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与秋海棠

自卑内向的少女阮湘,因为轻微残疾,失去了做一个平凡女孩的普通梦想。然而,当她在图书馆邂逅了一位神秘的图书管理员之后,无论是心中殷切盼望的梦想,还是随口一提的小愿望,都能被这位有些笨拙的老人一一实现。在频繁的接触过程里,阮湘发现,自己获得的一切小幸运,都与她最憎恨的女孩姜景意有关—— 多年前的一次事故让阮湘与姜景意形同陌路,再相逢时,她们都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人:一个从来都不哭,一个总是在哭。姜景意的冷酷无情让阮湘想要抢走不属于自己的巨额财富,却未曾想到,她自始至终都恨错了人。她们所有的误解都是因为太希望对方过得比自己更好,一次再次的善意,带来的却是更深的隔阂。那些保护和成全,使两个女孩总是将彼此推得更远。 “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想要跟你一起长大。”真正的胜利从来都不是输和赢那么简单,而是在兵荒马乱的青春里,依然能不扭曲,不放弃。

第六章 谎言沉睡了整个夏天
大部分人其实根本不具备分辨好坏的能力,但还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划分到“好人”那个行列,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是站在正义的那一方。他们觉得,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是天生就具有同情心和责任感的高级生物,至于他们是否真的做过些什么,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有在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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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的主人也就是被同学们称为“黑社会”的那个人,因为喜欢皮肤黝黑,又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所以一直被人叫作小黑。可是姜景意的那些同学都不知道,这个看似穷凶恶极的男孩,却是个货真价实的警校学生。他父亲是刑警,多年前在一次围剿歹徒的行动中牺牲,并被授予国家英雄。大概英雄的儿子都会有一些奇怪的英雄梦想,所以纵然是九死一生,中学毕业后,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考取了警校。
姜景意有时候很喜欢叫他去学校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接自己一下,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看到她那些同学吓得发抖或者鄙夷的眼神而已。
人类其实是相当肤浅的,姜景意有时候忍不住想,大部分人其实根本不具备分辨好坏的能力,但还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划分到“好人”那个行列,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是站在正义的那一方,是世界上的大多数,是天生就具有同情心和责任感的高级生物,至于他们究竟真的做过些什么,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有在意过。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来,果然,姜景意还没有下车,一堆人就纷纷躲开,用一种“果然她是那样的女生”的目光盯着她。她笑了笑,摘掉头盔,故意亲昵地把手搭在小黑的肩膀上,问:“这个周末你在吗?诺诺很想你来着。”
警校是住宿制,一周最多两天假,隔着头盔说话不方便,小黑只好摘掉了头盔道:“这周末我都有空,我跟学校请了假,我妈妈病了。”
“怎么了?”姜景意关切地问。
“肠胃炎而已,大概她一个人在家不好好吃饭。”小黑低头想了一下说,“晚上我可以去玩一会儿。”
姜景意这才松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把滑板取了出来,道:“那你帮我把滑板带过去。”
“好的。”
姜景意望着他,不用回头看,她也知道这一幕在大部分同学心目中是暧昧的。警校对发型要求严格,小黑不得不以这种形象示人,不过日积月累的训练还是有用的,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加健壮了一些,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了。姜景意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肱二头肌,鼓鼓的,跟学校里那些幼稚的男生不一样。
“我得走了,你悠着点儿,别总是闯祸。”
姜景意笑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闯过祸?”
