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与秋海棠

自卑内向的少女阮湘,因为轻微残疾,失去了做一个平凡女孩的普通梦想。然而,当她在图书馆邂逅了一位神秘的图书管理员之后,无论是心中殷切盼望的梦想,还是随口一提的小愿望,都能被这位有些笨拙的老人一一实现。在频繁的接触过程里,阮湘发现,自己获得的一切小幸运,都与她最憎恨的女孩姜景意有关—— 多年前的一次事故让阮湘与姜景意形同陌路,再相逢时,她们都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人:一个从来都不哭,一个总是在哭。姜景意的冷酷无情让阮湘想要抢走不属于自己的巨额财富,却未曾想到,她自始至终都恨错了人。她们所有的误解都是因为太希望对方过得比自己更好,一次再次的善意,带来的却是更深的隔阂。那些保护和成全,使两个女孩总是将彼此推得更远。 “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想要跟你一起长大。”真正的胜利从来都不是输和赢那么简单,而是在兵荒马乱的青春里,依然能不扭曲,不放弃。

第九章 迷雾少年,躲在风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发现自己的胆子变大了一些,开始渴望那种强有力的感觉,不想再哭、再害怕。她想要保护自己珍惜的东西,虽然不能一蹴而就,但能够一点点地进步,好像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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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阮湘曾经幻想过,如果当初,跟路以文以及姜景意去了同一所学校会怎样。
那是高中以后的事了,刚开学的那段时间,路以文总是有意无意地晃荡到她面前唤她一声“瘸子”,阮湘不厌其烦,有一天终于很生气地拿文具盒狠狠地丢向了他。当时他们还不是同桌,中间隔了好几排同学,阮湘的文具盒是磁铁式的,刚扔出去的瞬间就打开了,里面的铅笔钢笔都撒了出来,还戳到了某个同学脸上。阮湘吓了一跳,连忙跟那位同学道歉。
那是个很骄傲的女生,一向有些爱美,被砸到了脸颊,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朝阮湘走过去,正当阮湘不知所措的时候,路以文忽然大叫起来:“我说你这个瘸子胆子很大吗?居然敢扔我!”
他怒气冲冲地朝阮湘走过去,教室里的氛围有些紧张,于是那个女生也迟疑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路以文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站在了阮湘旁边,喝道:“道歉!”
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别人,阮湘还有些胆怯,面对路以文,她却强硬了起来,她说:“我凭什么要跟你道歉?是你先骂我的!”
“我怎么骂你了?我叫你瘸子有问题吗?难道你不是瘸子吗?”
路以文凶神恶煞的时候的的确确是有一点儿吓人,他有一双圆眼睛,浓眉,生气的时候双眼瞪大,眉头紧皱,五官一下子就变得很硬朗,有种震慑力。阮湘无力回击,呆了一会儿就低下头开始捡那些文具了。由于文具散落在了好多地方,路以文又挡在自己的座位前,她没办法走出去,盯着路以文的鞋子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着该怎么办,可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一委屈,顿时就哭了起来。
路以文摆出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说:“哭什么?我怎么你了?”
