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说唐朝:那些诗人那些事儿·初唐(全四册)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唐诗宋词”,诗的鼎盛在唐朝。“无诗不成唐”, 抑或,无唐不成诗。关于唐朝的故事总是绕不开唐诗的。《全唐诗》中,记录了唐朝289年间,两千多位诗人的近五万首诗,从皇帝到臣子,从嫔妃到尼僧,从翰林学士到农民领袖,几乎能在史上留下名字的人,一生总有那么几首诗传世。而情感丰富的诗人,总是或叙事、或抒情,将自己的生活和经历映照在字里行间。可以说,读熟唐诗与诗人的故事,就可以看清整部唐朝历史。 本书将唐诗鉴赏、诗人年谱故事、唐朝历史三者综合起来,从角度上来说比以往任何一本讲唐诗、讲诗人的书都要更

白居易是个好市长
(一)
杜甫死前两年(768),韩愈出生;死后两年(772),白居易、刘禹锡出生;再一年(773),柳宗元出生。
韩柳与白刘,加上稍迟一步到来的元稹,共同扛起了中唐时期的文学大旗,挥舞得相当起劲。
中唐诗人的数量比盛唐还多,但是论质量却远不能与李杜王的光辉相抗衡。韩愈和柳宗元虽然位列“唐宋八大家”,但特长是散文而非诗歌。元稹在当世与白居易齐名,并称“元白”,对后世的影响却远远不及。
整个中唐最著名的诗人,就是白居易了。他同时也是一个非常幸福的诗人,人生在世75年,整整熬死了八个皇帝,第九个皇帝唐宣宗亲自为他写悼诗。
而且,他几乎和整个中唐的著名诗人都有往来,人缘不是一般的好。所以,白居易的人生,就是一部完整的中唐史。
在前面的讲解中,白居易早已出场,我们再回顾一下他的成名史。
唐代宗大历七年(772)正月,白居易出生于河南新郑的一个小官僚家庭。
毫无意外的,他既是牛人也是天才,还不会说话时就已经识字了。在保姆怀中认识“之”“无”两个字,每次遇见,必以手指,从未有错。
白居易明明可以靠天分吃饭,还偏偏很刻苦。5岁识声韵,6岁学作诗,十五六岁知道有进士这回事,便立心苦读。白天作赋,晚上背书,写诗当成课间小息,累到口舌成疮,齿发早衰。
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16岁写下得意之作《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凭着这首诗,白居易在初入京城时,就得到了顾况的赏识,声名鹊起。于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一举及第,乐颠颠地写下了“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这一年,白居易27岁,正式步入仕途。
之后,白居易在校书郎这个位子上一直干了六年,久无升迁。于是决定辞官,全力准备更难更高深的制举考试,要做尖子中的尖子。
这期间,他认识了一生的至友元稹。
元稹比白居易小7岁,参加的是明经考试,15岁就进阶了。虽然在课题上稍为容易,可是胜在年龄小啊,说是神童也不为过。
两人相见恨晚,一拍即合,情意相投。虽然起点不同,但是方向一致,都是要考更难的试,要当更大的官。
于是两人在长安华阳观一起租了房子,闭门苦读,全力以赴应对制举试。
白居易很擅长考试,“揣摩当代之事,构成策目七十五门”,弄了好多模拟试卷出来,把所有从前考过的题目都做一篇文章出来,装订成册。
806年四月,两人一同考取“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及第得官,名扬天下。而那些考卷也不胫而走,编成《策林》一书,成为考生们人手一册的高考辅导教材。
白居易很得意地说:“日者闻亲友间说,礼、吏部选举人,多以仆私试赋判为准的。”——不但成了教辅材料,还成了考官们的评分标准。
想象一下,要是白居易和元稹不做官,开个高考补习学校,那收入也一定不比俸禄低啊。
有了这样的交情,白居易和元稹不难成为一辈子的好兄弟,无论是仕途还是写作,一直是一帮一一对红。
制举及第后,白居易授翰林学士,就是李白从前干过的活儿,任进士考官、集贤校理;808年任左拾遗,迎娶杨虞卿从妹为妻。
要说白居易成婚也够晚的,36岁,已经人中到年了,才想起结婚来。现代专家们从他的诗中寻踪觅迹,演绎了一段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出来,大意是说白居易从小就喜欢一个叫湘灵的邻家女孩,却被母亲棒打鸳鸯,因而负气抗婚,直到36岁因为母亲以死相逼才不得不娶了同僚的妹妹。