小黑无奈地耸了耸肩,姜景意知道,其实他的意思是让她尽可能地做个合群的、健康的好学生,但事实上一心向上也是讲究资格的,姜景意自认为她并不具备这样的资格。
她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小黑扬长而去,上学时分的校园附近是很热闹的,小黑的那辆摩托车性能很好,但她还是注意到他骑得很慢,像人家骑助力车似的,唯恐撞到什么人。
这个小黑。她又忍不住笑了。
回过头的时候她才发现马路对面有人正看着自己,那是一个很清爽的男孩子,校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有种说不出的书卷气。无论姜景意有多厌烦,她都不得不去面对走到哪里都被异性盯着这件事,但这个男生的眼神又不大一样,又惊讶,又凝重。看到姜景意转过头,他才匆匆低下头,朝校园大门走过去,姜景意觉得他有些眼熟,正在想是谁的时候,才发现阮湘正盯着那个男生看着。
于是一瞬间,她就想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他了——那群每天跟着路以文一起放学的男孩子中的一个,叫什么来着?是教导主任的儿子,靳然。
2
傍晚时分,姜景意又出现在了光明广场,天气越来越糟了,这一天人格外少。姜景意到达滑板区的时候,看到杨木青正跟雷诺诺坐在一边聊着天,她还是十分笨拙的样子,穿着一件很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袋糖炒栗子跟雷诺诺一起分享着,雷诺诺跟她聊得很开心,边说着什么边把手伸进袋子里,拿出一个栗子专心致志地剥着。
看到姜景意出现,雷诺诺才欢呼一声跑了过来,问:“小黑几点到?”
“没说,她妈妈病了,这会儿可能在医院里。”
“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病,已经快好了。”姜景意望向杨木青,问,“你们在聊什么?”
“聊你啊!”雷诺诺很开心地说,“原来你还是个女中豪杰啊?”
姜景意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包放到了一边。雷诺诺兴致勃勃地在一个斜坡上滑着玩,姜景意走到杨木青旁边,问她:“你怎么又来了?”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不讨厌我。”她没头没脑地回答了这么一句,然后一脸盼望地看着姜景意,把手中的栗子递了过来。姜景意无奈地摇了摇头,才问:“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我也不知道,不过很多人都讨厌我。”她眨着眼睛,思索了半天,才给出原因,“大家觉得我神经兮兮的。”
姜景意忍不住笑了,心里想,真亏你有自知之明。
暂时没有滑板,她只好坐在一边等着小黑的到来。
当初之所以玩滑板,就是因为小黑,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姜景意家的房东。刚刚搬到那片区域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于姜景意的父母可以不眠不休地吵架,大概是因为投诉的人太多,有一天小黑跟他妈妈就一起来敲门了,那时姜景意正因为一点儿小事挨骂,姜景意顶撞了她父母一句,她爸爸就冲过去想要打她,巴掌快要落下来的一刻,小黑伸手阻拦了,他盯着姜景意的爸爸,道:“打小孩算什么本事?”
其实那时候小黑也不过十四五岁而已,但他有一张成熟的脸,个子又高,看起来就像一个大人。再加上他脸上那股凶悍之气,让姜景意的爸爸呆了一阵。他一时分辨不出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好半天才说:“我们家的事用得着你来管吗?”
小黑却道:“这是我们家的房子,这里禁止打孩子!”
小黑的妈妈就在一旁欣慰地看着他,她是一个看起来很贤惠的女人,有种英雄之妻该有的大气与温柔。同样是生活不幸,有的人能平静面对,有的人却恰好相反。姜景意鄙夷地看着自己的父母,主动跟小黑母子说:“你们不用担心我,迟早有一天我会还手的。”
那句话让小黑印象深刻极了,多年之后他都忍不住笑,说:“你一个小女孩儿,还想着还手呢!”
他不知道姜景意很小就已经是个“打架高手”了,虽然没什么好骄傲的,但小黑那种天真的语气还是让她开心了起来,这么多年来,总算有那么一个人,是正常看待姜景意的了。
在小黑的心目中,姜景意就是个“有点儿”漂亮的小女孩,他从来不相信姜景意在学校里没有丝毫的人气,坚持认为她是不太擅长学习的校花那一类。雷诺诺听到这个说法简直是惊叹的:“有点儿?那你说说‘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是怎样的?”