他这么一问,连周围的人都觉得路以文过分了,主动帮阮湘把文具捡了起来,一个一个地传给她前后左右的同学,他们再把那些东西放在阮湘的桌上。
现在想来,路以文就是靠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解决了一场危机吧?因为如果那时候他没有发火的话,恐怕阮湘要面对的就是那个女生了,而以那个女生的性格来说,她不会那么轻易就原谅阮湘,搞不好从此以后都会跟阮湘为敌。但是因为路以文,她连欺负阮湘都还要排一下队。
然而在当时,在还没有经历过现在这些事,阮湘还全心全意地厌恶着路以文的时候,她偷偷地想象了一下,如果跟路以文和姜景意在同一所学校的场景,在她的想象里,他们都在同一个班级,她假设路以文欺负自己的时候姜景意就站在一旁,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时候,姜景意到底会冷眼旁观,还是会跟路以文一道欺负自己。
还是会像很久以前那样,当有人欺负她的时候,会扑上去,跟那个人拼命。
只是每一个可能性她都没有持续性地想下去,因为好像无论结果是哪一种,她都一样难过,没有分毫区别。
晚上阮湘翻着自己从小到大写的所有日记,在里面寻找着有关路以文的片段,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所有自己被他气哭的场景,试图从中发现靳然所说的“正义感”,但翻来翻去,她还是没办法完全理解,说到底,她跟路以文不是一类人,她想不明白路以文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想不明白路以文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办法去帮助别人。
可是她还是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路以文的的确确保护了自己半年。
她也的的确确地恨了他半年。
就像当初恨错了姜景意一样,如今,她可能也恨错了路以文。
阮湘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情,等睡着时已经是凌晨了。几个小时后,闹钟响了起来,阮湘匆匆跳起来梳洗,吃完了早餐之后就朝学校走去。冷风吹散了她面前的雾,明明睡眠不足,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清醒,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让她格外亢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发现自己的胆子就大了一些,开始渴望那种强有力的感觉,不想再哭、再害怕。想要保护自己在珍惜的东西,虽然不能一蹴而就,但能够一点点地进步,好像也很好。
就是在那样的时候,阮湘发觉自己其实想要成为姜景意那样的人。失去了姜景意之后,阮湘就不能再做那个被人保护着的阮湘了,那么她就只能成为姜景意。她想起自己挡在路以文前面跟姜景意对峙的那一刻,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得承认,那是她一生之中最伟大的时刻,终于不再害怕她,能够直视她的双眼,不再有恨。越过了那道坎之后,她渴望自己能够走得更远。
虽然这个过程看起来,像是在一步步地走向姜景意。
她决定去见一见小黑。
2
阮湘最先找到的人是杨木青,因为除了杨木青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找谁帮忙。周老头儿或许是愿意帮她的,但她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他的身体刚刚恢复,还是让他少操心一点儿比较好。
杨木青也没有问阮湘究竟有什么事,听到了阮湘的问题之后思索了一会儿才说:“应该能弄到的吧?小黑有个朋友叫雷诺诺,两个人关系不错,我有雷诺诺的电话,去问他的话就行了。不过你找小黑干什么?”
“有点儿事情。”阮湘说。
她不敢把水库的事告诉杨木青,怕她一眨眼就搞得满城风雨,反而麻烦。
杨木青见阮湘不肯说,也不再追问了,只是说:“早操的时候我给他打个电话好了,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两节课过去后,她又兴致勃勃地跑过来道:“刚好雷诺诺中午跟我一起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雷诺诺是个超级大帅哥?他长得特别可爱,像天使一样!”
她絮絮叨叨地描述着雷诺诺的长相,阮湘却充耳不闻,她早就习惯了杨木青夸张的讲话风格,忍不住打断她问:“你们去哪里吃饭?”
“就在我们学校附近,那边有个很好吃的快餐店,里面的煎饺全城最棒,才五块钱,是不是特别便宜?那里的老板很神奇的……”
就这样,她又转移了话题,喜滋滋地聊着煎饺和蒸饺以及水饺的区别。阮湘无奈地边听着边往前走,虽然如今她似乎能接受路以文了,却始终还不太能接受杨木青。
对于杨木青的话,阮湘一向在心里打一个折扣,觉得有三分可信就很了不起了,谁知道放学后见到了那位雷诺诺,阮湘还是呆住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很可爱吧!”杨木青得意扬扬地站在雷诺诺旁边,雷诺诺则腼腆地对阮湘说:“你好。”
他声音清亮,跟长相一样有种稚气,白皙的小脸,大眼睛像小鹿一样亮晶晶的,充满善意。阮湘有些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好!”
“你要打听小黑的事吗?为什么?”
他有些防备,这似乎也不难理解,阮湘见过那个小黑一次,知道他看起来实在不像好人,可是听靳然说他是警校的学生,阮湘顿时就明白了雷诺诺的顾虑,她主动说:“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找他,请你相信我,我不是去找他麻烦的。”
雷诺诺一听就笑了起来,唇红齿白的,让寒冬的街头都暖了一些,他说:“你能找他什么麻烦啊?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警校管理很严格,他很难出来。”
“到时候再想办法好了!”杨木青拍着雷诺诺的肩膀道,“阮湘跟姜景意小时候是邻居哦!她们当时关系很好,说不定是为姜景意的事呢!”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那你还敢随便答应别人?”
