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地处著名的新月沃地,大致就是两河流域(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就是安纳托利亚高原、伊朗高原与阿拉伯半岛之间的平原地带,在它周围分别是土耳其人、伊朗人和阿拉伯人三个不同的民族;从宗教角度来说,因为伊朗可以被视作什叶派的大本营,因此这一区域还可以视作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交界地区——地处新月沃土的伊拉克和叙利亚都处于两个教派混居的状态,叙利亚国内11%-12%的国民属于“阿拉维派”,另有约14%的国民信仰基督教,其余国民则属于逊尼派。先天而来的内战隐患如今的叙利亚内战,如果追根溯源的话,很大一部分原因可以追溯到20世纪初的法国殖民时期,除此之外,叙利亚独特的地缘环境,某种程度上也注定了这个国家天生就存在隐患。叙利亚地处著名的新月沃地,大致就是两河流域(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就是安纳托利亚高原、伊朗高原与阿拉伯半岛之间的平原地带,在它周围分别是土耳其人、伊朗人和阿拉伯人三个不同的民族。从宗教角度来说,因为伊朗可以被视作什叶派的大本营,因此这一区域还可以视作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交界地区——地处新月沃土的伊拉克和叙利亚都处于两个教派混居的状态,叙利亚国内11%-12%的国民属于“阿拉维派”,另有约14%的国民信仰基督教,其余国民则属于逊尼派(关于阿拉维派的归属历来存在几种说法,不过我们在这里只需要知道这个教派和逊尼派不对付就行了)。从地缘政治的一般规律上说,地处多方势力或多处复杂地形之间的平原地带,通常都会成为历史上的“兵家必争之地”,叙利亚显然没有跑出这个宿命。除此以外,当初法国人的殖民统治,进一步给叙利亚埋下了内战的隐患:法国人在叙利亚采取的是一种“扶少抑多”“以夷制夷”的统治模式,即大力扶持人数较少的阿拉维派,将大量的政府和军队岗位都交给他们。一方面手里一下子获得了大量的利益,另一方面自己又居于少数,这种局面下,任谁都必然会选择和外部势力合作,以此来维护自己到手的好处——这正是法国人想看到的局面。在叙利亚最终获得独立之后,由于这层历史原因,叙利亚大部分的政治资源和军队关键岗位,都掌握在阿拉维派手里。叙利亚现任总统巴沙尔便来自阿拉维派,虽然后来为了维护团结,叙利亚高层刻意在政府中为逊尼派留出了不少位置,但这无法从根本上化解这一矛盾。这种以少治多的模式,其实是殖民时代欧洲殖民者惯用的手段,譬如英国人在印度扶持锡克族、比利时人在卢旺达扶持图西族……如今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国家的内战或是内乱,究其根由,最终都能追溯到这个问题上。此外,叙利亚本身的地形,也让它天然就带有“分裂基因”:叙利亚的大部分国土都属于荒漠,水分充沛的湿润地带一共只有两块,一块是紧靠地中海的沿海地区,另一块则是幼发拉底河沿岸地区,叙利亚的大部分人口都集中于这两块狭长区域。这两块狭长区域,彼此组成了一个略带倾斜的“倒V字”,这个倒V字的顶点就是如今新闻里经常提到的城市——阿勒颇。显然,这两处人口聚居区彼此间相互独立,日久天长,在经济和心理归属感上,必然会产生疏离,这是人之常情。从目前来看,叙利亚政府军的基本盘基本都位于沿海一线,而反对派的基本盘则分布于幼发拉底河沿岸一线。而且这两块区域仅有的陆上交通联系也非常“脆弱”——只要控制住阿勒颇,整个国家事实上就等于是被一分为二,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个地名在最近两年的“上镜率”会这么高。·贴士·通常认为,叙利亚所处的新月地带,是人类文明最早的起源地之一,这里先后产生了巴比伦、亚述、腓尼基、古以色列王国等文明。这一区域所分布的原生植物,不少品种都很容易改良为农作物(譬如小麦),加上松软的土地,足够的水源,使得这里在一万多年以前,就已经出现了农业定居点,而农业恰恰是一切文明的起始点。这一地区地势平坦,使得不同农业定居点间的交流相对来说非常容易,而交流又进一步促成了文明的进化。