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NASA这样的国家机构,它的运转并没有什么商业利益驱动,所有的行为都是基于自上而下的行政指令,即便有降低成本的要求,本质上也依然是行政指令。相对于成本问题,“安全”“不出错”才是官方机构真正敏感的问题,这并非完全是由于“官僚主义”的问题。那些由国家力量出面推动的项目,一旦出现差池,给公众造成的心理冲击,往往会比技术层面的损失要大得多,而SpaceX显然不存在这个问题,毕竟烧纳税人的钱和烧投资人的钱,在性质上是不一样的。2018年2月6日,美国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在美国宇航局肯尼迪航天中心发射了他们最新型的“猎鹰重型(Falcon Heavy)”火箭,这也是目前现役运载能力最强的一枚运载火箭(近地轨道运载能力约为63.5吨)。SpaceX别出心裁地将一辆两吨重的“午夜樱桃红”色特斯拉跑车作为首次发射的载荷,这让它的创始人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成了第一个给上帝“刷跑车”的地球人。“廉价”是第一生产力首先我们需要澄清这么一个问题,“猎鹰重型”其实并不是迄今为止“最大”的火箭,这个头衔应该属于“土星5号”运载火箭,后者的研制可以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首次发射是在1967年,近地轨道载荷可达118吨——这差一点就是“猎鹰重型”的两倍。此外,虽然SpaceX手中握有诸如可回收重复利用火箭技术、轻量化箭体、“梅林”火箭发动机等核心技术,但实事求是地说,这些“黑科技”其实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黑”,比如火箭回收技术,其实在20世纪80年代,苏联人就已经在开发了。事实上,SpaceX也从没把技术作为自己产品的最大卖点,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其实是廉价。20世纪60年代,上面提到的“土星5号”共计进行了13次发射,美国政府为此共计拨款65亿美元,也就是说,平摊下来,“土星5号”每次发射耗资约为5亿美元,假如不算研制费用,那么每次发射则大约耗资4.3亿美元。这笔钱在当时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和“土星5号”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出现的“企业”号核动力航空母舰,造价约为4.5亿美元。换句话说,在整个阿波罗登月计划期间,美国政府相当于连续把13艘航空母舰扔到了太空里——截止到2017年,美国海军在役航母一共11艘。而“猎鹰重型”在2018年的报价则是1亿美元,巧的是,在2017年7月22日,美国海军的“福特”号核动力航母正式服役,它的造价是129亿美元……再进一步对比。由SpaceX的竞争对手美国联合发射联盟(United Launch Alliance,简称ULA)开发的德尔塔IV型重型火箭,它的载荷能力只能达到“猎鹰重型”的一半,但每次发射的报价一度高达4.35亿美元,也就是说“猎鹰重型”的价格只相当于对手的23%。而SpaceX旗下的中型运载火箭“猎鹰9号”,报价通常在5500万——6200万美元之间,联合发射联盟手中的对应型号“宇宙神5号”的基本报价则是1.09亿美元——通常情况下,最终的实际价格都会超过1.5亿美元。可以说,在“价格战”上,SpaceX完胜对手,即便是和我国同级别的商业卫星发射报价比,也依然低了不少(“长征三号”报价通常约为6000万美元)。关于这个问题,恐怕还要回过头从美国联合发射联盟说起。ULA成立于2006年12月,是由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和波音公司各出资50%成立的一家企业。某种程度上说,这其实有点像一个价格垄断联盟。在SpaceX真正成气候之前,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ministration,简称NASA)能够选择的运载火箭其实只有两种——洛马的“宇宙神”和波音的“德尔塔”,而当这两家联合到一起以后,后面的事情也就可想而知——2006年之后,ULA的发射报价每年一涨就逐渐形成了惯例,譬如2012财年,一次性涨了30%,仅4次发射就共计花掉纳税人17.4亿美元。