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与秋海棠

自卑内向的少女阮湘,因为轻微残疾,失去了做一个平凡女孩的普通梦想。然而,当她在图书馆邂逅了一位神秘的图书管理员之后,无论是心中殷切盼望的梦想,还是随口一提的小愿望,都能被这位有些笨拙的老人一一实现。在频繁的接触过程里,阮湘发现,自己获得的一切小幸运,都与她最憎恨的女孩姜景意有关—— 多年前的一次事故让阮湘与姜景意形同陌路,再相逢时,她们都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人:一个从来都不哭,一个总是在哭。姜景意的冷酷无情让阮湘想要抢走不属于自己的巨额财富,却未曾想到,她自始至终都恨错了人。她们所有的误解都是因为太希望对方过得比自己更好,一次再次的善意,带来的却是更深的隔阂。那些保护和成全,使两个女孩总是将彼此推得更远。 “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想要跟你一起长大。”真正的胜利从来都不是输和赢那么简单,而是在兵荒马乱的青春里,依然能不扭曲,不放弃。

第十二章 自此再无苦涩的歌
现在她长大了,已经懂得了人世间的残酷与恶意。阮湘想:姜景意,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脆弱,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进步着,虽然很少,虽然很慢。
1
这就是姜景意住的地方。
阮湘望着面前的巷子,残雪化成了脏水,空气里布满了不明气味,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就站在路边抽烟,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着阮湘。阮湘知道她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这是她从未踏入过的区域,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寻找她可能居住的那幢房子。
杨木青也不知道她具体住哪一栋楼,只知道是这个片区,阮湘只要冷静下来就会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但她冷静不下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气恼过,哪怕是姜景意跟自己绝交的那一天也没有。
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脆弱的人,会被奚落和嘲讽所击倒,虽然你的的确确保护了我那么久,可是你以为只要你离开海棠小区我就不会被嘲笑了吗?谁允许你这样做的?少自以为是了!凭什么要单方面地结束我们的友情?难道我在你心里,是个连一起商量一下都不配的人?
阮湘就这样忙乱地在一条又一条巷子里穿梭着,窄窄的天际并不能照到巷子深处,阮湘觉得姜景意的心大概也跟这些巷子一样曲折迂回,并不能放下那些宏大而壮美的东西。
比如喜欢,比如爱,比如曾经,我们还在一起时候,那些实实在在的快乐。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直照顾你,把自己的一切都分享给你,可是你不要,你怎么可以假借为我着想的名义丢下我,让我一个人去面对失去后的孤单?怎么可以!
就在她走累了的时候,某幢楼的楼顶终于传出了有些熟悉的吼叫声,阮湘抬头,看到一口铁锅打破了窗户掉落下来,她慌忙退后几步,听到上空大喊着:“你说不说?那是我的钱!快告诉,我是谁拿走了那张彩票!”
时隔多年后,阮湘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那是姜景意爸爸的声音。彩票?他知道了?
阮湘想也没想就朝楼上跑去,她从来没有走得这么顺畅过,也没有这么平静过。顶楼只有两户人家,其中一户的房门是打开着的。阮湘还没有走进去,就看到那宛如废墟一般的场景,跟当年一样,桌椅东倒西歪,杂物都变成了碎片。她一下子又回到了姜景意父母开始争吵的那个夜晚,她透过小窗静静地看着对面,灯光下那两个凶残的身影,是她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恐怖记忆。
但现在她长大了,已经懂得了人世间的残酷与恶意。阮湘想:姜景意,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脆弱,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进步着,虽然很少,虽然很慢。
房间里是姜景意爸爸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多年不见,她早已认不出他了。他的脑袋肿成了巨大的蜥蜴,散发着让人汗毛倒竖的气息。姜景意的衣领就被他攥在手里,头发蓬乱,目光却一如既往地不服输。她其实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可是在他面前,她终究还是个孩子。
阮湘大叫着扑了过去:“你放开她!”
她抓起他的胳膊用力地咬了一口,像当初的姜景意一样。
姜景意的爸爸呆滞了一下,望向阮湘,问:“你是谁?”
