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次日来到书阁,我昏昏沉沉、心不在焉,该要打理的藏书,整整半日也没动几本,甚至进来连门也没关,直到日头升到了正当中,一束阳光打向我,我才回过神来。恍惚中,我想起阁内藏书精贵,有些孤本不能晒着,方站起来将门掩上。但或许掩得不严实,一道光从门缝里直射进来,照在了书架后边的角落。那边有一个锦盒在角落中竖立着,像是被人刻意藏在书架与墙面的缝隙里。我犹豫了会儿,过去拾起它。锦盒是藏蓝色的,上边描着金边水纹,盒子上书了三个大字:逝水集。这是什么?我在北萧山多年,竟从未听过这么一卷书。我正要打开,身后有人推门进来。“师姐!”宋远背着阳光拎着盒子冲我笑,“今日我……”话没说完,他便感觉到什么似的,表情一凛快步走来。“你拿的什么?”“在那个角落捡到的盒子。”我指了指,见他神色不对,“怎么了?”宋远犹豫了会儿:“这个盒子……”“什么?”“师姐,这个东西在书阁名册内有记录吗?”“没有。”宋远凝重地问我:“你确定?”我自幼便泡在书阁,这些时日又整理了全部的记录册页,不说过目不忘,但我的记性一直都还算不错。听他问话,我又仔细回忆一番:“确实没有,阁内藏书两千三百七十八卷,经文四百五十七册,另有卷轴七十三,帛书一百二十六,木盒文献五十一,锦盒文献三十九,杂文散记、包括大能飞升之前的笔记残页都收在顶层木箱里。”我望向手中锦盒,“这是我此番整理出的名册,而从前长老们整理的名册我也看过,阁内没有一件藏品是名《逝水集》的。”宋远沉默了会儿:“师姐,既是这样,这个盒子可否借我?”我低头望了一眼锦盒,觉得有些蹊跷,这东西就算是被人刻意藏在那儿,但是这许多年以来,阁内人来人往,总不能真的没一个人发现,怎么能在角落里留到现在?有时我怀疑宋远会读心术,比如此刻,我只字未提,他却也一眼看出我的疑惑。“师姐,它并非真正的锦盒,这玩意儿是昆山巅峰神木所制,能储存人为编造出的幻境,若我没有猜错,只有特定的日子它才会现出形状来,平日里谁也看不见它。另外,制作它的人在这上边布了一层障眼法,除非能力高于他,否则谁也看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我听过大能可编造幻境,将入境者困于其中,可幻境消耗极大,若没有灵力支撑,这东西根本维持不了多久,更别说将它存储下来。我惊了一惊,又转向宋远:“可是你要这个做什么?”“也没别的,就是好奇。”宋远说着,笑笑,手指在空中随意划了几下,勾出一个简单的图形,然后伸手一抓,将它投在锦盒上边。封闭的室内突然起了风,淡淡流光在锦盒之上跃了起来,慢慢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小玩意儿。我看了许久,愣是一点儿特别之处也没看出来:“是个小铃铛?”“是洛北的铃铛。”宋远说着,隔空拨了一下。那个小铃铛没有实体,即便被人拨动,也发不出声响,只在微光中晃了几晃而已。“洛北?”宋远偏头笑:“我那位挚友啊。”我顿了顿:“可是北萧祖师不是名唤霁寒萧吗?”宋远皱眉:“什么?霁寒萧不是早就死了?”我们捧着盒子面面相觑。“罢了,这事儿说来复杂。”宋远接着前边的话,“总之,霁寒萧身死之后,洛北便四处寻世间至宝,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末了变得浑浑噩噩,到了最后,命都不要了。我有时候也会疑惑,他到底是故意拿着我的灵核不还,还是忘记要还我灵核了呢?虽然不想承认,但一念到后边的这个可能,我就恨不起他来。”他的话语中似有怀念。“我很好奇,按说,知道复活霁寒萧无望,这尘世里便该没了让洛北留恋和牵挂的东西,他生死都潇洒,不像会留东西作纪念的人。既然如此,洛北编出的幻境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宋远垂眸轻轻抚在锦盒上边。我心念一动,猜道:“你是想打开这个盒子?”