小黑没有回答,姜景意却猜得出来:一定是他妈妈那样子的,端庄的,宽厚的。
童年幸福的男孩子都是这样的,只觉得妈妈最美,其余的,再漂亮也没用。可是姜景意却一点儿都不在意,她反而觉得有人那么以为,也挺好的。
而小黑继承了他爸爸的性格,爱冒险,喜欢一切快速而危险的东西,滑板、双截棍、摩托车……像这样的男人,的确需要一个海一般能包容一切的女人一起生活,无论那个女人是妻子还是母亲。
等了十多分钟,小黑才姗姗来迟,他一出现,整个广场的人就都聚了过来,小黑在光明广场实在是王者一般的人物,这里面有不少滑板高手都是他教出来的,他胆子大,不怕摔,因此会做许多常人不会的动作。才聊了没几句,就有人把滑板递给他,嚷嚷着让他“来一个”,小黑无奈地脱掉外套,热了一会儿身,才朝着广场正中央的一个拱形雕塑走过去。
那其实是一个很土的雕塑,两个弧线形在空中交接,大概是寓意握手或者同心圆一类,却总是被极限运动少年们当成是挑战项目。姜景意跟杨木青也跟了过去,只见小黑在不远处加速了一阵,就带着滑板一起跃上了台阶,几个围观的市民发出一阵惊呼,眼睁睁地看着小黑冲进雕塑里面的一个凹道,然后像表演杂技似的在空中绕了一个圈。落地的时候他没有站稳,眼看着就要摔出去了,但他灵敏地用一只手撑了一下,身体在地面滑了一个圈,才停住。
于是顿时鼓掌声和欢呼声响彻整个广场,只除了那些担忧的大人。杨木青兴奋得说不出话来,在姜景意旁边又蹦又跳的,问:“你会吗?”
“我还差得远呢!”姜景意笑了。
转过身的时候,她才发觉中午一直盯着自己的那个男孩子就在不远处看着,姜景意皱起了眉,杨木青则惊讶地跑过去说:“靳然,你怎么在这里?”
叫靳然的男生并没有跟杨木青打招呼,只是径自走到了姜景意面前,问:“请问我可以跟你们学滑板吗?”
这个人真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好学生的气质,姜景意是真心觉得好笑,他说了“请”,这个在光明广场几乎不会出现的字。
3
闹市区的深夜总是嘈杂的,尤其是民房里,因为隔音差,所以家家户户的声音都能听到。楼下有年轻的小白领用电脑看着美剧,隔壁楼的少年们则疯狂地打着电脑游戏,也有年轻的夫妇为钱而吵架,远处消夜摊正热火朝天地叫着客人……即便是冬日,这里也安静不下来,不远处的马路上,货车一辆一辆经过,偶尔还有飞机声的轰鸣。
姜景意在灯下认真地看着书,她不太喜欢做功课,但每天还是会认认真真回顾一下老师所讲的课程。小黑跟她说过,大部分人都觉得中学所学的知识其实没什么实用价值,可是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用到了。
比如他爸爸有一次遇到一个失火案件,女主人在洗浴间吸烟的时候头发都点燃了,坚持认为是老公在浴室里放了什么易燃的气体害她,一群警察都一筹莫展,既找不到丈夫纵火的证据,也找不到丈夫没纵火的证据,小黑的爸爸去看了一下失火现场,在洗手台上看到一排香水,突然想起香水是酒精制成的,而酒精易燃、易挥发,问起女主人,果然是在点烟前喷了大量的香水,因此一下子就点着了。
一想到这些,姜景意就忍不住笑,小黑提起父亲时,那骄傲的神情是不言而喻的。每到那种时候,她就觉得小黑内心深处其实还是个小孩子,但她还是很听话地开始看化学和物理之类无聊的课本,把那些枯燥的知识认真地记在心里。
她的成绩其实还不错,除了需要背诵的部分外,大部分题目都能答对,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这一点。尤其是那个教地理的张老师,即便她是班里少数可以准确画出洋流暖流分布图的同学,地理老师也还是会给她的分析题打很低的分数。
想到那个女老师,姜景意才反应过来,那个叫靳然的男孩子,正是那个地理老师的儿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学校里位高权重的人都教着不太重要的科目,地理、政治、生物,是因为教语数外的老师太忙了没空管事情吗?
