忍图之。”孔明警告他:“今若不取,后悔何及!”他那仁义劲一上来,罔顾其他,“吾宁死,不忍作负义之事”。随后刘琮将荆州献于曹操,伊籍和孔明都劝他“以吊丧为名,前赴襄阳,诱刘琮出迎,就便擒下,诛其党类,则荆州属使君矣”。刘备又是那一套:“吾兄临危托孤于我,今若执其子而夺其地,异日死于九泉之下,何面目复见吾兄乎?”于是本来唾手可得的刘表的荆州,变成曹操的荆州,然后又变成在道义上属于孙权的荆州。无论诸葛亮用怎样的言辞,强词夺理,说到底,对于刘备而言,也是暂借栖身的荆州。益州,又是一个例子,本来到益州,就是为了图谋这方土地。庞统、法正都劝他对刘璋“就筵上杀之,一拥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事不宜迟,只在早晚当图之。”而刘备却说:“刘季玉与吾同宗,不忍取之。”结果,他还埋怨庞统:“公等奈何欲陷备于不义耶?”此时要仁义,最后又大动干戈,不是十足的伪善,便是二十分的愚执了。荆州和益州之事,都坏在刘备的坚而不决上。他不是不想要,而是想在无碍于他的这种仁义诚信的招牌下要,那当然等于白日做梦。旗帜不妨打,但要因时因地因利害而变,所以庞统说:“乱离之时,固非一道所能定也。”这是具有辩证法的观点。他说得很清楚,也很实际:“且兼弱攻昧,逆取顺守,古人所贵。若事定之后,封以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为人利耳!”严格地讲,只要是非我之物,占有,就不可能有公理正义可言。但在那是个占有、被占有和反占有的时代,诸侯间不停地重新绘制政治地图的时代,弱肉强食,是历史的必然。腐败昏昧的政权,垮台只是时间上的迟早罢了,你不吞噬掉的话,别人也会毫不客气地下嘴的,这里不存在任何负感情上和道义上的责任问题。甚至哪怕是信誓旦旦的盟友,此时最佳之计也是吃掉他,吃掉他也许倒是救了他。要是他成为另外一个凶悍者的俎上肉的话,那日子说不定会更糟一些。一个目标物放在那里,人人都想获得它,在这个目标物未明确落入准的手中时,角逐者的争斗,便一刻也不得安宁。只有争夺已经无望,归属成为定局,大家才会停下手来,这就是法正劝谕刘备取西蜀时所说的“逐免先得”的规律。于是,视情势而定,该取则取之,不该取则绝不伸手。该取而不取者,谓之愚,不该取而取者,则谓之妄,都是偏颇的行为了。刘备,一次次地被他的虚假名声,误了大事。庞统说,事当决而不决者,愚人也。刘备所以成不了大气候,他的虚张声势的仁义诚信,不也成为他碍事的包袱吗?所以,什么事情,都不宜绝对化。适可而止,最好,留有余地,则更主动些。三、无论玩什么样的游戏,滥用感情,必为感情所误有一句针对《三国演义》的民谚,叫做“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那意思是说,年轻人火气壮,爱抗争,好犯上,喜动武,看了梁山泊英雄的造反行径以后,对于本来就有的逆反心理,会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同样,《三国演义》是一本讲计谋的书,是一本动心眼、玩权术的书,会使经历了人事沧桑的老年人,心术变得更坏,成为老奸巨猾的人。其实不然,《三国演义》里所描写的那些明枪暗箭,你争我斗,互为心计,勾结利用,合纵连横,忽敌忽友,虚实不定,瞒天欺世的政治矛盾,军事交锋,人际关系的纠葛,世事的分合,倒像是一本生活教科书,使我们学会为人处世中慎用感情的学问。感情是可贵的,但若是看不透人世的本质,滥用感情,反而会被感情所误。刘备是一个很好的范例,自从他讨黄巾起事以后,先投公孙瓒,一看没有戏,掉转屁股走开。后依陶谦,结果把人家的地盘占了。靠吕布辕门射戟解了他的围,但在曹操捉住了吕布以后,他不咸不淡的一句话,促使曹操下决心把吕布杀掉了。曹操把他引荐给了汉献帝,使他得了一个皇叔的身份,刚刚在相府小亭里,煮酒论英雄,一转眼间,杀了车胄,叛了曹操,走出牢笼。把袁术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袁术本人也饿渴得吐血斗余而死,他居然又去向袁术之兄袁绍求助。而那个袁绍竟也不顾手足之情,答允出兵救刘备。