“嗯。”宋远轻应,“我想知道,他编了些什么东西。”说着,他抬眼冲我笑,“这家伙从来都最清醒了,可事关霁寒萧,做些自欺欺人的事儿也不是没可能,我猜他编了一个两人携手长命百岁的圆满场景,你觉得呢?”我?我怎么敢胡乱揣测祖师那一辈的事情?!——虽然被他这么一说,我也确实挺好奇。“又是这副表情,师姐每回为难时,都特别可爱。”宋远愉悦地笑出声,“罢了,不想猜就不猜,等夜间弟子入眠,我们进去看看不就都知道了?”进去看看?我欲言又止。也是,太虚秘境都是说进就进,一个幻境又哪里拦得住他?宋远掂了掂手中锦盒。“今日入夜,我来师姐住处,我们一起去?”我点点头:“好。”应完这桩,先前因被打岔而暂时忘记的那些烦心事便又涌回来。“师姐有心事?”我想了想,望向他:“是。”“能与我说吗?”我欲言又止,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话头开口。“看来是不能。”宋远摊手,“这样就没办法了。不过,等师姐想到怎么说的时候,会同我说吗?”我心情不佳,但看见这样的宋远,还是不禁轻笑:“好。但在这之前,我有些想吃甜的,你什么时候有空闲去给我买一碗酥酪?”宋远满脸认真:“师姐若是想吃,我当然什么时候都有空,比如现在,现在就行。”我心底一暖:“谢谢。”“这有什么好谢的?师姐能问我要东西,我很开心。”我:?宋远笑叹道:“不晓得怎么回事,从初次见面,师姐便与我疏离,做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任我怎么换着法儿接近师姐,师姐都执意与我保持距离。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师姐看出了我的身份,在畏惧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若真看了出来,师姐在看见梁渠、听我说从极之渊的时候,便不该那么惊讶了。”原来他有察觉?我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么一想,师姐真是难以接近,不过也不能怪师姐。”宋远说着,换了语气,幽幽望我,“怪我,若我生就叶重山的模样,想必我与师姐交往就不会这么曲折了。”这,这又有叶师兄什么事?我一边哭笑不得,一边又感觉心尖尖被戳了一下,既软又酥。然而察觉到宋远的低落,我硬是忍着没敢笑。“真生气了?”“没有。”“好,没有没有,话说回来……说到叶师兄啊。”我斟酌着语气,“若是你不提,我都要忘了。”宋远轻哼一声转过身去,唇边却带上了点点笑意:“我才不信,师姐哄我的。”我探过身子去看他:“真的不信?”“勉强信信……不然师姐再多说几句?师姐多说一些,我便能多信一些。”我惯来不善言辞,更不会哄人,但现下对着他,我忽然就有了许多话,一句一句,都想说给他听。是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话本子里那些个酸掉牙的甜言蜜语,放在合适的地方就没有那么容易叫人牙酸了,只是从前没有这么个人的出现,我不知晓而已。徐徐清风打着旋儿从门缝中灌进来,撩起眼前人的发丝,如同浓墨入水缓缓荡开。门外阳光温软洒落,花枝在半空中轻摇,薄香晃晃,好似整个世界都没有阴霾。2.宋远为我送完酥酪,便回去拿先前用双镜灵花心练好的灵核,依他所说,这个幻境不简单,若我进去没有东西护着我,恐怕会有意外。说话间他打趣道,起初只是担心我在外有个万一,并不觉得这么快会用到那枚新炼的灵核,不料今天出来个幻境,忽然间这灵核便用上了。我当时笑笑,没说什么,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很放松。而在他离开之后不久,我右眼皮便开始跳动,我原是不信这些的,但这一回,我莫名便想到了苏妄。人在独处时总是容易多想,这世上一定不止我一人如此。念着前一晚苏妄说的那些话,我有些担心,坐立不安之下便去寻她。