阮湘不管不顾地挡在姜景意面前,仔细想想就有点儿好笑,自己其实根本挡不住。可是她不在乎,她冲着那个男人大叫:“我不许你打她!”
“是吗?你挡得住吗?”姜景意的爸爸笑了,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齿印就朝她们走了过来。姜景意从后面板着阮湘的肩膀,说:“你走开!”
“我不。”
“走开啊!”
姜景意尖叫一声,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可是阮湘始终不为所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力气可以这么大。阮湘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友情应该是什么样子,可是姜景意为她做过的,她也愿意为姜景意做。
只要一次就好,我也能保护你的,是你不明白而已。
很久之前,她见过姜景意跟父母打架的样子。是的,很久之前,在姜景意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六岁,姜景意跟阮湘在路边玩,她的爸爸突然出现了,一脸恼怒地对姜景意说:“你在这里干什么?跟我回家!”
姜景意一动不动,只是抬头望着他。她冷酷的眼神只对旁人有用,对父母却没用,阮湘记得那也是一个冬季,姜景意身上穿的衣服有点儿小,露出一大截伶仃的手腕。她看了爸爸一会儿就低头继续玩了,阮湘却害怕起来,战战兢兢地看着姜景意的爸爸。曾经她很羡慕姜景意有一对好看的父母,但那一天,她在姜景意爸爸的眼睛里看到了很丑陋的东西。
下一秒,姜景意的爸爸就拎起了姜景意的领子往前走,姜景意在空中踢了他一脚,然后滚落到沙堆里。阮湘刺耳的尖叫声划破了冬日的平静,麻雀被惊起飞远,可是没有人来,一个人都没有。阮湘看到姜景意站了起来,吐出一口沙子,想也没想就朝她爸爸身上冲过去。
阮湘不太明白,一家人怎么能够变成这个样子,但某个瞬间,她几乎可以肯定姜景意的爸爸会伤害到她,于是她冲过去抱住了他的腿,想要阻止他落下的脚。
“景意,你快点儿跑!”阮湘流着泪大叫,可是姜景意不是一个会离开的人,她擦了擦嘴角的沙子就再次冲了过来,眼睛里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那才是开始吧?姜景意痛苦的开始。
当初自己不应该转校的,就算姜景意不再搭理自己,也不应该走,更何况那还是假的。
望着姜景意爸爸冲过来的时候,阮湘想起路以文跟自己说过的话,“以后遇到危险要学会跑,不要自己找麻烦,知道吗?”
那么你知道吗?姜景意?
就在爸爸挥起拳头的时候姜景意大叫一声,使足了劲儿把阮湘推到了一边,并快速地冲了上去,背对着她,就像当年一样,不肯让阮湘看到自己是什么表情。
然而就在那个拳头快要落下来的时候,姜景意的爸爸忽然瞪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下一秒,他用手捂着心脏的位置,张大了嘴巴用力地吸着气。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身体抽搐了起来。
接着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痛苦地缩成一团,双手无力地向前伸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当然,他什么也抓不到。
2
周老头儿一生都在为钱发愁,前半生因为没有钱,后半生则因为拥有了本不该有的钱。回来的路上,他就知道会避不开一阵血雨腥风,却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两个女孩就坐在手术室的外面,一模一样苍白无瑕的脸,漆黑而明亮的眼睛。年轻原本就是一道风景,可是他们都不大懂得,该怎么享受那永远不会再来一次的时光。
阮湘一看到周老头儿进来就走过来小声说:“姜景意的爸爸病了,需要钱。”
“什么病?”
“医生说是心脏病。”
“已经开始做手术了吗?”
“嗯。”阮湘把手中的单子和收费卡递给他,周老头儿接了过去,问:“就你们两个人?”
