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说唐朝:那些诗人那些事儿·初唐(全四册)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唐诗宋词”,诗的鼎盛在唐朝。“无诗不成唐”, 抑或,无唐不成诗。关于唐朝的故事总是绕不开唐诗的。《全唐诗》中,记录了唐朝289年间,两千多位诗人的近五万首诗,从皇帝到臣子,从嫔妃到尼僧,从翰林学士到农民领袖,几乎能在史上留下名字的人,一生总有那么几首诗传世。而情感丰富的诗人,总是或叙事、或抒情,将自己的生活和经历映照在字里行间。可以说,读熟唐诗与诗人的故事,就可以看清整部唐朝历史。 本书将唐诗鉴赏、诗人年谱故事、唐朝历史三者综合起来,从角度上来说比以往任何一本讲唐诗、讲诗人的书都要更

一生布衣孟浩然
(一)
同样是终南山隐士,但是王维的选择与卢藏用相反,与李白也是背道而驰。他在辋川是真归隐,但没有归成,虽隐犹仕。
李白在终南山却是假归隐,目的是为了接近玉真公主,却没有收获王维从前谒见的效果。
史上找不到关于李白和王维交集的任何资料,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好朋友,也曾经在终南山隐居过的,叫作孟浩然。对,就是那个写“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孟浩然,是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所周知,李白是个骄傲的人。除非有求于人,李白是很少会夸赞别人的。杜甫一生痴迷于他,变换各种姿势为他写过二十多首致敬诗,他也不过手碰帽沿回了个半礼意思意思。但是对孟浩然,他却歌颂得很高调,公开喊话说:“我爱孟夫子。”
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李白这首诗的中心思想是说,孟夫子是真正的风流高人,年纪轻轻的便早早归隐,不肯做官。直到白头依然布衣,归卧松云,以喝酒赏花为乐,不慕繁华,不羡权贵。换言之,孟浩然比他还落魄,所以够清高。
不过如果李白知道孟浩然的落魄并非出自本意,求职的努力不比他少,运气却比他更差时,可能就不这么说了。
孟浩然(689—740),湖北襄阳人,所以又称“孟襄阳”。
他差不多是唐朝知名诗人中唯一从来没有做过官的人,哪怕是从九品那样的芝麻绿豆官也没做过,是实实在在的一生布衣。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山林之间,以读书为乐,所以被人们尊为隐居典范,很多同时期以及后世不得志的文人都曾写诗赞美咏叹过他。
人们为古人的诗词结集笺注时,为表尊重,都喜欢用他做过的最高官职来称呼,比如贺知章的诗选叫《贺秘监集》,王维的叫《王右丞集》,高适的叫《高常侍集》,杜甫的叫《杜工部集》;李白没有认真做官,但曾在翰林院供事,所以也有本《李翰林集》。
也有用地名来代指官职的,比如骆宾王曾做临海丞,于是诗集就叫《骆临海集》;岑参做过嘉州刺史,所以是《岑嘉州集》;杨炯,盈川令,有《临川集》;张九龄使曲江扬名,作品称为《曲江集》……
但是孟浩然的诗集呢?就叫《孟浩然集》。
但是,孟浩然其实并不想这样,他也很想做官的,他曾有诗称:“苦学三十载,闭门江汉阴。”
闭门苦读三十年,的确是够隐者标准的了。但是他并非不想显达,读了那么多书,自然便产生了学以致用兼济天下之心,曾效仿隐渊明“饮酒篇”作《田园作》以明志:
弊庐隔尘喧,惟先养恬素。
卜邻近三径,植果盈千树。
粤余任推迁,三十犹未遇。
书剑时将晚,丘园日已暮。
晨兴自多怀,昼坐常寡悟。
冲天羡鸿鹄,争食羞鸡鹜。
望断金马门,劳歌采樵路。
乡曲无知己,朝端乏亲故。
谁能为扬雄,一荐甘泉赋。
这首古风将孟浩然想要做官而苦于无人引荐的烦恼表达得十分明了。