但是这些故事都是出自现代人的推测,而从未记录于史书哪怕传奇之中,与其说是考古发现,不如说是小说家言。
推测的理由,是白居易一生写过的所有关于爱情或相思的诗句,比如《邻女》:
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嫦娥旱地莲。
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
不过,一则这类诗可能是一时起意,顺笔而为,并不一定真有其人,或者与斯人有什么情愫;二则就算有这么一个人,不同时期的艳情诗也可能所指不同,未必所有诗作的女主人公都是同一位。
因为从白居易的情事看去,对女色之道实在谈不上检点专一。“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心。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虽然缠绵感人,然而,正如作家笔下的爱情故事未必是本人经历一样,诗人笔下的相思,也未必就真有实际意义。
有时,这相思是一种代指,比如李白的“美人如花隔云端”;有时,则是一种比喻,比如张籍的“还君明珠双泪垂”;也有时,则是单纯的诗兴发作,为赋新辞强说愁。连和尚们还写过大量的艳情诗比喻禅悟呢。
811年,白居易因母亲去世,离职丁忧,回到下邽老家。
之前白居易花钱一直大手大脚,没什么积蓄,因为母丧而守制三年,停了俸禄,日子就过得有点紧巴。
这时期元稹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因故被贬江陵,降职减俸。但是仍然每月拨出固定数额接济白居易,继续他们“有试一起考,有肉一起吃”的革命交情。
元稹接济了白居易多少钱呢?白居易在诗中写过:“一病经四年,亲朋书信断。……彼独是何人,心如石不转。忧我贫病身,书来唯劝勉。……三寄衣食资,数盈二十万。……念我口中食,分君身上暖。……”
元稹先后寄赠白居易的资费,竟然高达二十万!虽然钱不是用来衡量友谊的唯一砝码,但是能赠送二十万的朋友,那在任何时候都是过命的交情!
前面说过,孟郊穷困潦倒时,到处写信求援,说只要能给他找个月入三千的活儿糊口就行。月入三千,一年加起来也不到四万,三年就是十万,还不够元稹寄给白居易的捐赠一半。
814年,白居易守制结束,回到长安,授太子左赞善大夫。
这时候的皇上已经是唐宪宗李纯了。
李纯挺热爱文学,所以白居易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因此频繁上书言事,希望以尽言官之职责报答知遇之恩,并写下大量的反应社会现实的诗歌。
815年,宰相武元衡遇刺,白居易第一个跳出来,呼吁严缉凶手,被派了个“越职言事”的罪名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
也因此写出了“江州司马青衫湿”的千古名篇《琵琶行》。
这首诗无论从叙事、写情、音乐描绘、人生感悟,都是一篇顶峰之作。其中名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惹下了多少人的泪水。
《琵琶行》与《长恨歌》,成为白居易人生中最著名的两首长诗,宣宗形容:“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可见其流传之广。
相传有位歌伎每每演出必索高价,理由是:“我会唱白居易的《长恨歌》,怎么可以和一般歌伎同等价格呢?”奇的是这理由大家很是认可,于是大把银子捧出了一位高价天后来。
(二)
谪贬江州,成了白居易人生的转折点。
这和张志和有点像。在我们看来,他们一帆风顺的人生中,偶尔遭点小惩罚简直不算什么,哪个文官没有被贬个七八九次?尤其白居易曾经挑战的“诗豪”刘禹锡,一贬再贬,都成家常便饭了。以至于连白居易都看不过眼,写诗同情他说:“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但是阳光青年刘禹锡不管怎么折腾,依然兴冲冲地跑去玄都观写诗,赏花,随时打好了包裹卷儿等着贬谪令下,性情却是一点不改。
还有韩愈也是,发配地直接是岭南,都以为没命回来了,不得不对神仙侄孙韩湘托付后事:“好收吾骨瘴江边”。但是只要有命回来,还是一片童心童趣,兴高采烈地喊张籍“小明出来淋雨啦!”