阮湘回头看了看姜景意,才再次点了点头。
周老头儿明白了,拿着单子去收费处排队,思索了半天,还是给路以文打了电话。他挺喜欢那个小伙子的,身上有种大人那种懂得承担责任的气质。
周老头儿还记得他第一次推开图书馆的门询问彩票的事,一脸的恼怒,跟那两个姑娘不大一样。周老头儿自始至终都没有搞明白过阮湘和姜景意之间的种种,但路以文很坚定地说:“她们是两个白痴。”
或许旁人都觉得姜景意更强大一点儿,周老头儿的看法却截然相反。抑郁或者苦难,是像肿瘤一样的东西,如果无法迅速排除,最后就会蔓延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阮湘有她的脆弱,但她很少压抑自己,不开心了知道哭,想要什么也会说出来。姜景意不一样,她的灵魂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一个人如果学不会软弱的话,那么就不会明白强大的意义,它们是硬币的两面,彼此参照,缺一不可。
这是周老头儿在漫长的人生里获得的少数宝贵经验,可惜他没有孩子,不然的话,他可以把这些讲给自己的孙子听,让他可以依赖自己,也让自己能够成为什么人的依赖。而这是生命的意义,每个人,都应该连接起别的什么人,才不会在这个犹如汪洋的世界里成为孤岛。
他是没什么机会去完成这一点了,但他希望那几个孩子还有。
3
医院向来都是闹哄哄的,阮湘想,第三次了。先是周老头儿,接着是路以文,现在是姜景意。
这个冬天比想象中还要漫长,也许将来她回忆的时候,还是会记得每一次脉搏的跳动,以及心里的轰鸣声。
救护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当姜景意的爸爸倒下去之后,她们才震惊地看了彼此一眼。姜景意蹲下去摇着他的身体,阮湘则慌忙打着电话。说了半天都说不清地址,她只好跑下去接。带着救护人员上楼之后,她才发现姜景意还呆在那里,怔怔地望着躺在地上的男人。其实她也会害怕的,对吧?
是阮湘指挥着大家把姜景意的爸爸抬到救护车上的,然后在救护车上给周老头儿打了电话。姜景意从头到尾都一脸茫然,眼神空洞。阮湘就从她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给她妈妈打了电话。她忽然想起靳然的话,思索了一阵,给小黑的妈妈也打了电话。她知道这不是她们两个小孩能搞定的状况,知道这个时候必须有大人在才行。但很显然,姜景意不知道。
姜景意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阮湘想,其实她连怎么表达自己都不会,所以才只能没头没脑地往前冲,撞到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傻得要命,又倔强得要命,真是活该被所有人抛弃……
想到这里的时候,阮湘的心还是骤然痛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在自作主张,自私,又烦人,可是,她得陪着她。她们两个人里总得有一个人向前,才能离彼此近一点儿。阮湘打定了主意,不管姜景意有多烦自己,这一次,她都不会走了。她会拼命地拽着她,紧追不舍地跟在她身后,无论她会不会再看自己一眼。
而现在姜景意坐在她的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她能听到她的呼吸,感觉到她血管的流动。转过头的时候,能看到她额头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阮湘想了很久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冷冰冰的手说:“姜景意,我原谅你了。”
还是那双柔若无骨的手,手指细细的,长长的,却充满了力度,想要击倒什么,只有很少的时候,才软绵绵的,像一个女孩子该有的、脆弱的手。
姜景意像是才回过神,目光涣散地望着阮湘。阮湘很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说:“你骗了我,不过我不跟你计较。”
说完,她才松开她的手,重新在她旁边坐下,等待。她望着自己瘸了的那只脚,忽然发现,其实它没那么痛的。
4