可惜她不在住处,问了其他师妹,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在我去寻她之前,没人发现她不见了。“苏妄师姐修炼刻苦,彻夜苦修也不是头一遭,传音玉简都联系不上的!师姐是在担心?其实不必的,且不说北萧山内重重禁制,即便身处险境,您想呀,像苏妄师姐那般能力超凡,会有什么事儿呢?大师姐这副表情,好像苏妄师姐是个三岁小孩一样……对了,若师姐真有要事,等苏妄师姐回来,我告诉她一声,叫她给师姐报个信呀!”走在回来的路上,我念着新入门小师妹答我话时的模样,不自觉就想起那天夜里,苏妄来找我说明身份,脸上挂着的那一抹笑,好似初生稚子,没有经历过半分苦难。她平素待人冷淡,像是习惯了压抑自己,不对任何人表露心迹,即便站着不动不讲话也透着股倔,那般模样真是难得一见。也不晓得,以后还能不能再看见一次。踏着月光回到住处,刚刚进门,我便看见院子里的宋远。他捧着一个发光的木盒子,见我进来,递给我一样东西,我伸手接过,掌心里泛起紫金色微光。“师姐,且好好收着。”宋远说着,抬手便给院子下了一重禁制。“师姐回得正是时候,我刚刚打开幻境之门。”我也没再多问,只是将这枚复制出来的灵核贴身放好。宋远朝我伸手。“师姐,我们一起进去。”我心神一时还放在苏妄身上,搭上他的手之前想起一件事儿:“这个幻境里的时间流逝与凡世的时间相等吗?”宋远牵住我:“它与秘境不一样,这个幻境啊,即便来人在里边过上了千年万年,尘世里也不过就是走了一刻,师姐不必担心。”我放松了些。“好。”不过一刻钟而已,应当不会错过苏妄来寻我。我将灵花心揣进怀里,跟着宋远踏进光雾,踏进那道虚空的门。见他姿态轻松,我以为这一步没什么异常,不料脚下一空跌了下去,强烈的失重感和坠落感叫我几乎窒息,下意识唤他——“宋远!”我毫无准备,慌得心都要跳出来,想要召出合敛剑,却是半分灵力都使不出,我心头又是一紧,忙又唤他几声,可惜耳边是风声猎猎,听不见一点儿回应。我咬牙,转头想去看他,但眼前闪现尽是是光怪陆离的空间碎片,扭曲得叫人分辨不清那一片片画面都是些什么。唯独手上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纵然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身周变幻无数叫人无措,宋远却始终牢牢牵着我,不曾放手。我心底有了一丝安慰。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踩到了地面,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我松了口气,在眼前呵出一道白雾。“宋……啊!”来不及打量四周,我转身便想和宋远说话,却没想到身边空无一人,而我手里握着的也不是他的手,而是一截手掌形状的枯枝。我大惊之下将枯枝甩了出去,心口剧震。这是一处郊外,银月清辉映在茫茫雪地上,密林中传来我叫声的回音,枝上惊起数只飞鸟。他人呢?!“宋远,宋远——”我四处找寻,可周遭除了枝头落雪的窸窣声,没有一个声音在回应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正着急,忽然听见密林中有人声说笑。“宋远?”我一边唤着,一边往里走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它将星月雪光都隔绝在林子外边,林内一片漆黑,微风不起,夜色都流不动了,浓稠得叫人反胃。我是修士,倒不至于恐惧于黑暗,只是面对未知,多少有些不安。没多久,那个声音清晰起来。“哎,我说你这人真有意思,你看村头捧着破碗唱歌的小乞丐都有个名儿叫狗子,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能没个名字呢?”巨石后边有火光在跳动,我还没走近,便听见一个少年快活的声音。