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与秋海棠

自卑内向的少女阮湘,因为轻微残疾,失去了做一个平凡女孩的普通梦想。然而,当她在图书馆邂逅了一位神秘的图书管理员之后,无论是心中殷切盼望的梦想,还是随口一提的小愿望,都能被这位有些笨拙的老人一一实现。在频繁的接触过程里,阮湘发现,自己获得的一切小幸运,都与她最憎恨的女孩姜景意有关—— 多年前的一次事故让阮湘与姜景意形同陌路,再相逢时,她们都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人:一个从来都不哭,一个总是在哭。姜景意的冷酷无情让阮湘想要抢走不属于自己的巨额财富,却未曾想到,她自始至终都恨错了人。她们所有的误解都是因为太希望对方过得比自己更好,一次再次的善意,带来的却是更深的隔阂。那些保护和成全,使两个女孩总是将彼此推得更远。 “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想要跟你一起长大。”真正的胜利从来都不是输和赢那么简单,而是在兵荒马乱的青春里,依然能不扭曲,不放弃。

第四章 青春来时,过往风止
一想到姜景意,阮湘就觉得身体的某个角落又开始汩汩地往外流血。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她是那么渴望走近她,渴望重新跟她说话,渴望握住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像当初一样……
1
时间退回到阮湘五岁的时候,在她还未与姜景意成为好友之前,如果阮湘注意到了的话,就会发现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姜景意的午饭是在路以文家里解决的。路以文的父母当时刚在小商品城开了家店,中午没时间回来,就拜托了隔壁的赵奶奶每天来给路以文做饭。路以文住七号楼,姜景意住五号楼,阮湘则是在对面的六号楼。阮湘能看到姜景意父母争执的场景,而住在隔壁的路以文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们两家的阳台是挨着的。
每当路以文想要从阳台上翻出去玩的时候,就会看到小小的姜景意坐在阳台的地上,双手怀抱着膝盖,漆黑的头发垂到胸前,被房间里传来的灯光照亮,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投下夸张的影子,点缀着她梦一般的眼角眉梢。
他们总是在吵,总是在吵,连路以文的父母都烦得不行,每天晚上在阳台上大叫:“你们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因为这个,路以文的父母才干脆买了新房子,搬出了海棠小区。但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姜景意几乎是靠着路以文提供的那些食物活下来的,赵奶奶做好了饭之后,路以文会找到各种借口把她赶走,然后跑到阳台上对姜景意说:“来吃饭吧!”
两个阳台之间有一个宽约半米的缝隙,路以文不得不找了个木板架在阳台上,然后看着姜景意战战兢兢地爬过来。那时候他们都太小了,无论做什么事似乎都很吃力,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有好几次,姜景意都是爬到一半不敢再动了,但路以文会伸出手温和地对她说:“不要害怕,不会掉下去的。”
姜景意是个漂亮的小女孩,而路以文则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就像任何普通的小男孩一样,他对漂亮的小女孩有着天然的好感,为此能分一点儿饭给她吃,其实也不算什么了。
就在路以文家的阳台间,姜景意度过了无数个凄惶的中午,赵奶奶给小孩儿煮的饭不多,每次看到路以文连一粒米都不剩下的碗,还要感慨说:“你也太能吃了吧?”
