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诃若计议到了很晚,回府时已接近子时,惠王府几次打发人过来查探,生怕我闹出什么乱子。沈诃若见惠王担忧,出府后遂带了自己的随从先送我回去,以防不测。我生平第一次独立与人商议这些朝政大事,心情激荡,一路全无倦意,兴致颇高地与沈诃若隔了马车围幔说笑。行至拐角处,正与我谈论得高兴的沈诃若忽然沉声喝道:“什么人?”但闻大片刀剑出鞘的啷当声,我忙掀帘往外看时,只见一道淡色的人影长发披散,飞快地掠过一旁居民的围墙,跳下檐瓦,隐没到屋脊之后。眼看着沈诃若毫不示弱地带人越墙而追,我一时怔忡。是幻觉么?月光浅淡下,那飞扬的长发虽然看不出是黑是褐,可那淡色的衣衫……怎么很像是烟黄色?还有那背影,怎么那样像我的……阿顼?可侍卫们已经找遍京城,不是说没有类似的少年投店么?何况,如果是阿顼,他恨我失约也罢,怨我拿阿堵物羞辱他也罢,他都该会和当日在相山山道上那般,毫无顾忌地冲过侍从的刀剑,前来与我相见,然后大声地指责我吧?应该……不是阿顼吧?沈诃若隔了好一会儿才空手而返,一脸的诧异。我强笑道:“是个什么样的贼人?没追着么?”沈诃若答道:“不清楚。这人似乎跟了我们好长一段路了。出敬王府时我便觉出似乎有人影闪动,细察又不见踪影。刚拐角时我又看到了同样的人影,也不知是何居心,所以想擒下来问一问。谁知这人身手着实高明,我自认身手也不差了,居然让他给跑了!”我忐忑问道:“这人的模样……你可曾看清?”沈诃若抱着肩细细地想着:“这夜里还真的看不太清。不过感觉他的年纪并不大,长得挺俊的,身材颀长挺拔,还背着把剑……但一直不曾出手,似乎只想逃开……”他疑惑问道:“公主,最近你没得罪什么人吧?这人身手极高,以后夜间最好少出门,平时也须得多带些武艺高强的随从才好。”我一边应了,一边已神思恍惚,满心的慌乱,竟把智珠在握的兴奋感冲淡至无影无踪,再起程时,已经提不起一丝兴趣和沈诃若说话谈笑了。阿顼,当真是你么?这一夜,自然又没睡好。以为经了那么多磨难,我已经真的快把他给忘了,可只是在惊鸿一瞥的背影之后,所有的记忆,似在刹那间复苏。他的清秀眉眼,他的柔韧薄唇,他的栗色长发,连同他嬉笑怒骂的一点一滴,如此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让我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认为我真的可以忘了他。天未明,我便叫小落传话出去,让人去帮我找了个手法高明的画师带入府来,听着我的描述,不断修改描绘,直到近午时,才将阿顼的大致容貌画出。默默凝视时,只觉轮廓虽是类似,只是眉宇间的英气和倔强始终差了太多,更别说那双流光璀璨泊了层墨蓝的眸子了。这天底下,应该无人能将他那等红着脸对我横眉竖眼的骄傲可爱神情画出吧?正让多找些画师过上,画上几十上百幅,好再叫侍从去细细寻访时,萧宝溶听说此事,特地赶来见我。“怎么没到端木先生那里去?”他一边问着,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画像,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个少年是谁?”我索然地盯着画像,说道:“是我……喜欢的人。如果不是我被弄到魏营去,他应该……已经和我在一起了吧?可现在,我找不到他了……”萧宝溶那双云淡风轻的眸子蓦地揪痛。他欲言又止:“阿墨……”我的眼眶一阵发热,不想让人笑话,忙背过身去,悄悄抹去泪水。我原以为萧宝溶一定会走过来,以他一贯的温柔体贴,好生地委婉劝慰我,让我靠住他的肩头,叫我不要哭泣。可我的身后半晌没有动静。我回头看时,萧宝溶竟然已经踏出房门,缓缓地顺了铺着五彩鹅卵石的小径,倦乏般地默默往前走着。我虽然被救回,并渐渐养回原来的明媚丰润,萧宝溶看来却更瘦了,一抹清淡修长的背影远远拂过一树榴花时,仿佛会反过来被那树榴花拂倒。阳光明媚温暖,榴花耀眼夺目,他的身姿却清淡如碧水,沉寂如深潭……他毕竟也是逍遥惯了,突然被迫至最前方,应付那么多勾心斗角的朝政大事,大约也累坏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他大约还在歌舞弦管间饮酒作乐,不管魏军打到了哪里,也懒得理吴相权势有多大吧?不论能不能找到阿顼,我都得站出来,和他一起分担这一切。我不能让我风华绝世的三哥,这样一日复一日独自憔悴,独自烦忧,损了他那冲淡蕴藉傲笑烟霞的名士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