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走时只是借口,到了房里,我却当真看见灵蜂飞回。这小东西体型不大,外表与寻常蜜蜂无甚差别,只落在主人的阵里会散发微光,投出一小块光幕,光幕清晰,映出它追踪到的路线。很奇怪,按照这个线路来看,那妖祟并没有更换路线,倒像是被迫停在了渡洲与积石镇中间的一处小村落里。这是……我沉了口气,虚虚在光幕前边比画,是有人困住了它?这妖祟能耐不小,尤其在为祸一方之后,吸食了活人精气,便越发难以对付,恐怕妖群将至,否则也不必我们出动这么多人。司幽谷灭门已久,渡洲临边没有修仙门派,算起来北萧山都算与这儿离得近的,可那村里却有能困住妖祟的人……没有来由,我突然想到昨晚情绪崩溃的苏妄。说起来,自接下积石镇妖祟的任务开始,这一路她似乎都在不安。怎么把这两件不相干的事情联系起来了?我摇摇头,不论如何,妖祟被控制住是件好事,而当务之急,还得尽快赶去,免得节外生枝。将灵蜂收起,我拿出玉简给每个弟子传了道音,扯出叶师兄商议,决定两刻后启程。好在叶师兄正事上从不含糊,说完便去召集弟子,准备出发。按照灵蜂的探查,妖祟如今被制在距离积石镇不远处的一处小村落,那儿靠种田为生,人口不多,只千余户,连外姓人都没几个。御剑而来,我们停在村外,抬头便看见石上刻着的“苗家村”三个字。此时天色已晚,农户讲究日落而息,我们原以为这个时辰,村里人应该都歇下了,不料来来往往,许多人提着灯往一个方向走。他们见到我们,便停下来,聚在一起往后退,那一张张脸上,有慌乱,有害怕,也有试探性的小幅度靠近和打量,但总的来说,每个人都瑟缩着,即便是不懂事的小孩眼里也闪烁着恐惧。北萧山作为仙门大派,实力不容小觑,然而兴许是天道平衡吧,与之相对的是我们山门里没几个会说话的人。尤其是那种需要致辞的正式场合,大家表现得一个比一个令人绝望。我默叹,站出来,意图起到一定外交发言人的作用,努力端出一副靠得住的高人架子,同时笑得温和,不至于让村民更加紧张防备。“诸位不必惊慌。”我将声音提高,“我们自北萧山而来,听闻妖祟现世,为祸村镇,特……”“仙师?是仙师?司老三没说错,仙师们真的来了!在妖群之前!”我话还没讲完,人群里已经有人带着哭腔号了一嗓子。“仙师们终于来了……”“不是妖群,乡亲们!先来的不是妖群!”“我们可等着你们了!”仿佛清水滴入油锅,老实说,这个反应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见状,我不由得呆滞一瞬,但很快回过神来:“诸位莫要激动,慢慢说,是发生了什么吗?莫非你们深夜提着灯站在村口……是等我们?”“仙师,不能慢说了!”人群里一个大婶哭号着,“再不去后山,司老三要没命的啊!”“对对对,去后山!仙师们随俺们来!”灯火点点,村民们叫嚷着将我们拥簇在人群里往一处带。人人都在喊着什么,甚至有村民哭号出来,人声不绝于耳,只可惜没一个字能听清的,繁杂得很。周边都是凡人,我们没个头绪,也不知现在是什么状况。我想问清事情,却唯恐用灵力呵止会震伤他们。无奈之下我转头寻找叶师兄,想着他一个大男人,即便不用灵力嗓门也大,看能不能号一嗓子让村民们冷静冷静,派个代表把事情先说清楚。可是人群拥挤,我心又急,一个不注意,便被人绊了下。“啊——”往前扑倒的同时,我一声低呼,可刚往前扑了一步,便感觉到有人揽住我,将我扶稳。借着零星灯火,我看见左后侧的宋远。那张脸半明半暗,他皱眉低眼望我,黑夜里,他的眼神显得幽深而专注,不像巧合中顺手扶我一把,倒像是一直守在我身边。2.苗家村是小地方,村民们大多身量瘦小,而宋远身材颀长,立于人群之中也显眼得很。薄云散开,月光如水洒落下来。而另一边,宋远刚扶稳我便松开手,他抬眸一扫,面沉如水,原先俊秀如玉的一张脸此刻看着竟有些阴鸷。我见着这样的宋远,感觉有些陌生,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见他大呵一声:“闭嘴!”他这一声隐隐带着怒意,没注入内力灵力,却吼得比天上惊雷还响。原先还焦急吵嚷的村民,顷刻便收声了,周围顿时一片安静,连晚风带起又吹落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与此同时,我左心口一震,莫名感觉到一股很玄妙的力量,扯得我整颗心都紧了一下。半晌,直到憋不住了,我呼出口气,这才意识到,我居然下意识憋了这么久没呼吸。随着宋远这突兀的一声,人群就这样停了下来。