很显然,靳然继承了她的长相,薄薄的嘴唇不算太大,以及形状很漂亮的杏仁眼,只是那样的眼睛和嘴巴长在男生脸上是秀气,长在女生脸上则是刻薄。靳然的妈妈一看就是那种不好相处的女人,她的眉毛修得很细,常常是还未开口,眉头就先皱了起来。地理课一向没有多少人认真听,哪怕是教导主任亲自来上也没有用。别的副科的老师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她,不停地敲着黑板让大家注意听讲。看得出她家境不错,穿衣打扮都比别的老师讲究一些,衬衫很有质感,并系着各式各样高雅的丝巾,跟口红的颜色一致。
自从姜景意拒绝教靳然滑板后,他就开始时常来找姜景意,有时是课间,有时是放学后,他倒是也不缠着她,只是气定神闲地站在离她较近的地方,认真地解释说:“我是真的想学。”
姜景意半是无奈半是反感地说:“我说过了,我自己还不够格教别人。”
其实她撒谎了,她不是不能教他,而是不喜欢跟这样的好学生打交道,她知道很多好学生喜欢沾染一些看似叛逆的习惯和爱好,以制衡跟父母的关系,或者彰显自己的特别,譬如说滑板、吉他一类,姜景意却无意做他们的道具,千辛万苦教会了,一眨眼人又不见了。
但靳然很认真,他凝视着她说:“没关系,能学一点点也行。”
他平时都戴着眼镜,这一天似乎换了隐形,姜景意才总算看清了他的长相。他的眼睛十分清澈,坦荡,明亮,干净如镜面一般。
姜景意问:“你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呢?那个广场上那么多玩滑板的人。”
靳然低下头,没说话,姜景意便绕开他快步走开了。
大概就是某一次被靳然的妈妈看到了吧,于是某天上课做题的时候,她把姜景意叫到了外面,压低了声音问:“靳然找你干什么?”
课间的校园总是宁静的,当那些叽叽喳喳的身影消失后,校园仿佛才能恢复原本的样子,宽厚得像个母亲一般。姜景意知道有多少人在她被叫出去的一瞬间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搞不好第一排的男生还会大胆地跑到门口偷听。她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一贯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道:“他想学滑板。”
主任就像往常那样皱起了眉,问:“他为什么要学滑板?”
“你为什么不去问他呢?”姜景意忍不住说。
于是主任的身份一瞬间就变成了“靳然的妈妈”,她怒目瞪着姜景意,喝道:“你少跟我们家靳然来往!”
姜景意不客气地回击:“你放心好了,我根本就不想理他。”
说完,她就转身走进了教室,还未坐下来的时候,她就听到高跟鞋的响声,主任在身后说:“姜景意,你上来做这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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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这种家长的,总觉得自家的孩子什么都是对的,什么都是好的,万一做错了什么,也一定都是别人带坏的,因为自家的孩子太善良、太单纯,听信了坏人的谗言。
当然了,维护自己的孩子其实也没什么错,尤其是姜景意实在太符合“坏孩子”的设定。
可是,总要有一些公平的时候吧?哪怕一次也好,当有人做了什么事情,能不能想一想,即便是坏孩子,可能也有那么一点点对的时候呢?
姜景意用力地咬着笔盖,不知不觉那支笔就变了形,就像她文具盒里其他文具一样,变得扭曲而丑陋。她合上文具盒之后又开始咬自己的指甲,直到咬出血为止,心里才平静了一点儿。
下课铃声响起,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出去,消息也不知道为什么传得那么快,当天下午就有人故意在姜景意周围大声说:“教导主任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女生,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跟教导主任吵架啦!”言外之意,那个女生指的就是她。
他们的语气是欢欣的,就像生活里除了这些龌龊琐碎的秘密之外再没有其他重要的事一般。姜景意愤怒地抬起头瞪着那个人,她想她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她看到那个男生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就快速跑开了。
学校门口的那条马路上难得没有什么人,姜景意飞快地往前走着,在她想要逃离什么的时候,其实没有多少人能追上她的,但还是有人大声叫着她的名字:“姜景意!你等等我!”