但能吃终究是好事,能吃代表长得快,赵奶奶的饭越做越多,却始终都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吃完的。那其实并不是什么可口的饭菜,赵奶奶的味觉退化了,总是要放很多的盐,路以文和姜景意就不得不喝很多水,回去的路上,姜景意的肚子总是鼓鼓的,一晃荡,几乎能听得到肚子里面的水声。路以文把家里所有的零食都给了她,然后说:“你留着慢慢吃吧。”
他父母觉得他零食吃得太多了,后来就不再买,不得已,路以文只好跑出去偷。六岁的路以文,运动神经已经很发达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如果阮湘记得的话,会发现有一天路以文突然从窗外露出脑袋来,阮湘当时吓得哇哇大哭,路以文却已经趁机拿走了阮湘面前的面包,然后顺着树枝爬到另一棵树上,把那个面包递给了姜景意。
还有更多的迹象,比如很多人煮了饭之后,发现鸡腿少了一个,或者煲好的汤连锅都一起消失了。所有人都咒骂路以文淘气捣蛋,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食物究竟到哪里去了。
“她父母根本不记得家里有个孩子,出门的时候总是把她反锁在房子里。”路以文说,“他们每天起床后就开始吵,有时候她妈妈在厨房做饭,做到一半会突然气恼地把饭扔下去,两个人总是在打架,厨房里堆满了碎的锅碗瓢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填饱肚子的,有时候就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孩子似的,到处大叫‘姜景意,你死到哪儿去了’。”
阮湘的喉咙再次哽咽了,她难过的地方在于,哪怕过去了那么久,哪怕她那么恨姜景意,可是,如果退回到那个时候,她还是愿意把自己的零食分她一半,愿意央求妈妈多做一点儿饭给她。
“有一天我们看电视的时候,看到一个芭蕾舞演员的挑选过程,电视里说好的芭蕾舞演员五六岁的时候就会被人挑中,为了将来身材能高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训练,这样将来才会变得挺拔。电视上有个五岁的小女孩表演踮起脚尖,我看着她变得越来越高,就跟姜景意说,也许阮湘也可以这样把短的那条腿变长呢!”
说到这里,路以文意味深长地看了阮湘一眼,才说:“你要恨就恨我好了,那是我出的馊主意,跟姜景意没关系!”
“你骗人,如果是你出的主意,姜景意为什么说是她的?”
“你去问她啊!”路以文突然大叫起来,“她对你好不好难道你不知道?为了你,她跟多少人打过架?难道你会不知道?她会故意害你吗?”
可是听到这番话,阮湘却下意识地说:“你明明就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偏袒她!她亲口跟我说的,难道我会听错吗?你知道我小学的时候为什么转学吗?因为我一想到要在学校里看到姜景意就恶心得想吐!你们两个在一起那么多年,你当然会维护她!”
路以文瞪大了眼睛望着阮湘半天,才说:“你简直不可理喻!我维护她?你再仔细想想,我维护的是谁!”
他丢下这句话就气势汹汹地抓起书包走了,偌大的教室只剩下阮湘一个人,好半天才有一个圆乎乎的脑袋探头进来,瞠目结舌地说:“原来你跟姜景意,以前是好朋友啊……”
阮湘背过头去擦了擦眼泪,才背上书包对杨木青大叫:“你滚开!不要烦我!”
杨木青却一点儿都不生气,饶有兴趣地看着阮湘消失在楼道中,然后喜滋滋地跑开了。
2
那么多年过去,海棠小区还是老样子,那种旧式的混凝土墙面,所有的楼层都横平竖直,一点儿曲线都没有。虽然名叫海棠小区,可是整个小区里连一株海棠都没有,有的只是各种各样的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直的歪的,紧凑地挤在所有的空地上,是夏日纳凉的好地方。
阮湘坐在儿童乐园旁边,看着不远处的孩子笑着叫着从滑梯上滑下来,几位陌生的中年主妇边看着孩子边聊着天,同阮湘小时候一样,平静,日常。
只是沙堆的对面没有了姜景意,没有了那个孤苦的,让所有人都心疼的小女孩。阮湘有时候会想念她,想念跟她一起吃东西的时候,她总是像个小动物一样张牙舞爪,用手抓,用牙咬,像是根本不懂得筷子和勺子为何物,笨拙又稚气,带着某种原始感。
路灯渐渐亮了起来,阮湘这才站起来朝外走,经过那棵榕树的时候,忽然有个老奶奶叫道:“哎呀阮湘?你怎么来了?让奶奶看看长高了没有?”
阮湘勉强堆起笑容走过去,跟几个旧邻居打完了招呼才离开,她听到她们在她走远的时候悠长地叹一口气,然后说:“那孩子,怪可惜的……”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是受人疼惜的那个,当她走在小区里的时候,那些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都会拍拍她的肩膀说:“别怕,长大了就好了。”“走不好路也没什么,将来好好赚钱,买辆车开,比什么都好!”
而真正令人心疼的那个小女孩,却是大家心目中的小疯子,他们见到姜景意都会远远走开,像是害怕会传染似的,背地里总是说:“爹妈有毛病,孩子也有病!一点儿礼貌都没有,总是直瞪瞪地看人!”“她的眼睛好吓人哦,像死人一样!”
