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说唐朝:那些诗人那些事儿·初唐(全四册)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唐诗宋词”,诗的鼎盛在唐朝。“无诗不成唐”, 抑或,无唐不成诗。关于唐朝的故事总是绕不开唐诗的。《全唐诗》中,记录了唐朝289年间,两千多位诗人的近五万首诗,从皇帝到臣子,从嫔妃到尼僧,从翰林学士到农民领袖,几乎能在史上留下名字的人,一生总有那么几首诗传世。而情感丰富的诗人,总是或叙事、或抒情,将自己的生活和经历映照在字里行间。可以说,读熟唐诗与诗人的故事,就可以看清整部唐朝历史。 本书将唐诗鉴赏、诗人年谱故事、唐朝历史三者综合起来,从角度上来说比以往任何一本讲唐诗、讲诗人的书都要更

欧阳詹:若把青丝作情思,系你一生一世
(一)
泉州因为是中国唯一的一家梨园戏剧团的所在地,我磕头奉茶的恩师王仁杰先生的家乡,所以对我来说,是个特别亲切而清雅的小城。
鸟语花香,古建鳞比,走在小城中很容易就引发思古之幽情。
泉州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但是隋唐开创科举制度180年来,竟然没有一个人中举——不是泉州学苗差,考不上,而是泉州文士懒,留恋家乡山水,不肯远游出仕,压根就没人报考。这个恋乡特色,我在师父身上感受得特别深刻,对师父来说,几乎全世界的好东西都发源于泉州,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种风景会比泉州的山水古建更美丽。
然而就是这样无人愿意离乡赶考的泉州,宋代时竟成为著名的“海滨邹鲁”,与孔学盛地相比肩。
这一切,最早的源起要感恩福建刺史李椅。他于大历七年(772)到任,广筹资金,在福州城南兴贤坊建新州学(含孔庙、讲堂、书室和教授署、舍),“以五经训民”,亲自留意学生的招选与训诂,将德才兼备的学子分等级上报礼部。在任三年,福建人渐兴起“以不学为耻”之风,“搜罗天下文章,得士之盛,前无伦比”。
礼部员外郎独孤及为此写碑记称:“缦胡之缨,化为青衿。”就是说麻衣野人们,终于穿上读书人的儒袍了。
于是,一位勤学苦读的好学生欧阳詹拔地而起,迄今泉州城北清源山赐恩岩、南安高盖山白云书室,莆田福平山、广化寺灵岩精舍等地,都留下了他读书的身影。
欧阳詹(755-800),字行周,是不是天才不知道,但却是个大孝子,本来无心科举的。但是几任泉州刺史李椅、薛播、席相,以及被贬福建的状元宰相常衮都很器重他,凡观游宴集一定邀他参加,让他写诗记下当时的盛况。欧阳詹的名声渐渐传遍福建,甚至京师都有了他的文名。
贞元二年(786),欧阳詹终于决定北上京师,参加进士应试。
从福建到京师,他整整走了一年,却并未能一举及第。自觉无颜回见江东父老,遂留在京师租了房子继续苦读。
如此年复一年,足足捱了六年的贫困,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于贞元八年(792)进士及第,且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这次中榜可是千古佳话,同科及第的共有23位进士及第,因为主考官是著名的中唐明相、兵部侍郎陆贽,所以考生素质特别优。
历史上对这一年的进士榜记上了浓重的一笔,还有个特别名目称之为“龙虎榜”——这个词大家一定不陌生,但是有多少人知道原典出自唐朝科举呢?
也就因为“龙虎榜”在史上实在太出名了,以至于这一年的试题和考生试卷也都有幸流传了下来。
试题乃是一篇文章《明水赋》,一首五言六韵《御沟新柳诗》。
当年的状元名叫贾棱,让我们来看一下他的试卷:
御苑阳和早,章沟柳色新。
托根偏近日,布叶乍迎春。
秀质方含翠,清阴欲庇人。
轻云度斜景,多露滴行尘。
袅袅堪离赠,依依独望频。
王孙如可赏,攀折在芳辰。
因为贾棱是“龙虎榜”上的状元,而这首诗便是夺冠的帖试诗,因此“秀质方含翠,清阴欲庇人”这联警句,便成了贾姓宗祠的通用联,是贾家的传世格言。
细读这位贾状元的诗作,除却“清新”二字,倒也没觉得怎样。不过应试诗乃是挤牙膏的行为,不管考生有灵感没灵感,必须要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一诗一赋,这种强大精神压力下要产生真正好诗,的确是很难的。这也是大多应试诗未能传世的原因。
贾棱的诗得以流传,全要托赖“龙虎榜”的盛名。
也许你觉得“龙虎榜”名气恁大,可是状元贾棱、榜眼欧阳詹都不算什么名人。没错,因为真正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牛人乃是第三名探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来名列“唐宋八大家”的唐代大文豪韩愈(768—824)。
当当当当,够威武了吧!