不仅这首,孟浩然一生诗中,曾无数次发出诸如“乡曲无知己,朝端乏亲故”的慨叹,似乎一生不达全因无人提携之故。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至少,并不全是这样。
既然苦读三十载,孟浩然自是有学问的,因此他想过要走大多数学子会走的路,和王维一样去考科举,可是没有考上;于是又试图走李白的路子,托人举荐,结果却发生了一件在孟浩然看来很倒霉但对今天的我们来说是挺好玩的事——“床下面君”。
时为唐开元十六年(728),已经年近不惑的孟浩然科举不第,滞留长安,到处投谒献赋以求赏识。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有幸结识了“玉燕投怀”的宰相张说。
张说有一次邀请他到家中做客,正好遇上李隆基来访。孟浩然吓坏了,自己进士考名落孙山,以为再没机会金殿面圣了,这下可好,怎么跑到家里来见面了?当时想也不想,蹭的一下就钻到床底下了,还一直瑟瑟发抖,弄出不少动静来。
唐玄宗听到了,诧异地问张说:你家怎么还闹耗子呢?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张说不敢隐瞒,只好说了实话:皇上,以前我曾跟您提过一个人才叫孟浩然,刚好他今天就在这儿。
玄宗笑笑:那就出来见见吧。
于是孟浩然狼狈地爬了出来,灰头土脸,那气势跟张九龄的曲江风度可没法比,只能叫床下风尘,抖抖索索地说:好尴尬啊。
唐玄宗是外貌协会的会长,看人要论颜值的,如今看到孟浩然这个衰样子先就不喜欢了,但还是打算给他一个机会,便说:张卿夸你文采了得,那你就念一首诗来看看吧。
于是孟浩然就念了一首自己的得意之作《归终南山》: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首联说不要再想着给朝廷上书自荐了,就让我回到南山破茅屋去安贫乐道吧。
我本是无才之人,以至于明主见弃,如今年迈多病,朋友也都冷淡生疏了。
白发频生,岁月催人老呀,年轻人一拨拨成长起来,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夜里忧愁难眠,想想半生坎坷,便如月照窗棂,一室空虚。
孟浩然念完这自怨自艾的调调儿,自以为说得挺可怜挺清高的,皇上一心软说不定就会起用自己了。而且这首诗头一句就是“南山归敝庐”,点明自己是终南山隐士,大约以为这样就可以投其所好,走一条“终南捷径”。
没想到李隆基本来看了他帽沿挂蛛网的窝囊样子就很生气,听了这几句穷酸抱怨的牢骚话,就更加不痛快了,沉着脸说:“你自己说要归敝南山,不愿做官,怎么又怨我有眼无珠,弃用人才呢?这不是诬陷我吗!”(“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就把他打发走了。
这下子,孟浩然的仕途算是彻底断绝了。
孟浩然读书吟诗三十载,一生佳作极多,却偏偏选了这么一首来表演,显然情商有问题。而且你明明正在人家张宰相的府上做客,说什么“多病故人疏”呢?谁冷落你了?这不是一句诗把眼前的两个人都得罪了吗?
这让我想起另一个“床下面圣”的例子,是关于宋代词人周邦彦的。
周邦彦在京城有个相好叫李师师,是艳帜高张的京城名妓,上自宋徽宗赵佶,下至梁山领袖宋江,都和她有交情,堪称风尘奇女子。
且说这天周邦彦来和李师师见面,正猜拳唱曲赢果子玩得开心,忽然听说宋徽宗来了,吓得也是出溜一下钻了床底。
他可比孟浩然淡定多了,不但从头到尾没弄出一点响动来,把皇上与师师剥橙子唱笙歌打情骂俏的言行听了个满耳流油,还默默地写了一首诗,准备发朋友圈纪念这一伟大的历史时刻。
这条独家消息顿成第二天的京城头条,传遍大街小巷。周邦彦还不罢休,仗着自己音乐才能,是喊麦小神童,还给这首词谱了曲,调名《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这么旖旎的画面,这么香艳的句式,这么婉转的曲调,能不走红么?