这之后,文明的种子以这里为起点,通过小亚细亚和爱琴海,逐步传播到了南欧地区,并由此演化出了如今的欧洲文明。在蛮荒时代,刚刚崛起的文明,必然会受到周边蛮族的觊觎,而同样是拜地形所赐,从军事角度说这一区域缺乏地理屏障,这就导致这一地区的文明发展,一直处于“格式化——重装系统——再格式化——再重装系统……”的状态。输油管道之战要捋清楚叙利亚内战,我们得先从沙特阿拉伯说起。众所周知,叙利亚反对派背后最大的金主就是沙特和卡塔尔。“地缘”“国际政治”这些词汇,往往会让人们往宏大的、历史性的方向去联想,进而想当然地认为政治家们是在“以地为盘,以人为子”下一盘大棋。而在实际操作层面,促使一个政治家下决心开启战争机器的,往往都是一些非常具体而现实的理由。叙利亚的内部动荡大致始于2011年,那我们就先从2010年开始,看一下沙特阿拉伯历年来的国民生产总值(GDP)增长率。从表格上我们很容易就看出一个问题——最近几年,沙特这个土豪的日子其实一点也不好过。沙特的经济结构极为单一,就是“靠油吃饭”。而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油价高涨的好日子就基本结束了,这里面有制造业萎缩进而对石油的需求减小的问题,也有新能源崛起的因素。而在油价下跌的同时,沙特在东亚这个全球最大的石油消费市场所占的份额也在不断下降。中、日、韩出于规避风险的考虑,都在不约而同地寻求石油进口来源多元化。俄罗斯、委内瑞拉乃至伊朗等石油输出国,又分走沙特一大块市场份额。总而言之,沙特这个土豪也开始感受到缺钱了,目前已经面临巨大的财政危机,前一阶段连一些清真寺都开放给旅游者,可见它们是真的缺钱了。2016年,为了弥补低油价带来的财政赤字,沙特罕见地宣布向非穆斯林开放拉赫曼等四座清真寺以发展旅游业。·贴士·人们印象中的沙特,往往是与“土豪”“挥金如土”这类词联系在一起的。可是如果看统计数字的话,很多人恐怕会大跌眼镜。按照世界银行的数据,2017年中国台湾地区人均GDP是24226.79美元,沙特阿拉伯是20957.21美元,中国大陆是8582.94美元——论人均GDP,沙特其实比中国台湾地区还要低很多。而以总量来说,2017年GDP总量为6785.41亿美元,在世界排名第20——排在瑞士后面,阿根廷前面。那么,沙特为什么会给世人留下一个挥金如土的印象呢?首先,沙特阿拉伯所有的石油资源都直接归王室所有,这就让大笔财富集中在王室成员手里。除此以外,沙特以及多数海湾国家,产业结构都异常单一,除了与石油开采相关的产业之外,基本找不出别的制造业,即便是最基本的日用品,他们也都是习惯用进口来解决。如此一来,大笔的石油美元就不可能通过厂房、设备以及配套的基础设施固化下来,那么这些石油财富,就只能以现金的形式掌握在王室手里,于是就让世人有了“不差钱”的印象。这就好比很多大型制造业企业,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往往不如体量远小于他们的地产和金融机构。再进一步说,也就不难理解埃及、利比亚等原本由“军官团”掌权的国家,最后都走上了“去工业化”的道路——因为他们的精英阶层想的是要快点变现,让自己也能像海湾国家的王室那样挥金如土,而不是把财富“浪费”在一堆机器设备和培养工科人才上。在这种情况下,拓展新的市场对沙特以及其他海合会国家而言,就成了当务之急。目前世界上第二大能源消费市场是欧盟地区。到目前为止,欧盟已经包括28个成员国(包括英国),它们的能源消费占到全世界总消费量的14%-15%,而且对能源进口依存度高——石油进口率达到81%,天然气进口率是54%。显然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市场,可偏偏对沙特而言,却有点可望而不可即的意思。这其中的问题并非出在市场或者政治层面,而是出在地缘上。沙特的石油如果要输送到欧盟地区,理论上说只有如下几条路线——A选项:从红海过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但问题在于苏伊士运河无法通过25万吨以上的油轮——如今的大型油轮动辄吨位就能达到30、40万甚至50多万吨,吨位过小会提高物流成本,而如果油轮选择从非洲好望角绕行过去,物流成本同样会急剧升高。