小白的心理素质却是有点差,收到贬谪令后,“即日辞双阙,明朝别九衢”,第二天就赶赴江州了。他走的,也是韩愈走过的蓝武驿道,崎岖难行:“浔阳仅四千,始行七十里。人烦马蹄阻,劳苦亦如此。”
他从前春风得意,敢说敢为,一旦被贬,却不免“流人押领”,视为囚徒,受尽苦楚。这心理落差肯定很大,加之为人敏感,也就难免性情大变了。
而且唐代文臣多有在流贬途中被杀的,比如周子谅、薛乡、王捕贬等名为流贬,实则赐死于蓝田;杨志诚、顾师邕途经商州被刺杀;至于病死客途的就更加不可枚举了。
白居易经此远谪,一路上想起朝廷风云,故人沉浮,不能不心惊胆寒,只觉瘴路烟岭,皆为怨气,遂有诗云:
皆疑此山路,迁客多南征。
忧愤气不散,结化为精灵。
贬谪前的白居易,忠言上谏,以“兼济天下”为己任,曾多次在诗中表白自己的人生志向(《新制布裘》):
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
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
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
这段话很像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白居易以杜甫为师,认为他的“三吏”“三别”之章才是真正的好诗,只可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句子还是太少了。“杜尚如此,况不迨杜者乎?”
除了杜甫外,他连李白都不放在眼里,认为全是不切实际的创作。
白居易把自己担任左拾遗时写的“美刺比兴”“因事立题”的五十多首诗编为《新乐府》。宣称要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
所谓新乐府,就是一种用新题写时事的乐府式的诗。有三个特点:用新题,写时事,并不以入乐与否为衡量的标准。
也就是说,从音乐上来说,徒有乐府之名;但从文学上来说,则继承了汉乐府“缘事而发”的精神,关注民生。
白居易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稹一起,发起轰轰烈烈的“新乐府运动”,要求诗歌文辞质朴易懂,说话直截了当,切中时弊;叙事要有根据,言之有物,令人信服。
《冷斋夜话》称:“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
为了保证写出来的文字浅显易懂,白居易每次写诗都要找个不识字的老太太来读给她听,老太太听得懂,他才会把这首诗录出来传世。这就是他身体力行的“新乐府”风格。
新乐府运动代表人物除元白二人外,如张籍、王建、李绅等也都是中坚力量。由于他们的主要文学活动在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因而历史上把他们创作的诗歌和仿效他们的作品统称为“元和体。”
且举个大家最熟知的诗作,以李绅(772—846)的两首《悯农》为例,就足可以说明新乐府精神了。
其一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其二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绅与白居易同年生人。这两首诗语言直白,情感真切,深刻地表现了对农人耕作的悲悯。
可惜的是,李绅写这首诗时颇不得志,后来当了官之后,就违背初衷,横征暴敛起来,盘剥民众比谁都狠。
由于李绅为官酷暴,当地百姓纷纷渡江外逃。下属向他报告人口流失严重,李绅说:“你见过用手捧麦子吗?饱满的颗粒总是在下面,那些秕糠随风而去,这事不必报来。”
而且,李绅家中私伎成群,宴会不断。刘禹锡做苏州刺史时,有一次被请到李绅府上做客。席间李司空命歌伎献演一首《杜韦娘》,也不知触动了刘禹锡哪根弦,听了个泪流满面,当场吟诗一首《赠李司空妓》:
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这诗的意思是说这位歌伎唱得太好了,李司空平时听惯了不觉得怎么样,然而今天本刺史第一次听见,却是惊为天人,触情断肠。