姜景意的妈妈在半个小时之后就到了,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女人,阮湘知道那是小黑的妈妈。她比阮湘的妈妈看起来还要年轻,慈眉善目,像菩萨一样。而姜景意的妈妈却已经被这场岁月摧残了,往昔的容貌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厌倦和暴戾。当她走到姜景意的旁边时,阮湘还以为她会发火,谁知道她却很平静,望着姜景意说:“他总算犯病了。”
姜景意抖了一下,她妈妈却长出一口气,道:“这下好了,他终于没力气折腾了。你走吧,我守在这儿就行。”
“你让我去哪儿?”姜景意颤声问。
“你跟我回去。”小黑的妈妈接上,走上前抱住了她的脑袋,低声说,“我跟你妈妈商量过了,这个寒假你就待在我们家,反正小黑平时都在学校里,空着也是空着。你现在也大了,又不是十二三岁,周围没有个大人是不行的,再没有人拽你一把,你迟早会做傻事的。”
姜景意怔了一下,望向自己的妈妈,她妈妈道:“这些年苦了你了,我这个当妈的不尽责,可是你也没瞧得起我们过。我跟你爸恩爱一场,我是不会把他丢在这里不管的,不过你不用陪着我一起耗下去,我自己能行。”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姜景意,而是看向了别处,嘴角挂着笑,又望向了阮湘,诧异地说:“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们俩倒是挺好的,都十多年了吧?这样也好,有人陪着她就行,等你们长大了就知道了,生活就是一摊烂泥,不过有人陪着就不辛苦,我有她爸爸,景意呢,有她自己的命,我能活下来,她就也能活下来,她会没事的。”
现在阮湘明白了,姜景意骨子里的那些傲气和倔强是从哪里来的了。
也或许只除了今天,因为阮湘看到姜景意激动地站了起来,走到她妈妈面前问:“你为什么不能陪着我?你为什么没有问问我这些年到底怎么想的?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姜景意的妈妈望着她,很讽刺地回答:“爱的结晶啊!”
然后姜景意就哭了起来,阮湘以为只要自己能哭成那样的,没想到姜景意也可以。
源源不断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她多年来的坚持和冷酷就这样碎成了渣,让她回到了五岁那一年,或者更早的时候,还会渴望些什么的时候。
阮湘不忍看下去,站起来朝外走,却看到路以文正走进来,他瞠目结舌地望着走廊里的人,好半天都没有动一下。
周老头儿也回来了,阮湘小声对他说:“穿红色衣服的那个,是景意的妈妈。”
周老头儿点了点头,一脸凝重地走了过去。
那么剩下的,就让他们几个大人去商量吧,他们总会有办法解决这些事情。至少这一次,姜景意不用扮演什么强有力的角色,这一次,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个孩子。
走到门口时,阮湘拉了拉路以文的袖子,路以文迟疑了一下,才跟着阮湘走出来。阮湘侧过头对他说:“我没有哭哦!”
“好样的!”路以文诚心诚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5
“哭了也好,你不要再觉得自己坚强什么的了,再坚强你终究也是个孩子,景意,你其实是个特别傻的孩子,你知不知道?我知道别人都觉得你冷冰冰的,不过阿姨知道,其实你想要的东西很多,你只是不敢而已……可是不管生活什么样子,做人最重要的还是先学会保护自己啊!”小黑妈妈说。
姜景意在沙发上蜷缩着,面前的沙发早已湿成一团,无数次她都强迫自己不要再哭下去了,然而一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已经想不起上一次这样哭泣是什么时候了,然后再仔细想想,才发现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眼泪是小孩子用来撒娇的道具,用以交换大人的怜爱和承诺,姜景意得不到这样的东西,所以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不哭了。她的人生是一片荒漠,连空气都是干枯的,偶尔看到绿洲,也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稍纵即逝。她没有抓住过什么,也没有得到过什么,久而久之就学会了不再期待,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黄沙中晃荡着,根本不知道可以走向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可是到了十六岁她才发现,其实是她自己选择了沙漠,而不是绿洲。