“没办法,阮湘是我的好朋友嘛!”杨木青揉着肚子说,“我们快点儿去好不好,我快饿死了!”
边说着,她就边往前走去,雷诺诺也跟了上去。看背影他们两个走在一起其实很不协调,雷诺诺的个子即便是在女生中也算矮的,而杨木青则截然相反,身高在男生里也不容小窥,再加上她骨架也大,还有些胖,裹着大衣就像一头熊一样。雷诺诺的背影则是小巧而轻盈,像女孩子。
可是两个人的关系亲密得不得了,一路上都叽叽喳喳不停,有时候说到什么就一起捂着嘴巴笑起来,肩膀颤抖着,像两个小朋友。阮湘一路上都惊讶地看着他们,明明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笑起来却有种奇妙的共振,仿佛是精神上的双胞胎似的。
到了餐厅,两个人就玩得更开心了,声势浩大地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雷诺诺看起来柔柔弱弱,饭量却大得惊人,从头到尾筷子都没停下来过,边吃边说:“啊!好吃!”
“是吧是吧?我都说了全城第一!不过这里的粥做得不好,我知道有一家小店的粥做得一级棒,不过只有晚上才营业,是卖消夜。”
“我们什么时候去?”
“最近我妈妈不让我出来,强迫我复习。你们几号考试?”
“啊,还有两个星期吧,我忘了。”
“这种事你都能忘啊?万一是周末考试你还以为休息,就没有去怎么办?”
“补考咯!我们学校上个星期就是周末考试的,那天教室里空了三分之一,没办法啊,只好安排重新考试!”
阮湘叹为观止地看着他们,明明嘴巴里塞满了东西,他们却还能边吃边聊,你一句我一句地不停歇。两个人在聊的内容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几乎每说完两句话就转移话题,完全没有重点。她早就吃饱了,原本还想着趁吃饭的时间尽量在雷诺诺面前表现得好一些,谁知道却根本没有表现的机会。看了好久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两人:“那个……”
两个人一起抬头看着阮湘,也不知道是不是阮湘的错觉,某个瞬间她差点儿真的把他们看成同一个人。
“我吃饱了,得先回家了,小黑的地址……”
“啊,都忘了这件事了。”雷诺诺非常不好意思地问,“你手机号码多少?我发给你。”
“呃……”阮湘有些尴尬地说,“我没有手机。”
这件事就连杨木青都不知道,她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没有手机?”
“是的,我没有手机。”阮湘咬了咬嘴唇。
雷诺诺叫了起来:“天哪,没有手机要怎么活下去?”接着他转向杨木青问:“她为什么会没有手机?”
杨木青也跟着惊叹:“我都不知道她没有手机!”
“你不是说你们是好朋友吗?”
“可是我们是同班同学,每天都见面的呀,没有手机也不影响!”
阮湘唯恐他们再讲下去,连忙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和笔道:“能不能帮我写下来?”
雷诺诺这才把自己的手机放回口袋,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小黑的学校地址,以及宿舍电话,他的字也充满了孩子气,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一样,横平竖直,整整齐齐。还未写完,杨木青就“扑哧”一声,说:“你的字也太幼稚了吧!”
“不能怪我啊!以前因为字写不清楚考试总是被扣分!我只好改用这种写法!”
“那也没必要写得像尺子画的一样啊!你应该写小楷,像你这么秀气的美少年比较适合小楷。”
“是吗?我们学校的校花说我应该写瘦金体来着!”
“哇!你居然认识你们学校的校花?”
“那当然,我可是我们学校的名人!”
阮湘接过雷诺诺递过来的本子,原本想跟他道个谢的,可是抬头看看沉浸在聊天中的两个人,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去。等她终于走出了餐厅,好奇地回头,果然,他们两个都没有发现阮湘的离开,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话。
杨木青这样一个神经兮兮的人居然能遇到一个跟她一样神经兮兮的人,还是一个好看得会发光的男生,这件事让阮湘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奇迹的吧。
而且这个人是姜景意的朋友。阮湘想起三年前在路边遇到姜景意的那一天,她不太确定那群人中有没有雷诺诺,但依稀记得有小黑。他们在外形上不是那种旁人能够轻易接受的少年,阮湘也不例外,会觉得他们是坏孩子。
但认识了雷诺诺之后,阮湘把这个念头打消了,他是个非常可爱的人,那么是不是说明姜景意的近况,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
所以这几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呢?姜景意?你……快乐吗?还是像我一样,孤单又悲伤呢?