因此直到如今,欧盟国家都依然更倾向于购买来自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虽然它们对普京“各种不爽”,但政治账最终还是要让位于经济账。B选项:通过输油管线,从沙特经约旦,再经巴勒斯坦到黎巴嫩或以色列,装船运往西欧。考虑到几乎从没消停过的巴以局势,这个玩笑显然开得太大了。·贴士·凡是护照上有以色列的入境戳,都无法再进入沙特等多数阿拉伯国家。此外,马来西亚与印尼也有类似规定。C选项:借道约旦,修建输油管线,进入叙利亚,最终让石油从拉塔基亚港装船,运往西欧。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在巴以局势始终无法稳定的情况下,叙利亚其实是中东地区石油进入西欧市场的唯一通道。·贴士·中东地区在历史上有两个进入地中海的传统港口——黎巴嫩和拉塔基亚,了解了这一点,或许你对关于叙利亚或是巴以局势的新闻,就会有更深一层的认识。沙特的这个计划,叙利亚的巴沙尔政府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前文提到过,叙利亚的高层多数来自人口数量居于劣势的阿拉维派,这导致叙国内的政治稳定性原本就不牢靠。如果让逊尼派背景的沙特资本进入叙利亚,那么后面会发生什么想必就不难猜到。2008年之后,随着油价的下跌,沙特对于打通叙利亚这条通道的诉求开始日益迫切,与此同时,俄罗斯与欧盟国家间的关系,因为欧盟及北约东扩、乌克兰等问题,开始急剧趋冷,这又给了沙特高层不小的“信心”,他们的目标最早是在叙利亚建立一个由逊尼派掌权的新国。于是乎,在沙特、卡塔尔等“金主”的支持下,叙利亚境内的各派势力开始迅速壮大,原本活跃于伊拉克地区的ISIS,也进入叙利亚。再后来,就有了如今铺天盖地的以叙利亚为标题的各种新闻。既复杂也简单的叙利亚棋局简单地说,围绕着叙利亚,的确可以说存在着一个“棋局”,说白了就是一堆能源输出国想方设法要把自己的资源出口到发达的工业国,以获得更多财富。而反过来说,只要你的工业、科技足够发达,人民消费能力足够旺盛,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会有一堆原料出口国为了争夺和你做生意的机会,彼此打得头破血流,而这恰恰是一个国家乃至一个文明强大的标志。虽然如今的欧盟国家经常爆出各种奇葩的新闻,但无法否认的是,在这个“局”里,它们依然居于食物链的顶端。这个“局”本身不算特别大,但是由它延伸出的问题,却可能大得吓人。要想搞清楚这一团乱麻似的问题,最好的办法还是一个国家一个国家来看,搞清楚他们都想要什么(沙特等海湾国家前面已经说清楚了,在此不再赘述)。伊朗伊朗可以视作什叶派的大本营,而伊拉克同样是以什叶派居多数,且掌握着国家政权。因此,即便仅出于地缘安全考虑,这两个国家也很自然地会站在巴沙尔政权一边。·贴士·与叙利亚的情况类似,萨达姆时代的伊拉克,同样是占少数的逊尼派在掌权。在当时,伊拉克一直以逊尼派对抗什叶派的桥头堡自居。当初持续八年的两伊战争,虽然在军事上双方的表现都乏善可陈,但是却让两国的经济均倒退了20-30年,大部分城市中产阶层因此跌入到了底层。2003年,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以后,伊拉克国内原本根基不稳的政治局面很自然地就被打碎了,占人口多数的什叶派顺势掌握了大部分政权。这么一来,反倒是让伊朗稀里糊涂地成了地缘上的最大受益者——现在伊拉克和伊朗的关系远要比萨达姆时代密切得多。从经济利益来说,伊朗和伊拉克都是产油国,而且他们要想把石油出口到西欧,同样也需要借道叙利亚。显然,沙特想要做的事情,和他们的利益是相悖的,因此这两个国家也就更有理由站在俄罗斯和叙政府一边。然而从其他国家的角度来说,伊朗借助叙利亚战争持续坐大,这恐怕也是所有域外大国都不愿看到的。伊朗坐拥伊朗高原,原本就具备居高临下的地缘优势,如果借助战争控制了叙利亚,那么整个新月沃地都将可能处在伊朗的控制之下,届时中东的格局就可能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这对所有大国来说,都是不能接受的——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相对于一个地区的混乱,一个地区强国的崛起对大国而言其实更麻烦。