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与秋海棠

自卑内向的少女阮湘,因为轻微残疾,失去了做一个平凡女孩的普通梦想。然而,当她在图书馆邂逅了一位神秘的图书管理员之后,无论是心中殷切盼望的梦想,还是随口一提的小愿望,都能被这位有些笨拙的老人一一实现。在频繁的接触过程里,阮湘发现,自己获得的一切小幸运,都与她最憎恨的女孩姜景意有关—— 多年前的一次事故让阮湘与姜景意形同陌路,再相逢时,她们都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人:一个从来都不哭,一个总是在哭。姜景意的冷酷无情让阮湘想要抢走不属于自己的巨额财富,却未曾想到,她自始至终都恨错了人。她们所有的误解都是因为太希望对方过得比自己更好,一次再次的善意,带来的却是更深的隔阂。那些保护和成全,使两个女孩总是将彼此推得更远。 “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想要跟你一起长大。”真正的胜利从来都不是输和赢那么简单,而是在兵荒马乱的青春里,依然能不扭曲,不放弃。

第十章 天晴了,我们还是朋友吗
路以文不会知道,自己在十六岁就变成了一个让人敬畏的人。在很小的时候,他曾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功成名就,流芳百世。可是他就像海棠小区里那些长歪的树一样,逐渐地枝繁叶茂起来,却也在地面上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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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文一走到学校就看到小黑了,他就那样坦荡荡地站在学校门口,毫不掩饰身上的凶猛气息。学校里的大部分同学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好像也习惯了最近看到他出现。熟悉路以文的人会有点儿紧张,问:“要不要我们帮忙啊?”
“不用。”路以文这样说,这是他自己造的孽,他一清二楚。他不是一个轻易会被吓到的人,也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
于是,他想要朝小黑走过去,这时候一只手却抓住了他,小声恳求着:“你别去……”
不用回头,路以文也知道是阮湘,已经连续三天了,她每天都很早起床,千里迢迢跑到路以文家楼下等着他出现。地址是谁告诉她的呢?靳然吧?对路以文来说,阮湘和靳然都是自己心里值得去柔软对待的人。他们跟自己是不一样的,经不起摔打,以及掩埋在人心深处的恶意。路以文其实也不是很想打架,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童年和青春期,就是在打来打去之间度过的,有的时候是因为自己争强好胜,有的时候则是因为别人争强好胜。是不是男人的一生,注定要与暴力为伴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变成最强的那个,就好办了。
路以文曾经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十六岁会变成一个让人敬畏的人,对于未来,在很小的时候,他也曾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功成名就,流芳百世。可是他就像海棠小区里那些长歪的树一样,逐渐地枝繁叶茂起来,在地面上留下巨大的阴影。
可是他也很清楚,到底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变成如今这样。
一旦想起那些树,他就会想起姜景意那张精致的脸,而一旦想起姜景意,他看起来粗糙的灵魂还是会瞬间安静下来。他想起那些她坐在阳台上哭泣的夜晚,当路以文探过头的时候,她会迅速擦干眼泪走回房间里。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小,需要踩在椅子上才能高过阳台,看清楚隔壁的一切,可是路以文从来就没有看清过姜景意的脸,因为一旦接触到她的目光,她就会下意识地转开脑袋,他从来就不敢跟她对视,因为他总觉得,姜景意的那双眼睛能够轻易穿透他,洞悉他所有的秘密。
比如他很小的时候跟小区里的那些孩子比赛爬树,看谁能爬得更高,当路以文站在枝丫当中的时候,总是一低头就能看到姜景意在不远处遥遥地望着。他不敢让人知道他其实很害怕,不敢从高处下来。男孩子是不应该害怕的,大人都这么说,男人一定得是胆大妄为的。
又或者第一次跟人打架的时候,明明很痛,很想哭,却也要把眼泪憋回去,承受那些撞击在身上犹如雨点一样的拳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成为强壮的男人,成为能够保护他人的人。
倘若自己变得可怕就能让他们离姜景意远一点儿的话,那么路以文愿意一次次地冲上去,让自己变得更勇敢一些。
就像在那个水库时一样。
——他当然记得那个水库,怎么可能忘记呢?那是他第一次在泳池之外的地方游泳,据说容易出事,路以文就一定要去一趟,不用叫太多人,一个不那么会撒谎的男孩子就可以了,最好还胆小一点儿,脆弱一点儿。比如,像靳然那样。
