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语颜醒来时,林霏白正守在床榻边,神色疲惫,强撑着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直接被女子侧身躲开。洛语颜眉头紧皱,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只此一眼,足以刺痛人心。“颜儿,你放心,我这就上奏皇帝求娶你。无论如何,我都会保全你们母子。”女子神色冷冽,声音却出奇的平静,“殿下以为,我能眼睁睁看着父兄全部含恨而死,自己却独活于世?”“不是的,你还有孩子,你还有……”那个“我”字,他最终也没能说出口。洛语颜躲开他的手,冷着脸偏向一侧。“全族生死关头,殿下以为我还有嫁娶的心思?这个孩子身上既然也流着一半洛家的血,那洛家覆灭断然也没有独活的道理。”她字字诛心,像是一把尖利的刀子,狠狠扎在人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回去,是生是死,全凭皇上断定,就算要死我们一家人也要死在一块儿!”林霏白一把攥住她的手,身子隐隐发颤。他低着头,辨不清神色,声音极轻,像是一触就破。“所以,你们是一家人,我……从来就只是一个外人么?”洛语颜眼尾殷红,深吸一口气:“是。”少年抹了一把脸,自嘲一笑,笑着笑着便像是止不住了一般,支离破碎。他本以为,找到了黑暗中的一束曙光,他本以为找到了心之所向。到头来,只有他一人沉迷在了虚幻的假象,旁人随时都能抽身而去。他得像是一个笑话。小郁子欲言又止,“殿下,如今洛家通敌叛国铁证如山,有边境副将徐与之的证词和证据,有五万大军覆灭的事实,有朝臣言官的口诛笔伐,洛辰将军又生死未卜无法对证……洛家覆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即便是咱们也是回天无力啊。”“要不,奴才等会去劝劝洛小姐?她刚才已经动了胎气,要是再这么心神不宁下去,小殿下都不一定保得住了……”林霏白不语,因为他知道此种境地,说什么都是枉然。“罢了,这些天好好守着人,别再出什么岔子。”……洛语颜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被圈禁了。她的心猛然沉到了谷底,因为这表示林霏白已经确定不出手相助,并且还打算将自己扣在他的地盘。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了血肉里,这样下去一定不行。要是再想不到办法,洛家便真的就要重蹈覆辙,重演上一世的悲剧了!洛语颜深吸几口气,腹中孩子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突然躁动不安起来,不停踢打翻滚。洛语颜神色不自觉软了下来,她抬手抚上小腹,竭力忍下不适。孩子,是娘亲对不住你。你的存在,一开始便是作为一个筹码……为的,就是如今这一刻。她等了整整一天,林霏白也没有露面。到了晚上,洛语颜的屋子里送来了一桌佳肴,她一筷子也不动,唯一的要求便是命人去请林霏白。小郁子有些犹豫,现在二人见面只会激化矛盾。但洛语颜一副见不到人,便一口不吃的架势,小郁子丝毫没办法,只能认命地去报信。林霏白捏了捏鼻尖,暂且按捺下心中焦躁的情绪,这才匆匆赶去。他推门而入:“不吃饭不行,你和孩子一个也不能出事。”洛语颜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甚至还勾唇笑了笑。她给了林霏白斟了一杯茶水,“殿下坐吧。我并非要绝食,只是一个人用膳未免太冷清了些。”少年微微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这会儿她必定还在怨他,只要她能想通便好。两人用膳都很安静,谁都没有开口,房间内落针可闻,气氛越发微妙。终于洛语颜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水,放下碗盏,目光直直地望过去。不知为何,林霏白心跳蓦地停滞了一瞬,心中惴惴不安。下一秒,洛语颜摇晃起一旁早已沏好的一杯茶水,动作轻柔,声音冷静到有些冷漠。“这盏茶里加了点料,若是殿下袖手旁观,那我和腹中的孩子,便先一步上路罢……”手腕处一阵生疼,洛语颜素来最怕疼痛,但此时眼睛都未眨一下,毫不畏惧迎上男子的视线。林霏白眼尾通红,双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隐忍的、压抑的、难扼的……交织成了一张复杂的大网,将人罗织在内,逃脱不得。对峙半晌,几乎是从他牙缝里艰难挤出几字,“你这是在逼我!”是啊,洛语颜从来就知道。她轻轻颔首,不置可否,“但是,选择权一直都在殿下,不是么?”不知过了多久,屋中忽然响起一声嗤笑,少年笑得愈发张狂,笑到最后眼角都染上了湿意:“洛语颜,你是不是没有心?”不待洛语颜回答,他自嘲一笑,又自顾自的回答,“不对,你有,只不过……从来不在我身上罢了!”他从女子手中,拿起那盏茶水,手一扬尽数洒在地面。地面顿时冒出一股股气泡,确实带着剧毒。他神色渐冷,开始梳理事情始末:“这一整日我都让人守着你,你根本无法从外界带来毒药。所以了?只能是你来找我之前便准备好的。原来,从一开始,你就做好了要用这个孩子要挟我的准备啊。”“恭喜你,成功了。”他拂袖而去,再也未曾回头。他喝了一夜的酒,烂醉如泥。从前最是看不起只知买醉逃避现实之人,林霏白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一类人。他抱着酒坛昏睡过去之前,眼前好像浮现了一抹倩影。可惜他的眼睛再也撑不住了,只能呢喃出声,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见:“可是你弄错了。“孩子并不是最大的筹码,让我动容的,从来都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