3
也或者就是因为受杨木青和雷诺诺的影响,阮湘出发的时候,内心像涨满的风帆一样元气满满。她先是打了个电话到妈妈的单位,假装咳嗽着说自己感冒了,请她帮自己跟老师请个假,然后又从抽屉里取出足够多的零花钱,在书包里装了一些饼干和饮料,又戴上了厚厚的帽子和围巾,这才像探险一样出发了。
小黑所在的警校在另一个区,是阮湘从未去过的地方。多年之前那里还是个县城,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被纳入进来,却因为没什么人,也没什么企业,只好成为一个定位比较奇怪的区域,那里布满了住宿制职业高中:警校、卫生学校、音乐学校、艺术学校……换句话说,那些成绩不太好的,或者考不上好的高中的学生几乎都聚集在那里。
阮湘心有戚戚焉,直到都快到达目的地了,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公交车外是一些很整洁的街道,大概因为所有的建筑物和马路都是新建的,显得干净又整齐。这里的楼也没有阮湘家附近那么密集,能看到很辽阔的天空。各种各样的学校依次排列开来,马路上却没什么人。
总的说来,这并不是一个讨厌的地方。
到达警校门口,阮湘才从公交车上跳下来,这趟行程差不多花了她一个半小时,下车的时候她的腿都有些麻了。她沿着警校走了好半天,才找到一个可以看到学校内部的地方,那里有一排很长的栏杆,紧挨着操场,可以清晰地看到正在操场上走动的学生。栏杆的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看起来就像凳子一样,阮湘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饼干和矿泉水,正犹豫着要怎么见到小黑,几个男生已经走了过来,问她:“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几个人留着一模一样的短发,穿着黑色的上衣,虽然是冬天,却还是挽起袖子,露出健壮的手臂。他们都只是比阮湘大一点儿的少年而已,而且是将来要保护这个国家的少年。
一想到这里,阮湘就充满了勇气,她说:“你们认不认识刘明轩?”
她原本还犹豫着究竟是叫小黑的外号比较方便,还是叫大名比较方便,谁知道那几个男生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说:“又一个!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阮湘想了很久,才明白“又一个”的意思。姜景意曾经来过吧?应该就是在阮湘所在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荒地,赫然发现那里有一个鞋印,是下雪那天留下的,被薄薄一层雪花覆盖,跟周围的积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犹豫了很久,阮湘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把自己受过伤的那只脚放在鞋印上面。姜景意的脚比她略大一些,鞋底形状像她本人一样瘦长、苗条。阮湘想象着她曾经站在这里的场景,然后才无力地发觉,她好像一辈子都避不开她了,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撞见她的影子,以及她存在过的痕迹。空气里仿佛有她的气味,浅浅的,却令阮湘回忆起那个久远的曾经,当她们还是朋友的时候,她站在自己前面晃动着的发丝。
一个身影走近,阮湘一眼就认出来他是小黑。他比阮湘印象里还要高,皮肤很黑,下颌紧实,身体宛如铜墙铁壁,看起来很重,也很紧实。看到阮湘,他好奇地问:“你是谁?”
“我是路以文和靳然的同学,我想跟你聊聊你爸爸的事。”
阮湘走了过去,勇敢地看着他。他皱了皱眉:“我爸爸?”
“他们不是故意要害死你爸爸的!请你原谅他们!”阮湘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面前一直十分安静,身后仿佛有乌鸦飞过。阮湘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鞋印看了很久,然后才抬起头来。
看到那张依然惊讶的面孔,阮湘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血液一瞬间就被抽空了,她呆滞了很久,才喃喃道:“你不知道……”
她下意识地想要逃跑,身体却动弹不得,手里的饼干不知不觉就掉到了地上,空气也像是静止了一样。短短几秒像半天那么漫长,回过神之后阮湘才大叫起来:“你就当作我没有出现好了!我什么也没有说!请你不要记在心上!”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朝前方跑去,谁知道身后却传来了充满力度的声响,阮湘转过头,才发现小黑早已翻过了栏杆,几大步就跨到了阮湘面前,身体犹如巨石一般,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问:“知道什么?我爸爸怎么了?”