他好像遇见了什么极为逗乐的事情:“这么多年,你没个名字,人家是怎么叫你的?难不成就拍拍肩膀‘哎哎哎’这样?”“没有人叫过我,我们那儿没……没人有名字。”答话的人声音稚嫩,说话语速也慢,可我感觉很是熟悉。我略过少年,快步绕过巨石:“宋远?!”不等他回答,我先是一愣,这是什么情况?眼前的人,说是宋远,看着更像是他儿子。少年的五官与宋远极为相似,身形却比宋远小上了一个号,墨发散在身周,皮肤雪白,五官精致,满脸稚气,玉雕的人儿似的,冰雪火光中兀自剔透着。“你怎么变小……”我蹲在他身边想推他一把,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话刚说了一半,我便举着穿透他身体的那只手僵在原地。这……他是幻境中人?我蹲在原地,错愕不已。火堆旁的两人好像没看见我,依旧有说有笑讲着自己的话。“还有这样的地方?不是吧不是吧,你别是骗我的?”少年看着约莫十六七岁,黑衣轻裘,马尾高束。他微微仰着脸,坐在干草堆上拿着根木枝在火堆里翻了下,让火烧得更旺了些。抬手时,我看见他腰间有个小东西被火光反得闪了闪,再想仔细看,却已经被遮在轻裘之下。“我骗你做什么?”年少时的宋远口齿不怎么清晰,表述也很奇怪,想是少与人交流的缘故,“我们那儿连会说话的东西都没几个,大家的形状也不一样,名字又能有什么用。”我眼看着黑衣少年眉尾一抽:“啊这……”他想了会儿,摆摆手。“行吧。”少年将木枝往火堆里一扔,几点火星迸出来,落在他的脚边,他却看也不看,直接躺倒在了干草堆上,“我也懒得管你是哪儿来的,但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我可有要事在身,实在没心情带小孩。”我望他一眼,虽然但是……他自己不也是个孩子吗?“我不是小孩。”宋远眼睛一抬,薄薄火光将他的眼瞳映得琉璃珠子一般清澈透亮:“更何况我才出来,我不认路,也没有钱。”他说得理直气壮,想起从前他随手便要赠我一捧鲛珠的奢侈做派,我不禁失笑,这差得还真挺大。少年“嗤”一声:“你要蹭吃蹭喝找别人啊,我也穷,我就这么一点儿碎银子都叫你吃喝没了。”他说着,嘟囔道,“你说你这人哪来的脸皮?非亲非故的,愣要巴着我这个穷光蛋给你花钱,我这是倒了什么霉要捡个甩不掉的祖宗……”少年本是抱怨,没成想宋远听完,认真思考了会儿:“按照年岁,我确实可以当你祖宗。”兴许是蹲太久了,我腿一麻,差点儿摔下去。果不其然,少年被激怒:“你……”可他刚出口一个单音,巨石后边便冒出一只黑熊。按说这冰天雪地的,附近我也没察觉到有些什么别的动物可供猎食,大部分黑熊应该都在冬眠才对,也不知为什么,这儿竟有清醒的。我捉摸了会儿,捉摸不出来,最后只能归结到他们运气不好。“嗷——”少年愣在原地,也不晓得是吓呆了还是怎么,他咽了下口水,先前的恣意潇洒全不见了,眨眼间换了一副灰白脸色。他双目圆睁,就那么直直与黑熊对视。“嗷——”直到黑熊张嘴吐出第二声,少年才回过神喘一口气。他找回了被吓丢的魂儿,也惊醒了内心的恐惧:“完了,完犊子了,这回完了……”声音发颤,抖如筛糠。他惊愣半晌,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第一反应却是扭头低声对宋远:“快走。”在他身后,宋远扬起一张玉白小脸,波澜不惊地问:“什么?”“能,能走一个是一个,你,你走,我离得近,我拖住它……”“你拖住它做什么?”少年几乎带上了哭腔:“少废话,你……”啪嗒!终于,宋远看出少年的害怕。不等他说完,宋远捻指聚起一小点灵力朝黑熊弹去。光点如流星闪过,击中目标,黑熊应声倒地。少年怔怔,木偶似的一卡一卡转身。身后,玉琢似的小宋远依然是那副模样。他坐在火堆旁,黑发披散,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衣服。“你为什么会发抖?什么叫能走一个是一个?”宋远歪头看他,似有疑惑,又重复一遍先前的问题,“你想拖住它做什么?”