李司空一听,让大诗人断了肠子还得了?当即就把这位歌伎送给刘禹锡了,算是安慰了刘大诗人的肠子。
而“司空见惯”这个成语也从此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一水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女人倒是随手就送。李司空随手送女人这一点,和他的前辈杨司空杨素有点像。
李绅对刘禹锡挺大方,却和韩愈是死对头,为了个“台参”的面子问题死掐了小半辈子。
原来,按照惯例,京兆尹上任,必须先到御史台参拜。但是韩愈上任时,自觉在职衔上是李绅的上级,就没有屈身俯就。于是李绅就火冒三丈了,把私人恩怨卷进了朝廷党争,打了个天翻地覆,还一直闹到皇帝老儿那里。结果皇上各打五十板,俩人一起被罚了。
李绅死后,又被翻出一些他从前判过的冤案。按照唐朝规定,对酷吏即使死了也不能放过,于是又追加了一个“削绅三官,子孙不得仕”的处罚,真是死了也不能瞑目。
白居易不至于像李绅这样前后人生大拐弯,但是自从贬谪之后,便对宦海生涯看透了。“孔穷缘底事,颜夭有何辜。”对人生穷通的思考,使他决定从此韬光,“漂流随大海,锤锻任洪炉”。
这些思考,都翔实地记录在《东南行一百韵寄通州元九侍御……》。一百韵啊,小白是一边赶路一边吟诗一边思念元稹好基友,倒是啥也不耽误。
以820年为分界,白居易一改从前的“兼济”之志,开始“独善其身”起来。虽然仍有关怀民众的心,也做了不少利民利君的好事,但是从前忠言直谏的火花却是没有了。
(三)
820年夏,唐宪宗暴死,穆宗李恒继位。
白居易被召回长安,任尚书司门员外郎、知制诰。821年,加朝散大夫,正式着五品绯色朝服(绯色即朱色,为五品以上官员所用的服色),转上柱国,又转中书舍人。
同年,元稹也升为翰林学士、中书舍人。
白居易很得意地说:“予除中书舍人,微之撰制词;微之除翰林学士,予撰制词。”
意思说,白居易做中书舍人时,是元稹撰写制词;如今元稹做翰林学士,则是白居易拟写诏书。
这对好朋友的缘分着实奇怪,同科及第后,同时做官,落魄时同时被贬,发迹时同时擢升,如花照水,相映得彰,命运交叉重叠得只能用一句大俗话形容:好得合穿一条裤子。
人生能有一个这样肝胆相照的知己,也是至大的幸福。
822年,白居易上书论河北军事,不被采用。这个小小打击让他再次看清了自己在朝廷中是无可作为的,反而还处处暗藏风险。
此时的他已是“面上灭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看到前面有路障,立刻来个急刹车,主动请求到外地任职。
七月,白居易月被任命为杭州刺史,美差啊!
“谁知名利尽,不复长安心。”白居易是聪明的。会转弯,不代表墙头草,软骨头,而只是识实务,不硬碰,在更合适的地方发挥光和热。
白居易是个好官,在他做杭州刺史期间,不但留下无数脍炙人口的诗篇,还留下了著名的“白堤”。
在他任内,曾修筑西湖堤防、疏浚六井,灌田千顷,又将西湖水引入运河,使得运河逐渐与杭州城融为一体,直接奠定了今日杭州“一江一湖一河”的城市格局。
他还亲笔写下《钱塘湖石记》刻碑于西湖岸边。
他的《钱塘湖春行》也流传甚广: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白居易离任时,杭州百姓自发前来送行,很是不舍得这位才气洋溢的诗人刺史。白居易题《别州民》诗以赠:
耆老遮归路,壶浆满别筵。
甘棠无一树,那得泪潸然。
税重多贫户,农饥足早田。
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
西湖水,永远记下了白居易的功绩。
白居易不仅为杭州的百姓留下了一湖水,还将自己的一笔俸禄留在州库中,以备后来的官员公用开支不足时支取。
后来的官员以他为榜样,每次支取后,又想尽办法给填上,甚至补得更多。这个良好传统,一直保留到唐末战乱,文书焚烧散失,白氏基金也不知所踪了。
白居易只在杭州做了两年市长,却为西湖写了二百多首诗,创下的业绩更是泽被百代。
关于“白堤”,也有人说并非白居易所修,只是当地百姓为了纪念他,而名之为“白公堤”。
过了数百年,又一位诗人来到西湖做官,虽然没有了白氏基金做备用,却有白氏精神为楷模,又为西湖岸修筑了一条堤坝,称为“苏公堤”。
他就是宋代最有才华的词人苏东坡!
