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昱看到聂兰娟头发散乱,脸色是白中带青,看向他的眼神也松散微渺。理智告诉蓝昱,眼前这女人是徐由之的母亲,而他现在是徐由之,也就是说这女人是他的母亲。蓝昱也的确感觉到聂兰娟很可怜,也有种揪心的痛感和焦急、不知所措齐齐涌上他的心头,这些感觉混杂在一起,蓝昱一时不知道要怎样才好,脸上反而呈现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纠结感。所以蓝昱在担架前一任聂兰娟抓住他的手,面部表情在外人看来是木木的。一旁的护士反手将蓝昱推开,喊道:“病人家属是吗?你快去第一人民医院办手续,急诊中心!”救护车拉着笛声飞快地开走了。顾西麟赶紧将木呆呆的蓝昱带到自己车上,开车去了第一人民医院。聂兰娟到了医院就被护士们推进了急诊中心的手术室。蓝昱大脑跟充了水泥似的,在通往手术室那条长得似乎看不见底的走道上,来来回回地走着,腿都走得酸痛了,他的大脑却完全没有什么头绪。顾西麟拉着蓝昱的胳膊,将他按在长条椅子上坐定,冷静地说:“你现在必须坐在这里,不要乱走。你的任务就是看着这个手术室的门,你妈妈做完手术之后,会从这道门里推出来,医生和护士也从这里出来。我现在去跟你爸取得联系,再去缴住院和手术的费用。”蓝昱“啊”了一声,抬起头迷茫地看着顾西麟。顾西麟看着对方的眼睛,眼头是圆的,眼尾收窄后微微往上挑起,这样好看的丹凤眼里空白一片,尖尖的下巴又好像是水滴的形状。顾西麟伸手揉了揉蓝昱的头发,放缓了声音,“等着我,我一会儿就会回来。”顾西麟沉稳的声音有着安神的作用,蓝昱点了点头。顾西麟离开了,蓝昱的身形单薄,他很容易地将双腿抬起放在长条椅子上,双臂抱膝,将脑袋抵在膝盖上。医院所有走道的灯度数都很低,风似乎无孔不入,吹得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只有手术室门上的灯厢亮着往外透出光亮,昭告着人们里面正进行着一场救人于身死之间的手术。蓝昱大脑昏昏沉沉,他的上眼皮不受控制地要往下眼皮上粘,他不停地挣扎,每次都是在睡梦快要席卷他而去的时候,仅剩不多的毅力又会叫醒他。最后一次,蓝昱感觉到自己脑袋被人轻轻移动,整个身体被放平躺到长条椅子上,衣物如云朵那么轻柔地盖在自己的身体上。他努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之中看见顾西麟的身影。西麟哥回来了,真好!蓝昱安心地躺下了,他咬了咬下嘴唇,放松之后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在他的大脑即将进入睡眠状态之中时,蓝昱听到有人说:“蓝昱,好好休息吧。”这声音很熟悉,是自己的?还是顾西麟的?蓝昱已经没有力气去辨认是谁说的这句话了,他下意识地点头应了声“嗯”,然后很快睡着了。顾西麟坐在蓝昱身边,双眼晦暗不明地盯着蓝昱那苍白俊逸的脸庞,神情复杂极了。刚才他一定是头晕了,不知道对着徐由之这张脸怎么会脱口叫出了蓝昱的名字。正在懊恼之间,却看见徐由之点了头。他居然点了头?!卧了个大槽,自己叫蓝昱,徐由之却应了!!!自从蓝昱见到担架上的聂兰娟起,顾西麟就一直盯着蓝昱在看,注意着他的举动。之前顾西麟觉得自己脑洞开得太大,会不会有疑邻盗斧的成分存在?那日在迎宾桥顾西麟救下了落水的人,却发现了昔日的好友徐由之有着明显的异常行为。他忍不住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必须要承认,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表明徐由之的身体里,似乎住的是别人的灵魂!就比如刚才看到担架上的聂兰娟,徐由之应该是眼泪鼻涕一大把地扑上去,死死抓住聂兰娟的手,然后嚎啕大哭。从小到大,徐由之都是这个德性。一个人从小到大养的习惯是没有办法突然改变的。顾西麟这样认为,要不怎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换个角度说,那就是能突然改变的,注意是突然!