ULA的这种做派最终让NASA忍无可忍。其实早在2002年,SpaceX已经受到了NASA的关注。2008年9月28日,在经历了连续三次失败以后,SpaceX的第一型火箭“猎鹰1号”终于宣告发射成功。而在不到两个月之后,NASA就与SpaceX签署了第一份价值16亿美元的合同,马斯克和SpaceX就此开始“时来运转”,一路走到了现在。NASA也终于算是出了一口鸟气,有了一个可以平衡ULA的抓手。或者也可以这么说,SpaceX能把价格压低到看起来丧心病狂的程度,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由于之前ULA价格垄断搞得太过分反衬出来的。外界有人认为SpaceX是NASA的“私生子”“白手套”,最初的源头就在这里。实际上,虽然NASA的确让马斯克“开了张”,但并没有给他提供技术方面的支持。更长远来看,无论SpaceX最终能走到哪一步,都不可能真的“踢翻”ULA.无论是NASA还是美国军方,虽然之前都被ULA不断上涨的价格搞得非常不爽,但是他们对价格的敏感度终归不是很高,而且ULA的技术开发能力,也不是SpaceX现在可以比拟的——毕竟体量在那儿摆着。就在不久之前,美国空军表示,SpaceX和ULA分享了一份由空军提供的价值6.4亿美元的合同,其中SpaceX获得2.9亿美元,ULA获得3.5亿美元。这其实也能说明军方的心思——保持相互制衡,建立商业层面的生态平衡,而ULA也的确如军方和NASA所预料的那样,开始不声不响地降低自己的报价。·贴士·其实洛马与波音之间的这种联盟关系,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事实存在,ULA的成立只不过是更进了一步。这种现象在商业领域并不鲜见。在经过一系列“淘汰赛”之后,最后留存的两家大企业,往往会选择建立这种事实上的联盟关系——只不过消费者们会想当然地认为人家是“冤家对头”,这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IT公司式的运行逻辑某种程度上说,SpaceX在运行逻辑上,也许更像是一家IT企业,而不是像波音、洛马那样传统的制造业企业。考虑到马斯克原本就是靠互联网起家(Paypal的创始人),所以这也并不奇怪。假设SpaceX的产品不是运载火箭而是手机或是APP,那么关于它的众多争议话题,其实也就不难理解了。这类企业通常都会伴随一个关联度极高的词汇——集成创新,简单说就是他们并不是在开发某种高新技术,而是把已有的技术在自己的手里进行重新排列组合,以此来达成新的功能。其实说白了,这个世界上的多数创新都属于这个范畴,就好比苹果没有发明CPU,华为也没有自己开发石墨烯……这既可以看作一个技术话题,也可以看作一个商业模式的话题。SpaceX廉价的背后,是美国国内良好的商业环境以及可以自由流动的人才和技术市场,这使得它所需要的技术都可以通过购买专利或是招募技术人员在市场上获得。此外,SpaceX所依托的还有头号科技大国的技术和人才积累以及完善的知识产权保护机制——这让你在可以买的同时也有的可买。相对于SpaceX的私营属性,其实它所依托的大环境更值得我们去借鉴。SpaceX并非是美国唯一的新兴商业航天技术公司,除它之外,还有由亚马逊CEO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创立的“蓝色起源(Blue Origin)”,以及早在1982年就成立的“轨道科学公司(Orbital Sciences Corporation)”等,相对于联合发射联盟,这些公司才应该是SpaceX真正的竞争对手,或者可以说,即便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马斯克,如今这样的局面也早晚会到来。·贴士·事实上,“蓝色起源”公司的“新谢帕德(New Shepard)火箭”实现一级火箭回收比SpaceX还要更早一些。此外,SpaceX还把IT行业中的产业垂直整合带到了航天技术领域——通俗点说,就是凡是买起来觉得贵的东西,就都尽可能自己去开发和生产,当然您也可以把它理解为“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以目前SpaceX的主要产品“猎鹰9号”火箭来说,它的建造采取的是模块化组装,而这些模块中85%都是由SpaceX自己生产的,而特斯拉轿车80%的模块也都是自行生产的(马斯克是特斯拉汽车的CEO)。