阮湘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一堆成年人到底为什么会怕一个小孩子,他们又为什么对姜景意的遭遇视而不见?如果当初大家对待她都像对待阮湘一样,姜景意现在的生活是不是会比较不一样?自己是不是还能像从前一样,跟姜景意成为好朋友?
可是想再多,她都想不到答案。她只是缓慢地在路上走着,过了好久才到家,还没走进楼道就看到父母正慌张地跟保安说着什么,见到阮湘立即走过来又急又气地说:“你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快急死了!”
“在学校写作业,忘了时间了。”阮湘说。
他们这才叹了口气,带着她一起走进电梯,想骂又不敢骂的样子,只是商量着说:“要不然还是买个手机吧,有个手机好歹方便一点儿,我看电视上现在有儿童专用的手机,还可以定位呢!”
阮湘不耐烦地说:“妈,我不是儿童,乱花那个钱干什么?”
爸爸却乐呵呵地说:“我们大老板说虽然我是新来的,不过年底还是有年终奖的。”
阮湘一听就抬起头来,警觉地问:“大老板?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来看看我。”爸爸有些得意的样子,大概是被“大老板”表扬了吧,搓了搓手道,“没想到他都六十多岁了!怪不得不常来。”
“那工厂现在谁管事儿啊?”妈妈问。
“一个伙计,据说跟了他好几年了,当年在泰国的时候就认识了,他说大老板性格很好,一直踏踏实实做生意,也不打广告什么的,但在业内口碑比较好,客户也很稳定……”
阮湘这才放松了下来,没有跟爸爸说就好,万一说了,以爸爸这个性格,恐怕三分钟不到就被拆穿了。
但无论如何她的谎言都已经被拆穿了,路以文究竟跟周老头儿说了些什么呢?周老头儿又知道了些什么呢?他知道他要找的小女孩是姜景意了吗?
头开始痛了。阮湘闭上眼睛,只想昏睡过去,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3
之后阮湘就一直避着周老头儿,上学时特意绕开他在浇花的位置,体育课也不再去图书馆,而是回到教室里做功课。杨木青却还是追着姜景意不放,几乎每天都跟在后面问:“所以你的脚到底是因为姜景意还是因为路以文才瘸的啊?没想到姜景意小时候那么可怜啊,我还一直以为她家里很富呢!”
阮湘恨不得自己能变成聋子,她几乎是哀求杨木青,道:“我求求你了,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杨木青睁着她不大的眼睛看了阮湘一会儿,才说:“那好吧,我不来烦你了,我去找周老头儿打听好了。”
一听到她这样说,阮湘就紧张地站了起来,杨木青却回过头笑嘻嘻地道:“骗你的!其实我早就问过啦!不过周老头儿说这是你的秘密,他不能说。”
阮湘长出一口气,每天这样一惊一乍的,迟早会真的变成神经病。
深秋渐渐来临了,阮湘每天经过的那条马路铺满了落叶,大概是没办法滑滑板了,姜景意只好把滑板塞进书包里,走着经过那条路。她连背影都比别人好看,消瘦纤细,一头秀发在风里打转。阮湘遇到过她好几次,有时候她走在她前面,有时候走在她后面。她走路时总是目不斜视,偶尔有大风刮过的时候才低一低头,把下巴藏在衣领中,等风沙过去了再抬起头来。阮湘不确定她家里如今的条件有没有变好,但还是觉得她单薄,也说不清是瘦还是穿得少,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双长腿,一步顶别人两步,不消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鬼魅一般。
“她胆子还真大啊,每天都带着滑板来学校。”路以文他们那群人中有一个声音这样说。
“听说是存在保安亭的,有个保安跟她关系很好。”
“就是看中她漂亮吧?我要是保安,有个这样的女生来求我存东西,我也二话不说就放下!”先前的那个男生哈哈大笑着说。
阮湘能感觉到路以文的视线就停在自己的脖子上,自从他们大吵过一次之后,两个人几乎再也没有说过话,他似乎是生了气,看也不肯看阮湘一眼,以往轮到阮湘打扫卫生的时候他都会替阮湘接好水之类,现在也不管了,反倒是靳然看到阮湘提着拖把经过的时候会搭一把手,然后问她:“路以文呢?怎么不见他帮你?”