他也记得跟靳然提起的时候,靳然眼里闪过的慌张,他实在不是那种会违背大人的小孩,可是路以文很轻易就说服了他:“你也不想一直被人瞧不起吧?”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而已,并不知道在过去很多年后,他还要面对那一刻:那种在深水中虽然腿发软,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时刻。那是他记忆中人生最害怕、最脆弱的一刻。
而现在,他在阮湘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她是真的很奇怪,明明什么都害怕,却总是会主动凑过去帮忙,或自以为在帮忙。
路以文不忍苛责她微小的善意,为了让她放心,还是撇了撇嘴,朝学校一个没有多少人知道的侧门走过去,避开小黑。
虽然他知道,他们最终还是会相见的。
2
姜景意在第二节课结束后才出现,冬日里的清晨犹如打碎的鸡蛋,连空气都是模糊的,只有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边,像蛋黄一样变了形。到处都有种说不出的黏稠和腥气,路以文觉得烦闷,但是在看到姜景意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整个学校都清晰了起来。
“你干吗不告诉他?”路以文这样问,他想不明白姜景意为什么会挡在他跟小黑之间。他也好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打量过姜景意了,因为冷的缘故,她的鼻头有点儿泛红,一双眼睛却还是波光潋滟,道:“小黑只是现在想不明白,你不要去招惹他。”
“你以为我怕他吗?”路以文恼怒地说,姜景意却笑了,说:“我知道你不怕,我怕而已。”
走廊上的人依旧进进出出着,阮湘和靳然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路以文总觉得他们像兄妹一样,一旦站在一起,就会散发出植物一样乖巧安静的气息,跟自己不一样。
他把目光别开,看着学校外面那个黑点,不以为然地问:“你怕什么?”
“我怕你会受到伤害。”姜景意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目不转睛地望着路以文道,“我从小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闯大祸的,不过还不是现在。你跟我们不一样,路以文,虽然我不想说这句话,不过,我一直希望你能做一些了不起的大事。不要再把时间耗费在那些小聪明上了,成熟起来吧,一点点就好。”
路以文呆呆地看着她,姜景意的目光却越来越清亮,像是有泪,温柔地说:“我听了你的话,去见过那个老头儿了,也去见了阮湘,现在轮到你听我一次了,无论你跟小黑谁出问题,我都会受不了。你听清楚了吗?我会难过的。”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震动起来,像蜂鸟振翅一般嗡嗡作响,紧接着那些石头就裂开了,溪水淙淙地流入他的心尖,让他有片刻的哽咽。
曾经有一度,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取她片刻的笑靥,也不为什么,就是看到她高兴一点儿,自己也会跟着高兴一点儿。他从来没有问过姜景意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当他为了她不再被人挑衅和骚扰特意去找什么人的时候,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特别傻,像那些无忧无虑争风吃醋的蠢男生一样?哪怕他对她充满了敬意,所表现出来的,好像还是俗套的小说情节。
认识的这么多年里,他所有的好都就像滴落在沙漠的雨点一样,悄无声息地被吞噬。他不在意原因,也不在意结果。可是现在,她却告诉他她很难过。路以文惊讶地发现这四个字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几乎穿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还是说:“会吗?你不是坚信他坚不可摧的吗?”
这一次姜景意没有说话,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接着她笑了笑,就转身走了。
经过阮湘身边的时候,路以文看到阮湘震动了一下,还在心里想着“千万别说话啊,你这个傻丫头”,阮湘的手就已经伸了出去。她迅速地转身,却扑了个空,冲着姜景意的背影大叫:“我不是故意的!”
如路以文所预料的那样,姜景意并没有回头。但路以文却已经很累了,在阮湘哭泣之前,就回教室去了。
3
第一次见到小黑是十三岁,姜景意搬家,路以文想去看看,姜景意就带他去了,在那些逼仄的巷子里,路以文觉察到了某种宿命一样的哀伤。他没有坚持太久,走到一半就从巷子里钻出来了,这时候马路对面有人叫姜景意的名字,是一个个子很高,看起来很成熟的男生。十三岁的时候,路以文比现在矮得多,姜景意则已经很高了,他看着她穿过马路走到小黑面前,仰起脸跟他说话,那个姿势,曾一度让他嫉妒过。因为姜景意从来没有抬头望过自己,绝大部分时候,她都是低头打量自己。
“是我们家房东的孩子,将来想要当警察!”姜景意的语气是欢快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似乎很崇拜他,说,“小黑特别厉害,有一次为了我骂了我爸爸!”