这种方式和过去教科书里常常提及的“社会化大生产”正好相反,在我们最熟悉的手机行业里,目前已经非常普遍。当初韩国三星的崛起,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成功的垂直产业整合,像屏幕、SOC、内存、闪存、摄像头/CMOS之类的核心硬件,都掌握在三星自己手里,除了扩大自己的利润空间,还常常拿控制供货来打压同行业的竞争对手,华为、HTC等企业在这方面都曾吃过韩国人的亏——关键模块供应不上,你的生产、营销节奏就会被打乱。在此之后,苹果、华为等企业也都开始了自己的垂直产业整合。再之后,这个模式就开始在整个行业蔚然成风。·贴士·所谓模块化,简单说就是让造东西就像拼装乐高积木一样。因为接口通常都是标准化的,所以同样的一个模块可以用在不同的产品之上,以此来降低成本。而就像一堆乐高积木可以拼出不同的东西来一样,模块化也大大提升了同系列产品的扩展性——这一点在现在的智能手机上非常多见,譬如厂商经常搞的某手机和某plus手机。同样的思路放在火箭上,就是我们所见到的“猎鹰9号”和“猎鹰重型”(当然实际上远比这个比喻要复杂)。模块化其实目前已经在中、美、俄、欧的新一代火箭研制中广泛使用,SpaceX其实是在顺应主流。但是火箭毕竟不比手机,即便是尽可能使用通用化的模块,各种组件的绝对数量终归不可能生产太多,所以也就不可能靠数量来摊薄成本。SpaceX可以玩“垂直产业整合”,可能还是得益于3D打印技术的应用——与传统的流水线模式相比,3D打印技术的进步在于省掉了开发和制造模具的环节(这在成本中占了很大的一块比重),这样一来,那些需求量不大的东西,生产成本也就大大降低了——说到底,根本原因还是得益于技术的进步。说一句题外话,其实要是细想的话,这个模式其实也不算特别新鲜,在当初那个电脑还没普及的年代,很多中小工厂解决类似问题的法宝,通常都是——一名资深的钳工。·贴士·钳工是最古老的金属加工技术,笔者当初就在学校的小工厂里实习时曾经亲自上过手,所以算是有直观的认识,靠着台钳、砂轮、钻床、锉刀等工具,完全靠手工就可以加工出各种“别门儿”的零件。如今回头想想,其实也算是“人肉3D打印”了。此外,IT行业常用的“迭代”设计策略,通俗地说,就是只要有了想法就立马开干,边干边测(试)、边测边干,至于事前花几年时间充分“分析、讨论、论证”,这些统统是不存在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SpaceX旗下的火箭在前期会不断“飞了炸、炸了再飞……”SpaceX手中的核心硬件“梅林”发动机,最初几代的性能参数都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直到“梅林”1C,才基本算是堪用,而在此之前,A型和B型就已经被拿来装在火箭上试射了。当初乔布斯推出第一代iPhone和MacBook Air的时候,虽然刷新了人们对手机和笔记本电脑的认知,但是产品的很多缺陷同样非常明显。这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这样做的好处,一方面是可以通过测试结果和用户反馈,不断修正后续产品的设计,另一方面,也是以适当提高风险系数为代价,大幅缩短产品的开发周期——所以您在购买最新款电子产品的时候,建议还是要想清楚。至于马斯克不断抛出的各种“吓人”的远景规划,如果放在互联网企业里面看,其实同样是“挺正常”的。譬如“星链(Starlink)”卫星互联网服务的计划,按照SpaceX的规划需要发射12000颗低轨道卫星,而迄今为止人类一共也只向太空发射过6000多颗卫星,事实上目前还待在轨道上的只有1400多颗(不考虑是否还在正常工作)。·贴士·严格说来,外层空间和我们生存的大气层并没有明确的界限,97%以上的空气集中于平流层(距地面10-40千米)以下,这就意味着还有剩下的3%存在于更高的区域,人造卫星的最低轨道在热成层内(距地面80-370千米)。热成层空气密度为地球表面的1%,对于卫星而言,这些空气所产生的阻力和摩擦力是不能忽略不计的,这就意味着在低轨道的卫星会不断损失动能,进而导致高度不断下降,最终的结局是坠入大气层烧毁。