阮湘的视线跟小黑的运动服重叠,变得漆黑一片。
4
整个城市就像被冻僵了一样,没有丝毫的生气。冬日的街头,车子和行人都格外稀少,冷风一阵阵地呼啸着从窗外经过,在暗夜里显得更加萧瑟。
阮湘把头埋在膝盖里,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窗外的风声,好几次都想打开窗户,干脆利落地跳下去,但一想到在外面收拾着碗筷的父母,顿时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从警校回来后,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灯也没有开,妈妈回来时还以为她病得很重,量了体温,又嘱咐她吃了药,这才让她安心休息。阮湘虽然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像是有狂风刮过一般,没有片刻的安宁。
她不断地想着小黑听到她来意时茫然的表情,以及勒令阮湘说出真相后苍白的嘴唇。愤怒的时候,他眼睛下面的一小块肌肉一直颤抖着,是阮湘从未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过的表情。脸上的那道疤因僵硬的脸颊变得越发醒目,阮湘当时就吓得小腿肚子发软,声音颤抖着说:“我不知道你不知道这件事,我还以为你知道,姜景意为了你已经打了那两个男生……”
“姜景意?”小黑转过头来,目光像是能杀人似的。阮湘顿时就明白了,她再次,说错了话。
想到姜景意,阮湘的胃就跟着翻江倒海了起来,她已经忘记她是怎么到家的了,只记得她在公交车上眼泪不停地流,连旁边的乘客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好不容易走进了家门,她就像是虚脱了一般一遍遍地想着,这次我是真的害了她,真的害了……她……
电话铃声响起,妈妈敲了敲门,才推开门道:“你的同学说要来看看你,我让他们上来了……”
“不要!”阮湘大叫。
妈妈却道:“可是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呀……”
看到阮湘抗拒的表情,妈妈连忙走过来说:“哎呀,你又没有提前跟我说,我心里想着难得有同学来找你,他们又在楼下,就让他们上来了,这么冷的天,也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啊!”
妈妈手足无措地给自己找着理由,阮湘则拉起被子拼命地把头往被窝里缩。爸爸正准备过来劝阻,这时候门铃却已经响了起来,妈妈拍了拍她才说:“那我不让他们进来……”
谁知道话还没说完,阮湘就听到路以文好声好气地叫了一声“叔叔”。阮湘的爸爸也认出了路以文,很兴奋的样子,说:“你都长这么大了啊!你爸爸妈妈还好吗?”
客厅里传来寒暄声,阮湘捂住了耳朵,但还是感觉到有人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看到杨木青那张圆圆的脸,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一如既往地一点儿客气都没有,“啪”的一声打开了灯的开关,房间里顿时明亮起来,阮湘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杨木青同情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小声问:“你还好吗?”
阮湘不敢看她,只是问:“你都知道了?”