于是一直红得传进了皇上的耳中。宋徽宗一听,不对呀,这弹琴吃橙子还可能是巧合,但是师师跟我说“天冷霜浓,今晚不如别走了”,这种悄悄话,别人怎么可能知道?索问之下,得知是周邦彦床下之作,于是第二天就下令把周邦彦贬出京城了。
不过,听说周邦彦后来又凭了另一首词《兰陵王·柳》把自己救回来了,还做了宋朝廷专管乐舞的大晟府提举,可谓人尽其才。
孟浩然的运气,却再也没有好过,只得去了张九龄府上做幕僚。
(二)
从大量的佚闻来看,孟浩然的人缘是不错的,疏爽大气,王维为他画过像,王昌龄跟他喝过酒,张说和张九龄都对他有过提携之恩。奈何每到临门一脚时,孟浩然都有本事把球踢到门柱子上。
他一生没有做官,除了运气差,实在是因为性格有缺陷,做事不上道。
有一年刺史韩朝宗再次向朝廷举荐他,毕竟“不才明主弃”的事儿已经过了好几年,没什么人在意了,遂终于给了他一个面试机会。可是到了启程的那天,孟浩然却失约了。理由:正在喝酒,没空!
这做派连酒友都看不过眼了,劝他说:你不是跟韩公约好了吗?人家一番好意带上你,总不能让人家白等吧?
孟浩然非但不听劝,还很不客气地翻个白眼,回复说:喝酒这么大的事,怎么还管得了别的呢?
不用说,这次入职的机会,自然又是擦肩而过。于是孟浩然只能接着回山里隐居去了。
也许有人会觉得孟浩然所以这样漫不经心,是因为韩朝宗来头不够大。但是我举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韩朝宗的地位了——记得李白的《与韩荆州书》吗?对,就是同一个人。李白在行谒开篇还杜撰了一句诗来吹捧韩朝宗:“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连李白都要低下高傲的头想尽办法去巴结的高官,人家主动替孟浩然牵线搭桥为他求官保荐,然而孟浩然只为贪饮一顿大酒就放了人家鸽子,你说老孟是不是太不靠谱?
孟浩然人生大半时间都生活在山林,前半生在鹿门山读书,后来遍游天下山水,来到长安时又曾在终南山居住,与王维做邻居,多有唱和,两人并称“王孟”,为盛唐山水田园诗的代表人物。
因此王昌龄“床下面圣”的地点,也有版本说是在王维家里。不过王维比孟浩然小十多岁,孟浩然在京时王维只是个小官,皇上没事儿溜达到他家的可能性不大,还是张说更靠谱些。
但是王孟二人的确多有唱和,孟浩然离京时特地向王维告别,还写了首《留别王侍御维》: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孟浩然一边和王维做朋友,一边感慨“知音世所稀”,真是有点不会聊天。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成他对王维的看重,意思说世上知我者少,但你是个例外。
但不管怎么说,他再次于诗中表示要“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做出姿态来说我要去隐居了,这种说了又说的牢骚话其实真挺没意思的。
更何况,孟浩然并没有真正地从此掩门,自甘寂寞,因为太穷,不找工作吃不上饭,于是又开始托门路了。这一次,是贬谪荆州的张九龄帮助了他,让他做自己的幕僚。
这是孟浩然一生中最接近权力中心的工作了。照着《高士传》的标准,孟浩然的入幕生涯应该算是一生中的污点,因为毕竟还是做过公务员领过薪水了,不算真正的隐居者。
这里要再替张九龄说两句好话,这可真是一个大度惜才、肯提拔后进的大好人。此前王维在中状元后,凭借音乐天分得官太乐丞,可是不久,因为手下一名伶人私自拿出库房的黄狮子舞弄,犯了禁,连累他这个乐官也遭了贬,流到济州做参军。在长久的困顿之后,也是靠张九龄帮忙,王维才重新被擢升为右拾遗——要知道,当年内定的状元可是张九龄的亲弟弟张九皋,被王维横插一杠子生生夺了,如今王维竟然回过头来向张九龄求助,张九龄非但没有计较他当年夺魁之仇,还要帮他打通官路,这种气度实在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二)
