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权的核心是贸易,如果仅仅是用基于战时物资保障的眼光去看待它,那就彻底“南辕北辙”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核时代,航母看似不怎么禁打,但是却丝毫不影响它在海军作战体系中的地位,海权海军的用法原本就是拿来敲打“软柿子”的,以保证自己的贸易规则能够被多数国家所遵守。真到全面战争的时候,其实就是另一套逻辑了。海权的核心是贸易2018年4月12日,中国海军在南海海域举行了一次1949年以来规模最大的海上大阅兵,在振奋人心的同时,我们很自然地就会联想到一个概念——海权。一个话题一旦涉及“战略”“格局”这类词汇,也就意味着你最好不要再去追时事热点了。相对于天天牵着你的眼球到处乱走的各种新闻,地理和历史才是更值得你关注的东西,毕竟它们才是最适合让人静下心、“跳到局外”来思考问题的抓手。所以暂时我们还是要先回到一百多年以前。如开头所说,一说海军很容易就牵扯到“海权”这个话题。近代以来,值得说的海权国家,算下来其实也就是英国和美国(西班牙和荷兰年代过于久远)。这里我们就从马汉的《海权论》说起。所谓的《海权论》,准确地说是指马汉所著的一系列著作(其中最重要的是《海权对历史的影响:1660-1783》《海权对法国革命和法帝国的影响:1793-1812》和《海权与1812年战争的联系》)。马汉的第一本书成书于1890年。在当时,马汉的一系列著作并非仅仅是坐而论道,而是基于非常现实的思考——当时美国的“镀金时代”已经进入后期,一系列国内问题在那时已经开始凸显了出来。1865年南北战争结束之后,美国迎来了一个高速发展的时期。工业革命的技术成果加上人们对财富的追求,造就了一个重工业急速发展的时代,钢铁、铁路、石油、烟草等行业经过一系列淘汰赛以后纷纷进入了垄断阶段,行业巨头们在当时已经完全可以傲视他们的欧洲同行。美国军事理论家,在1890-1905年相继完成了被后人称为马汉《海权论》三部曲的《海权对历史的影响》《海权对法国革命和法帝国的影响》和《海权与1812年战争的联系》,其有关“争夺海上主导权对于主宰国家乃至世界命运都会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观点,更是盛行世界百余年而不衰,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和当今的美国,在世界上的优势力量都是以海权为基础的。而各种社会问题,也在高速发展中大量产生,就像河里的泥沙一样,只要流速(经济发展速度)降到临界值以下,就会沉积下来,逐步垫高河床,直到形成滔天洪水。简单归纳当时的问题就是,在既有的盘面之下,自由竞争的作用已经发挥得差不多了,“优胜劣汰”在这个时候就开始逐步让位于“马太效应”。最早在竞争中上位的新贵家族,凭借此前取得的优势地位,如今靠不断抬高资产价格,便可以垄断大部分财富,而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则异常艰难,别说搞创新,连基本生存都已经难倒了一大片人(资源就那么多,你多吃一口别人自然就要少吃一口)。如此一来,当时美国的社会创造力开始趋于枯竭,经济发展变得越来越难以为继。要知道,那时距离美国上一次内战结束不过二十几年,欧洲的左翼运动在当时已经搞得热火朝天——就在马汉去世(1914年12月1日)三年以后,俄国便爆发了十月革命(1917年11月7日)。要想在国内不出现变乱的情况下解决问题,途径无非两条:首先自然是产业升级,在既有盘面之上再加高一层,大伙继续玩,在发展中逐步缩小贫富差距。但是这有赖于技术的革命性进步,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贴士·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基本完成以后,英国皇家科学院有一段时间甚至认为人类的“科技树”已经“打通关了”,该发明出来的东西已经都发明出来了。这是因为任何时期的所谓新发明,其中的大部分都是靠新兴的技术元素和已有的东西“嫁接”而生产的,就和“涂鸦上帝”游戏差不多。而那少数的“新兴技术元素”,则是依赖于长期的基础科研积累才能出现的,所以人类的技术发展往往都是波浪式的。