杨木青气喘吁吁地往前跑着,一只手按着书包,防止里面的文具盒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大概是身体太沉重了,等追上姜景意的时候,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了,姜景意原本想对她说“别烦我”的,可是一迎上杨木青的目光,她的喉咙就被卡住了。
杨木青忧伤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伸出她胖乎乎的大手握了握姜景意的手,说:“你不要太难过了,靳然可能也不是故意的。”
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喉咙滑了下去,让她没有力气再生气了,她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难过。”
“那就好。”杨木青也不知道是真信还是假信,但语调是一如既往地活泼,她边走边说,“不过你为什么非要拒绝靳然呢?我觉得他也没有别的意思,可能就是真的好奇想学滑板吧!”
自从姜景意明确表达过她不讨厌杨木青之后,杨木青就开始时常出现在光明广场上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出现在那些叛逆前卫的少年之中一点儿都不别扭,大家似乎都挺乐意跟她聊几句,尤其是雷诺诺,时不时就说:“杨木青太好玩儿了!”
自然的,她也就见到了靳然一次次来请求跟姜景意学滑板,姜景意一次次拒绝的场景。姜景意没有说话,杨木青继续说:“你该不会是因为阮湘才拒绝靳然的吧?”
姜景意立刻抬起了下巴,道:“关她什么事?”
谁知道杨木青忽然就漾起了傻乎乎的笑容,像哄着姜景意一般,说:“好好好,不关她的事。”
然后她又岔开了话题,问:“那你当初是怎么收雷诺诺为徒的?”
“我没收过他,是他非要跟着我们学,那时候他每天拿着这个滑板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盯着我们看,等我们休息的时候才跑过去滑,可是他的动作全都是错的,每天都在跌倒,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指点他几句。”
她还记得刚跟小黑学玩滑板的日子,大家都把她当成小黑的妹妹,事实上,她的性格跟小黑的确比较像,一样胆子大,不怕摔,极限运动但凡不紧张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她学得很快,加上身体轻盈,没几个月就挺像样了。姜景意喜欢飞驰在空中的感觉,天地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那时她才能什么都不想,专注着眼前的方向。
而雷诺诺就是那个时期出现的,他个子矮,长得又像个洋娃娃似的,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小学生,也没在意,可是没过几天,他却提了个小滑板出现在广场上,学着别人的姿势一起滑。几秒不到,他就跌了出去,白净的小腿擦伤了,大家也只是笑笑,以为他再也不会碰第二次了,谁知道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他又拿着滑板走到滑道上了。
就这么过了三天,姜景意唯恐他那张漂亮的小脸摔破相了,才走过去指点他几句,谁知道他从此就拜姜景意为师,每天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
想到往事,姜景意的心情愉悦了不少,好像就是那个时候,她才发觉也不只是路以文要疏远她,其实她自己也想疏远一些旧识——那些知道她家境的人。
初二的时候,她和路以文就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要好了,他们不同班,路以文总是跟一大群人沸沸扬扬地从姜景意身边走过,而姜景意则是自己一个人。学校里是有那么一些女生很喜欢跟路以文一起玩,有时候在学校里碰到了,路以文会停下来看看姜景意,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总会被那群女孩子叫走:“路以文,你快过来啊!”