“不知道。”阮湘冷冰冰地说。
“吵架了吗?”靳然还是又温和又礼貌的样子,笑着说,“路以文脾气是不太好,你不要生他的气呀!”
阮湘忍不住问:“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路以文说你的腿有问题都是他害的,所以一直让我们照顾你来着。”靳然扬了扬嘴角,有些俏皮地说,“其实我跟路以文家都在另一个方向来着,但他每天非要跟你走一条路,我也只好跟着了。”
阮湘呆住,道:“你们每天,是故意跟着我?”
“是啊,路以文说那条路有点儿危险,怕你出什么事。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知道来着。”
靳然很意外,纯真的面孔上挂满了惊讶,他提着水桶经过走廊的时候,阮湘注意到好几个女生都对着他窃窃私语,他却浑然不觉,到了阮湘的门口才放下水桶,推了推眼镜,又对阮湘微笑了一下才说:“好了,快点儿和好吧,不然我可有的忙了!”
阮湘呆呆地看着他回到自己的教室,才费力地提着水桶进去,经过路以文身旁的时候,路以文别开了脑袋,阮湘咬了咬嘴唇,想要说点儿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下午她破天荒地拦住了杨木青,问她:“之前路以文叫你出去,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
“嗯?也没什么啊,就是说不许我欺负你,不然他会对我不客气的。”说到这里,杨木青又喜滋滋起来,凑近了阮湘道,“你别告诉他啊!虽然他威胁了我,可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他可怕呢!我原本还以为他会打我呢,谁知道他特别温和,简直像个三好学生一样!”
阮湘依然是呆滞的,她根本想不到特别温和的路以文是什么样子,但她还是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原来路以文一直在默默地守护着自己,难怪阮湘说他偏袒姜景意的时候他会那么生气。
可是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呢?因为内疚吗?
一想到这里,阮湘又难过了起来,姜景意到底为什么要骗她呢?为什么说自己是故意的呢?她究竟想做些什么呢?
4
就是在思索这些的时候,优才奖学金的名单下来了,那一天,班主任兴奋地在班会开始之前宣布了这个消息,一瞬间整个教室的人都朝阮湘看过去,阮湘的头却低得不能再低,她知道大家的表情都充满了怀疑,其实就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真的拿到了那笔奖学金,她何德何能呢?周老头儿又花了多少心思才说服学校把奖学金给她的呢?
下课后,阮湘在大家狐疑的目光中走出了教室,好久没去那间图书馆,再打开门的时候恍如隔世一般。周老头儿照例在里面喝着茶,看着书,见到阮湘进来,便笑眯眯地抬起头来,问:“吃不吃花生?”
阮湘摇了摇头,在他面前坐下,目光闪避了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问:“那个叫路以文的男生,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周老头儿神色平静地说:“就是随便地聊了聊,原来他也是海棠小区的啊,真巧。他说你成绩很好呢,就是太内向了一点儿。”
“没说彩票的事?”
周老头儿眯起眼睛看了看阮湘才道:“没有啊。”
他把茶倒进杯子里递给阮湘,阮湘接过去暖着手,然后说:“老师说我拿到了优才奖学金。”
“是吗?恭喜你。”
“是不是你说服他们把那个奖金给我的?学校里的人没有问什么吗?你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阮湘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周老头儿却道:“奖学金虽然是我设置的,但评选什么的我不参与的,我只是提了提你的作文写得比较好,后来他们怎么选的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如果你不提的话,大家根本不会注意到我吧?现在我虽然拿了奖,但大家都觉得有什么内幕,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周老头儿突然凝神道:“是你自愿报名去参加那个作文大赛想要拿到奖学金的,我并没有为你特意做什么,拿到了说明学校认为你有资格,拿不到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是你既然想去争取,就应该早就想到争取的后果了,无论是拿到还是没拿到。”
那是阮湘认识周老头儿以来第一次见到他这么严肃的样子,阮湘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总觉得“后果”那个词是针对自己编造的谎而说的,可是她又无法确认,只好放下杯子就走了出去。
周老头儿跟上去叫住了她,她却没有回头,快速地走开了。
她相信周老头儿早就知道她在撒谎了,是路以文跟他说的吗?还是他自己判断的?为什么不拆穿自己呢?为什么还要把这个奖学金给自己呢?为什么呢?