更直接的办法就是把东西卖到海外去,国内巨大的产能得以释放,让经济循环继续下去,然后还是在发展中慢慢解决问题。当时马汉的思路,就是让美国凭借海军,最终建立一套自己主导并且可以主导世界的全球贸易体系。从军方的角度来说,如此一来海外贸易与海军的发展就形成了一个正循环关系:届时军队就不再是一个纯消耗性的存在,海军越强大,海外贸易就越有保障,国家就越富足,自然就会有更多的财力投入到海军的建设当中。·贴士·20世纪70年代英国工党为了财政数字好看,开始大幅度砍海军预算(这是他们一贯的主张),其实相当于砍英国人在国际贸易体系中的“占股比”,结果就是英国人把“宝”全部押在了“金融体系”上。当然,这究竟算“放弃治疗”还是“接受现实”,这里就不讨论了。说得再明了一些,在马汉的眼里,海军的KPI(关键业绩指标),不是看你击沉了多少战舰或是夺取了多少领土,而是看四个字——控制通道。用现在的话来说,也可以说是控制“物流”——这里说的“物流”可不是指配合您剁手的X通、X丰。所谓贸易,如果从主导者的视角来看,其中的关键之处无非三样东西:“金融流”“信息流”和“物流”(为了便于表述,这里我们先临时造这么三个概念)。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美国凭借海军掌握了海运通道,也就是控制了“物流”;二战结束后以“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为标志,确立了美元货币霸权,这是控制了“金融流”;20世纪末开始信息技术革命,让美国拥有了大部分顶级的互联网公司和相关的核心技术,以及绝大部分根服务器,这便是控制了“信息流”。凭借这些硬件,美国在二战之后建立了大量自己主导的“协商”(交易)平台,譬如联合国、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关贸总协定(也就是现在的世贸组织),以及一堆国际公约、协定和议定书。这些加在一起,便构建起了美国的“制度霸权”……它的厉害之处是由此构建起了一套投入产出比最高的贸易体系——包括国际秩序、产业分工、技术转让、贸易规则、金融规则。你可以说它不公,但是第一,它的确稳定且有章可循,是可以预知的(换句话说,在境外做生意,相关的法律、规则和原则是必须去了解并且遵守的);第二,你暂时找不出比它更好的贸易体系。而第三,就和现在手机的生态体系一样(例如谷歌的安卓、苹果的iOS),美国的这套体系由于占得了先机(百废待兴的二战结束后),加之本身也确实不错(强过之前的欧洲殖民经济模式),于是在初期就形成了稳定的“用户群体”(除苏联和东欧外的大部分工业国),再往后,慢慢就能凭借规模效应达成正循环,并且挤压后续竞争者的发展空间。这也就是为什么,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会有这样一个印象:跟美国“混”的国家,更容易变得有钱,而和美国“不对付”的国家,往往容易变穷——不和它“混”等于拿不到入场资格。由此我们也可以发现,在对外战略中,制定并且维护你所制定的规则远比单纯地分割利益要来得重要。·贴士·最近一段时期里,围绕特朗普的新闻主题,除了贸易战、叙利亚、通俄门,恐怕就是“群主退群”了。自特朗普就任总统之后,美国退出了大量自己主导的公约和组织(京都议定书、巴黎协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甚至连WTO(世贸组织),特朗普也不止一次提出有退出的打算。特朗普这么干,一方面还是商人惯常的手段——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另一方面,实话实说他也确实有底气,这个底气就是美国的制度霸权。必须承认,现有的这套国际贸易体系,它的基础的确是建立在这一系列制度的基础之上的。当然,构建和维护这些制度,都是需要成本的。比方说,马歇尔计划和道奇计划需要给欧洲国家和日本提供经济和技术援助,而由此获益的欧洲及日本企业反过来又会和美国企业抢市场。此外,美国虽然大量拖欠联合国的会费,但它也确实是联合国会费缴纳比例最高的。而克林顿时代介入索马里,搞出著名的“黑鹰坠落”,其实也的确没有什么直接利益在里面。此外,在海外驻扎的美军,客观上也的确有替所在国看家护院的意思(当然这个地方肯定是地缘上的要冲)。既然有成本投入的问题,那就有一个是否划算的问题,而在美国国内,对这个问题其实也从没统一过意见。