“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下午小黑来我们学校了,跟“景意”吵了好半天呢,好多人都看到了!我一想到中午你才问雷诺诺要到小黑的地址,小黑下午就来了,就觉得跟你肯定有关系,再加上你下午没来,路以文问我你去干什么了,我就直接说了……”
她声音小小的,因为压低了嗓音,听起来极不自然。阮湘只听到一半,眼泪就又涌了出来,杨木青爱怜似的抚着她的头发,想了很久才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几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觉得应该也不用太担心了,景意性格其实很好,她只跟男孩子生气,不会跟女孩子生气的,所以你别害怕……”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杨木青称呼姜景意的时候已经去掉了姓氏,只留下景意两个字,显得十分亲密。而很久之前,阮湘也是这样称呼她的,她觉得她名字很好听,念出来犹如拖长了的音,可以延绵很久。
有人敲着阮湘的房门,杨木青走过去拉开一条门缝,小声地说着什么,然后又回到阮湘的床边,说:“路以文很担心你,才让我陪他一起来你们家,他一个男孩子嘛……不过你爸妈好像挺喜欢他的。你要见他吗?不见的话我去跟他说。”
耐心的时候,杨木青就像一个小姐姐一样,跟平时一点儿都不像。阮湘摇了摇头,杨木青便道:“那你放心吧,我会拦着他的。我们只待一会儿就走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好吗?这是我的号码。”
她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和笔,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并在旁边写上了“杨木青”三个字,然后从阮湘的书桌上找到透明胶带,把那张纸贴在阮湘的书桌前,说:“你一定要记得呀!”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出去了。他们又在外面聊了一阵就走了,大门关上的同时,阮湘的卧室门被打开了,她背对着门口,假装睡着了,过了很久,她才听到妈妈的叹息,像羽毛一样,摇摇晃晃地落在阮湘的心上,可是压下来的时候,却那么沉重。
5
而与此同时,姜景意正坐在光明广场上望着那个雕塑发着呆,广场的周围虽然亮着灯,却依旧显得无比漆黑。入冬之后,来广场玩滑板的人就越来越少了,风太大,根本没办法滑行,跳街舞的那些人却都还在,看到姜景意,还纳闷地问:“你怎么来了?”
“只是来看看。”姜景意疲倦地说。
她没有想到她一直在担心的事情最后会被阮湘戳穿,当小黑出现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她还以为有什么事情,急匆匆地跑过去,看到的却是他冷冰冰的脸,他连招呼也不打,就问:“那两个男生在哪里?”
姜景意一下子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了,拉着他的胳膊说:“我们回去再说……”
小黑却打断了她咆哮道:“你告诉我那两个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跟他们不在一个班级。”
姜景意打定了主意不告诉他路以文和靳然的名字,无论将来自己的人生会变成怎么样,那些跟路以文一起走过的路途,她都不会忘。她是深深地、深深地眷恋过与他在一起的时光,光是想到这一点,姜景意就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倏忽飞走了,停留在她童年里那些斑驳的午后。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过她,让她贫瘠的人生里有那么一点儿可供回忆的东西,也让她获得过星星点点的甜美时刻。
她几乎是恳求地说:“你能不能先回家?我是不会让你在这里干什么蠢事的,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小黑却伸出手捏住她窄小的下颌,把她的脸拉近自己,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姜景意伸手就抓了他的脸一下,然后迅速后退一步,不慌不乱地说:“是你妈妈不让我告诉你的!她就是怕你会闯出什么乱子才不肯跟你说!你如果真的在意你的父母,现在就回家去,不要在这里发疯!”
学校门口有很多人,可是谁也没敢朝他们走近一步,就连以往那些打量着他们窃窃私语的人都不见了,就像隔着十米远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便远远地绕开了。
看到小黑震怒而受伤的神情,姜景意忽然就心软了,又重新走到小黑身边,小声说:“你回家吧,你妈妈看到你这样会伤心的,你怎么责怪我都没有关系,可是别给她添麻烦,她不比你好过,知道那件事的时候,她也很慌……”
她知道妈妈是小黑的痛点,就如同“饥饿”是姜景意的痛点一样,一旦想起,就会失去所有力气。人都是很会假装不在意的,只要脑子里还尚有一丝叫作理智的东西,情绪就随时会被拖拽回来,所有的器官都归于原位,看起来跟往常毫无诧异。
果然小黑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下,旋即那些愤怒就被失望所取代了,他望着姜景意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瞒着我,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那个女孩跟我说你早就知道的时候我还不相信来着……”
“那个女孩?”姜景意赫然抬头,已经明白了是谁。
小黑却只是看着她,像是彻底对姜景意失望了一般,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准备去找谁的麻烦吗?算了,反正你一直是这个样子……”
他话说到一半,就戴上了头盔发动摩托车走了。
这一天,他的车开得格外快,姜景意一直站在原地,看到他拐弯,才疲倦地在地上坐了下来,用手捂住脸。让她难过的不是小黑来跟自己对质,而是末尾的那句“反正你一直是这个样子”。她知道小黑坚持认为她是个麻烦不断的人,可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在心底,他也跟旁人一样,认为是姜景意咎由自取。所有的错都是因为她不好相处,所有的错都是因为她不想跟人讲话,所有的错都是她有问题……然而她做了什么呢?她只是信守了承诺而已。
“你怎么了?”有个声音问。
姜景意抬头,看到周老头儿。
“没什么的……”姜景意挣扎着站起,然后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着的。她吸了吸鼻子,戴上帽子,正准备离开,周老头儿却说:“我都知道了。”
姜景意回头。
周老头儿又难过又怜惜地看着她道:“那几个孩子都跟我说了,刚才那个男孩子就是警察的孩子吗?”