村民们在激动时被这么一吓,全都呆愣在了当场,我生怕他们反应过来之后会来个情绪爆发,连忙按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挡在宋远身前。“诸位冷静,我们自外地来,许多情况还不清楚,劳烦哪位说说现下情境,你们是如何知道妖祟和妖群的,司老三又是谁?”寻常百姓遇见这种事情,最多焦急说闹鬼了,然后寻求仙门帮助,但能条理清晰知道妖群将至,这儿一定先来了仙门中人。如今仙门各派情况复杂,若是不知道来者是谁,碰巧遇上个对立门派的,生了摩擦,即便事情处理完了,也会有些另外的麻烦。人群里一位老者提着灯走出来,他面露难色:“可如今情况紧急,司老三说了,若仙门来人,一定要立马带去后山啊……”“自然,控制妖祟要紧,我们既然来了,便不会坐视不理。老伯还请带路,只不知能不能边走边说,派一人便好,说清晰些,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我说完,做出个“请”的手势,示意老伯继续带路。有了宋远那一吼,接下来的路有序了许多。虽然吓着村民们有些抱歉,但不得不说,人群安静之后,这效率咻地就上来了嘿!也是这一路,我们了解了苗家村的事情。和我们先前预料的一般,妖祟确实是要往积石镇去,只路过苗家村时因为吸食一个村民灵魄,被村子里一个叫司老三的发现,当晚司老三便降了它,并将它扣在后山。而那些关于妖祟的事,也都是司老三进山前嘱咐他们的。司老三进山之前在村里布置了一个简陋阵法,说若是妖群先来,便让村民们将它们引进阵里,阵法能困上它们十个时辰,在这十个时辰里,他要村民们立刻搬走。而若是仙门先来,便叫他们迅速带人去后山,那只妖祟,他一个人顶不了太长时间。后山离村里有点儿距离,说话时,我们路过那个阵法,老伯指着那儿对我示意。我只一瞥便震惊了,匆忙之中能将束缚灵阵布成这样,那个司老三恐怕来头不小。我不由得多问了句:“你们可知那个司老三是什么人?”或许是我闲聊的语气让大家放松下来,和我搭话的终于不再只是老伯。“什么人不知道,但他是几十年前迁过来的,这么多年了也不见老……”不见老?我琢磨着,那怕是已有小成、能够驻颜的修士。“对了!司老三懂占卜,还灵得很,大家伙儿逢年过节都爱去他那儿算上一卦!”“是啊!”后边一个大婶也凑过来,“村里有些什么怪事,他也总是帮着解决,周围十里八村都将他当成‘灵婆’呢!”也是因为这样,诡事上边,村里都相信他。可若是已有小成,为什么甘心蜗居在这个小村落里,当一个占卜“灵婆”?我分析了半天,正郁闷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三个字——司幽谷。司幽谷,司老三。这会是巧合吗?如今修仙的人越来越多,门派林立,人心也杂,早没有那么清静安生。除非已有小成,否则愿意接收灭派弟子的门派很少,也没人会去关注他们去向何方、如何谋生。原先的前辈,他们定下修行者必要在邪祟牵连无辜百姓时伸出援手的规矩,都渐渐有人不愿意遵守了,还说什么各人有各命,修行者修自身,没必要多管闲事。若那真是原司幽谷门人,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还守着最初的规矩,愿意管那些不守规矩的修士嘴里的“闲事”,我突然觉得心情复杂。“就在这儿了!”停在山脚,老伯抬手指向山上一座破庙:“司老三就在那庙里!”“他说俺们到这儿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只能麻烦仙师们上去。”老伯说着,眼睛就湿了,“也不晓得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为了俺们村子一个人守着那鬼玩意儿守了三天,没吃没喝的……求仙师们务必救他啊!”周遭的人受他影响,一下子也红了眼睛鼻头,眼看着就要跪下来。我伸手扶住老伯,刚要说话便被宋远打断。“师姐。”他似乎一直站在我的身边,“当务之急是妖祟,煽情的事儿,下来再说吧。”我隐约感觉到他在生气,从我差点儿摔倒被扶稳时,我就感觉到他在气,也不清楚在气什么,竟是走了一路都没缓下来。但即便不清楚也不妨碍我被他的气势压一头。“他还在啊”和“他怎么了”这两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来闪去。我晃晃脑袋,企图将这些有的没的都甩出去,最后索性移开眼不再看他。