孟浩然的幕僚生涯过得怎么样,细节不得而知,但是想来张九龄也不会太难为他,由着他睡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听到春鸟啼。所以孟浩然挺感动,为张九龄写了好多诗。比如《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恭喜孟浩然,终于学会聊天了。
这首诗在历史上的评价极高,《升庵诗话》评:“孟浩然‘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虽律也,而含古意,皆起句之妙,可以为法。”《西清诗话》:“洞庭天下壮观,骚人墨客题者众矣,终未若此诗颔联一语气象。”把前四句夸成了一朵花。《唐诗成法》以为:“前半何等气势,后半何其卑弱。”对于后半段完全不屑。
但这也没关系,有前半段已经够了。只凭这四句,孟浩然便做了一千多年的洞庭湖广告代言人。
《唐诗别裁》亦说:“读此诗知襄阳非甘于隐遁者。”
因为这首诗前四句写景,洞庭湖的种种壮观辽阔,后四句写情,表达自己怀才不遇闲居无聊的心境。说我想过河找不到船桨,大好时光闲居在家实在很羞愧啊。羡慕地看着别人钓鱼,真有点不是滋味。
所以也有人说这首诗是写在他入幕之前,张九龄就是看了这封特别的求助信,才将他招至荆州做文员的。
但是官场毕竟不适合他这散淡惯了的人,即便不用他做官也不行,只要呆在衙门里他就天天身上发痒。所以只过了一年,背上就长了一个疮,只得辞职回襄阳养病去了。
不知道孟浩然原本是否打算病好再接着去张九龄府上报到,因为就在他病情刚刚好转的时候,王昌龄来了,于是就出事了。
王昌龄,就是“旗亭画壁”中那位连画两道的点歌榜头牌,人称“诗家天子”的。他的人缘也相当好,和高适、王之涣、李白、王维、孟浩然都是好朋友。可是运气差得离谱,一生被贬的次数和地方我已经记不清也懒得记了,似乎不是走在被贬的路上,就是刚从贬谪地回来,就在740年被贬诏还的途中去了趟襄阳,探访了一下孟浩然。
此时孟浩然背上的疮已经快痊愈了,大夫嘱咐不能喝酒吃发物。但是他一惯的宗旨是喝酒才是大事,余者何须细论?看到王昌龄久谪北还,实在太高兴了,硬是把医嘱抛之脑后,陪着王昌龄尽情喝酒,大块吃肉,结果毒疮发作,不治而死。这真是“舍命陪君子”的活生生惨痛例子。
喝酒,真是一件大事!
不过,醉死在友情的美酒中,孟浩然应该是含笑的吧?
因为一生不仕,《旧唐书》中的孟浩然小传极其简单:
孟浩然,隐居鹿门山,以诗自适,年四十来游京师,应进士不第,还襄阳。张九龄镇荆州,署为从事,与之唱和。不达而卒。
短短45个字,了却孟夫子一生。
孟浩然的诗,后人多以一个“清”字来形容。如他早年写的“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人称“嗟其清绝”。
杜甫在《解闷十二首》里赞美他:“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
白居易亦曾说:“清风无人继,日暮空襄阳。”以为千古以来再没人比孟浩然的诗句更加清澄明净的了。
我最喜欢的一首孟浩然诗,是《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这首诗清微淡远,而卓有韵味,首联先写明人物、事件:老朋友邀请我去乡下吃顿农家乐。
颔联已经走在路上了,且看到村庄清秀静美的田园风光。
颈联中与老朋友把酒闲话,也不说什么国家大事、仕途坎坷、京中八卦,就只聊些农田收成,桑种了几株,麻收了几成,这是多么冲淡的心怀呀。
最终酒意醺然,尽兴而归,还要再约好下一次的见面:等到重阳节的时候,我会再来,与你一起把酒赏菊。
这才是真正的清高隐逸,这才是朋友间的真挚情怀。没有要求,没有利用,没有巴结,有的就是两个人静静的相对,碰杯,或者说话或者沉默,对着青山绿树,过掉一整个下午。
这首诗里没有技巧,没有修饰,没有表情达意,没有牢骚抱怨,没有故作清高,更没有攀辕乞求,有的就只是平和与满足,亲切与恬淡,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如果孟浩然一直是这样的孟浩然,那我也会爱上孟夫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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