对中东区内国家而言,在以色列看来,伊朗坐大意味着真主党的坐大;在沙特等海湾国家看来,伊朗坐大意味着什叶派对逊尼派的挑战;对土耳其而言,伊朗与它在地缘上同样存在竞争关系。所以这些国家也都不希望看到伊朗过于强大。也正是基于这一点,特朗普就任总统之后,称奥巴马任上签署的伊朗核协议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协议”,并且要求修改条款,否则就撕毁这一协议。2018年4月14日,美、英、法因“毒气事件”对叙利亚发动的空袭同样非常有意思——在空袭发起前,美国就和俄罗斯事先通了气,那么叙政府军显然肯定也会事先知道,而且最终的攻击只是发射了一个波次的巡航导弹,并没用飞机临空轰炸,所以那轮攻击更大程度上打的就是一个“气势”,对叙利亚造成的实际损伤其实并不算大(没死人,只是伤了三个叙利亚人)。而几乎是前后脚,在美国等国对叙政府军设施发起攻击后,当晚10点,以色列的两架F-15战斗机对叙利亚境内的一座伊朗军事基地发起了攻击(里面同时还驻扎着真主党武装)。相对于叙政府军,伊朗人的损失就要惨烈得多——按照叙利亚媒体的说法,造成了“包括伊朗官员在内20多人伤亡”;俄罗斯方面的说法则是“包括4名伊朗顾问在内多名士兵伤亡”。站在笔者个人的角度来看,4月14日特朗普下令打叙利亚,其实更像是一场敲打俄罗斯和逼盟友站队的“务虚”之战——总共就发射了100多枚巡航导弹,又是联合英法,又是搞海空联合作战,从技术上来说这完全没有必要。美国这次打的就是一个气势,向俄罗斯释放一个态度强硬的信号。而事后日本、德国、加拿大等国纷纷站队,表示支持美国动武,也印证了这一点。而以色列对伊朗军事基地的打击,更为低调(以方干脆不做评论),但“务实”的成分也更多。一方面,以色列自己有打击伊朗在新月沃地扩张势头的诉求,另一方面美国也有,于是特朗普正好借以色列的手办了这件事——如果美国直接动手,给伊朗人造成重大伤亡的话,那就和特朗普设定的“务虚”的“气势之战”的方向背离了。至于以色列把对伊朗人的空袭放在美、英、法对叙利亚政府军打击之后,可能也是考虑到要降低这件事的敏感度——假如是以色列先动手或者是单独动手,那事情的性质很可能就会变成犹太教和伊斯兰教之间的冲突,届时无论是以色列还是美国、沙特,都将面临局势失控的危险。·贴士·俄罗斯虽然具有技术优势,但是由于财力限制,在叙利亚的用兵规模终归不可能太大,能在此处占有数量优势的,其实还是伊朗。在战场上,强大的空中力量和精锐的特战部队,可以给对方造成极大的伤亡,但是要实现对一片区域的长期控制或是围困,最终还是要借助数量庞大的地面力量。在叙的俄军显然不具备数量优势,而阿拉维派原本就是少数派,所以兵员其实也不够用,所以伊朗的作用其实是难以取代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2017年叙利亚的“四城互换”,会是在伊朗的主导下实现的。土耳其自2011年开始,土耳其就开始向叙利亚境内的反对派武装提供各种物资支持。土耳其自身缺乏石油资源,目前最大的两个石油来源,偏偏就是俄罗斯和伊朗,这使得土耳其不太可能彻底和这两个国家决裂,而且俄罗斯为了绕开乌克兰,修建了途经土耳其的天然气管线,因此双方还存在很大的共同利益。但另一方面,如果能够和沙特合作,打通阿拉伯半岛到叙利亚的石油通道,对土耳其同样大有益处,最起码在能源问题上无须再顾及俄罗斯和伊朗。而另一方面,如果叙利亚走向分裂,对土耳其而言其实也并不是好事——在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伊朗四国交界地带生活着约3000万库尔德人(另有少量库尔德人生活在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长期以来,生活在这四国的库尔德人都未放弃过独立建国,这四部分中的任何一部分库尔德人率先建国,对其他三国境内的库尔德人都会起到激励效应。2003年伊拉克战争结束以后,伊拉克的库尔德聚居区便在事实上成了国中之国,巴格达对那里根本没有实际影响力。2017年8月,伊拉克库尔德地区发起了独立公投,88%的居民支持独立(当然最后还是无果而终)。如今叙利亚的库尔德聚居区,基本上也是奔着“伊拉克翻版”去的。对此,巴沙尔政府暂时是顾不上了——而且在打击ISIS组织的问题上,库尔德人和政府军还站在同一战线上。