硅谷、好莱坞算是直接获益者,自然觉得没问题,但钢铁、汽车、造船(想想《唐人街探案2》里面的废弃船厂)这些领域显然不这么看。而更长远来看,作为主体族群的新教白种人在美国人口总数中的占比持续下降,这更是一个大麻烦。所以也可以这么说,二战之后的美国一直有双重属性,既是一个由不同利益阶层构成的传统意义上的“国家”,又是一个它自己构建的制度的控制者(他们自己认为是世界领导者)。而这两重身份,意味着两种未必时时都一致的利益取向,反映到舆论上,就是“全球化”支持者和“新孤立主义”支持者在各种场合互撕。特朗普所看重的,起码现在来看是美国的第一重身份——传统意义上的国家,毕竟本体都没了的话,也就谈不上“领导”谁的问题了,所以他提出了“美国优先”。至于第二重身份,那就要看投入产出比了,划算就继续搞,不划算就干脆废掉。特朗普吃定了的是,如果美国放弃,世界上一时半会儿没有谁可以重建起类似的制度,所以到最后别人肯定要让步,重新制定更有利于美国的新游戏规则。至于中美之间的贸易战,从这个角度来说,关键问题其实也未必就在那点贸易额上——中美贸易是双赢的。根本问题还在于随着中国制造业技术水平的不断提升。从第一重身份来说,中国制造已经让美国感受到了压力(客观来说,也只是压力,现在谈赶超还为时尚早),而从第二重身份来说,依旧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这就好比赌场老板肯定不喜欢逢赌必赢的“赌神”。当然,这就说远了。还是回到“海权”来说,所谓的“海权”体系,着眼点并非仅仅是在战时如何打赢你,而是在和平时期如何比你更能赚钱。巴拿马运河算是海权思想指导下的第一个经典案例——其实最开始的时候美国人并没有很重视这个计划。1914年巴拿马运河正式通航之后,行驶于美国东西海岸之间的船只[原先不得不绕道南美洲的合恩角(CapeHorn)]可缩短航程约15000千米;由北美洲的一侧海岸至另一侧的南美洲港口也可节省航程多达6500千米;航行于欧洲与东亚或澳大利亚之间的船只经由该运河也可减少航程3700千米。如此一来,随着物流成本的降低,美国从西海岸前往南美洲以及欧洲的大宗货物运输成本一下子下降了21%-25%,从东海岸运往远东的货物成本也一下子下降了18%。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历来都极为看重各个海峡的缘故,因为它们都是航运中最便捷的通道。“海权”的核心是贸易,如果仅仅是用基于战时物资保障(战时成本自然不会被放在第一位考虑)的眼光去看待它,那就彻底“南辕北辙”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核时代,航母看似不怎么禁打,但是却丝毫不影响它在海军作战体系中的地位,海权海军的用法原本就是拿来敲打“软柿子”的(小国、弱国、恐怖组织或者干脆就是海盗),以保证自己的贸易规则能够被多数国家所遵守。真到全面战争的时候,其实就是另一套逻辑了。·贴士·要击沉一艘航母其实远比多数人想象的要难得多,这里面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你要用飞机、潜艇还是弹道导弹击沉它,而是先要搞清楚它在哪儿。或许你觉得这个问题听起来很蠢,各种“军事媒体”总会信誓旦旦地告诉你,航母的飞行甲板面积有三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而且还带有一大堆护航舰,“目标大”“不易隐蔽”……然而事实恐怕远没有这么简单:以林肯号航母为例,其飞行甲板面积为1.8万平方米,这听起来的确很大,但是不要忘了,我们这颗星球上71%的面积是海洋,面积达3.6亿平方千米,这其中南中国海面积达350万平方千米、日本海97.8万平方千米、地中海250万平方千米、巴伦支海140万平方千米、挪威海135万平方千米、黑海42.4万平方千米……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对海洋做到24小时的“无缝”监控,哪怕只是一片比较广阔的海域。一个最直观的例子就是2014年的马航MH370客机失踪事件——即便是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之下,在和平时期,要搜寻一架在海上失踪的大型飞机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更不要说在战时去发现那些尽一切可能隐匿行踪的舰队。