“我也能!”路以文不服气地说,姜景意却朝他笑了笑,看小孩子一样的神情,过了会儿才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你就不用了,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现在想来,那其实就是某种感谢,只是路以文错把它当成了安慰,甩开她的手,兀自朝一边走去,姜景意也不介意,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但在此之前,他们之间是彼此信任的,路以文搬走的那一年,他有点儿担心姜景意的晚饭问题。那阵子他家里刚买了房子,手头余钱不多,父母不肯给他零花钱,早餐固然丰盛,可是也不够两个人吃的,姜景意却说:“阮湘的妈妈会给我饭吃。”
小时候的姜景意说起话来就像个小乞丐一样,每天都在为“饭”这个字眼而发愁。提到阮湘,她很高兴,晃悠着胳膊说:“就是六号楼的那个小小的女生。”
当时整个小区的小孩子都在一所学校里,路以文还是想不起来,姜景意就指给路以文看,说:“那个。”
是课间,阮湘拘谨地站在操场边上,茫然地望着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姜景意说:“她在找我呢!”然后就飞快地跑开了。过了一阵,路以文才看到姜景意跑到阮湘面前,两个人说了些什么,阮湘一下子就放松了,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像小兔子一样。
那时候的姜景意很信赖路以文,每天都会特意跑到他的班级门口,告诉他昨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吃饱。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记住阮湘的脸,但因为姜景意,他还是特意留意了一下,才发现她的腿有问题,然后就在看电视的时候有了愚蠢的灵感,告诉姜景意他绞尽脑汁想到的办法,天知道那时候,他真的以为那是一个好办法。
而十年之后两个女生都不再笑了,姜景意也好,阮湘也好,一个变成了冷若冰霜的利器,一个变成了水润润的池塘。一个从来都不哭,一个总是在哭。路以文并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但在阮湘哭着告诉他自己还在痛的那个下午,他还是觉得有必要为她做点儿什么。
至于她们两个不再说话的原因……算了,让她们自己去解决吧。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见过姜景意之后,阮湘的情绪就一如既往地失控了。热身刚结束,阮湘就朝图书馆走去,路以文冲杨木青使了个眼色,杨木青会意,也跟着过去了。
就这样,她们总算都不在了,路以文才深呼吸一口气,朝学校门口走去。隔着栏杆,他跟小黑对视了一眼。男人之间从来就不用说太多的话,只互相看了一眼小黑似乎就明白了,静静地发动了车子,路以文则绕到了离门卫比较远的地方翻墙出去,果然刚落地,那辆摩托车就出现了。据说那是小黑父亲的遗物,一想到这一点,路以文就挺直了身体,评估着两个人之间的差距。
但打架这件事,从来都关于勇气和斗志,而不是其他。于是他拿出他战斗时的姿态望着小黑问:“你想怎么样?”
4
等发现路以文不在的时候,第四节课已经开始了,阮湘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他,马路上忽然传来救护车的声音,阮湘的心倏忽一紧,看向了杨木青,杨木青想也不想就站了起来,抱着肚子叫道:“老师,我肚子疼!”
教室里立即传出哄笑声,阮湘有点儿佩服杨木青的反应速度和不怕丢人的态度。老师果然恼怒不已,喝道:“你下课时候干什么了?”
杨木青却装得像到不能再像,龇牙咧嘴地说:“当时不疼啊,现在才疼的……啊,我忍不住了!”她大叫一声,就拉开后门跑了出去。
教室里笑成了一团,阮湘却无暇顾及其他,思绪早已跟着杨木青飞奔出去。她不太确定救护车的声音是不是跟路以文有关,太阳穴却还是突突地跳起来。其实阮湘也知道他做错了啊,可是还是不希望路以文会以这样的方式去承担责任。
等了很久都不见杨木青回来,那时阮湘就知道了,路以文一定是出事了。
下课铃声总算响起,阮湘不等老师喊下课就飞奔出去,正好看到靳然也从隔壁教室跑了出来,扬起手机道:“我收到杨木青的短信了,路以文被救护车带走了!”