姜景意知道,如果她愿意的话,也可以像那些活泼的女孩子一样跟路以文并肩走在路上,被烈火一样的阳光照着,放肆地笑。
可是她不愿意,不愿意假装她的生命没有缺憾。
而小黑适时地出现了,跟路以文不同,他是个失去过并懂得痛的人,拥有一颗强有力的心脏,不会勉强姜景意快乐不快乐。
她想要重新开始,想要有一些尊敬她而不是同情她的朋友,比如像雷诺诺,或者杨木青这样朝气蓬勃、生命力旺盛的人。
于是她转过头说:“你跟雷诺诺倒是一类人,都笨得不得了,只知道傻笑,我是真想不明白你们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说完这句话,姜景意长叹了一口气,但等了好半天都没有回复,她再次转过头,才发现杨木青正笑吟吟地盯着自己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手中又多了几片薄薄的巧克力,她边朝姜景意递过去边认真地问:“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姜景意呆住了。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的,也就那么一眨眼的时间,沉甸甸的漆黑就笼罩了全世界,在街灯亮起之前,姜景意能感觉到自己脸红了。
幸好杨木青没有发现,见姜景意不接那些巧克力,她就兀自拆开一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莫名其妙地哼起了歌。她在哼歌的时候十分温柔,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令她看起来像古典油画里的那种胖胖的女神,带着某种丰厚的光辉。
想起杨木青曾经说过,阮湘并不喜欢跟她做朋友的事,姜景意再一次觉得,阮湘真是傻透了。
5
就在临近考试的时候,周老头儿重新回到学校里了,学校里那些树木需要用稻草包裹起来越冬,一开始看到有人忙碌时姜景意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有人叫她,她才发现自己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人,以及有关彩票的事了。她生活里值得烦恼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没有别的位置去放置那些陈年往事。
比如这两周以来教导主任对她的针对越发明显,几乎每节课都要找几个刁钻的问题让她回答。自然,她也无法保证每一道题都能答出来,于是罚站就成了家常便饭,再后来地理课似乎成了大家最喜欢的课程,每节课开始之前,教室里都有一阵隐秘的兴奋,大家像看戏一样一会儿看着姜景意,一会儿看着讲台上的老师。
比如那个叫靳然的男生总算搞明白自己闯了什么祸,主动跑过来跟姜景意道歉,姜景意置之不理,他便把愤怒转移到了妈妈身上,据说如今他们已经不说话了,哪怕她在学校里公然喊他,他也像是没听到一样掉头就走。
比如这些事情发生之后,阮湘再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种叫作幽怨的情绪,她大概也听说了姜景意拒绝了那笔钱,好几次都像实在忍不住要跑到姜景意面前询问原因了,可是靳然的戏码一出,她的好奇心就全都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力控制,却还是会泼洒出来的不满。
再比如就连刻意避开姜景意的路以文都出现了,跑过来问她跟靳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姜景意终于不耐烦地说:“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你不去问他?为什么你们人人都要问我而不是问他?就因为我不像好人?”
“你有试图成为好人吗?是你自己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好不好?”
姜景意赫然抬头,就像是一直在等着这句话似的,凝望了路以文很久,然后笑了。她一直都知道,迟早有一天,路以文会跟别人一样,把一切错误都归咎到她头上,只是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而已。
显然,路以文也意识到了自己究竟说了什么,终于还是恼羞成怒地走了。
这一切的一切,共同构成了名为“青春的烦恼”之类的戏码,姜景意无意参与其中,却身不由己地成了这出戏的一个主角。当委屈积累得足够多了,就会变成愤怒,以往她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是冷若冰霜,如今那些霜变成了尖尖的冰凌,随时都会坠落,戳中那些无意经过的人。
所以当周老头儿叫她的时候,她也是燃烧着的,一双眼睛像是能射出箭似的,看到是他,才定了定神,问:“你出院了?”
“嗯。”周老头儿则诧异地看着她,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姜景意朝教学楼看了看,示意自己要进教室了,周老头儿却说:“我买了一份礼物给你,晚一点儿能给你送过来吗?”
他的表情是朴素而坦诚的,想到他大病初愈,姜景意也不忍心让他跑动,便说:“你住在哪里?我自己去拿好了。”
“没事儿,反正我下午也是要去各个教室发粉笔的。”
姜景意不想被人撞见她跟周老头儿走近的场景,摇摇头道:“要不然我去拿,要不然就别送了。”
周老头儿果然妥协了,指着一个方向道:“操场后面有棵大榕树你知道吗?我的办公室在那棵榕树后面。”
姜景意依稀想起来了,阮湘就是在那个莫名其妙的图书馆里认识周老头儿的,路以文曾经很细致地描述过那个地方。她点了点头,才又皱起眉来,对周老头儿道:“你不是病刚好吗?干吗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还跑到这里干什么?”