海权的前提是陆权在美国人看来,能对它的“海权”构成威胁的,无外乎这么几种情况:A.能够在海上力量上彻底压倒它的取代者:起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期里,这种海军是不可能存在的。即便不考虑技术差距以及遍布世界各处的海港及盟国,美国海军的实力也足以“单挑”它之后世界排名前十位的海军力量总和。仅以航母为例,美军拥有10艘排水量达十万吨级的核动力航母,此外还有10艘4万吨级的两栖攻击舰——在搭载F-35C战斗机后战斗力不输给其他国家的大部分“正牌”航母。而对应的,我国目前有一艘“辽宁”号(2017年4月26日第一艘国产航母下水,目前正在海试中),此外俄罗斯、英国、法国、印度各有一艘(剩下的3万吨以下的“准”航母还有四五艘左右,分布在意大利、西班牙、韩国、泰国等国手里)。B.较之海运性价比更高的运输模式:铁路虽然可以分走海运不少份额——譬如中欧班列,但是在多数情况下,对大宗货物而言,海运的成本依然是最低的。以石油运输为例,投入20亿美元,大约可以修建1000千米的输油管道,年输送量可以达到3000万吨,可如果投资于海运的话,可以建造20艘超大型油轮(VLCC),年运输量可达4000至6000万吨,而且如果产业布局发生变化,这20艘油轮照样可以用于他处,但输油管线就只能宣告废弃。C.一个完整的陆上大国,如果不到国运的末期,海权国家凭借地缘上的先发优势,其实并不会很惧怕自海上而来的挑战,就像英国人面对拿破仑的法国海军、德皇威廉的公海舰队。此外,美国面对苏联红海军的挑战时也是如此。对于美、英这样的“海权”国家来说,真正的威胁在于面对一个统一的“陆权”大国家。英国面对欧洲大陆,美国面对“旧大陆”(相对于北美“新大陆”而言),虽然说这两个国家的体量差了很多,但是它们都处于一种“孤悬海外”的状态,而一块统一完整的大陆,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孤岛”来给自己订立规矩的。所以,无论是英国还是美国,它们在地缘战略方面都存在一种近乎本能的思维模式:对陆权大国或是潜在的大国,都始终抱有敌对情绪。英国一直以来奉行的就是“大陆均势”,它没有固定的敌人,也没有固定的盟友,唯一的原则是让任何一个欧洲大陆国家都无力整合这片大陆——这就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在俄欧矛盾中,关联度最低的英国反倒是最活跃的。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外交战略,同样体现了这种思维模式:巴列维时代的伊朗、萨达姆时代的伊拉克(1991年海湾战争前伊拉克和美国的关系非常亲密)、穆巴拉克时代的埃及,这些按理说都属于一般认知中的亲美政权,然而巴列维和穆巴拉克最终都被美国抛弃掉了,萨达姆则干脆成了敌人。正是因为中东在地缘上极其重要,因此美国人才不会容忍任何一个有机会整合当地各派势力的国家存在,即便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反美政权(譬如伊朗的霍梅尼),也在所不惜。·贴士·与陆军和空军不同,海军的强大并不是单靠经济和技术就可以支撑起来的,地缘政治、外交等领域在其中始终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日俄战争时期,俄国人认为仅凭远东地区的太平洋舰队尚无法抗衡日本海军,于是从波罗的海和黑海舰队临时抽调舰艇,组成第二太平洋舰队,远程奔驰,驰援远东。这次远程奔袭,路程长达3万千米——赤道周长才4万多千米。更要命的是这中间几乎找不到可供俄国人补给的地方。这是因为日俄战争中,英国人事实上是站在日本一边,而俄国人一路所经的港口,大多都是英国人的地盘,这些海港无一例外地拒绝给俄国舰队补给。俄国人为了尽可能多带补给,连军官卧室里都堆着煤炭。最终,经过220多天,这批俄国人终于狼狈不堪地赶到远东战场,而此时俄太平洋舰队主力早已被日本联合舰队歼灭。结果日本人以逸待劳,最终全歼了这支疲惫之师。再举个例子。在冷战时期,面对苏联红海军,美国最大的优势其实并非技术,而是地缘。