阮湘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她能哭成这样。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找谁,教室里的人群一下子就淹没了她,她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地掉着眼泪,靳然试图走近她,教导主任却忽然出现了,在走廊尽头大叫着:“靳然,你给我站住!”
靳然头也不回,拉着阮湘就朝另一个楼梯走去。放学时分的教室犹如动物迁徙一般,铺天盖地都是人。她跟靳然都没有拿书包,慌不择路地在人群中踟蹰前行,到了楼梯口,撞上了姜景意,姜景意却只看了他们一眼,就飞速朝楼梯下方跑去。她还是跟多年前一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着,好多人都被她推到了一边,想要抱怨,一抬头,却又闭紧了嘴巴。她杀出来的缝隙正好可供靳然和阮湘跟上去,几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校门,然后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警车和拥挤的人群。
“路以文被车撞啦!”有人大叫着。
阮湘的身体开始发抖,只能靠靳然牵着往前走。不久后,他们就看到了那辆摩托车,是小黑的摩托车,倒在地上,零件都碎了。有血,不多,早已凝结,却还是让阮湘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警察在一边大叫着维持着秩序,阮湘有点儿站不稳,向前伸出手去,也不知道想要拉住谁,慌忙之间杨木青总算出现了,她大叫着:“路以文在医院里,小黑被警察带走了!我已经叫了雷诺诺过来,阮湘你去哪一边?”
“景意……”阮湘也不知道为什么,喊出了这个名字。
杨木青却说:“景意去医院了,我带你去!”
整条路都堵成一团,人群滞留,如同被堵塞的血管,杨木青拉着阮湘往前走着的时候,教导主任总算追上了靳然,阮湘看到她跟靳然拉拉扯扯着,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后下一秒,靳然就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了。
5
等到了医院已经是中午一点了,路以文似乎没什么大碍,连手术都没有做,只是包扎了头部躺在监护室里。他的父母正在走廊上跟医生交涉着,阮湘走近,主动张口说:“阿姨,我是阮湘,以前住海棠小区六号楼的,你还记得我吗?”
路以文的父母看了看她,似乎想不起来了,但也来不及寒暄了,匆忙说:“路以文在里面,你进去吧,护士说不严重。”
他们还是生意人的口吻,语速飞快,横眉冷对,也看不出是在生气还是在着急。阮湘跟杨木青一起从他们旁边走开,推开监护室的门看了看,接着就都愣在了那里。
监护室里不只有路以文,还有姜景意。她趴在路以文的病床上,肩膀耸动,却悄无声息。阳光落在她铺满头发的消瘦的背,有种纠缠不清的意味。护士就在一旁忙碌着,姜景意却全然无视了她们的存在,只是静静地,静静地趴在那里。
她在哭。阮湘想了半天,才发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姜景意哭。
她由始至终都背对着阮湘,阮湘的心里却还是有电流经过,一次又一次,带来震颤。姜景意在哭,可是自己连安慰她的能力都没有,没办法走到她身旁,把手搭在她身上,告诉她不要哭了;没办法像普通的好朋友那样彼此扶持,甚至没办法像普通的认识的人那样寒暄……
她们童年里的那个夏天就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没完没了地在阮湘的脑海里播放着,就是在那一年里,她们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路,仿佛不再有交集。可是阮湘想念她,她难过地想,我是真的很想你,姜景意……
杨木青看到姜景意后似乎很高兴,正准备进去,阮湘却拉住了她,小声说:“我们在外面等吧。”
两个人站在监护室的外面,虽然没有靠墙,却能感觉到墙体传来的冰冷质感。路以文的爸爸在打着电话,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跟路以文的妈妈说着什么。阮湘听到路以文妈妈大叫着:“那也不能把人撞成这样吧?”
好像就是这一声,惊醒了房间里的姜景意,不久后,她就拉开门走出来了,阮湘比她矮,所以能看到她红红的眼眶,低着头,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根本没有觉察到阮湘的存在,径自朝走廊的另一头大步走去,长长的发丝如风一般在阮湘眼前划过,阮湘咬紧了嘴唇,想要追上去,叫住她,可是身体却出奇地僵硬,动也动不了。
杨木青担忧地看了看阮湘,又看了看路以文的房间,对阮湘道:“你进去吧,我去找景意!”
