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醒来，听小翠说，陈语嫣被封为昭仪。
好高的位分。
再升半品便是正宫，可有自己的宫殿。
妃嫔们纷纷前来道贺，我是皇贵妃，她们定会先来看我。
避免麻烦，我赶在她们来之前带着小翠去御花园转转。
这一转倒是遇到了个没想到的人。
“皇贵妃安。”
“忠秀姑姑请起，您这是要去拿母后的份例吗？”
忠秀是太后身边服侍的老嬷嬷，是燕归名义上的奶母。
她走的方向，只通两个地方，一个是我的寝宫，一个是内务府。
想来太后也不会找我，只能是去内务府。
但是我想错了。
忠秀说：“奴婢是来找娘娘的，太后昨夜惊梦，醒来念叨着您的名讳，一早便让臣来看看您起了没有，大概是想您了，唤您过去呢。”
我惊了个大讶，心中提起十二分精神，面上不动声色地跟着她走。
若是按照我自己的时间算，我没见到太后也只是一年多的光景，若是按系统算，那可是有十一年了。
纵使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她第一眼时还是不免惊讶。
十一年，竟能把一个貌美的女子生生耗成这样。
太后不过四十出头，却双鬓斑白，面色枯槁。
我记得小的时候，太后不喜燕归，对我倒是不错
只有一次，燕归发了高烧，我去求太后拿药，质问她心中对皇帝有愤恨，与燕归何干，她这样做，对燕归不公平。
她第一次对我冷了脸，让忠秀把我赶出去。
“臣妾参见太后，太后万安。”
我规规矩矩地行礼，太后让我起身后才敢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太后看起来身体不太好，靠在美人榻上，身上盖了个白狐的毯子，半阖着眼，手中的珠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哀家这几日，总会梦到以前。”
真不愧是母子，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我安静地坐在那听，准备太后忆往昔，没想到她只是提了这么一句，下一句就是：“三月初三便是哀家祖父的寿辰，你随我去祝寿可好？”
太后的祖父，是汉那的先王，西北有名的老狼王。
燕归能不能让太后离京暂且不说，他必不可能让我去。
我与汉那无亲无故的，又是后宫嫔妃，于情于理这给汉那先皇祝寿的事也轮不到我头上。
“与克德古的那场仗若不是你出谋划策，汉那如今只会是他们的藩属，祖父说想见你一面，”太后似是看出我心中的所想，“皇帝那边哀家去说。”
原著很早之前就结束，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系统也不会知道，这件事不是我设计的情节，故事里的人物有自己的思想，他们也会有自己想做的事。
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是。”
说实在的，我也想出去看看。
日日困在这深宫之中，抬眼只能看见红墙青瓦，日子无趣极了。
我还是公主的时候，偶尔跟着太子燕翎出宫玩，每每出去褚霄总能找到新鲜的事物带我去看。
有时是城南的苍蝇小馆做出的油泼面和大学食堂的味道几乎一样，还有城郊的边缘，明明没有海的地方，顺着石缝下去，竟能看见大海。
褚霄这是系统的bug，毕竟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他总能找到这些bug，然后带我去看。
那时候的日子可真开心啊。
晚上的时候，我屏退宫人独自坐在廊下看雨。
明明早就进了冬日，下的却还是雨，放在以前，早就会一夜银霜。
“怎么会总下雨呢？”
褚霄蹲在我旁边烤火：“作者没有构架的世界，出现bug也正常。”
“你为何要设计太后回汉那这一段剧情？”
从慈宁宫出来后褚霄就和我说了，太后找我，是他做的。
“燕归一切不幸的来源就是太后生而不养，系铃的是太后，他恨着的也是太后，”褚霄一本正经地分析，“所以我在想，我们之前试图感化他的方法都是治标不治本。”
“该如何治本？”
“人对将死之人都会生出怜悯，若是太后濒死呢？”
“你想杀了太后？”
“不是我想杀，是她不想要活。”
褚霄说的是事实，大半年前，我第二次回来的时候，太后梦到汉那将军乌禾祺那次，她差点服毒自尽，还好燕归提前发觉打碎了药碗。
燕归暴怒，下令处死了整个慈宁宫的宫人，只给太后留了忠秀姑姑。
我不知道太后是如何说服燕归的，只听说燕归那日离开慈宁宫时面色冷峻，回宫后因为一个宫女伺候不当，血溅当场。
听说，是匕首刺穿喉咙，拖出来时还有气，张着嘴，满身的血。
我没敢去看，当晚便让小翠早早关了殿门，对外就称我睡下了。
想起贺将军曾说的：当今陛下，于江山社稷是个难得的明君，于子民百姓却不是一个好的君主。
残暴嗜血，杀人如麻，是个暴君。
褚霄还是贺惟弈的时候，和我惋惜过一次，说太子燕翎论文论武论才学论治国都不逊色于燕归，偏偏还多生了仁爱之心。若他当上皇帝，是燕国百姓的幸事。
可太子殿下不是作者笔下的男主。
我记得太子，翩翩如玉温文尔雅的公子，一身寒梅傲骨。
死在父亲的猜忌，皇弟的算计之下，他死的那年燕国干旱了一个夏天，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民不聊生。
就好像是上天都在震怒。
我以前劝过燕归，在他还没有这么无药可救的时候。
那是他做皇帝的第二年，有一日夜里下了很大的雪，白茫茫的好看极了。
我兴致不错，让小厨房温了壶酒坐在屋内对月赏酒。
清玉找人来说燕归在御书房发了脾气，把御史台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言外之意，是求我去救救他们。
我心情好，便让宫人拿着酒去找燕归，和他说今日美景，不谈国事谈风月。
燕归很给我这个姐姐面子，真的同我一起廊下赏月。
现在想来，大抵是因为喜欢我才会有耐心听我说的话。
虽说是只谈风月，但聊着聊着，也聊到了国事上面。
我和燕归说，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爱人者，人恒爱之。
他对宫人过于严苛，稍有错误轻则杖责，重则赐死。长此以往，宫人们对他只惧不敬，这不是一个好的君王要做的事。
我觉得我说得头头是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个正常人都会接受我的话。
或许是那日的酒太烈，让我忘了燕归非寻常人。
那天的场景我还能记住，月光洒在白雪之上，映着燕归的眼睛格外深沉，像是一片冰封已久的湖面，他的声音自千年冰川的风而来，凛冽刺骨。
他说：“拜高踩低是他们的通病，他们以前看人下菜碟时可有想过爱人者人恒爱之？朕如今是皇帝，他们怕我理所应当。但是燕羽，若朕如今还是暗阁的五皇子，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对我？”
暗阁，是他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比冷宫还要破旧的一个宫殿。
“朕是皇帝，掌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他们做错了事，为何要饶？”
那日之后我便知道，燕归恨着所有人，恨燕国的臣子，恨百姓，恨一草一木。
他做皇帝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只是为了要让自己待在最强大的位置上，把他曾经遭受到的，一点一点还回去，把所有人踩在脚下任意欺凌。
仇恨的种子埋在他心里太久，早就生根发芽，将他整颗心缠绕得密不透风，他就这样一日一日，变得狠毒无情。
这十年来，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