那只能说明那个人已经变了。也就是说,人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人!以前的人去了哪里?现在的人又会是谁呢?顾西麟于是冷眼旁观着这发生的一切。要说顾西麟冷静吧,他的自持力是比一般人要强。可这种情况虽是他隐隐察觉的但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和接受!于是在徐由之躺在椅子快要睡觉的时候,顾西麟莫名地叫了一声“蓝昱”――到现在顾西麟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出蓝昱的名字!或许是对方那咬唇的动作太像蓝昱了?会不会是自己太想念蓝昱,把所有跟他有想像举动的人都看成了他?比如,蓝昱就不会水啊,从小特别害怕水。还有,这个人某个犟起来的时候还真的是像蓝昱!这一声蓝昱叫出来的时候,顾西麟也是懊恼无比,他觉得自己情绪失控,得了失心疯。顾西麟已经想好了,如果对方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一定会好好解释清楚的。可令顾西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躺在椅子上的那个人居然点头“嗯”了声。顾西麟内心有一万匹草泥马在来回奔腾,他很想把椅上这个睡着的人用咆哮马的手势摇醒:亲亲啊,你这一声“嗯”应得是“蓝昱”这个称呼呢?还是后面那句话“好好休息”?但顾西麟没有动,他跟巨石如海般坐着。不知不觉之中,一个小时过去了。顾西麟并没有觉得时间难熬,因为有太多的谜团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能散去,令他感觉到震惊和不解。“通通通”!走道那头有个人快步走了过来,顾西麟循着声音看过去,那人背着走道尽头的窗户,挡住了照进来的自然光。灯光昏暗,走道光线不好,白天也跟晚上似的昏暗。待那人走得近了,顾西麟才认出来来人是谁,他忙站起身叫道:“徐叔叔来了!”徐润豪此刻也认出了顾西麟,他走到椅子跟前,看了一眼手术室,低声问道:“你聂姨怎么样了?”“医生没出来,不知道情况。”两人的说话声将蓝昱吵醒了,他揉揉眼睛,一骨碌坐了起来,身上盖着的衣服差点滑到地上。他伸手一把捞住,定睛一看是顾西麟的衣服,又一抬头看见徐润豪站在面前。蓝昱刚睡得有些魇住了,突然醒来时脸上表情是木愣愣的,竟然忘记该怎么叫人。徐润豪看了一眼蓝昱,问道:“由之,你身体不怎么好,怎么睡到冷板凳上了?”蓝昱正待回答,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位穿着绿色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徐润豪赶紧迎上去问道:“大夫,病人怎么样了?”“你是病人家属吗?”徐润豪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蓝昱,应道:“是的。”“跟我来办公室!其余的人帮护士把病人送到病房。”医生边摘医用手套,边往办公室方向走去。顾西麟对蓝昱说:“你还是跟你爸去医生那里吧,这边有我。”蓝昱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跟徐润豪走了。医生办公室很拥挤狭小。医生用了消毒液在水笼头下反复冲着手,擦干之后,摘了脸上的口罩坐到椅子上,脸上露出疲倦的神情。徐润豪毕恭毕敬地说:“大夫,这次辛苦你了。病人犯病相当突然,我们都没有心理准备。”说着,他拿出一张购物卡放在了键盘下面。医生眉头皱了起来,不耐烦地说:“你不拿走的话,我就不往下说了。”蓝昱都觉得尴尬了,可徐润豪脸上没有半点别的表情,说:“大夫,我没有别的意思,纯属表示感谢。”“拿走。”医生板着脸又说了一遍。徐润豪只好将卡重新拿了回来,“好吧,大夫,以后有情后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