阮湘很感激她的体贴,直到这个时候才发觉,杨木青其实一点儿都不笨,也不傻,她好像早就知道了阮湘跟姜景意之间的种种,却什么都没有问过。
因为这一点,阮湘感谢她。
6
而等路以文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阮湘没去学校,回家吃了点儿午饭,跟父母商量过之后就一起去了医院。阮湘的父母也是好久没见路以文的父母了,他们两家不大亲近,但到底也是认识的,听阮湘说路以文被车撞了有点儿紧张,大概是想表达一下慰问,就买了一个果篮一起过去。
路以文的妈妈还在医院,爸爸则不知所终,见到阮湘的父母时,她有些惊讶,旋即就客套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阮湘跟路以文同桌,前几天还来过我们家,我一听说就赶来了,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趁两个大人寒暄的工夫,阮湘已经钻进了病房,路以文就躺在病床上,因为缝针,头发被剃掉了大半,脑袋上包着厚厚的纱布,鼻子似乎也断了,朝一边歪着。
医生说他脑袋被撞到了,有点儿轻微的脑震荡,不严重,倒是脑袋上的伤口需要观察,否则会发炎,引起感染。
阮湘进去的时候,路以文正躺在床上,边吃着东西边看着手机里的视频。在电视上看到那么多人受伤之后的场景,阮湘在现实生活中亲眼见到了,才发现电视还是美化了太多。现实是一个人满脸都包着纱布是不会好看的,为了缝针,他剃掉了一部分头发,于是仅剩的那些头发就从纱布的缝隙中钻出来朝四面八方乱窜着,一只眼睛是肿的,乌青一块,脸似乎也肿了,嘴角则还在渗着血……简直就是不堪入目。
阮湘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小声问:“你还好吗?”
路以文转过头望着她,过了半天才问:“你是谁?”
阮湘呆住,一瞬间几乎忘了呼吸,紧接着她就狂奔出去大叫:“护士!”
谁知道路以文却在房间内大叫道:“白痴啊你!居然真的相信!”
他用仅剩的一只还完好的眼睛翻着白眼,刚才那么一叫,嘴巴顿时又破了,鲜血流了出来。他满不在乎地擦了擦,不可思议又鄙夷地望着阮湘道:“你几岁了?居然会相信我会失忆……”
阮湘却委屈起来,眼泪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冲出了眼眶,路以文还是凶巴巴地说:“哭什么哭?我怎么你了?”
这时护士走了进来,路以文无奈地解释说:“我骗她我失忆了,谁知道她真的信了!”
护士很生气地叫道:“医院这么忙,没事不要大呼小叫的!”
紧接着她又说,“不要乱骗女孩子!”
听到这句话,阮湘又笑了。还有力气开玩笑,就说明他的情况不太糟,他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一碗粥,他试图端起来,右手却绑着绷带,连勺子都握不住。阮湘想去帮忙,路以文已经叫了起来:“坐着别动!”
阮湘吓了一跳,乖乖坐定,看着他用左手吃力地舀着粥朝嘴里喂,却因为眼睛肿了看不清楚,勺子送错了方向,洒了一脸。最后他气恼地把勺子丢进碗里,粥被溅出,他默默地向后靠去。
阮湘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才端起碗在路以文旁边坐了下来,她知道路以文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展现自己的无能,喂了他一勺之后就转移了目光,只盯着碗里的粥,小声说:“姜景意来过了。”
路以文没说话,静静地咀嚼着食物,好像因为疼,他吃得很慢,过了很久才问:“你跟她说话了吗?”
“没。”阮湘摇摇头,忽然又鼓足了勇气问,“你能不能告诉我,姜景意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
“我不敢。”阮湘如实回答,“我害怕她过得不好。”
只是说出这句话而已,阮湘的眼眶还是湿润了,怕她像小时候一样吃不饱肚子,没人管,又怕她长得太快,早已能够照顾好自己。见过了小黑和雷诺诺之后,阮湘才赫然发觉,在她们错过的这些年里,彼此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然而光是想到从此她们真的疏远,她还是重新孤单了起来。她比什么时候都渴望姜景意现在就在自己旁边,想亲自安慰她,让她不要哭了。哪怕一次也好,她能是安慰姜景意的人,似乎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她不在,就像阮湘无数次想起她的时候一样,她始终都不在。
路以文看了阮湘很久,才说:“她会好的。”
他又说:“饿!”