“去医院的时候你妈妈跟我说,她知道你烦他们,但她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爸爸的,好久之前她其实想把你送人——好像就是今天那个小女孩的父母吧,他们当时已经打算搬家了,带着你一起,但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两个闹掰了,那个小女孩一提起你就哭……”
姜景意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让自己不再听下去。
回到六岁那一年,阳光还很好,海棠小区因为树多,小鸟就也跟着多了起来。每天早上窗外都会传来叽叽喳喳的叫声,在父母醒来之前,姜景意总是会先下楼坐一会儿。阮湘的妈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会顺道买一些包子和豆浆,用塑料袋分开装好。见到姜景意之后她就会递给姜景意一袋,笑眯眯地问她:“中午想要吃什么?阿姨做给你吃。”
姜景意总是回答:“阮湘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中午我让阮湘给你送过去。”她说。
姜景意从来没有认真打量过阮湘的妈妈,害怕会在她脸上看到跟别的大人一样的表情,也害怕自己的眼睛——他们怎么说的来着?“死人一样的眼睛”,害怕她会像别的大人一样讨厌自己的眼睛,害怕会因为自己,阮湘的妈妈不再允许阮湘跟自己一起玩。
她从来都不觉得阮湘的妈妈做错了什么,一个妈妈保护自己的孩子,好像是应该的。自己并不是一个好孩子,那么没有人希望她的孩子跟自己一起玩,好像也是应该的。
姜景意不知道她爸爸有心脏病,在救护车上还诧异过在丢失彩票的那一年他为什么没有犯病,然后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令人心脏加速并刺痛的,从来都不是失去,而是失而复得。
“小黑还要在外面训练,他们今年春节不放假,我要去看望小黑的爷爷奶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姜景意考虑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6
那其实是一双太美丽的眼睛,瞳孔太黑,太大,能吸收掉所有的光。注视它们的时候就像在凝视深渊,能看到自己原本的样子。遇到姜景意的人,总是一再地被那双眼睛深深吸引,想要抽离,却已经太晚。
路以文是,阮湘是,其实她自己也是。
如果当年去医院看望阮湘的时候,姜景意没有走就好了,那么她就会听到,阮湘妈妈说到搬家的时候,下一句是:“带着姜景意一起。”
当姜景意跟阮湘在楼下玩的时候,阮湘的妈妈其实就在楼上看着,姜景意的妈妈也是。也许孩子不会记得自己人生的第一个朋友,可是妈妈会替他们记得,所以在阔别那么多年之后,姜景意的妈妈才能一眼就认出阮湘——虽然姜景意暂时还不太懂得这一点。
在若干年前,曾有那么一个时刻,姜景意的妈妈看到阮湘的妈妈跟姜景意在路边说话,于是当天下午,她就敲开了阮湘家的门,问阮湘的妈妈:“你要不要收留姜景意?她挺漂亮的,也挺聪明的,我们俩是没办法养活她了,就因为那张彩票,我们的日子全都毁了,可是景意还小,你对她好一点儿,将来她会报答你的。”
阮湘的妈妈瞠目结舌地望着那张嚣艳又憔悴的面孔,问:“你不要她了?”
“不是我不想要,但她跟着我们这辈子就完了!你能不能带她走?她还小,不能跟着我们一起这样过下去……你们不是要搬家了吗?把她也一起带走吧!”姜景意的妈妈几乎就是祈求的,紧紧地抓着阮湘妈妈的手腕,就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
那是一个十分平静的午后,大家都在午睡,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两个人站在门口对视,是只有母亲才会懂得的眼神。过了好久阮湘妈妈才问:“你问过景意吗?”
“我不想问,也没办法问。”姜景意的妈妈打量着阮湘的家,即便是她,也没有勇气亲口告诉自己的孩子,他们不要她了,要把她送人。她说:“我求求你了,带她走吧!”