所以低轨卫星的寿命通常都远低于高轨道卫星,这也就是说,“星链计划”不止要解决12000颗卫星,还需要很高的密度不断补射新的卫星,其工程量可想而知。其实在20世纪末的信息产业浪潮中,这种情况实在是太普遍了。再进一步上溯几百年,其实人类的几次工业革命基本都是这么玩的。现代商业社会,不会存在缺资本的问题,只会存在资本缺投资项目的问题。各种新的创意(忽悠)在资本市场融资,这其实就是风险投资,这其中失败是大概率事件,成功才是小概率事件。投资人其实也不指望你的设想(忽悠)里没水分,但是起码这应该是一个新的方向。历次工业革命(科技浪潮)中,“新”都是最大的买点,从煤铁时代到电气时代,再到如今,都是如此。20世纪90年代的信息技术革命,最终演化出了“信息泡沫”——绝大多数投资最终都在股市“蒸发”掉了,但是最终剩下的则是Intel、谷歌、苹果、微软、亚马逊等互联网巨头——马斯克开发PayPal并且成为亿万富翁也是在这一时期。“信息泡沫”再不济,也比后来华尔街炒作金融衍生物要健康得多。在SpaceX之前,美国在航天领域其实和其他国家大同小异:NASA向国会要钱,ULA再向NASA要钱。而SpaceX则属于“花别人的钱做自己的事”,自成立至今,它在资本市场融资获得的资金已经超过中国载人航天第一阶段的投入费用。值得一提的是,在2017年,SpaceX共完成了18次发射,这个次数与我国当年发射次数持平,约占当年全球发射总量的23%(共78次),这说明SpaceX已经成了气候。而在2018年年初,SpaceX更是得到利润丰厚的军方订单(在此之前,SpaceX一直处于一种微盈利、稍有不慎就可能亏损的状态)。反过来想,现在的IT业巨头,都早已经脱离当初“讲故事→融资→讲更大的故事→进一步融资……”的套路,虽然它们身上还带有鲜明的科技企业的色彩,但是传统大企业官僚主义、宫斗政治之类的问题,在它们身上也已经开始凸显。SpaceX秉承的是同样的运行逻辑,或许有一天,它也会走到这一步,它会让人有更加“踏实”的感觉,但也会少了原先的那种“炫目”,就像如今的苹果一样——如果能走到这一步的话。·贴士·SpaceX并没有采用全球布局的模式,它所有的研发、行政以及生产机构都在美国本土,并且集中于一地,这使得人力成本虽然提高了(工程师平均年薪大约20万美元,约合125万人民币),但也降低了管理成本。此外,在生产中大量使用机器人,弱化了人力成本的问题。再进一步说,在高科技产业,低工资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附文:关于“猎鹰重型”用外行话来说,“猎鹰重型(Falcon Heavy)”其实可以看作三枚“猎鹰9号”火箭并联在一起的产物,后者是一型中型运载火箭,也是SpaceX目前的主打产品。从2010年首次发射算起,截止到2018年3月6日,“猎鹰9号”已经发射了50次,其中仅失败过两次,成功率达96%,这其中还包括若干次使用回收后的“二手”箭体完成的发射——价格可以打七折,可以说这已经是一型非常成熟的型号。当然,从“猎鹰9号”到“猎鹰重型”实际上远没有上面说的这么简单,不过后者所涉及的子系统,的确绝大多数都是来自“猎鹰9号”上已经成熟的技术。虽然算不上是最大的运载火箭,但“猎鹰重型”的确是目前现役运载火箭中最大的,它的高度为70米,最宽处宽度达12.2米,起飞重量达1420吨——目前最大的民航客机空客A-380宽体客机的最大起飞重量也不过575吨,中国海军的056型轻型护卫舰满载排水量也不过1400多吨(数据来源于《简式舰船年鉴》)。27台“梅林”1D火箭发动机可以提供超过2280吨的推力(一枚“猎鹰9号”有9台发动机),这相当于18架波音747客机共计72台喷气发动机的推力总和。凭借它们,“猎鹰重型”的运载能力可以将63.5吨(相当于一架坐满乘客的波音737客机)物品发射到近地轨道,16.8吨(相当于不到10辆奥迪A6L的重量)物品送到火星,或是把3.5吨的物品“快递”到冥王星。作为“猎鹰重型”的前辈,“土星5号”的高度达到了110.6米,直径10米,起飞重量将近3039吨,近地轨道运载能力达118吨,可以将最多45吨载荷送至月球轨道——这个不仅仅是理论,而是在阿波罗登月计划中实实在在做到的。严格说起来,迄今为止人类研制过的运载能力最强的运载火箭应该是苏联于1987年首飞的11K25“能源”号运载火箭,它的高度为60米,最宽处宽20米——相对于前两位,应该算是矮胖体型,起飞重量为2400吨,虽然个头和重量都小于“土星5号”,但是它的近地轨道运载能力却达到惊人的130吨。