刘备若非心如铁石,绝对不动任何感情的话,早成了别人的刀下之鬼了。后来他投靠刘表,以至荆州变色,入蜀以后,造成刘璋失势。虽然也假惺惺地仁义过,还挥洒过几滴老泪,但从他这数十年的经历看,一切冠冕堂皇的表态,信誓旦旦的语言,称臣纳贡的虔诚,不共戴天的仇恨,他都不是看得那么认真的。在他眼里,应该的,可以变成不应该,可能的,可以化为不可能,倒行逆施,心安理得,悖谬逻辑,竟是真理。一切是非黑白,统统以其切身利益来决定。刘备能够成为三足鼎立的一方,说明他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位枭雄。不过,他不像曹操那样赤裸裸地杀伐无情罢了。所以,对政治家来说,无永久的朋友,也无永久的敌人,一切以维护和扩充自我利益为准绳,感情是次而又次之的。尤其政治上的利害关系,更是划分敌友界限的最高标准。因为在政治斗争中,各派力量总是要在适应客观情况的变化下,不停地分化瓦解和不停地重新组合。合纵也好,连横也好,任何歃血同盟或是签字画押的联合协议,都属于短期行为的暂时团结。往往墨迹未干,而双方已离心离德,分道扬镳,条约只不过是名存实亡的一纸空文。同样,昨天在疆场上厮杀的仇敌,今天拥抱在一起,亲密得难解难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新闻。早晨还不共戴天,势不两立呢,到了傍晚,杯酒言欢,尽释前嫌,俨然像暹罗双胞胎,联成一体,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若是有太多的感情牵惹,那就伏下败亡的根苗了。但刘备这个人,所以不如曹操那样成大事,就在于他还未能把握那个奸雄的“宁我负人,人莫负我”的自私到家的哲学。所以,有时候,难免感情用事,倒把自己害苦了。撤离江陵时,舍不得抛下数十万乡亲,一定要携民渡江,结果以惨败告终。关羽被吕蒙杀掉,为手足之情,竟不听劝阻,倾全蜀之兵,出川与东吴决战,最后,损兵折将,再回不去蜀中,在白帝城长逝了。所以,传统的道德观念和中国人旧有的文化心理,以及礼义仁智信、温良恭俭让的孔孟之道,显然是只可放在口头上说说而已的。要是当真,这个政治家可能有感召力,但成功的希望,却会由于他的迂腐而丧失殆尽的。看透这一切,举眼望古往今来的分合成败,也就一目了然了。凡成大事者,无不把感情因素压缩到最小最小的程度。政治家如此,其实,非政治家又何尝不应如此呢?若一个人,不懂得克制感情,或感情泛滥,或过于感情用事,那他肯定会为这份多情烦恼的,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麻烦,在等待着呢!四、马良一句话:荆襄乃四面受敌之地,提醒了知足的刘备赤壁大战以后,三分天下格局形成,刘备获得了一块地盘,过起相对稳定的日子。此时,虽然失败了,但囊括天下之心并未改变者,为曹操。取得了胜利但求自保,小有拓展便满足的,为孙权。曹操是枭雄,孙权为虎子,是进攻型的,是做得大事的领袖。刘备既无曹操的力量,也无东吴的根基,虽然打着光复汉室的旗帜,那不过是个遥远的政治目标。若无良臣勇将,他与刘表、刘璋相比,除去仁义的感召力外,并无太大的差别。所以,他得了荆州、南郡、襄阳以后,心中大喜,开始商议久远之计,准备在此安家立业了。这种心满意足的表现,充分说明了他是一个口头上胸怀大志,而实际上是很容易知足求安的人物。安居于这块地盘比之周旋于下邳、小沛,亡命于新野、樊城,日子要好过多了。如果曹操不跟他过不去,他也会在小沛、新野存身,并努力安分守己的。由于曹操不放过他,穷追猛打,逼得他与也受曹操压迫的东吴结盟,这样,才有了赤壁之战,才有了鼎足之势。这结果是刘备没有料到的,于是,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下一步还打算干什么,他脑袋里一片空白。中国,其实是个农民国家,很长一个时期内,工人,是开机器的农民;士兵,是拿武器的农民;知识分子,脚上的泥巴也还没有来得及洗干净。所以,像刘备这样一位织席贩屦者,虽然被汉献帝封为皇叔,但他的这份贵族头衔,来历可疑,不大禁得起推敲;出现这种革命已经成功、无须继续奋斗的想法,是很正常的。