此外,叙境内的库尔德人还得到了美国政府的支持,这使得他们有了进一步壮大的空间。对于多年来一直被本国库尔德独立运动搞得焦头烂额的土耳其来说,这自然是无法接受的,于是便有了2018年1月20日土耳其军队越过土叙边境,进攻叙利亚阿勒颇省阿夫林地区的事件。从更大的方面说,自从凯末尔立国以来,土耳其在国际上一直处于一种“左右逢源”的地位。从地缘上,这也是拜它连接东西、地跨欧亚的地理位置所赐,而从国际格局上说,这则是拜东西对抗所赐。欧美国家之所以要处处拉拢土耳其,很大程度上就是指望它能够封堵住俄罗斯南下的通道(土耳其海峡),而俄罗斯自然也要给足土耳其好处。那么反过来想,如今俄罗斯在叙利亚过于居于上风或是过于居于下风,其实都是土耳其所不想看到的。于是我们就看到,在西欧集体驱逐俄外交官的时候,土耳其站在了俄罗斯一边,而在2018年美国组团空袭叙利亚的时候,土耳其又站在了美欧一边。简单说来,土耳其在叙利亚问题上的立场其实非常微妙,任何相关局势的改变,都会促使它的态度迅速出现大幅度的转变。欧盟欧盟显然想让巴沙尔下台,让沙特达成目的。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一直在被普京用石油和天然气反复“拿捏”。如果叙利亚通道打通,不但沙特等国家得偿所愿,欧盟同样可以摆脱俄罗斯的能源战略控制。但问题是这个好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来,可由叙利亚内战所产生的难民潮却是实实在在到了,如今“难民危机”已经代替了欧债危机,成了欧盟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以德国为例,在难民危机爆发前的2015年,德国共有14万人移居海外,而伴随着难民的涌入,这个数字在2016年迅速增长到28.1万,整整翻了一番,这背后的原因不言自明。当然好消息是,现在谁也不记得“欧猪五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PIIGS,即葡萄牙、意大利、爱尔兰、希腊、西班牙)。目前来看,西欧真正的问题其实并非石油问题,而是不切实际的“政治正确”“傲慢”以及“自以为是”。西欧真正的要害之处并非是资源,而是人口,低出生率和少子化,威胁到的已经不只是西欧的将来,而是现在。上百万不同文不同种的难民涌入,只可能让西欧的人口危机进一步提前。而即便是从石油利益上来说,事实上沙特的目标远比俄罗斯的目标要难以达成,它需要的是:推翻巴沙尔政权→建立逊尼派掌权的新叙利亚政权→维持这个新国家的基本稳定→修建海外地区经叙利亚到达地中海的石油管线。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无法实现。而对应的,普京要想阻击这一计划,即便有朝一日巴沙尔真倒台了,也照样可以在其他环节找到抓手。而即便最后沙特真的做成了,也还要考虑到美国对沙特等海湾国家的影响力要远胜过西欧。说到底,西欧在叙利亚问题上的立场,还是来自它们一直以来对俄罗斯在心理上的排斥。当然,这里面英国应该是个例外。对英国人来说,让欧洲大陆处于分裂状态才是最大的地缘利益。通过叙利亚问题来切割德国和俄罗斯,进而切割德国和法国(德国一方面拒绝参加4月对叙利亚的空袭,另一方面又要在外交层面表态支持美、英、法),对英国人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支持叙利亚内战本质上和当初加入欧盟以及后来退出欧盟,在目的上其实差不多。这里说句题外话。经常有观点说如今中国文化的劣根性首先在于不团结,其实看看“一分为三(美、俄、欧)、三又分若干”的西方文明,再看看关东、关西泾渭分明的日本,这其实真不算中国特有的问题,好歹我们还有一个延续了2000多年的大一统。根本问题其实还是文明发展到较高的程度,面对外部压力已经不用再集中全部力量就可以应对,同时内部的经济模式、生活区域日益多样化,自然导致利益取向也会多元化,这样一来,在某些问题上出现“囚徒困境”也就不足为奇了。俄罗斯普京早在第一次就任俄总统的时候,就已经把全球能源战略作为俄对外战略的核心,简单说就是石油+地缘=定价权=发言权。当初普京敢收回克里米亚,他的底气与其说是核武器,倒不如说是欧盟国家30%的天然气和35%的石油进口都来自俄罗斯——作为欧盟经济动力核心的德国,这个比例更是分别达到36%和39%,此外德国每年消耗的精煤中,有1/3需要从俄罗斯进口。