5
那个夜里阮湘做了噩梦,她梦到姜景意捏着自己的脖子说:“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钱?那是我爸妈的钱!你快点儿还给我!”
“我没有拿!”阮湘失声尖叫,可是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里面,地毯上堆满了名贵物品,什么钻石珠宝之类的,闪得她眼睛都花了。她按着姜景意的手恳求道:“求求你放开我,我想办法还给你!”
姜景意却不为所动,手指越来越用力,一双眼睛也变得通红。阮湘感觉到自己快要窒息了,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她大叫一声,然后就醒来了。
窗外是阴沉的天,阮湘等待了很久,发现父母并没有被自己吵醒,这才大口地喘着粗气,看一眼床头的闹钟,四点半,又重新躺回被窝,可是她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姜景意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样下去迟早要疯的。
阮湘把头蒙进被子里,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到底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呢?她后悔极了,却又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只好手指用力地掐着大腿,好让自己能够清醒一点儿。
闹钟响了起来,她这才爬起来开始穿衣服。冬日就这样来临了,这一年的冬天仿佛比以前更加寒冷,还未走出房门,就已经听到了外面的风声。阮湘脚步沉重地走在路上,在快到学校的时候才下定了决心,告诉周老头儿真相,请他原谅自己。
可是走到图书馆的时候,她却发现房门是关着的,阮湘这才想起来,他不可能住在学校,那么他住在哪里?现在几点了?为什么没有看到他在给花浇水?
这么想着,阮湘忽然有不好的预感,她跑到保安亭问有没有见到周老头儿,保安这才发现他不在似的,说:“我去打个电话给他好了。”
可是电话响了半天都没有人接起,阮湘的心情越发沉重,她低头想了半天,才快速走到靳然的班级门口,朝里面张望着。正在这时,靳然从楼道走了上来,见到阮湘便问:“你在找我吗?”
“你知不知道周老头儿住在哪里?”阮湘有些紧张地说,“他今天没有来学校,电话也打不通,会不会病了?他一个人住对不对?”
靳然呆了一下,才说:“我得问问我妈妈,应该没什么事吧……”
“拜托你了!你帮我问问地址!”
阮湘焦急得不成样子,经过的同学都诧异地看着她,她却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慌张什么,只觉得自己依旧在梦里似的喘不过气来。靳然在一旁打着电话,对电话那头说:“大家都习惯了每天看到他,今天看不到当然会着急了,你身为校领导也应该关心一下员工才对啊……”
也不知道那边说了些什么,靳然挂掉了电话,走过来对阮湘说:“我妈说派人去看看,你别着急啊,他就住在后面那幢楼。”
靳然指了个方向,阮湘发现那是校工宿舍,好像是给那些单身老师居住的,房子又小又旧,他怎么会忍受得了住在那里的?他不是很富吗?
然后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一瞬间阮湘和靳然都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一起朝校工宿舍跑去。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的时候,周老头儿已经被抬到了担架上,脸上罩着呼吸器,阮湘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救护人员生气地大叫:“别打扰我们!”
靳然把阮湘拽了回来,看着护理人员一脸严肃地把担架推进救护车,如风般钻进车里,很快就把车开走了。
“他怎么了?”阮湘回头,揪着靳然的衣服大叫着。靳然也忧心忡忡地掏出手机打电话过去,然后难过地看着阮湘道:“打不通。”
阮湘顿了一秒,继而就号啕大哭了起来。
6
周老头儿就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接着一大堆管子,各种不知名的机器闪着各种各样的光,标记着各种各样的数字。阮湘坐在病床前,双手无力地绞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手背上,却连擦掉的力气都没有。
护士小姐走进来看了阮湘一眼才说:“慢性心力衰竭而已,平时多注意一下就好了,你别着急。”
一个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一直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大概就是爸爸口中所指的那个“管事的人”,看到阮湘,他也不意外,只冲她点了点头就继续忙去了。阮湘待了很久,才听到有人轻唤着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到周老头儿已经睁开了眼睛,但还是十分虚弱的样子。阮湘想也不想就大叫:“医生!”