由于天有不测风云,一个农民,在播下种子的时候,并不十分有把握一定会有收获,因此,短视和短期行为,便是农业经济的基本特征。所以,在刘备身上,那种小手工业者的趣味,满足小康生活的情绪,表现得格外明显,也就不奇怪了。看来,曹操、孙权,臭他为织席贩屦者,也非虚妄。但英雄不论出身,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刘邦、朱元璋、赵匡胤,也都是起自草莽。可是中国历史上有些皇帝,坐了江山,那种流氓无产者的习气、痞子作风、小农思想、市侩行为等毛病,难以在一朝一夕间改变,往往影响国政。二十四史中不务正业的皇帝实在数不胜数:有的喜欢站柜台,在宫里设市场,与宫人们吆喝做买卖;有的乐意当木匠,亲自操作,手艺还真顶得上八级工;有的擅长踢球,球技还相当高明;有的热爱表演艺术,粉墨登场,串演戏剧;独有这位刘备,酷善编织,堪称一绝。人家送来了一些牛尾毛,他那技艺之手痒痒了,就精心地织了一顶帽子。其实,这也无所谓,每个人都有保留自己业余爱好的权利。但愿不要让这类小生产者的狭隘、保守、愚昧、落后的习性,来治理国家,果能如此,那就是万幸了。诸葛亮一看刘备这种不思进取的样子,心凉了半截。小康不是终极目标,要是如此容易满足的话,他的隆中对策,他的三分天下的新思维,岂不要泡汤了吗?怎么办?这位臣下颇费踌躇了。与这类目光短视、容易满足的领导人共事,就必须把握住他,克服他的惰性,推动他往前走;而且要收敛你的锋芒,不使他认为你对他是威胁。在中国,越是这类无能的皇帝,越是害怕比他能干的大臣;而将相越是治国有方,那功高盖主的危险性(包括掉脑袋)也越来越大。所以,中国自古以来,只有一个诸葛亮,原因就在这里。孔明不向刘备直接建议去南征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而由刘备的老朋友伊籍出谋划策;伊籍也不说得很具体,又让一个在野之人马良,把这意思表达出来,这就是在中国国情下,巧妙的政治行为了。一句即使非常正确的话,谁说,怎么说,效果是大不相同的。聪明的谋士必须要绕着弯子,让领导人明白,而又不使他面子难堪,这是最标准的做法。否则,“荆襄四面受敌之地,恐不可久守”这句话,出自诸葛亮之口,此刻心中大喜的刘备,将会有怎样的反应,那就是未知之数了。即或有的领导人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但能够这样回转一下,使他相信自己不是白痴,也是有益无害的。诸葛亮伟大,但不成功。细细分析起来,出现最后的败局,不能不归罪于他所辅佐的这父子俩。刘备资质平庸,才干一般,阿斗是扶不上去的天子,纵使诸葛亮有匡世之才,碰上这样不高明的主子,也难有回天之力。不过,话说回来,这爷儿两个,水平虽低,基本上还是肯放手、好合作的领导。若遇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有功劳算他的,出问题算你的,最后连个好下场也没有。所以,不妨可以说,诸葛亮不成功,是由于刘备和阿斗的缘故,诸葛亮的伟大,恐怕也是因为刘备和阿斗的关系,没有平地,哪显高山。如果,这对父子是英威圣明之主,文修武治之君,也就突出不了诸葛亮的光芒了。五、陈寿不为刘备讳,说出他喜狗马、音乐、美衣服的另一面《三国志》卷三十二,说刘备“喜狗马,音乐,美衣服”,但到《三国演义》里,为了突出正面人物形象,把他的这方面的爱好,给抹掉了。这倒合乎“文革”创作三突出的原则,好,则好到一塌糊涂;坏,也坏到不可救药。于是,刘备就特别正人君子起来。其实,他于建安十四年冬十月,去东吴结亲,洞房花烛,一住就是一年,吃喝玩乐,声色犬马,把荆州忘得干干净净。从这点看,正史《三国志》对他性格这一方面的描述,是接近真实的。他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多大出息,很容易知足的人物。刘备被曹操打得屁滚尿流,托庇于荆州刘表,寄寓在新野局促之地,稍稍能喘口气时,有人送来一把牛尾巴毛,这位老兄的手工艺匠人的职业本性复萌,就兴致勃勃地编织起帽子来。诸葛亮一看,不得不说话了,“明公无复有远志,但事此而已耶?”其实,即使不是诸葛亮,假如一个普通老百姓,看到九五之尊在宫里做木匠活,不问朝事,或率领宫妃,扮演角色,或干类似的总不是领导人该做的事情时,不也觉得不可理解吗?