显然,谁也不敢真的拿自己的经济命脉开玩笑,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到,同样是资源出口生意,放在一个工业国手里和放在一个第三世界国家手里,所产生的意义会有天壤之别。在俄罗斯的全球能源战略布局中,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则——东西平衡。东亚和西欧是全球最大的两个能源进口市场,俄国人的原则是,永远都不能让能源出口单独依赖任何一个市场,在西欧与东亚之间,他们要保持一个平衡状态。而在各国之间,他们同样要保持一个“围观平衡”。当初在远东油气管线,即“安大线”(俄罗斯西伯利亚的安加尔斯克油田至中国大庆输油管线)和“安纳线”(安加尔斯克——纳霍德卡输油管线,最终目的地为日本)问题上,俄罗斯始终在中日之间来回摇摆,这其实也反映出了这一心态。假使沙特的石油真的通过叙利亚进入欧洲市场,那么对俄罗斯而言,损失的将不只是贸易份额,它的“东西平衡”战略也将变得难以为继,这进而会使得俄罗斯的地缘环境面临一系列难以预知的变数。而即便是这个计划短期内无法实现,但是依然会给西欧各派势力一个心理预期,这种心态必然导致西欧各国会拉开与俄罗斯的距离。因此,俄罗斯自然要尽可能保住巴沙尔政权。·贴士·从伊凡雷帝到彼得大帝,再到斯大林,再到如今的普京,其实一直以来俄罗斯想要的东西都没变过,就是让自己有尊严地融入西欧。所谓“沙皇”,其实就是俄语中的“恺撒”。俄国学者一直认为,俄罗斯是继西罗马和东罗马之后的“第三罗马”,也就是西欧文明的正统所在。俄罗斯在叙利亚的投入,也并非是只赚不赔的。一个国家在任何一个历史阶段里,“内”与“外”始终都只可能专注一头。对任何一个大国而言,未来能左右国运走向的,始终都只能是内政。自2000年普京首次就任总统以来,他带领俄罗斯一次又一次地应对了外部压力的挑战,这为他赢得了空前的声誉。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始终被外部问题所掣肘,无法真正有效地处理1991年以来,困扰俄罗斯的结构性问题——要想外战,内部就必然要保持平衡和稳定,而俄罗斯现在最大的问题恰恰是亟须重划社会的利益边界,改变现有的利益格局。如今普京迎来了他的第四个、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总统任期,到2024年任期届满时他将72岁,可以说留给他的时间其实并不富裕。那么在后面几年里,在叙利亚问题上,俄罗斯在维持底线的前提下做出妥协和让步,其实是大概率事件。·贴士·2016年俄军正式介入叙利亚战争,之后一路高歌猛进,于是没过多久,俄罗斯官方就宣布以102亿美元的价格从瑞士和卡塔尔手中,购回俄罗斯Rosneft石油公司19.5%的股份——当初出售股权,除了商业层面的考虑,也有通过“利益均沾”拉拢对方的考虑。可既然俄军在叙利亚站稳脚跟,自然也就无须再继续“利益均沾”下去了。然而到了2017年,叙利亚战争一度陷入僵局,西方对俄制裁的影响开始加剧,于是当年9月份,俄罗斯官方又宣布,将当时回购的股份中的14.16%出售给中国企业。显然,俄罗斯随行就市的能力也不差。美国特朗普就任美国新一届总统以后,最初是想从中东乱局中抽身(只是不想继续烧钱,但并不等于说要放弃中东),并且与俄罗斯缓和关系。此外从利益角度来说,扳倒巴沙尔政权(目前看只有美国有能力彻底改变叙利亚的格局),获利最大的显然是欧盟,而欧洲经济一旦因此重新复苏,对于亟待恢复实体经济的美国来说显然不是好事,这种事完全就是“燃烧自己、温暖他人”。而如今,美国大举介入叙利亚战争,究其根本其实很可能是美国内政闹的。自特朗普上台之后,不断“逼宫”的民主党和共和党建制派始终是他的一个麻烦,如今大张旗鼓地介入叙利亚战事,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应对“通俄门”,表明和俄罗斯“划清界限”。此外,按照美国的政治传统,无论是哪一党派,谁也不能找一个正处于外战中的总统的麻烦。从美国的国家利益角度说,让俄罗斯在中东地区占据地缘优势,确实也不符合美国的利益。