从性能上说,“能源”号完全可以压过现在的“猎鹰重型”,然而令人惋惜的是,这型运载火箭在1987年和1988年进行了两次发射之后,它的开发计划就宣告终止,原因非常简单——在它首次发射四年零七个月之后,苏联就正式宣告解体了。除此之外,值得一提的是,SpaceX已经宣布正在开发更加强大的火箭——BFR超级运输系统(Big Falcon Rocket),它的高度超过106米,近地轨道运载能力将接近250吨,如果实现的话,届时它将全面超越“土星5号”和“能源”号。至于中国,至少到笔者成书时为止,尚未见到关于我国同级别的运载火箭研制计划正式立项的报道(按照之前的惯例,这类消息应该不存在保密的问题),所以实事求是地说,我们在这一领域的确和美俄两国存在不小的差距,这是必须要正视的。商业逻辑与“集权主义”在《埃隆·马斯克传》里有这么一个故事,他要求自己的团队开发一套计算机系统,给出的预算不过十万美元,用的则是一帮大学毕业生,而这个团队竟然做到了。而在NASA,随意一个研发项目,起步价都是千万级别。事实上,除了运营层面之外,SpaceX在降低产品成本方面的不少措施,听起来让人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甚至都可以说带有一点“民科”的味道:eBay购买二手的测距仪,于是节约了18000美元;用浴室的零件生产飞船的门把手,又省了1470美元;用民用电子产品代替航天级设备;用赛车安全带固定宇航员;大胆使用更轻更廉价的新材料(SpaceX在航天材料应用方面几乎算是最前沿,突破了很多原来没人碰的禁区,将已有材料的潜力基本算是榨干了);将“猎鹰9号”的级间分离机构从图纸上的9个最终减少到3个;放弃用电脑模拟去判断宇航员的操作,而直接用真人去试……至于火箭发射场,用推土机推出一片平地就凑合了——直到“猎鹰9号”以后,才有了正规的发射场。·贴士·笔者在第一次接触有关SpaceX的文章时,对于其中的一些技术介绍总有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事实上在20世纪90年代,雷神公司也曾经研发了廉价化的战斧巡航导弹——“战术战斧”,而当时的研发思路,与如今的SpaceX其实大同小异。相比于之前的巡航导弹,雷神公司大胆地舍弃了众多军用标准的部件,转而使用民用标准的货架产品。在新型号弹体结构上,大量使用一体成型的碳纤维材料,同时将尾翼从四片减少为三片,零件数量从11500个减少到7500个,其中紧固件从2500个减少到800个,连接件从160个减少到44个……结构的简化不仅降低了造价,同时大幅度减轻了重量,从而又进一步降低了对发动机功率的要求。最终,“战术战斧”的造价从最初计划中的140万美元/枚,直接降到了57万——降低了近60%。正是由于“战术战斧”的廉价化,如今的美军才敢一轮打击就发射几十上百枚。而我们也会发现,马斯克在猎鹰火箭上所使用的降低造价的措施,其实并不新鲜。一方面这说明对他也无须太过于神话,另一方面倒是也说明,他的很多措施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不靠谱”。其实说白了,所有这一切归结起来,就是在可接受的范围内,适度降低安全系数,以此为代价来换得成本的大幅降低。这种方式的确有效,但也确实是官方机构所无法复制的。像NASA这样的国家机构,它的运转并没有什么商业利益驱动,所有的行为都是基于自上而下的行政指令,即便有降低成本的要求,本质上也依然是行政指令。相对于成本问题,“安全”“不出错”才是官方机构真正敏感的问题,这并非完全是由于“官僚主义”的问题。那些由国家力量出面推动的项目,一旦出现差池,给公众造成的心理冲击,往往会比技术层面的损失要大得多,而SpaceX显然不存在这个问题,毕竟烧纳税人的钱和烧投资人的钱,在性质上是不一样的。不止于此。让近地轨道载荷超过60吨的运载火箭在试射时不带任何有效载荷,只搭载一辆2吨重的跑车,这件事放在马斯克身上叫作“酷炫”“给上帝刷跑车”,这个试射过程绝对算是一次完美的商业营销案例。可是同样一件事,如果是由官方来做,很可能就会成为一个争议事件。这并不是公众在搞“双重标准”,而是因为同样的错误,商业机构犯和国家机构犯,对公众的影响显然是不一样的。于是,对NASA来说,“可靠性”就成了衡量工作成败的最高标准,至于成本控制,通常则只存在于纸面上。