刘备喜编织,或许只能看做是匠人的阶级本性了,若按前不久流行的红五类观点来看,刘备、曹操、孙权三位,最根正苗红的还得数这位刘备。他本人要是填表的话,在成分栏里是应该写上“手工业劳动者”的,比之曹操的官僚子弟,孙权的土豪乡绅,确实算作革命基本群众和依靠对象的。但手工业者终究和产业工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农业社会的小农经济,小生产规模,决定了手工业匠人,像刘备这样“编席贩屦”之徒的保守狭隘、目光短浅、患得患失、贪小失大的先天就有的性格。表现在革命上,则有坚定性不够,而惰性却十足;获得和占有的欲望强烈,但缺乏斗争精神;思想上爱唱高调,意志则显得薄弱;表面上正经,生活上却极易被人腐化等阶级弱势。所以,建安十五年,周瑜建议过孙权,“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徒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周瑜提出的这一招,挺厉害,在中国历史的政治生活中,管这一招叫“羁縻”,是对付高层异己分子经常使用的一种手段。因为凡执掌权柄的人周围,并不都是同心同德者,必有一些棘手的人物存在着,这其中,有一类是用不得又甩不得的人,有一类是碰不得又罚不得的人,有一类是杀不得又放不得的人,有一类是近不得又远不得的人……这些可能成为敌手、叛逆,可目前仍在控制之中,但与你离心离德的异己分子,无论如何是危险因素。通常有三种处置办法:一、借一个什么名目,一网打尽,或逐个消灭;但杀人绝非万全之计,有碍观瞻不说,而且持异议者,历朝历代,总是层出不穷的;除对付独夫民贼,这一招不常使用。二、礼送出境,要是掌权者绝对强大,而且对手除一张嘴巴外,别无实力,也无妨一试。一般情况下,放虎归山,迟早会形成对自己正面的直接的威胁,有远见者,并不喜欢这个措施。三、中国的政治家比较乐于采用比软禁(当然,实际是更为养尊处优的软禁)还要宽泛的羁縻政策,将之把握在身边,高官厚禄,声色犬马,“丧其心志”,“娱其耳目”,这是最为稳妥的了。只要安排好足够盯牢的眼睛,随时知道动静即可。对这位身处荆州的枭雄,干掉他不是办法,因为北方有个曹操;不干掉他,早晚必是个不安定因素。周瑜这位文化层次要高得多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了解到这个所谓“皇叔”的刘备,其实只是在黄巾之乱中冲杀出来的一个“痞子先锋”罢了。究竟他是否真的是天潢贵裔,真的是那位穿金缕玉衣入殓的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史书上也称其“湮没无考”。之所以被封皇叔,只不过是因为汉献帝被曹操玩弄于股掌之上,心里总是存有复辟的念头,才认这个本家,以为能给自己提供奥援。而刘备也想借此抬高身价,自然趁机大做文章,捞取资本。任何政治交易,都因利害需要而定。即使穿上皇叔的干部服,刘备骨子里也仍旧是小作坊里的工匠而已。正如文坛上某些新锐老秀,或西装革履,满口鸟语,而粪土一切,或仙风道骨,隐迹终南,而挥斥方道,但一到“分田分地真忙”利害所在的关头,或攸关声名地位职称头衔排名座次高低,也不过一饮一啄、一饭一粥的微末之事,便露出早先村子里、地头上,那种仨瓜俩枣也不相让的小肚鸡肠来,和他们笔下那田园牧歌的清高俊逸,全不是一回事了。本性这种东西,如孙行者的尾巴一般,有机会就要表露一番的。当然,周瑜不可能研究过马克思学说中的社会阶级分析的观点,但他却吃透了刘备这类从农村杀出来的流氓无产者,一朝得势以后,手中掌握了一定的权柄以后,首先极欲得到满足的两大需求,无非一是金钱,一是女人。这两样东西,是最能让昨天的泥腿子,乖乖地举起双手来的。毛主席在革命成功的前夜,曾经向即将夺得全国政权的共产党人提出警惕“糖衣炮弹”袭击的问题。因为农村包围城市这样一个革命特点决定,把握权力的更多的是农民,所以,他大声疾呼。甚至在更早的抗日战争年代里,他就号召全党要重视郭沫若先生在《甲申三百年祭》一文中所提出的农民革命领袖的腐化堕落问题。