我低眉颔首,转向叶师兄,叶师兄冲我点点头,一声哨下,全部弟子都召剑出鞘,御剑上山。我召出合敛,余光一扫,隐约看见苏妄眼尾一抹殷红。我微微顿住,又看一眼,这一眼看得仔细了些,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这是怎么了?正想着,宋远便揽住我。我一愣:“干什么?”他倒是理直气壮得很:“师姐,我掌握不好法器,劳烦你带带我。”我:?御剑是基本功夫,能被师父应允,带来出任务的弟子,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这么废柴。就这事儿,我十分想和他掰扯,只现下明显不是时候。于是我一咬牙,抓住他的手:“走。”便跟在队伍最末御剑而上。那司老三在山里也布了阵法,穿阵而过时,有猎风呼啸,灌进我的耳朵里,震得脑子都疼。就是这个时候,身后的人抬手,轻轻捂住我的耳朵。我不是第一回进别人的阵法,入他人的阵难免有种种不适,各不相同,我早习惯了,却是头一次,在入阵时有微暖的掌心贴在我脸侧。有人在护着我。和先前险些摔倒时一样,宋远在护着我。我心底一颤,很不习惯,连忙躲开。宋远也不多做动作,好脾气地由我拂开他的手。上山的路不长,御剑转眼就到,我急着摆脱这奇怪的气氛,合敛还没落地就从剑上跃下。不料宋远预料到我的动作似的,跟着我跳下来。宋远离我极近,落地时,他声音温柔,说话时我甚至感觉到他的气息轻划过我耳畔。他说:“师姐,小心。”在那一瞬间,山风忽起,带来氤氲雾气,却没有阻挡明月华光。我借月色光亮,透过晚山薄雾,看见半山腰几棵花树开得正好。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大抵是因为风景好看。我深吸口气,在心口处按了按,心说,大抵是因为风景好看。3.我三步并两步来到叶师兄身侧,停在黑黝黝的山洞口。我朝内望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很明显感觉到了里面不寻常的阴冷气息。“在里面。”我试着探入一缕神思,探完越发感叹起司老三这位神人。我虽佩剑,却是灵修,主修阵法,修为在同辈弟子中并不算低,师父师叔也常夸赞我的天赋,但司老三的阵真是结得好。说来是束缚阵,偏又结合了杀阵在里边。这样的双重灵阵要结很险,便是能结出来,那也是个“闯入者死”的凶阵,可它偏偏不阻止修士灵识探入,甚至对于我的试探,灵阵的反应还很和缓,没有对我释放半分杀意。叶师兄颔首:“可以进去吗?”修士之间常有竞争,阵法一类又太过玄妙,最易暗中伤人。因此,每回遇见,探路的都是擅长阵法的我,同行者也都习惯这么一问。我点点头:“走吧。”虽已探明无碍,我却不敢放松,毕竟身后还有那么多师弟师妹,于是我燃了张照明符走在最前边,带着大家入了司老三的阵。只我们刚走几步,眼前便生出迷雾。这是阵中的障眼法,若来的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迷雾便会将人再引出去,想必这一手是为了防止村民误入受伤,司老三做事倒是仔细。我心里更佩服了几分,右手凝出灵力,虚虚在空中画出个简单的图形,将雾气散开。雾气一散,我们便看见了人。准确来说,是看见了一个盘腿坐在前边的背影。这山洞潮湿阴暗,泥泞不堪,地上一踩一脚泥水,土腥气混合着水汽扑鼻而来,还带着生肉腐烂的臭味,即便是跟来的弟子们都不由得皱了眉头,下意识发出厌恶的抽气声。那人却坐得稳妥,仿佛置身桃林,自是安然闲适。这般气度,好像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实在叫人和村民们口中那个独守妖祟三个日夜、凶险万分,好像下一刻就撑不住了的人联系不起来。此时此刻,司老三在我心里已经由落魄修士变成了世外仙人,我对他生出无限好奇,正想再往前走一步,却听见他轻笑开口:“小友注意脚下。”我一愣,低头,留心许久才发现,在我这一步将要落下的地方,竟有一处小小的凸起。这凸起太过细微,上边又没有覆盖灵力,加之土地原也不大平坦,着实叫人注意不到。察觉眼前危险,叶师兄拉我退后一步,目光凛然:“这是……”我知道时机不对……但是,叶师兄拉我手了哎嘿!我努力控制着嘴角,叫它不至于扬起得太过分,可我这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只得自己给自己转移话题。“是天河岩。”