多年来美国一直在经营所谓的“格陵兰——冰岛——英国(GIUK)”防线,利用在这些岛屿国家部署的前进基地,美军可以轻易地威胁到苏联海域,而即便在同等技术水平下,苏军由于处于一个个封闭海区,战时也很难全部出动攻击美军及其盟国军队。在洲际导弹还未被开发出来之前,这极可能造成美国对苏联形成单向核打击的局面。由此稍微联想一下,自然也就不难发现,我国其实一直以来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中国周边的日、韩与新加坡、澳大利亚都驻有美军,更远一些则是关岛基地——这也就是过去常常提起的“岛链”。而要破除它,显然仅靠海军实力增长还是不够的,一方面这需要在外交、经贸等领域做大量工作;另一方面,从地缘角度说,台湾是这整个“链条”当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一旦有朝一日台湾问题得到根本性的解决,中国海军面对海洋时,必定将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回过头来再看中国。事实上我们会发现,美、英的海洋战略思路基本是一脉相承的,只不过《海权论》中少了“殖民经济”的色彩,因此显得更加“纯粹”。说到底,都是“岛屿”对于“大陆”的谋划——这颗星球上绝大部分人口都集中于“旧大陆”之上。中国本身就处于“旧大陆”之上,这就是中国和美、英在地缘上本质的区别。另一个更加本质的区别则是,中国拥有14亿人口,且政治疆域和文化疆域是基本重合的。独特的地缘特征和文化特征,决定了中国的海洋以及海军战略都不应该是传统海权国家的翻版。技术、战术层面,美国海军可以说是中国海军最好的学习对象。然而在战略层面,不同的地理特征决定了我们既不能也无须把“海权”思想照搬到自己身上——就像马汉所说的那样,“海权国家是天然形成的”。我们要了解海权理论,更多的是为了了解西方世界,特别是美国人的想法,是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长远来看,中国只要能保持目前这个级别的、足够的人口数量,保证国内不出现大的变乱,那么在此基础之上,中国可以产业持续升级,并且通过进一步提高中产阶层比例来保证内需以及社会活力,就将让海权国家无计可施——美、欧、俄三大西方板块加在一起,人口数量也就和中国处于同一重量级。·贴士·虽然看起来不好看,但是技术层面的问题,面对先进者,直接“照搬”往往是最笨但也见效最快的学习方式,它可以让你在最短的时间里在绝大部分领域步入正轨,至于剩下的由自身特性决定的细节部分,可以先勉强“凑合着”,后面再慢慢磨合、修改。近代以来,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的海军都是师从英国,甚至连日常礼仪、餐饮都尽可能靠拢。甲午战争时代,中日两国的海军军官都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在指挥着各自的战舰。推而广之,在任何时候,对技术领域而言,以我为主和对外开放都是相辅相成的,其中绝无什么矛盾。相反,对于后来者而言,自我封闭,过度迷信所谓“后发优势”“弯道超车”,往往会把自己的路彻底堵死。从现实来说,按照美国军方的思维模式,海军的作战目标可以分为“海洋控制(Sea Control)”与“海洋拒止(Sea Denial)”。作为海权型海军,美国海军的主要任务在于前者。而对中国而言,客观来说,在未来很长一段时期里,海军的主要任务将依旧属于“海洋拒止”的范畴。当然,目前的亚丁湾护航以及历次海外撤侨属于“海洋控制”,并且类似的行动未来应该会越来越多。但是从全局来看,中国目前主要的贸易伙伴还是美欧国家外加日、韩,我们和它们之间的贸易,除了防海盗,其实也就不用防什么了。如果真到了双方要翻脸的时候,那对方直接不和我们做生意就是了,这里面同样不存在拦截和护航之类的问题。对双方而言,真正能解决问题的都还是外交人员。而且真到了那一步,由于外贸没了,资源消耗量其实也会跟着缩水,剩下的缺口,借助陆路通道,从境外引进也依然过得下去。至于和地区强国出现矛盾(比如和印度),其实中国海上航路被截断的可能性依然很小——我们生活在一个经济全球化和互联网高度普及的时代,一艘货轮的船东、船旗国、船上货物的货主、最终货主,这些都是可以高度分离的——通过在线的电子交易,货物在运输途中还会在不同货主间频繁地倒手,不到最后你很难搞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谁买(卖)的(比如我国的进口原油,90%都是由国际油轮来运输的)。