阮湘的妈妈想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多养活一个孩子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阮湘的父母偷偷商量了半天,都觉得辛苦一点儿也没关系,他们希望阮湘不要孤零零的,有个人陪着她挺好的,何况姜景意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
然而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问那两个孩子,就接到了邻居的电话,说阮湘的腿断了,在屋子里大哭。谁也不知道她在那里趴了多久,因为疼,浑身都是汗,衣服都湿了。她的脚踝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形状,送去医院缝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阮湘的妈妈很想知道姜景意在哪里,为什么那一天她不在?她们明明形影不离的……她明明可以早一点儿找人帮忙的……
姜景意其实就在对面,蜷缩在阳台上不住地哭。即便是捂住了耳朵,她也能听到阮湘的哭声和哀号声,但是她被锁在了房间里,路以文不在家,她没有办法独自跨过那个阳台跑出去,没有办法去帮她。
如果那时他们问她愿不愿意跟阮湘一起生活,一起长大,一起去面对这艰难的人间,姜景意知道,她会点头的。
可是没有人问过。
直到十六岁这一年,她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她所有的一厢情愿,所有的自以为是,都是为了阮湘,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她从自己的生活里推开。这些年里,她忍住了不去打听她的消息,忍住了不去见她。她以为没有了自己,阮湘会过得很好,但路以文告诉她:“阮湘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的。姜景意想。
谢谢你对我好过,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你。
7
姜景意跟小黑妈妈离开之后,阮湘就习惯了每天去光明广场待一会儿,穿过那些卖食物和玩具的小贩,静静坐在那个雕塑前面。雷诺诺已经习惯了她的出现,有时候会跑过来问:“景意的爸爸还没有好啊?”
阮湘摇了摇头,说:“还要一阵子。”
“反正没事就好,我还怕会出什么事呢!”雷诺诺一脸天真地说。他可能一时半会儿还搞不明白,其实没事对姜家来说,并不算什么太好的消息。
杨木青也每天跑来陪着阮湘,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零食,一坐下来就把零食递过来,有时候阮湘会接,有时候不会。她还是乐呵呵的样子,似乎天大的事都不会让她忧愁一般,又蹦又跳地说:“你们的寒假作业开始写了吗?我还一个字都没动,怎么办啊?”
“大过年的,不要提这些烦人的事好不好?本来不让放炮我已经够烦的了,特意买了十几箱呢!”雷诺诺抱怨道。
“十几箱,你疯啦?”
“跟柚子他们一起买的啊,对了,柚子他们今年决定在元宵节出来跳舞,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看?”
“好呀好呀!就在这里吗?”
“地方还没定,到时候我通知你!你上次那个牛肉丸是在哪里买的啊?我怎么就没碰到过?”
他们俩还是一如既往,一凑到一起就叨叨个不停,话题转来转去,除了吃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主题。春节的氛围还未过去,到处张灯结彩,挂着红艳艳的灯笼,小孩子都换上了新衣服,拿着糖人蹦蹦跳跳地从阮湘面前经过。天忽然就有点儿暖了,阮湘低头望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新买的皮鞋。以前她从来不穿皮鞋的,因为走路的声音太大,会让人注意到自己的残缺不全。但是现在,她不在意了。她用力地把两只脚撞在一起,发出“砰砰”的声音,然后发短信给靳然,问:出来玩吗?
靳然回复:我问问路以文。
没过多久他们就一起出现了,难得不用穿校服,路以文极尽浮夸,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外套,手插着口袋,一脸的不可一世。他的头发总算长长了,剪了一个怪怪的发型,两边剃得很短,刘海却长长的,梳到了一边。阮湘知道一开学他这个发型就保不住了,不过此时此刻,她还是觉得路以文长得很好看,是那种活泼漂亮的女生见到后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类型。
雷诺诺一看到他就睁大了眼睛,收起了滑板跑过去一脸神往地问:“哇!你在哪里买的?什么牌子?”
“都穿一样的有什么意思?”路以文懒洋洋地说,然后抬头冲阮湘笑了笑。
雷诺诺有些失落:“人家也很想穿得酷酷的,被女孩子搭讪什么的!”
杨木青哈哈大笑:“还人家呢!你自己就是女孩子啊!”
阮湘笑眯眯地望着他们,这是她一直在盼望的高中生活,一大群人,在假期,可以落落大方地待在一起,放肆笑,打来打去,彼此嘲讽,不顾他人的注视,犯傻,做蠢事,狂妄,自恋,静默,琐碎,乏味,空虚,浪费光阴,无所事事,跌倒,跑,跳。憎恨,原谅,想念。
在姜景意回来之前,她会一直在这里等着,等她回来,看到自己,仰起脸,露出那个久违的微笑。
她知道她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8
离光明广场不远,有一家小小的串串香店,店内的装修一塌糊涂,煮出来的东西味道却令人惊艳。杨木青走进去的时候,少年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等她了,他背对着门口,穿着军绿色的宽松夹克,戴着黑色的针织帽,即便是看不到正脸,也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气质与众不同。杨木青咬了咬嘴唇,才脱掉外套朝他走过去,并换上了跟平常一样心无旁骛的笑容,尖着嗓子说:“你等了多久了?”