“我,我……”少年一个失力,跌坐在干草垛上,大口大口开始喘气,好像要把方才被吓着不记得喘的气一次性喘过瘾了,半天说不出来话。我眼看他一抽一抽,几乎要抽过去,想起从前山门内有一个小弟子也是这般,什么都害怕,十分叫人担心,忍不住就要给他拍拍背。可惜,和先前一样,我的手再次穿了过去。我:“……”我收回了手,假装无事发生。这时,少年也终于缓过一口气。他兔子一样蹦起来,几步奔至宋远身边,眼里带光握住他的手:“你会武功?你这么厉害?真人不露相啊大侠!不,不是大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以后您就是我爹了!”少年几个瞬息变了三四回脸,先前的嫌弃和愁苦转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和对宋远能力的惊讶。宋远皱眉抽手:“我不会。”说完,他又补充道,“也不是你爹。”少年想了会儿,又将他的手握过来:“我懂我懂,高手的谦逊!你是不是哪个地方偷跑出来的世家传人?哎,你为什么要跑出来?是牵扯到了派系纷争还是因为什么家族秘闻?好好好我不问,若是有人寻你,我帮你打掩护,若是有人捉你,我帮你寻地方藏身!总而言之,你放心!我必然替你保密!”宋远:“……”他满脸写着不耐烦,偏偏少年满肚子的戏来来回回转了几圈,自己把自己脑补得亢奋了起来,手舞足蹈:“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我就能带上你了。我和你说,我要去找一个人,她……她是这世间最最最厉害的人!她曾与我说要开宗立派,到时候,我举荐举荐你,我们一同当她的护法呀!”宋远打量他几眼:“不是一直想甩了我自己走吗?”“这……此一时彼一时不是?再说,你这一半大孩子,甩了你让你遇到拍花子,遭人卖了,我良心上也过不去,我也就嘴碎念叨念叨,什么时候真丢下你了?”少年亲亲热热地挽了宋远的手,一双细长的柳叶眼笑得宛如新月,“如今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人啥也不会,但道理是懂的,救命之恩哪能不报?更何况你还这么厉害。我说啊,你这么厉害,我将你带过去,入了她门下,她肯定开心!”少年畅想着未来,只不过他的畅想大抵是从话本子里看来的,一会儿山头扎寨、一会儿街市招生,说得热热闹闹,却没一个靠谱。我灵力被封,幻境之中,无人可见我,一时间也找不到宋远,只能跟在他们身边。原本觉得无奈,但在少年身侧,听着听着,我便被逗笑了。这少年还真挺有意思。3.次日,宋远和少年来到一处城镇。说是城镇,也不过就是多了几户人家、有了个能吃饭能住宿的地方。跟着他们进去之前,我在入口处停了会儿,那边竖了块石碑,上边写着三个字:白玉泽。这个地名有些熟悉,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酒馆三楼的包厢里,少年给宋远递过去一双筷子:“这一餐呢,是为了回报你昨夜救我,所以你尽可多吃些,我啊,我是再不会嫌弃你吃得多了!”宋远看着一桌子菜肴,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对了,一块儿待了这么些天,你还不知道我名字吧?”少年见他轻笑,自己也开心起来,又或者他每时每刻都是开心的,“我叫洛北,你直接这么叫我就成,不必加上‘大哥’之类的尊称。你既然没有名字,喏,那边有个代写书信的老先生,他们有文化,你可以去问问,叫他们帮你想一个。总不能叫人一直‘你’‘哎’这样招呼,不合适。”宋远学着洛北拿筷子的姿势比弄了半天,却始终别别扭扭夹不住菜,手指怎么都不听使唤。他没了耐心,将筷子拍在桌上,用手抓了个鸡腿边啃边嘟囔:“你没文化?”洛北竟也没嫌弃。只是宋远那句话来得突然,他被问得一愣,想是饿了许久,这会儿菜上齐了胡吃海塞,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中却也不忘反驳:“你才没文化!