周老头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说:“没事儿,我一直闲着也没什么意思。”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姜景意又冲他点了点头,这才离开了。
下午,她才跑到那个所谓的“图书馆”,隔着门,她都能闻到里面发霉的气息,她敲了敲门,并不打算进去,片刻,门才被打开,出乎意料的是,那里面很暖和的样子,周老头儿在毛衣外面戴着袖套,一副劳动人民的形象。他又惊讶又腼腆地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这里时敲门。”
越过他的脑袋,姜景意看到了传闻中阮湘他们喝茶的那个地方,那是两张课桌拼起来的一个大桌子,上面摆着一套茶具,以及一个点心盘。姜景意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找到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周老头儿也回到了桌前,泡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才说:“阮湘也喜欢坐你这个位置。”
姜景意无动于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打量着图书馆里的那些书。跟阮湘不同的是,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堆属于周老头儿的书,问:“为什么要看维修拖拉机的书?”
“就是好奇修拖拉机这种事要怎么写成书。”周老头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她道,“专卖店的小姑娘说这个是最新款,很流行的,我看摆在橱窗里的挺好看的,觉得你戴上一定也不错。”
姜景意拆开了包装,只看了一眼就冷笑了一下,那是一套粉红色的围巾手套帽子三件套,上面印着白色的桃心,甜腻得吓人。就算是再不怎么懂穿衣打扮,姜景意也知道那是个很贵的牌子,姜景意想不出来周老头儿到底是哪来的勇气走进那种专卖店。她说:“我根本不用粉红色的东西,你拿去送给阮湘吧,以后别乱花钱了,你又不欠我什么。”
周老头儿抬头看着她,那目光悲凉得让姜景意呆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周老头儿在她身后问:“你告诉你父母了吗?”
“没。”
“为什么?”
姜景意回头笑了一下才说:“因为我跟我父母根本不说话。”
不用看,也知道周老头儿的表情有多震惊,又有多同情。而姜景意最讨厌的就是那样的目光,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就拉开门走了。
6
冷风肆虐着经过,天边有一点儿泛红,像铁锈一样,掺杂在浓郁的深蓝里,姜景意知道,那是要下雪的信号。她裹紧了自己的黑色围巾,戴好黑色手套,遥望着天空,没办法告诉别人,自己之所以喜欢黑色,其实是因为黑色耐脏,洗了也不会褪色。不是因为穷,而是不想伸手问父母要钱,一件几块钱的T恤穿到破她也无所谓,只要能不说话就好。
走出校园后,她才发现有人还在路边等着他,一看到那个身影,姜景意就厌恶地说:“你能不能不要烦我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靳然跟在她的身后,乞求一般地说,“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你妈妈就在这所学校?难道你会不知道跟我说话的下场?”姜景意伸手拉住他的领子,几乎是恶狠狠地说,“再走近我一次,我真的会打你的,你信不信?”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就松开了他继续往前走,靳然却又几小步追了上来,姜景意在回头的瞬间已经扬起了拳头,靳然却突然大叫道:“刘明轩!”
姜景意顿时愣住了:“你说什么?”
靳然就像一般的做错事的好孩子那样,手足无措地抓着衣角,似乎正在思索要怎么说,最后他选择了最简单的那一种,抬起头看着姜景意说:“刘明轩的爸爸是因我而死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缠着你,我就是想……就是想能接近他而已!”
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她都忘记了自己的胳膊还在半空中,直到肌肉的酸痛传来,她才缓慢地放下,之后她看了看四周,想要掉头走开,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着靳然问:“你刚才说什么?”
“刘明轩,就是你那个骑摩托车的朋友,他爸爸是因为我而死的。”
也不知道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多久,当他第二次说出来的时候,就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整个人都虚脱了一般,但他还是抬起头来,用他清澈而悲哀的眼睛看着姜景意,说:“我妈一直不让我跟别人说,可是我觉得,我应该跟他道个歉。”
“但他爸爸……”
“不是的。”靳然低下头去,过了好半天,才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是因为我,他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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