为了保证可靠性,他们甚至到今天还在继续使用3.5寸软盘作为存储工具——很多“90后”“00后”也许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而这种可靠性并非全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是政治层面的问题——任何一个负责人都不愿意承担任何由改变所带来的潜在政治风险。·贴士·马斯克的“随心所欲”也并非是无条件的,之所以“猎鹰重型”的试射会这么“有个性”,主要是因为这个项目完全是SpaceX自己出资的项目。如果是“猎鹰”系列火箭或者是“龙”飞船,情况就可能完全不同了,因为这些项目得到了军方和NASA在资金上的资助,所以自然就要考虑对方的态度。而且直到目前,SpaceX送上太空的货物中还不包括活人,所以一切都还好说。未来发展到载人航天的阶段,现在很多大胆的降低成本的手段,恐怕就不敢再用了,毕竟人命关天,即便是私人商业机构,也承受不了这方面的舆论压力。目前对美国来说,最尴尬的莫过于他们要依靠俄罗斯的飞船才能把宇航员送上天,这是美国极力想摆脱的,政府之所以愿意给SpaceX提供资助,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正在于此。除此以外,SpaceX还有一个官方机构所无法复制的优势——它的管理模式其实是高度集权结构——事实上多数比较成功的企业都是如此,都带有明显的管理者的个人特征,譬如乔布斯,假如他当初执掌的不是一个苹果公司,而是一个国家的话,那么他在媒体眼中的形象恐怕就不再是天才和成功企业家,而是一个“臭名昭著的独裁者”。对商业机构来说,集权体制意味着管理效率将得到提升,比如,像之前猎鹰系列连续三次失败,可是试验不曾停止的状况,也只有在一个强势领导者的推动下,才可能实现——如果是“国家队”,那么这很可能将是一场舆论灾难。对公众来说,多数人并不会在意一家企业内部的权力分配模式,他们关心的是企业会给自己提供什么样的产品或是服务。·贴士·埃隆·马斯克被媒体称为现实版的“钢铁侠”,和西方的其他IT界精英一样,他同样带有鲜明的个人风格,甚至可以说是张扬。在电影《钢铁侠2》里,他曾经成功地客串了——他自己。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马斯克在中国颇有一批崇拜者。对这个问题,笔者的看法是,多数年轻人终归要有一个崇拜对象,这是人类心智发展的必然阶段,那么崇拜一个比较酷的工科男——无论是马斯克、乔布斯还是托尼·斯塔克(漫威电影中的钢铁侠)——终归要好过关注一个不良艺人。记得在笔者小的时候,当时的孩子们还会天天看《飞碟探索》《少年科学》等科学类的杂志,而那时美国的年轻一代也在迷恋《星球大战》《星际迷航》。而最近的十几、二十年里,多数普通人的目光,反倒从浩瀚的太空退回到了手机上的娱乐节目和萌宠上面,科技的进步反倒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人们的眼界。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对马斯克的推崇,终归不会是一件坏事。恐龙没有消失,只是进化成了鸟说了一大圈,有一个问题终归是无法回避的:国内很多关于马斯克和SpaceX的争论,其实和技术或是运营的关系并不大,就本质而言,他们的争议其实都在于“举国体制”。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以后,为了给志愿军提供炒米和炒面作为随身干粮,当时中国的工厂、机关、学校,甚至连功德林的战犯,都被发动起来给前线炒炒面——这是标准的举国体制,这样才能保证志愿军能发动一次持续时间最多一周的攻势。而在今天,按照当时的需求量,一家现代化的中型食品厂就完全可以包办——显然,问题的关键是技术的发展。SpaceX最大的卖点是“廉价”,而与此同时,它本身也是廉价化的受益者——譬如前面提到的那些“疯狂”的降低成本的手段,你可以这么搞,前提是必须先有人把这些技术开发出来,而这些技术的源头,很大一部分正是来自如今看起来“笨重如恐龙”一般的NASA.源发性的技术,只有通过大量不计代价并且很可能无回报的投入才能有所斩获,而这显然只能由官方研究机构才能承担。而一项技术要想让更多的人获益,要想让相关产品的价格降下来,商业化则是必经之路。这二者并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