这种情况下,用传统的海上拦截方式来阻断特定国家的海上贸易,其实是很难奏效的——除非像美国对朝鲜、伊朗那样,拉着全世界一起搞制裁,但其他多数国家,想单打独斗这么玩,是很难操作得起来的。当然,还可以学一战时的德国,搞无限潜艇战的套路,在特定海域见到船就查,搞无差别封锁。但是这样的话,所有的商船都会绕道——既然大伙儿都绕道,那自然物流成本也就一块上涨,谁也不会比谁更吃亏。而且这是一个犯众怒的事,不管谁去做,都会成为众矢之的,显然也就没谁真会去做这件事情了。绕了这么大一圈以后,把话题重新回到海军上来。既然我国海军在未来的主要任务依然属于“海上拒止”的范畴,那么也就意味着我国对海军的需求上限,相对来说不会特别高(但现在肯定远不够)。其次,说到底中国依旧是一个扎根于“旧大陆”的大国,在一支强大的海军背后,我们依然需要一支同样强大的陆军和战略打击力量。附文:强者之心(写在国产航母成军之前)一直以来,在众多文章中总是重复着这样一个定式,提到航母,必定要说海权,必定要说甲午战争、鸦片战争……总之要把近代历次的屈辱经历细数一遍。在这个痛诉屈辱史的过程中,很多人似乎忘了一个问题——鹰有时的确会飞得比鸡还要低,但鹰终归是鹰,而鸡是永远飞不到鹰的高度的。把眼界稍稍放宽几百年,就会发现中国在历史上大部分时期都和“弱者”这个词没有丝毫关系。有人说中国人的传统文化是“黄土文化”,缺乏海洋意识、开拓精神,只会一味地躲在长城后面闭关自守。这些人恐怕从来都不知道,在商代祭祀遗址中曾经出土了大量用于祭天的骨骸,它们是商军在战场上擒获的战俘,其中不止是生活在中原的华夏族,还包括高加索人种、海洋尼格罗人种以及爱斯基摩人种。在3000多年以前,商人用这种在今天看上去非常残酷的方式,展示了当时华夏族的彪悍和尚武。在此之后的数千年,秦、汉、隋、唐,历朝历代,中国的铁骑一次次主动出击,击匈奴、灭突厥,捍卫了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以及尊严。那个时候,在这颗星球上恐怕没有哪一个人敢说中国人缺乏开拓和冒险精神。在当时,中国的国家影响力一度延伸到了伊朗高原。在保卫家国的同时,我们也开拓出了如今“一带一路”的前身——古丝绸之路。与后世欧洲的大航海相比,两者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海洋换成了草原和大漠,船只变成了马匹,而就其中的精神内核而言,最谦虚地说,起码我们和他们之间并不存在孰高孰低的问题。而从技术角度来说,以地缘环境而论,所谓的“黄土文化”非但不是什么负担,反倒是极有价值的财富——中国拥有18000多千米的海岸线以及为数众多的深水良港,这是我们走向海洋的先天条件,而西北地区广袤的国土使得我们有机会接近“大陆岛”的中央地带。兼具海陆之利,这是我国独有的优势。仅从硬件而言,中国先天就具备成为世界性大国的条件。所谓“格局决定结局”,从主观角度来说,战略问题首先还是一个心态问题,相对于“雪耻”和“告慰先人”,如何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经略天下”,才是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一条注定不会平坦的道路必须承认,到目前为止,美军依然是航母使用经验最为成熟、理解最为深刻的军队,它的每一次进步都是建立在鲜血和生命基础之上的。自1949年喷气式飞机上舰之后至1988年,美国海军及海军陆战队累积损失舰载机12000余架,飞行员数千名,而这其中,战损实际上只占了很少的一部分,绝大多数损失都来自各种事故。不只是对飞行员,对于航母上的甲板人员来说,他们脚下的战舰对他们而言同样并不总是友好的。航母的飞行甲板历来被称作世界上最危险的4.5英亩:甲板人员可能被调度中的舰载机撞击,被吸入舰载机进气口,被弹射中的舰载机或旋转的螺旋桨击中,或被舰载机尾流吹落航母舷外,再或者拦阻索断裂,直径35毫米的钢索将瞬间像鞭子一样横扫周围的甲板……这些都是航母上常见的事故。也正是这一次次惨痛的事故,使得美军得以逐步完善它的训练体系和安全措施。然而即便如此,在半个世纪之后,美军的航母使用已经非常成熟,但2008年仍然损失舰载机14架,导致6人死亡,此外还有一名甲板工作人员被正在弹射起飞的F/A-18战斗机撞死……2016年12月,在地中海执行叙利亚作战任务的俄军“库兹涅佐夫”号航母,同样因为事故先后损失了苏-33和米格-29K战斗机各一架。