而在特朗普解除能源出口禁令之后,未来美国也会成为新的能源出口大国,届时无论是沙特还是俄罗斯,与美国之间又会多了一层竞争者的关系,到时候美国在叙利亚问题上的态度,极可能也会处于一种“随行就市”式的摇摆状态。而从更大更长远的角度来说,维持叙利亚问题的“热度”,让其始终悬而不决,一方面可以切割俄欧关系,使之难以走到一起;另一方面,也可以借此拖住俄罗斯,让普京无暇顾及国内,以保证未来的俄罗斯继续“顺利地走下坡路”。这两样,显然都是有利于美国的。站在中国的立场来说,如果俄罗斯和叙利亚政府一方占了上风,对我国的好处就是,威胁我国边疆地区稳定的三股势力会得到遏制;我们与海湾国家的石油贸易谈判会获得更多主动。除此以外,俄罗斯如果在叙利亚占得上风,美俄之间的距离,就很难走得太近,这对于我们同样是有利的。此外,对于时不时就要在贸易等问题上找中国晦气的特朗普来说,假如能在中东给他找点事做,至少不是一件坏事。反之,假设俄罗斯和叙利亚政府一方居于下风,对于中国来讲,好处自然是,中俄之间的能源贸易中方可以掌握更多的议价权。而这种情况的危险之处则在于,假如俄罗斯承受不住压力,选择放低身段向美国靠拢,那么届时的国际格局可能会不利于中方。因此,即便不考虑国际道义问题,仅仅从国家的利益角度来判断,如果算“大账”,中方也还是应该站在叙利亚与俄罗斯一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私人军事公司参与战争2018年年初,俄罗斯《新报》刊登了一篇题为《为国效力不容易》的文章,随之引发了热议,因为这篇报道引出了一个之前不常被讨论的话题——俄罗斯在叙利亚参与战争的非官方军事人员。1991年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的国力遭受了大幅度削弱,更要命的是,苏联时代获得的海外军事基地,大部分已经无法继续使用。如此一来,从技术上说,俄军的确具备相当可观的远程投送境外作战能力,但是国家财政实力和后勤保障能力又无法支撑俄军大规模的境外作战。因此自2016年开始,俄军在叙利亚的存在都不得不维持一种“少而精”的状态,譬如俄空军在叙利亚部署的各型飞机,通常最多也不过30多架,此外就是少量特种部队和派驻在叙政府军中的军事顾问。仅靠如此有限的力量,显然是难以完全左右叙利亚局势的,必须有更为廉价且更为灵活的力量作为补充。而从通常的经济规律来说,只要有需求,迟早都会找得到供给,于是商业性质的私人智库以及军事公司随之应运而生,某种程度上说,这其实就相当于美国“兰德+黑水”模式的翻版(让私人资本或者说是民间力量,参与国家的军事行动)。按照俄罗斯《新报》的报道,虽然这一领域在俄罗斯长期处于法律的灰色地带,但是早在20世纪90年代,这类公司就已经存在了,其中最著名的“瓦格纳”军事公司的人员,就一直活跃在叙利亚战场上。虽然在俄杜马以及军方高层中都有人对这类军事公司不感冒,但私人军事公司合法化,已经提上了俄杜马的议事日程——2014年就曾有议员提交过法案,虽然最后未获得通过,但也终归是开了头。在2010年版的《俄罗斯联邦军事学说》中,其实就已经提出,现代战争应该是“军队以及非军事力量、资源的综合运用”。而在2018年2月的一次军事行动中,西方媒体报道有俄罗斯武装人员在美军AC-130飞机的空袭中丧生,对此俄外交部的回应是,否认有俄罗斯军人参与其中,但承认有“俄罗斯公民”伤亡,这其实基本也就等于默认了俄罗斯版黑水公司的存在,以及他们的确参与了叙利亚战争。其实更早的时候,2016年年末,克里姆林宫举行授勋仪式,庆祝阿勒颇战役胜利,当时获得勋章的除了俄军将领之外,还有多名私人军事公司的高管,此外还有20多名研究中东问题以及情报分析的民间学者。这其实也说明,俄罗斯版“兰德+黑水”的模式早已成熟,并且已经可以作为国家军事力量的补充。这类私人机构虽然资源有限,但是灵活度极高,相对于传统的国家力量,使用他们首先会更加廉价——这其实和SpaceX之于NASA是一个道理,是商业机构和商业逻辑的先天属性决定的,不可能替代,但的确是国家力量的一个不错的补充。·贴士·私人军事公司显然需要盈利,通常情况下,这个环节如何实现,大伙都不会提及,按照通常的说法,他们的一个收入来源是在战乱地区收取“厘金”,也就是“过桥费”。是否属实暂且不论,不过这个制度本身,确实是可行的。关于厘金制度,我国其实并不陌生,在清末太平天国运动爆发以后,由于清廷已经无力支付战争费用,于是就向地方放权,要地方豪强们自行筹集经费组建武装。