“也没有多久。”少年仰起脸冲她扬了扬嘴角,虽然看似在笑,却一丝笑意也没有。他用细长洁白的手指从锅中捞起了杨木青爱吃的鱼丸和香菇,并用筷子把食物从签子上捋了下来,放进一只空碗里说:“吃吧。”
杨木青卷起大衣,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才发现他的碗里什么都没有,面前只放着一罐冰可乐。他拿起可乐喝了一口,杨木青一直盯着他的手指看,只见它们还是跟刚才一样洁白。杨木青总是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在碰了那些汤汤水水之后还是保持着手指的干净,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连吃小吃都优雅得像吃西餐一样,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都认识这么久了,她还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少年看到她迟疑的样子,才问:“她回来了吗?”
“还没有。”杨木青摇了摇头,说,“不过阮湘每天都在等她,我觉得她一定能感受到的!”
她堆起热情的笑容,吃了几个丸子,才把刚才的事转述给了面前的少年。她讲得很细致,很生动,很激动。食物的汤汁不停地掉在桌子上,她边吃边擦,到最后弄得整张桌子都变得乱七八糟的,袖口也沾满了辣椒和油渍,她焦躁地擦着,男生把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耐心地擦干了她的手指。
杨木青呆滞地看着他,原本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些动容的神情的,可是她看到的却是跟平常没什么区别,虽然温和却充满距离感的脸。她不放弃地问:“真的是你告诉姜景意爸爸彩票的事的吗?到底为什么呢?”
“因为,”他缓缓地说着,又漾起了一个堪称动人的笑容,道,“你不觉得欺骗父母是不对的吗?”
他松开了她的手,耐心地把用过的纸巾叠得整整齐齐的。
杨木青觉得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心如死灰地把食物朝嘴里塞着,因为太辣,眼泪一瞬间被逼了出来,男生见状便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罐可乐,打开之后才递给杨木青。杨木青喝得太快,被呛到了,咳了大半天,才看到男生耐心地看着她,用眼神示意她不用着急。
看到那样的眼神,杨木青觉得喉咙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问:“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就为了打听姜景意的事?”
他注视着杨木青,过了很久才笑着说:“怎么会呢?”
看到那个笑容,杨木青就确定了,他的的确确是故意接近她打听姜景意的消息的。
一想到这一点,杨木青就食不下咽。男生却很平静地看着她,微笑着说:“快点儿吃吧。”
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来道:“我该走了,单我已经买过了,你慢慢吃,回头我再来找你。”
他大步地跨过逼仄的小路,几个正在吃东西的中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不觉都愣住了。其实他并不算一个英俊的男生,可是走在路上,还是有什么东西跟别人不太一样。大概是因为他走路的姿势吧?杨木青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生可以走得这么四平八稳,上半身一动不动,双脚却格外有力。他个子很高,气质很特别,走路时目不斜视,任由旁人好奇地打量他。
就像姜景意一样。
红灯亮起,行人分别站在马路的两侧,男生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路以文,他正侧着头听一个女孩子讲话。那个女生就是阮湘吗?她比他想象中还瘦一点儿,大约是因为冷,脸颊红红的,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印着桃心的帽子,跟路以文身上的粉色外套相得益彰。他比曾经强壮很多,不过好像,跟自己比还是有点儿 距离。
绿灯亮起,两边的人都朝对面走过去,男生拉起了衣服拉链,低着头往前走去。路以文跟他擦肩而过,像是认出了他,停住,并回头。
“怎么了?”阮湘问。
“没什么。”路以文摇了摇头,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雪再次静悄悄地落下来,马路上响起了行人欢喜的声音,男生就这样低着头往前走着,就像是要走到世界尽头一般。
(全文完)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