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雁杳,月皎乌飞。天已黑得透了,暗沉沉地罩住了整座相山,整座竹林,连同我那所玲珑精致的别院。林外有灯光影影绰绰亮着,不时提高了,往我们的方向照来。大约发现了我们,那对八角绫纱宫灯忽然飞快地移了过来,伴着小落小惜焦急的呼唤:“王爷,小姐!”宫灯投于石径,是寂寥的苍白色,脚下一阵阵地虚浮,如踩在棉絮之上,找不着着力之处。小惜忙走到另一边,和萧宝溶一左一右地扶持住我,小落在一侧引着路,却没问我一句好歹。料想我和阿顼相会之时,萧宝溶和她们都已到了竹林中,将一切看在了眼里。走了几步,小落忽然顿下脚步,将宫灯抬往竹林另一个方向。萧宝溶微一皱眉,道:“怎么了?”小落迟疑着答道:“王爷,不知道是不是奴婢眼花了,方才王爷和公主在林中时,我似乎看到那个方向有个人影闪了过去,本来想去叫侍卫的,悄悄到林中看了一看,又见王爷和公主无恙,也就不敢冒失。”萧宝溶垂眸望了我一眼,柔声道:“阿墨,你先在这里等片刻,我去看下。”小惜闻言,吹一个哨音,林外的侍卫闻声而至,紧随萧宝溶要往林中查看。我心中没来由地紧了一紧,何况着实不愿意此刻离开这足以让我倚赖的臂膀,追过去依旧牵了萧宝溶衣袖,哑着嗓子道:“我和你一起去瞧瞧。”小落站到一株老竹下,道:“恍惚就在这个位置。”侍卫立刻分散巡查,我和萧宝溶立在原地,四面打量时,此处竹子生得茂密,便于藏人,不易为林外之人发现,但抬眼之处,可透过前方略显疏朗的竹竿,将方才我和萧宝溶琴边相拥的景象看个一清二楚。正惊疑时,小惜忽指向萧宝溶脚下,道:“王爷,那是什么?”萧宝溶退了一步,躬下腰,拣起了一枚玉佩。即便只有微弱的亮光,也能看出那是一块上品的羊脂白玉,质料极好,玉佩上一只猛鹰张翼眦目,利爪锋喙,猛厉威凛,似欲直扑而下,将自己的猎物撕成碎片。萧宝溶皱眉道:“鹰……怎么会是鹰?南方人从不会佩戴这样的凶禽为饰,难道有北人混进来了?”我心中突地一下,一把将那玉佩抢过,仔细端详。从小我和萧宝溶的纹饰之物就多,穿戴之物,大多是贴身侍女们帮决定,诸如这些佩饰,我也不知我们到底有多少个,只知几乎每天都会换个花样,故而我从不曾这些东西上留心,和阿顼相交时间又短,再不记得他是否有这么块玉佩,倒是恍惚记得拓跋轲似有个和这差不多的玉佩。因每次与拓跋轲在一起,我都不太敢细看他,也记不清到底上面是鹰还是什么其他鸟类。但这的确是北方人的东西无疑了。难道阿顼离开后又后悔了,转过头又回来找我?然后见到了我和萧宝溶一起,一怒又走了?他不曾放弃我么?他竟不曾放弃我么?那么,我有什么理由放弃他?萧宝溶看出我异样,倒吸了口气,问道:“那个少年……那个阿顼,是北魏人?”我也顾不得回答萧宝溶,猛地攥紧玉佩,甩开小落他们扶向我的手,跌跌撞撞向林外冲去,冲到上下山的蹬道上,高声唤他的名字:“阿顼!阿顼!阿顼你出来!”苍山莽莽,山道蜿蜒,山风在清冷的月光里变得透凉,带走身上的汗渍,一点点地蚀凉人的肌肤,连山谷间的回声都带了冷冷的水汽一般。而我到底不肯死心,再不管山上有多少下人仆从,山下有多少侍卫值守,站在蹬道的中央,向着山上喊,向着山下喊:“阿顼,你出来!我喜欢你!”“阿顼,阿墨喜欢你!”“苍天在上,相山在下,它们都可以作证,阿墨喜欢阿顼!”“阿墨喜欢阿顼,不要和他分开……”月光寂寂,竹声沙沙,几片梧叶打着卷儿飘下,顺着满是泪水的脸颊跌落。小落和小惜相依着站在萧宝溶身后,惶恐而担忧地望着我,眼中已蕴着泪水。萧宝溶站在我身后咫尺之处,月光投下,青衫素袖拂拂欲飞,风姿不若尘世之人,独那神秀出众的面庞,如被击打过一般痛楚着,仿若戴着个白瓷的面具,满是裂纹,即将破碎开来。而我觉得自己已经破碎了,连声音都是破碎的,嘶哑不成调地在山间回荡:“阿墨不要和阿顼分开……”“阿墨不要和阿顼分开……”“不要分开……”后来,我是给萧宝溶抱回别院的。我已精疲力竭,再叫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伏在他的肩上哀哀欲绝地流泪。这一年,是我出世以来泪水最多的一年。这一天,是我这年哭得最多的一天,以致以后的好几天,我的眼眶只是酸涩,却一滴泪也哭不出来。晚饭粒米未进,甚至连澡都懒得洗,模模糊糊地由着小落她们拿了湿布为我洗脸擦身体,连神智都昏沉了。半夜渴得厉害了,咕哝着要水时,有人将我扶抱着坐起,倚在他肩上,将茶水递到我唇边。喝了两口,我在那人前襟胡乱蹭了蹭嘴巴上的茶水,继续倒头就睡。迷蒙间,有人忧心而无奈地轻声叹息,谁薄薄的丝质袖子拭着我的唇角,传来了好闻的淡淡杜蘅清香。那熟悉的清香让我安心了些,便握了那手,继续沉沉睡去。居然不曾做一个梦,更不曾梦到那个让我不肯放弃不肯死心的美好少年。也许,梦里也累了,本能地不敢再去想他,不敢再让自己失望,让自己悲伤。就如,在魏营之中,再害怕,再恐惧,也下意识地保护着自己,不敢让自己在睡梦中惊恐地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