曾国藩的湘军、李鸿章的淮军、张之洞的楚军等,都是这么来的。他们筹措军饷的途径就是厘金制度。战场上一块土地反复易手是常事,但不管是谁,只要占领这个地方一天,就可以设一天卡收一天税,所以在战乱地区,这是最常用的税收手段。理论上说,他们收取的是商业税,即收取过关商品总价值的1厘(1%),“厘金”一词便由此而来。厘金制度在当时确实在财政上帮清廷“甩锅”,但也使得地方政府有了自主的财政收入,结果导致之后地方尾大不掉,中央事实上被日益架空,这又为后来清朝的灭亡埋下了伏笔。由此可以看出,即便未来叙利亚内战得以平息,巴沙尔政府所面临的问题,也依旧不会轻松。此外,无论背后的关系有多复杂,但从理论上说,这些私人军事公司人员最多只算是俄罗斯公民,和俄官方并没有任何联系,因此很多事由他们出手,可以规避掉大量外交以及国际法方面的问题。除了这些“行动派”之外,大量的俄罗斯民间学者也受雇于各种智库,参与了俄罗斯围绕叙利亚的诸多决策,他们为俄罗斯高层提供了大量的战略指导以及情报分析,他们所从事的业务,基本就相当于美国兰德公司所做的业务,他们为俄国提供的情报能精确到提供叙利亚各个武装力量的背景、组成人员、背后的具体金主,以及他们彼此之间存在何种矛盾等。生于基辅,俄罗斯族人。情报专家,阿拉伯问题权威,叶利钦时期第5任俄罗斯联邦总理。1998年,被授予二级“祖国功勋”勋章,以表彰其“始终不渝地在全世界捍卫俄罗斯的利益”。·贴士·事实上,由于中东地区从沙俄时代开始就是俄国南向战略的重心所在,所以一直以来这里都是俄国学者的重点研究方向。俄前总理、克格勃出身的普里马科夫便是著名的中东问题专家(2015年6月26日去世)。比较典型的例子是在2015年年底,由于俄军苏-24战机被土耳其空军击落,俄土关系骤然紧张,在此期间,俄罗斯媒体曾抛出大量证据,证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的家族从ISIS在叙利亚的石油走私生意中牟利,这一度让埃尔多安非常被动。·贴士·和人们通常的想象完全不同,情报工作的重点在于分析以及形成指导性意见,而且事实上绝大部分情报都并不是靠间谍“偷出来”的,而是通过公开信息分析出来的。从事这一工作的人,并不会像汤姆·克鲁斯或是007那样打打杀杀,他们的主要“武器”是严密的逻辑以及大量的历史、地缘乃至金融、工农业、高新技术等各种五花八门的知识积累。非要对比的话,与其说他们像詹姆斯·邦德,倒不如说更像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不是在冒险,而是在推理。俄罗斯这种“官民两手”的模式,其实很大程度上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20世纪80年代的阿富汗战争以及苏联解体后两次车臣战争中,来自西方和中东国家的“民间人士”曾让俄国人吃尽了苦头。而如果我们把时间线拉长一些,你会发现在西方人的文化认知当中,他们其实从来也没认为战争是纯粹的政府行为,在商业文化的浸润之下,民间力量参与战争对他们来说是很正常的事,至于其中的目的,也非常简单,就是为了获利。以俄罗斯为例,沙俄时代俄罗斯对于远东地区的征服,其实就是由民间的武装商队来实现的。之所以在近代,战争开始被国家一手包办,根本原因还是工业革命之后,工业时代的战争已经不是私人资本可以承担得起的,即便如此,国家雇佣外籍雇佣兵在欧洲国家也早已成了传统。随着技术的发展,原本昂贵的东西开始变得可以由私人资本承担,于是战争这个“有效需求”,便再次打破了政府的垄断。在他们看来,既然军队的武器制造、后勤保障都可以外包给私人资本,那把情报分析、计划制定乃至实际行动也外包出去,只要性价比合适,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对此我们未必要学习,但起码应该理解这种思维模式。·贴士·事实上这种情况在中国历史上也并不少见。战国时代,秦军中就曾编有“賨(cóng)人军团”——所谓“賨人”,就是巴蜀地区的少数民族,生性悍勇,由于生活环境的关系,极擅山地作战。秦末汉初,这支賨人军团再次被汉军所招募,并且参与了刘邦从汉中打回关中的“还定三秦”之战。某种程度上说,这支军队倒是有点“廓尔喀雇佣兵”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