苏东坡对白居易一直非常看重,宋代周必大《二老堂诗话》中说:“本朝苏文忠公不轻许可,独敬爱乐天,屡形诗篇。盖其文章皆主辞达,而忠厚好施,刚直尽言,与人有情,于物无着,大略相似。谪居黄州,始号东坡,其原必起于乐天忠州之作也。”
原来,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后,他的弟弟白行简来到江州探望。后来白居易改迁忠州刺史,白行简也一同溯江而上。途中又和元稹相约于黄牛峡,三个人还一起游玩,偕游之处遂被称为“三游洞”。
白居易在忠州任职其间,曾在城东山东种花,命名为“东坡”。而苏轼后来自号“东坡居士”,也就源于此。
白居易后来还任过苏州刺史,又干了件流芳百世的大好事:为了便利苏州水陆交通,开凿了一条西起虎丘东至阊门的七里长街山塘街,就是今天的“七里山塘”。
我去苏州旅游时,曾经特地弃车步行,从虎丘一直走到阊门,沿途感受白居易的德政。真是一个有眼光有才干有远瞻性又有执行力的好官啊!
如果这样的市长轮流在每个城市干上两年,唐朝是不是早就遍地巴黎了?
两任刺史生活带给了白居易一生的美好回忆,遂创制了词牌《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而且,他还明确地提出:“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可见杭州有多让他牵肠挂怀。
(四)
白居易是那种很难得的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享誉世界了的诗人。
这件事要多亏他的好朋友元稹。
当白居易在杭州时,元稹亦从宰相转任浙东观察使。浙东、杭州相去不远,因而两人间有许多赠答诗篇。当白居易任满离开杭州时,元稹要求白居易交出全部的作品,编成《白氏长庆集》五十卷。
这集子后来在日本大卖。嵯峨天皇曾手抄白居易诗歌,藏之宫廷;醍醐天皇则说:“毕生所爱,《白氏文集》七十五卷是也。”
日本《骏台杂话》中说:“我朝自古以来疏于唐土文辞,能读李杜诸名家诗者甚少。即使读之,难通其旨。适有白居易的诗,平和通俗,且合于倭歌之风,平易通顺,为唐诗上竺。故只学《长庆集》之风盛行。”
日本女作家清少纳言的著作《枕草子》中,引用白居易诗达二十次之多,对白诗熟背成诵。有一次,皇后清晨起来,顾左右说:“香炉峰之雪当如何?”清少纳言立刻打起窗帘,以照应白居易“香炉峰雪拨帘看”之语。
另外,鸡林国(韩国)宰相也非常喜欢白居易的诗,两地贸易的商贩会特地拿白居易的新诗去卖给他,开高价一首一百金。有时候诗作不够,就用别的诗人的作品对付,但是鸡林欧巴可以一眼看出哪个是膺品,对白居易的熟悉程度几乎要超过小白自己。
还有契丹国王,也曾经把白居易的诗翻译成契丹文字,命令诸臣阅读背诵。
如果那时候有诺贝尔文学奖,白居易每年拿一个都不成问题。
827年,白居易官至长安秘书监,佩紫金鱼袋,换穿三品紫色朝服。后转任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虽然比高适的封侯还差些,但是好歹也是加官封爵,日子不知多逍遥。
而且他很会为自己找后路,以病为由,弄了个太子宾客分司的闲职,回洛阳履道里。
太子宾客分司是个什么职务呢?就是在洛阳东宫留守,随时准备太子驾幸,帮着打点一切事务。
可是这时期皇上早已经不像武则天时期那样留恋东京,已经很少驾幸洛阳了。而且唐文宗李昂刚刚继位一年,正忙着大展拳脚,更是轻易不到洛阳来。
皇上不来,太子自然也不敢来,所以洛阳东宫就是个空园子。白居易在这个空宫的东宫任职,哪有什么活儿好干?只是到日子领工资罢了。
他将自己的生活状态定义为“中隐”,还专门写了首诗《中隐》来详细说明:
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
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