7
此时此刻,姜景意正站在路边发着呆,红灯绿了又重新转红,等待过马路的人都诧异地看着她。她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也不知道可以去找谁。杨木青和雷诺诺都分头忙碌着,不停地发着信息给她,说:“公安局里太忙了,没人理我。”“小黑妈妈来了,你要不要过来?”
“不了。”姜景意回复了这两个字,之后又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静静地看着马路中央。
风一阵一阵地经过,人们来来往往,车走走停停,只有姜景意岿然不动。好几次她都提醒自己鼓起勇气去跟他们会合,可是手和脚却都彻底麻了,像冰块一样。她的精神早已散架了,游荡在空中,拼也拼不全。她的那部手机还是小黑妈妈送给她的,那种连网都不能上的老古董,细细一条,在手里握久了,钻心地疼。
姜景意还记得小黑妈妈把手机给她的时候说:“这么大了,没个手机可不行,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她总是笑容满面,十分和蔼。第一次去买内衣,也是小黑妈妈带她去的,当时她已经十四岁了,还是穿着少女时期的小背心,因为瘦,也不大明显,可是有一天小黑妈妈来收房租,看了看晾在外面的衣服问:“你妈妈没有给你买内衣吗?”
“没有。”姜景意摇了摇头,脸微微红了。她总是觉得那个家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处,长手长脚,放在哪里都局促。小黑的妈妈望了她一会儿,才说:“等一下你到阿姨家里来吃饭,我带你去买。”
一个人,如果生命力足够顽强,也能活下去,但仅仅只是活着,似乎还是缺了点儿什么。是小黑的妈妈帮她建立起了那个叫自尊的东西,在逐渐长大的岁月里,她是靠着这口气撑着,才没有倒下。
但现在,她撑不住了。
是她对不起阿姨……
想到这里,姜景意的眼眶又泛红了,她伸出手擦了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掉,一串串汩汩落下,又被风吹干,皮肤犹如被沙砾打到一般疼。一想到小黑的警校生涯就此葬送,她就觉得眼冒金星。以后要怎么面对他们呢?
生平第一次,姜景意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身体有些站不稳,却被人扶住了。姜景意回头,看到杨木青,她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里呀?路以文已经醒了,医生说没事了……”
“我能不能去你家睡一会儿觉?”姜景意忍不住说,“就一会儿。”
杨木青呆了呆,道:“没问题!我家很近的!就在马路对面!你等我跟我妈说一声……”
听到最后一句话,姜景意黯然道:“你妈妈在的话就算了。”
她实在没有精神跟陌生人打交道,杨木青却明白她的意思了,说:“你不想让我妈妈知道也行的,走吧!”
光明广场的对面有两个楼盘,一个是普通的高层公寓,另外一个则是当年以惊人的价格刷新了房价的高级楼盘。如果姜景意注意到了的话,就会发现杨木青根本不是表面上的那种笨拙少女,也只有在雷诺诺面前,杨木青才会开那种无聊的玩笑,说:“我们也算是核心富豪圈的居民!”
姜景意失魂落魄地跟在杨木青后面,所以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走去了哪里,直到走进电梯的时候她才呆了一下。那幢楼盘连电梯都跟别的高楼不太一样,里面是黄铜的镜子,像酒店一样华贵。
杨木青小声说:“这套房子是我外公买的,他当年可有钱啦!不过他已经去世了,我爸妈都不怎么争气,你进去之后千万不要笑啊!”
电梯门无声地打开,是顶层。杨木青掏出钥匙打开门,朝里面看了一眼才对姜景意打了一个手势,姜景意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杨木青才示意她进去,她进门看了一眼就呆住了。房间大得像运动场,其中有一整面墙都是观赏窗,将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厨房里有人忙碌着,姜景意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上课吗?”
“我身体不舒服!”杨木青边说着边带着姜景意穿过客厅,房子虽然很大,但家具不匹配,都是普通超市能买到的那种廉价家具,像胡乱拼凑的堆在一角。
但房间里还是有着曾经富裕过的痕迹,灯光是专人设计的,墙上也铺着纹样高级的壁纸。姜景意惊讶了一小会儿就恢复了平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人和人之间,总是会在认识很久之后才了解彼此。杨木青也不例外。她的房间跟她本人一样有着锣鼓喧天的热闹,墙壁上贴满了明星海报,书柜里都是漫画,床上是卡通被套。宽阔的玻璃窗刚好对着光明广场,旁边有一架天文望远镜,只是那个望远镜并不是对着天空,而是对着光明广场。杨木青说:“我就是每天站在这里等你出现的!”