我拂袖,薄风将原先覆盖在上边的泥沙清尽,露出底下蓝绿色巴掌大的石块,“这个小东西和天外陨星的作用类似,但比那个更难得些。修士灵力不济时,将它放在阵眼前三寸,能起到短暂聚灵的效果。但若不小心将它移位,灵阵便会开始攻击来者。”司老三语带笑意:“不错,正是如此。”得到司老三的肯定,我有些得意,偏头去望叶师兄,却只看见面沉如水的一张脸。“师妹。”叶师兄神情肃穆。我眨眨眼,满是期待:“嗯嗯?”忽然,叶师兄伸手,从下往上给我的下巴来了一下。我和个“被吃豆子”的孩子似的,上下牙磕出一声脆响。???然后,叶师兄凑过来,在我耳边认真解释:“师妹,下巴要笑掉了。”我:“……”在笑容渐渐消失的同时,我心里的小鹿一头撞死在了树上。好巧不巧,当对叶师兄的注意力分散,我几乎是当即就感觉到不远处有人在瞧着我们。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因为这种事儿丢人了,也不想去看望我的人是谁,我掩饰性捋了捋头发,心如止水应了声:“哦。”万般沉默之际,还是司老三打破了尴尬。他问:“不知诸位是哪个门派的?”司老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声,透出一股缥缈意味。我收拾好情绪,带着几分敬意,在他身后一拱手:“在下北萧山岁鲤。”叶师兄接着我道:“北萧山,叶重山。”话音落下,我眼见着那个瘦削挺拔的身影僵了一僵,接着整个人轻轻发颤,好像听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连带着原本稳定的灵阵都波动起来。与此同时,在洞穴更深处、被封印的那只妖祟察觉到阵法出现差漏,立马发出尖锐的叫声,震感一阵一阵袭来——它这是在攻击灵阵?!我几乎是下意识便将自己的灵力注入阵中,却不料先前还温和的灵阵陡然生变,竟不接受我的协助。仿佛从高处跌落,我以为下边是海,没想成却摔在了凝固的冰面上,我的灵力被反弹回来,冲得五脏六腑都是疼的,喉头一甜,竟生生呕出口血。“师姐!”身后有人着急跑来。我腿上一软,摔在来人怀里。是宋远。情况紧急,我却控制不住地恍惚了那么片刻。怎么又是宋远?妖祟将灵力混在叫声里,声波袭来,激得人识海都疼。叶师兄见状拔剑,剑尖直指妖祟所在之处,众弟子见状也跟着拔剑,一时间耳边尽是冷刃出鞘的声音。不好!阵法尚在,阵主尚在,若是强行进攻,不止灵阵要破,阵主也会因被反噬身受重伤。更何况妖祟还没挣开灵阵,只要重新加固阵法,我们还有机会活捉妖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用这只妖祟引来妖群,将它们一网打尽!“叶师兄且慢!”我急忙道,“司先生,眼下情况紧急,不知您可愿意与我一同补修灵阵?”我这一问,灵阵波动得更加厉害,我心里一咯噔,完了,阵主心神涣散至此,这阵怕是要塌了。正是这时,司老三踉跄着站起来。“你……”与先前淡然宁静的气度截然相反,此时此刻,他入邪了一般,双眼红得滴血,一手抚住心口,一手恶狠狠指我。他好像突然被什么给打垮了,只凭着一点心气在撑着,步伐不稳、背脊弯曲,全身的力气都放在了指头上。司老三神态近乎癫狂,朝我们挨个指过来:“你们,你们……北萧山?好啊,北萧山!好啊!来的居然是北萧山,哈哈哈,真是好啊……”山洞里回声重重,司老三歇斯底里的狂笑混合着妖祟惨叫,绕在每个人的耳边。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了。他到底是不是司幽谷门人?我纳着闷儿,怎么,莫非他和北萧山有仇?混乱中我胡乱猜着,可还没猜出个所以然,司老三笑到一半,突兀地停了。司老三望向一处,似乎看见了什么,整个人忽地怔住,紧接着,他的面上浮出几分不可置信。宛如浩瀚海域眨眼间凝固成冰,又在下一个眨眼时裂开一道缝隙。他错愕中慌乱移开视线,一副又想看又害怕的模样,好不容易咬牙抬头,确定了所见为何之后,他双眼大睁,脸色霎时苍白。这会儿,阵法几近破裂,妖祟的叫声一波比一波刺耳。叶师兄按在剑上的手指发紧,以眼神询问我。我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巩固灵阵,从天河岩的摆放来看,司老三的灵力也已用尽,想来他先前不过强撑着,这会儿心神涣散,估摸着是撑不下去了。我略作犹豫,末了还是点头。这只妖祟,我们只能硬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