后来大量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很多经不起考验的干部,等不及糖衣炮弹上膛,引线尚未点燃,就主动地张开臂膀,拥抱糖弹,迎接袭击了。就像《西游记》里的那位八戒先生在高老庄招亲一样,“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帽儿窄窄,今宵做个娇客”,刘皇叔到东吴做驸马爷去了。周公瑾这一“羁縻”谋略很奏效,如果不是知识分子诸葛亮,也看出刘备这个编席匠的全部出息,早对赵云作了锦囊妙计的巧安排,我们这位刘皇叔,也会在东吴老丈母娘家长久地住下来,和猪悟能在高老庄招亲以后,不想再去西天取经,几乎是同出一辙的。他那个宝贝儿子阿斗,降晋后的“乐不思蜀”,推本溯源,倒是和其父东吴招亲的“乐不思荆”,有着遗传上的因果关系的。所以,刘备没多大出息,是和他的小工匠的天性分不开的。想到这里,联系文坛上的一些非原则的鸡毛蒜皮的纠纷,也就明了小农、小农经济思想和小农作风的劣根性,其所为何来的表演了。六、火烧连营,刘备泪洒白帝,再也无面目回西蜀去了孔明作的八阵图,至今犹有遗址,不过,三峡大坝建成以后,就永沉江底了。但不管是真的遗址,还是后人牵强附会,总是有年头的景观了,也就有其价值,想来该是要设法保存的了。这类中国文化传统中的神怪荒谬、无稽不经之谈,是最符合中国老百姓信天信命的唯心论观点的。把一切归之日不可知和不可为,于是也就无须任何付诸反抗的行动,甚至连反抗之心都不需要了。诸葛亮既然知道未来会有个东吴大将陷入阵中而束手待擒,为什么就不知道自己的岳父,会指点迷津呢?既然算出将来刘备会有走投无路的厄运,预先埋伏下十万潜兵等候,那干吗眼看西蜀从此一蹶不振呢?孔明一定要回答,这是天数已定,是无可逆转的事情。既然一切均在预料中,那何必不躬耕南阳,又要出山呢?如果,这也是命数的话,那还有什么必要用乱石堆起这个八阵图呢?刘备已经再无颜回到蜀中去了,仇未报,恨未雪,折兵损将,败师白帝,只有死之一途了。于是,这八阵图,为彻底失败,找回来一点面子。若从三顾茅庐那份求贤若渴、敬若神明的虔诚来看,刘备是不应该有此次大举伐吴之事。即使退一万步,如此重大战役,至少不应该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军师排斥在外,而诸葛亮也不能不负责任地听任刘备意气用事。因此,司马徽曾说诸葛亮辅刘备是“虽得其主,不得其时”的话,实际倒应该是“虽得其时,不得其主”,更准确些。这一主一臣,看似最佳拍档,其实也是貌合神离,何况还有关羽、张飞几乎半个主子身份的人,介入其中,使问题越发的复杂化呢?三国纷争,自然是英雄大显身手的好机会,诸葛亮所以有“出师未捷身先死”之叹,非时之罪,乃主之过也。刘备在许多重大问题的决策上,对诸葛亮并非虚怀若谷,言听计从,有时甚至实质上是相悖而行的。加之儒家提倡的近乎愚忠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精神,遂有一系列的失败。托孤时,刘备说的心腹之言:“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这番话里,至少有两层意思,一是承认了他未能使诸葛亮发挥安邦定国的才干,以至于有今天之结局;二当然是主旨了,希望他能像辅他一样的,辅他的继承人阿斗。而成都为王之说,不过是把握了诸葛亮的忠诚,一方面是激他益发鞠躬尽瘁,另一方面也是先封死他的这种连万分之一都不可能的想法罢了。人称刘备枭雄,不是没有道理的。由此可见,蜀之败,实乃关羽启其端,刘备承其后,祸由己出,无怪于天;诸葛亮空有补天之才,不得施展,坐以待毙,这一切,与时遇更谈不上有什么关系。最后,他说:“朕早听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败,今有何面目复回成都见群臣乎?”此时,明白了,清醒了,也悔之晚矣!不过,总算刘备有了一份觉悟,这个句号,还应该算是画得圆的。比起那些死也不认错,躺在棺材里被后人数落的人,要强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