姜景意没力气说话,只是抽了抽嘴角。
杨木青便拉开了一扇像是衣柜门的门道:“我妈下午会帮我整理房间,所以你可以睡这里。”
姜景意走过去,才发现里面是一个窄窄的楼梯。她手脚并用地跟在杨木青后面爬上去,才发现那是个童话一样的阁楼,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会动的火车、一人多高的长颈鹿玩偶、机器人……墙壁上挂着星星形状的灯……正中间则是一个五彩斑斓的帐篷,对着透明的穹顶,到了夜里,似乎能看到星星。
杨木青手脚麻利地拆开帐篷道:“这是我爸爸给我建的,我有时候就睡在这里,我妈妈比较胖,上不来。床单被套都是我前几天就换过的,你要睡衣吗?”
“不用了。”姜景意摇了摇头,脱掉鞋子扑倒在帐篷中间的床垫上,出乎意料的是,那张床垫出奇地舒服。她几乎刚躺下来就快要睡着了,杨木青望了她半天,似乎想说点儿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关上了灯,就顺着梯子又下去了。
姜景意用仅剩的一格电给小黑发了一条短信,道:你说过将来我会过得很好,我相信。可是,如果你跟你妈妈过得不好的话,那样的幸福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了。
发完这条短信后,手机就自动关机了,姜景意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流了出来,之后她便沉沉睡去了。
8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并不是她自己要醒的,而是杨木青把她摇醒的。她睁开眼睛,看到杨木青兴奋的大脸,她激动地说:“你快醒醒!小黑跟他妈妈在楼下等你!路以文不是被小黑撞的,是别人撞的!路以文说你肯定误会了,让我赶紧跟你说清楚!”
姜景意根本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饿了一整天,她已经快要虚脱了,她几乎是被杨木青搀着走下楼的,杨木青匆匆抓了一件外套给她套上就拉着她朝外走去了,刚下电梯,就看到小黑跟妈妈两个人站在楼道门口。
小黑也受伤了,下巴似乎重重地挨了一拳,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而小黑的妈妈就站在小黑旁边,穿得厚厚的,敦敦的,看起来暖暖的。
姜景意一见到她就哽咽了,叫道:“阿姨……”
“好孩子,跟阿姨回家。”小黑的妈妈不由分说地抱住姜景意,把头按在胸口,轻柔地说,“没事了,小黑没打他,是别人打的他,几个中年人,好像跟他有什么过节……”
姜景意讶异地抬头,杨木青立即激动起来,道:“是住我们学校附近的人!有一天那个人带着孩子撞到了阮湘,路以文跟她吵了一架,她气不过!那个人是自己把小孩摔倒的!结果那个小孩儿的嘴唇摔裂了!治不好!就是留了个小疤而已!他们非要报仇,认不出阮湘,但他们认得路以文!就冲上去打他了!小黑当时还很惊讶,怎么能让别人先打呢?也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就冲上去帮忙了!但那个人带了好多人,有人开着车撞倒了路以文!”
她就像倒豆子一样一句接一句,绘声绘色地叨叨个不停,小黑叹为观止,推了她一下才说:“你不要瞎说,你又不在场……”
杨木青却像没听到一样继续道:“小黑是证人才被带走的!景意,你也傻掉了,带走小黑的是他爸爸的同事呀!怎么可能会出事呢?是雷诺诺长得太小了,警察不当他是一回事才什么都没问到!路以文一听说你去了医院就想来跟你解释!不过他现在下不了床!医生不让他走!路以文也没事!就是鼻子断了!变得超丑的!”
姜景意的脑袋已经彻底转不过来了,小黑目瞪口呆地看着杨木青,似乎是想不明白杨木青怎么会那么多话,或者为什么那么兴奋。小黑的妈妈则依旧笑眯眯的,说:“你还没吃饭吧?我们回家吃饭去。”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带着姜景意一起钻进去,小黑坐前排,杨木青还在车外兴奋地乱叫着,姜景意看着她的嘴型,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姜景意,明天见!
那六个字忽然变成她人生中最温暖的六个字,她回过神来才冲车外摇了摇手,可是杨木青却早已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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