姜景意只是问:“阮湘也知道了?”
“嗯,那一天她也在。”周老头儿有些忧愁地说,“景意,你有什么麻烦可以告诉我吗?我知道我只是个老头子,能做的不多,我只想帮帮你……”
“我不需要别人帮忙。”姜景意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无限悲哀地说,“没有人能帮我。”
6
是什么时候开始,姜景意决定不再依赖别人,自己一个人也要想办法生活下去的呢?
姜景意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在阮湘的脚彻底瘸了之后,也可能是路以文搬走之后,总而言之,是很小的时候。那时小区里的同龄人都在念幼儿园,唯独姜景意没有,因为她父母根本不记得这件事。
她无处可去,只好每天在海棠小区里晃荡,一开始那些一楼的邻居看到她还会招呼她去自己家坐坐,给她一些食物,曾有一度,他们是怜惜过她的。
只是那些怜惜并不是免费的,当付出得足够多了之后,就开始有人要求回报了,说:“姜景意,你去陪小妹妹玩一会儿。”或者,“姜景意,你要不要带小狗出去转一圈?”
也或者是姜景意内心阴暗,也许他们并不是真的想从姜景意身上获得什么,也许他们真的只是随意说说呢?可是那语气里的指示意味太过浓郁,就连少不更事的孩子也明白他们把她当成了可以差使来去的小玩意儿。客厅里的两个老人在看电视,房间里的婴儿则哇哇大哭——姜景意知道他们重男轻女,并不打算在这个孩子身上花费太多精力,姜景意望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研究了半天才走出去跟他们说:“小妹妹要换尿布了。”
“尿不湿就在旁边那个柜子里,你自己拿。”他们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电视上移开过。
姜景意一直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看,他们半晌才觉察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问:“你看我干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在那个年纪,她还没有办法组织好自己的语言,但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她以为只要一直看下去他们就会明白,可是他们没有,被瞪久了之后他们突然就生气地拉开门说:“走!你走!别待在我们家里!”
所谓“死人一样的目光”就是从那时候传出来的,姜景意不止一次地听他们说起过自己的“狼心狗肺”,说:“好心给她一点儿吃的,结果她吃饱了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跟她爹妈一样有病!”
至于为什么会那样看,他们略去了不讲,也不会有人问起,大家纷纷点着头,说:“那孩子一直都怪怪的……”
那时姜景意就明白了,人啊,其实是不可以相信的。
可是曾有一度,她遇到过可以去信任的人,阮湘也好,路以文也好,小黑也好……曾有一度姜景意想要把自己那颗支离破碎的心交给他们,让他们替自己保管,只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又把自己的心还回来了,并在上面填上了新的伤疤。姜景意望着面前浓黑的夜,如同看到了她那颗残缺的心一样,它就像一个打碎了又重新拼好的罐子,缺了一些边边角角,伤痕遍布,千疮百孔。她不知道她要拿她那颗心怎么办,是放回去继续用呢,还是扔掉最好?
自始至终,唯一没有伤害过自己的阮湘如今也有了给自己带来致命一击的能力,虽然她并不是故意的。
想起很久之前,阮湘拼命奔跑着取出食物递给自己的样子,姜景意还是忍不住笑了,那时候的阮湘惊慌得像一只小奶猫一样,明明连路都走不稳,却还是奋力奔跑着。细软的头发被阳光照耀着,圆眼睛惶恐地看着自己,歉意而怯弱地说:“我家里只有这些东西吃了,你能不能忍一忍?晚上我可以再帮你弄一点儿。”
眼泪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流满整张脸。阮湘啊阮湘,你怎么就那么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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