几个护士走了进来,替周老头儿检查了一下身体,然后说:“恢复得好多了,再观察几天,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阮湘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回原位,她走近周老头儿,握住了他的手,哽咽着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我爸爸不是那个中奖的人……”
周老头儿却示意她不要说下去,然后虚弱地摘掉了呼吸器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为什么还……”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周老头儿没说两句话,又重新戴上了呼吸器,深呼吸几口,才又摘掉,说,“可是我得见到那个女孩子,你知道她是谁对不对?你能不能帮我把她叫过来……”
他再次戴上呼吸器,虚弱地眨着眼睛,阮湘以为他要昏厥过去了,连忙朝外跑,周老头儿却抓住了她的胳膊,缓了一阵子再次摘掉面罩道:“我没多少时间了,我怕没有机会跟她道歉……”
老人的眼睛总是浑浊的,周老头儿也不例外,透过那些岁月的痕迹,阮湘才能看到他眼里的恐惧和遗憾,不想走,却又不得不走。手指传到阮湘胳膊上的力度让阮湘以为那就是回光返照,拼命地拽着她,仿佛她可以救他。
“我去把她给你叫过来!”阮湘站起来,周老头儿点了点头,这才松开了她的手。
阮湘一路小跑着走出医院,上出租车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要见到姜景意了吗?要跟她对质了吗?自己应该跟她说些什么?说自己冒充她认领了那份奖金,还是追问她当初为什么要骗自己?
一想到姜景意,阮湘就觉得身体的某个角落又开始汩汩地往外流着血,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是那么渴望走近她,渴望重新跟她说话,渴望握住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像当初一样……
7
但姜景意已经不再是那个野人般的小孩儿了,她已经是个大人了,十六岁的她看起来跟同龄人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脸上挂着拒人千里的表情,即便是面对阮湘,她脸上的冷意也没有少一点点。
“干什么?”她低头看着阮湘,似乎不太想跟她说话的样子。
一听到这把清冽的声音,阮湘就觉得自己又开始发抖了,这语气让她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一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周老头儿,她还是鼓起勇气说:“你爸爸当年,那个彩票,的确中奖了。”
阮湘语无伦次地讲着那张彩票是怎么被周老头儿发现的,周老头儿又是怎么兑现的,后来又是如何打听消息的,姜景意的表情却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直到阮湘说到自己冒充她的时候,她的眉毛才微微抬了抬,然后问:“所以呢?”
“他只想见一见你,他病了,请你去看看他。”阮湘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长句子都说不出来,就那么一个短句一个短句地把想说的、该说的、要说的、能说的都说完了。
然而姜景意始终不为所动,既不惊讶也不生气,只是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我会考虑的。”
阮湘被她这个语气激怒了,大声说:“什么叫会考虑的?你去看他一下又能怎么样?”
姜景意竟然笑了一下,那是十分冷漠的嘲讽式的笑,她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呢?他又不是你的什么人,既然当初把钱拿走了,现在又回来道什么歉?”
“他已经知道错了,既然千里迢迢地回来找你,不就是表示他一直在后悔吗?”阮湘极力地维护着周老头儿,愤怒地说,“没有带走彩票的人是你爸爸,又不是他的错,你要怪就去怪你爸爸好了!”
走廊上很多人,大家都诧异地看着阮湘,似乎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跟姜景意说话似的。阮湘也是过了一会儿才发觉大家都离姜景意很远,仿佛她是风暴,光是靠近她都会被席卷进去。可是阮湘不怕她,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怕她,哪怕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可怜的小孩,而是变成了一个气质诡异,那么美,又那么冷的少女之后,她也还是不怕她。
姜景意却没有继续跟阮湘纠缠下去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转身回教室了。阮湘恼怒地看到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上课铃声响起,她才发现她并没有同桌,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抬着下巴看着窗外,绸缎般的漆黑长发衬得她的皮肤毫无血色,像假人一样。
直到整个走廊上的人都走光了,阮湘才掉头回自己教室。终于跟姜景意说话了,终于直视了她的眼睛,这些年来她一直想知道当姜景意面对自己的时候,眼睛里究竟有没有愧疚和尴尬,到了今天她总算如愿以偿,却发现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没有尴尬,没有喜,没有悲。
阮湘第一次发觉那个邻居说的是对的,她就像个死人一样。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阮湘发现自己对姜景意仅剩的一点点好感,都消失殆尽了。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