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
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
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
君若好登临,城南有秋山。
君若爱游荡,城东有春园。
君若欲一醉,时出赴宾筵。
洛中多君子,可以恣欢言。
君若欲高卧,但自深掩关。
亦无车马客,造次到门前。
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
贱即苦冻馁,贵则多忧患。
唯此中隐士,致身吉且安。
穷通与丰约,正在四者间。
“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不干活还白领薪水,这真是赤裸裸的炫耀啊。
白居易的月钱一直是后世文人很羡慕的一个话题。
清人赵翼在《瓯北诗话》中曾说,白居易“历官所得俸入多少,往往见于诗”。
我们不妨来细数一下:
最初白居易任校书郎时:“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
后来做了周至尉:“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贬为江州司马时:“俸钱四五万,月可奉晨昏。”虽然贬官,钱上一点没吃亏。
等到在洛阳做了太子宾客和刑部侍郎,先说“俸钱七八万”,不久改为“秋官月俸八九万”。
而到做了太子少傅,则已是公开招认:“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闲人。”
百千,那就是十万啊!这是要让我们的诗圣杜甫气得从地底下跳出来吗?
白居易分司东宫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用一句现代人形容理想人生的大白话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如果说这段时间他有什么不快乐的话,那就是831年元稹的过世。
元稹的墓志铭,责无旁贷由白居易来写。按理应该义务劳动,可是元家也不差钱,硬是塞给了白居易六七十万的润笔费。巨资啊!天价啊!这可是孟郊二十年的生活费!
白居易觉得赚好朋友的身后钱不地道,全数布施给了洛阳香山寺,当是替元稹做功德。
“琴诗酒友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
痛失至友大概是白居易在这段时间的最大打击,但即使这件事也很快得到了补偿:刘禹锡回来了!两个性情开朗的老头相伴过掉了吟风弄月的幸福晚年。
从顾况到元稹,从刘禹锡到李商隐,白居易一生都没有为“知音难遇”这件事伤感过。
晚年的白居易笃信佛教,号香山居士,曾手书《楞严经》传世。这幅字后来还曾经机缘巧合为宋代赵明诚借阅,打马回家与自己的爱妻秉烛夜读,欣喜若狂,饮茶瞻阅,足足死盯着看了三个多小时,犹不知困倦。
可知这赵明诚的爱妻是哪位?正是宋代第一才女李清照。
遥想李清照捧着白居易的手书秉烛夜读的情形,真让人肃然起敬。
白居易有一首诗题《僧院花》,极具清洁之美:
欲悟色空为佛事,故栽芳树在僧家。
细看便是华严偈,方便风开智慧花。
可是信佛不持戒,一点也不妨碍他纵酒放歌,享受欢乐时光。
早在做杭州刺史时,白居易就有过携妓夜游的风流韵事,而且是“携容、满、蝉、态等十妓,夜游西湖武丘寺”——携妓游寺院,这算是哪门子的居士?
放纵成这样子,居然忠厚的杭州百姓们也没对他有意见,在他离职时还热泪长流地将他送出二十里地去。做人做成白居易这样,也是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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