不止事故问题,航母的使用效能,同样需要时间的累积。美军航母对地攻击已经玩了大半个世纪,到2003年伊拉克战争时,从白宫下达命令,到最终完成空中打击,中间需要96个小时。到了最近几年,这个周期被缩短到了72个小时。为了减少这24个小时,美军花了十余年的时间。而这其中,真正的起降、奔袭、投弹以及前期舰上准备加在一起其实最多也就一天多一点的时间,真正的时间大头都在情报准备、参谋筹划和后续的毁伤评估上,而且这个过程在战时不是一轮完成就大功告成的,而是要周而复始滚动运行的。换句话说,如今我们虽然逐步掌握了起降、甲板调度等关键问题,但就形成真正有效的战斗力来说,还只是迈出了第一步。作为后来者,中国海军固然有后发优势,可以省去很多摸索过程,但在航母的使用中,我们终归只是一个刚入学的“新生”,这就意味着那些要用血去交的“学费”,对于中国海军来说也将不会例外。这原本是一件很残酷但也很正常的事,即便按照一般工业产品“马鞍形”事故概率曲线来说,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各种或大或小的问题在中国航母上肯定是免不了的,除非你把它当作一个大玩具只看不用。归根到底,航母其实就相当于一座漂浮在海上的超级工厂,指挥和参谋机构相当于这家企业的管理层,其他舰员和飞行员相当于各个部门的职员,而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就是这家企业的“产品”。对于多数工业企业而言,即便再关注安全生产,从概率上说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杜绝安全事故。只不过多数人在心里都早已默认了这一常识,所以即便出现生产事故,也不会引发超过正常范围的关注。而如果把航母看作一个用几万吨钢铁构建而成的超级工厂的话,那么在原理上它和前面所说的一般企业其实是没有区别的。从宣传上说,适当降低一点热情,让老百姓以平常之心来看待未来的中国航母,这其实未必是一件坏事。那种恶意的诋毁要坚决回击,同样的,在未来可能的问题出现后,那种在宣传中过分渲染悲情的老习惯、老思路,是应该改一改的。被看,也是一种战斗力航母对于国家利益的保障,其实一多半体现在战争爆发之前。2017年4月,美军用巡航导弹袭击叙利亚政府军之后,媒体随即报道美国航母编队开向朝鲜半岛。不久之后,五角大楼出面澄清:报道中的“卡尔·文森”号航母正在澳大利亚参加联合演习,并未接近朝鲜半岛。然而在此之前,大半个地球已经被这个“虚拟航母战斗群”搅动得鸡飞狗跳。抛开政治问题,仅从技术层面来说,这一次所谓的“乌龙新闻”其实是对航母威慑作用最好的诠释。被看、被听,也是航母战斗力的重要组成部分,要达成这个效益,仅仅靠新闻的官样宣传是远远不够的。在《变形金刚2》的拍摄过程中,五角大楼不惜血本,拿出包括航母和B-1B轰炸机在内的各种装备来配合片方。其中并没有反映什么人文精神,所表现的无非两点:第一,美军强大到可以狂殴霸天虎;第二,即便你身处隔着半个地球的埃及,你的国家还是会来救你。世人对美军战斗力的印象,一多半都要归功于好莱坞这种潜移默化的宣传。如果再要谈希望,我希望的是,能看到我们的电影人也能制作出真正意义上的、气质硬朗的军事题材影视剧。再则,航母的战斗力不止来自被敌人看,同样也来自被自己人看。除了潜艇之外,美军大部分舰艇平民都是有机会可以参观的,这不仅仅是为了改善军方形象或是招募新人加入海军,也是为了让本国公民在海外时能够心里有底——所谓全球战略,仅仅是军队能够全球到达是不够的,你的文化、你的企业、你的国民也可以“全球到达”,这才可能将全球战略变现。如今,让企业走出去,投资海外,这是未来我国扩展国家利益所必须要经历的阶段。在这个过程中,一支强大的海军力量,将是未来中资企业和人员在境外最可靠的主心骨。海外投资就如同人的肢体伸长,企业是皮肉,军力是骨骼。那么,在精确划清保密范围之后,尽可能让老百姓多些机会能够零距离接触这些艨艟巨舰,就同样是未来航母的任务之一,它的最终目标,就是给予海外国人以安全感和自信心。而这,也是我的一个希望,让老百姓不再通过海外媒体,而是可以真正近距离感受国家武装力量的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