我可是在我们村私塾先生门外偷听过三个月课的!”“那你给我取。”洛北有那么一瞬的心虚:“我,我……”他挠头抓耳想了半天,终于一拍大腿:“这样,我叫洛北,那你便叫洛南!往后咱俩就是亲父……不,亲兄弟了!世道险恶,你年少不懂,我来教你,日后若有意外,你有危险,哥哥第一个挡在你面前!”宋远听得新鲜:“按说这是头一回有人讲要保护我,我应该挺感动的,可你不靠谱,你连熊都怕。”“什么叫连熊都怕?你去街上打听打听,这个世上有几个人不怕熊瞎子?”洛北哼哼唧唧不服气,“你这就是在武林世家里长大,不懂多少人情,认知也有问题,以为满世界都同你似的,一身好功夫,弹个指头就能把大黑熊打趴了。”他学着往虚空中弹指,完了又伸出根食指对着宋远摇一摇,“正常人啊,没几个有这能耐!”宋远一把将他的手打了下去:“你袖子掉菜里了。”“哎?哪儿?还真是,这油能擦掉吗?”洛北着急起来。“所以我应该叫什么?”宋远瞥他一眼,“我不要问陌生人,来,你给我取。”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招人得很,我看着就馋,可惜试了几回都碰不到。我也是纳闷儿,为什么能感觉到它的热气,能闻见它的香味,就是碰不着呢?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折磨人的事情?洛北拿布帕子蹭了好一会儿,终于将袖子上的菜油弄得不那么明显。他抬手闻了闻,皱眉,颇为烦躁似的。“行行行,我给你想想。”刚巧说完,外边传来糕点铺子的招呼声——“宋记糕点,新鲜开业,全场八折!走过路过大家进来瞧一瞧,还有免费试吃啊!”洛北眼珠一转,他往窗外看一眼,握拳置于唇边轻咳。“这么着吧,我看你是不大愿意要我先前取的那个名字,但人总得有个姓氏不是?既然如此,你便姓宋。”宋远没留意街上吆喝,重复一声:“宋?”“是啊,多好听!”洛北毫不心虚,接着,他又指向窗外。这里地势空旷,远处没几座高楼,视野极好,远远眺去,恰好能看见镇外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青山。洛北引导道:“你瞧,你往那儿瞧,你瞧见了什么?有什么感觉?”宋远认真答他:“看见了山,还有云。”“对了!所以你就叫宋大山!”洛北拍着手狂笑起来,笑得一口气没喘得及时,将自己生生噎在这儿咳了半天。宋远看出他的调侃,脸色冷了几分,抬手就要打他。那边洛北倒是反应极快,他旋身一躲,宋远一击落下,灰尘四起,洛北原先所在的地方被砸出个凹来。洛北瞠目结舌:“不是吧,你认真的?我就开个玩笑……”宋远明显也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挥会有这么大威力,我眼见他提起一口气,见到洛北躲过去,又放松下来。以为他会道歉,却不料他眨眨眼板起一张冷脸。“我不喜欢玩笑。”“行行行。”洛北举手做投降状,继续引导宋远看山,“你瞧那一处,什么感觉?是不是瞧着贼远?”宋远颔首:“看着模模糊糊,但真要去,不过片刻便可到达。”“总这么时不时炫耀自己的功夫,过分了啊!”洛北轻推了他一下,“这么着,不如你就叫作宋远。”“宋远?”他念了一遍,似乎无法分辨这与“宋大山”的差别。“俗话说得好,站得高才看得远嘛,我瞧你一身本领,宠辱不惊的,虽然蹭吃蹭喝有失气度,但也就是个小毛病。你啊,该是个干大事的,这么好的寓意,多配你。”“是吗?”宋远若有所思。洛北笑得眉眼弯弯,对自己取的名字越想越满意:“当然了!我还能骗你?我要是骗你,你不是一根小指头就能弄死我?”宋远眨眨眼,低头继续吃饭,唇边却浮出浅浅笑意。我在旁边听着,骤然想起许久之前,宋远第一回同我提到他的那位“挚友”时的场景。他说,曾经有一个人承诺会护着他,后来那个人死了,而我是第二个。当时我以为他在唬我,语塞许久,现在回想起来,他是真的在怀念。那一声“挚友”,宋远是从心里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