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被救了回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殷老爷把洛语颜叫来书房,单独一见。经商半辈子的中年男子,竟写得一手颇有风骨的好字。书房里挂着的全是他亲笔的字和画作,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士大夫之流。殷老爷放下狼毫,脸上毫无笑意,“咱们殷家在苏州扎根多年,没什么本事,只会做些小买卖罢了。至于别的什么事,都掺和不上,也掺和不起。”洛语颜眉心一跳,颔首应道:“语颜明白。”“上京城的事我们不懂,朝堂之事我们更不懂,但是,只要我还剩一口气——任何人都别想拿我们殷家做垫脚石!”他语气凛然,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字,动作行云流水,苍穹有力。而后置笔。洛语颜垂眸一看,是“与世无争”四字。“外甥女明白,不敢叫舅舅为难。”殷家老爷沉吟片刻,终于爽朗一笑,露出亲昵热络的笑容,“颜儿此次远道而来,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能帮的,做舅舅的一定尽力相助。”洛语颜也莞尔一笑,像是什么也没发生:“确实有一事需要麻烦舅舅,不知舅舅可曾听说过无恨花?”洛语颜的运气不错,殷家的库房里,当真还剩一朵。殷老爷二话不说就命人取了出去,交给洛语颜之际,终是没忍住叹了口气,“你和你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记得,照顾好自己。”“语颜会的。”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爹爹和兄弟。这一世,她的家人,都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了。……洛语颜回小院的路上,听见下人惊恐万分地议论,殷老爷这次当真动了大怒,刚才竟是直接请了家法伺候,手臂粗的棍子一下一下打在殷许柔身上,任凭她怎么哭喊也不停手。殷许柔哭晕过去,他也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他纵横商场多年,从来都是意气风发,还是第一次感到这样无力。“女儿啊,别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否则,全族都会万、劫、不、复啊……”听到这些,洛语颜心中泛起一股酸涩。她的娘亲聪慧过人,她的舅舅自然也不是蠢笨之人。有些事,只要行差踏错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洛语颜心中百转千回,茫然抬头,眼神逐渐聚焦,望向前方,忽地驻足。树下,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等了多久,树叶落满肩头。他眸光深深,凝视着她,嘴角不自觉缓缓勾起。“你……怎么会在这里?”林霏白将披风披在女子肩上,十分自然地用大掌包裹住起她的小手,感受着自己手心的温度和触感。“夜里风大,你的手又这么凉,我不放心。”洛语颜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半晌才闷声道应:“哦。”她想起什么似的,将装着无恨花的锦盒塞进林霏白的怀里。“什么?”“能救你命的东西。”“哦。”回应洛语颜的也是一个单音节,她微微偏头,有些意外少年的反应。“你不是应该高兴吗?”“我高兴啊。”“是吗?看着也不像欣喜若狂的模样。”少年掌心下的小手逐渐染上了几分热度,他很满意,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暖。“欣喜若狂?倒也不至于。高兴是有点高兴,但也只是有点而已。”他十八年的人生,活着的每一日都是绞尽脑汁、拼尽全力从阎王手里生生抢夺而来的,很是辛苦,很是难扼。这样的日子,甚至远不如死了痛快。能继续活下去,于他而言,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件好事。自小在被爱围绕长大的洛语颜自然不明白,她微微诧异,问道:“难道……你不想亲眼见证自己第一个孩子出世吗,你不想陪着他从一个小娃娃长大么?”林霏白身子猛地一颤,僵在了原地。他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深眸中第一次出现如此错愕、不可置信的神色。像是漂泊在海上之人,抓到了浮木,身陷黑暗的人,目睹了曙光。直到此时林霏白才大彻大悟,原来他的一生除了复仇,除了工于心计,还可以……陪伴一个小生命长大成人?像他这种在沼泽里挣扎多年的人,竟然也能、也配,拥有这样一份温暖的牵挂么?洛语颜没有发现林霏白的异常,像是陷进了某段美好的回忆,继续道:“还记得溪儿刚出生时,就尿了我爹一脸,可他还是高兴得像个傻子。“后来听我娘说,我爹年轻时上战场冲锋陷阵,完全是不怕死的打法,即使被捅成了筛子也不愿处理伤口,说那是娘们兮兮的一套。可自从遇见了我娘,有了我们三个孩子,他倒变成了全家最惜命的那一个。你说,是不是很好笑呢?”洛语颜刚想转身回头,便被林霏白从后拥住。他将脑袋抵在她的肩上,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那是因为,有了你们,有了你娘,洛将军不再是孤家寡人一个,他有了牵挂,他……舍不得死了。”洛语颜沉默了一会儿,垂眸叹道:“是啊,他们,亦是我的牵挂。”黑夜中,谁也不曾发现,女子肩头的衣料不知何时,浸了水色。无言中,谁也不曾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世上又多了一个惜命之人。这个人,也找了自己的牵挂,便再也舍不得死了。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