韩愈比欧阳詹小十几岁,也是在贞元三年第一次参加科举,也是一样的落第了。之后又连着考了三次,均未考取。直到贞元八年,遇上慧眼识珠的明相陆贽,终于和欧阳詹同科及第。
这样相似的开头,似乎也注定了两人相似的命运。
前面说过,“常举”及第往往拖上几年都很难选官,不如“制举”来得直接。因此韩愈和欧阳詹在及第后,都一连参加了四次博学鸿词科考试,可惜落第。
直到贞元十五年(799),欧阳詹才得中,被朝廷授予“国子监四门助教”的官职。而韩愈,比他的运气还差。
欧阳詹在任期间,曾率领一大帮生员向皇上请愿,大力推荐韩愈为四门博士,可惜德宗不开眼,当面错失明珠。
后来,欧阳詹和韩愈成了一辈子的好朋友。韩愈曾作《驽骥吟》表达自己怀才不遇的嗟叹,欧阳詹则作《答韩十八驽骥吟》以响应。
他们诗文酬唱,共同倡导古文运动,讲究“文以载道”。欧阳詹声称:“哲人有作,不唯利身在利人,不唯利今在利后。”这真是古文运动的主旨所在。
欧阳詹一生没有离开过“国子监四门助教”这个官职。虽然这个职位不高,却是第一个做到这职位的福建人。
这极大地鼓舞了福建士子的向学之风。唐贞元21年间(785~805),福建全省中进士的达74人之多。后人称赞“欧阳詹文起闽荒,为闽学鼻祖”。
泉州欧阳詹故居所在的街道也因此被名为甲第巷,宋朝理学家朱熹为故居撰联曰:
事业经邦,闽海贤才开气运;文章华国,温陵甲第破天荒。
顺便说一下,在欧阳詹的时代其实还没有“破天荒”这个词,而要到六十多年后,才诞生于荆州。
起因是荆州这个地方比泉州还可怜,泉州士子是不愿意参加科举,而荆州却是当地官员历年都选拔了考生送往京师,可是从来没有一人考中,因此当时人们戏称为“天荒”。
直到唐宣宗大中四年(850),才终于有一位叫刘蜕的考生金榜题名,打破了荆州无人及第的荒凉状况,遂称“破天荒”。大概是名字取得好,蜕,金蝉脱壳啊!
朱熹因欧阳詹是泉州第一位中进士的举子而用“破天荒”的典故来形容他,引喻极其恰当。
(二)
欧阳詹收入《全唐诗》的作品并没有特别出众之作,我专门将他选出来大书特书作为本篇传主,其实是因为一段缠绵至极的爱情故事。
——我为我的八卦向读者道歉!
故事的开头很俗套,说的是欧阳詹中举之后,游于太原,流连乐籍,因而结识了才貌双全的名妓行云。两情相悦,如胶似漆,情投意和,山盟海誓。但是欧阳詹等不到选官授命,还要去参加制举考啊,于是同行云洒泪而别,免不了说些“等我发达了一定接你进京,娶你为妻,白头偕老”之类的套话,还写了一首诗相赠:
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
驱马觉渐远,回头长路尘。
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去意自未甘,居情谅犹辛。
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
一屦不出门,一车无停轮。
流萍与系瓠,早晚期相亲。
这首诗写得直白如话,而真切如画,将诗人与行云依依惜别的情形描写得如醉如痴,不失为一篇情真意切的赠别诗佳作。
第一段说我骑马渐行渐远,回头望去,尘土飞扬,连城楼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更何况城里的人呢?
第二段说我这离去的人自是不舍,想来那留下的人更加辛酸苦楚。你在太原停驻,我往长安远游;你的脚步未动,我的车轮不停,我们两个,终是越来越远。
这段一句写自己,一句写行云,反反复复,仿佛电影双切镜头正反打,画面感极强,是写赠别诗的妙法。
屦(音jù),指鞋子。这里代指行云停步城边。
系瓠(音hù),也有版本作系匏(音páo)。语出《论语》:“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意思说难道我是一只匏瓜吗,只是挂在藤上摆个样子,能看不能吃。专门比喻未得仕用或无所作为的人。汉代王粲“惧匏瓜之徒悬兮”,宋王安石“余生非匏瓜,于世不无求”,都是这个意思。
瓠和匏都是瓜的意思,虽然匏是《论语》原文,但是此为不入韵之单数句,尾字宜仄声,而匏是平声,所以欧阳詹改为读仄声的瓠是合理的。大约后人不懂格律,觉得《论语》原文中是匏瓜,所以就给改了个匏字。
这最后一句的意思很明确,流萍是飘泊无依的行云,系瓠是不被重用的自己。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但是早晚会在一起的,那时相亲相爱,定不辜负。
这首赠别诗,是欧阳詹对行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许诺。
后来,欧阳詹得官国子监四门助教,长住京中,再也不曾回去太原。
行云思念成疾,日渐羸瘦,竟然渐有油尽灯枯之势。一日揽镜自照,看到红颜枯槁,桃花凋萎,不禁双泪长流,叹道:“行云啊行云,我怎能如此憔悴,可怎生对得起行周(欧阳詹的字)啊!”
于是召来妹妹止云说:“玉雪肌骨,花月精神,日后都将转瞬尘土,唯有这一头青丝,入土难朽,不如留给行周吧。”于是请止云帮自己精心挽了个堕马髻,“巧梳密掠,光可以鉴”,仿佛又恢复了昔日的如花容光。
梳妆已罢,行云对着镜子久久凝视,点头说:“此毫发无憾矣。”遂索笔题诗一首,又唤丫鬟说:“为我取缕金箱来。”
然后取一方新绢铺垫平整,自己一手揣摸发际,一手袖中出剪。止云哭泣,行云说:“妹妹不要伤心,他日见发如见人,这是我留给行周的唯一遗物了。”说罢,手持利剪紧贴发际用力剪下,一头青丝炫然坠落,而行云亦含笑气绝。
后来,止云将发髻以新绢包裹,连同行云的绝命诗封在缕金箱中,一同送给了欧阳詹。诗云: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识旧来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箱。
欧阳詹开箱见到青丝诗句,痛哭失声,尤其那青丝香泽犹存,还保留着完整的堕马髻形状呢。
面对行云的痴情,自己的负心,欧阳詹锥心泣血,追悔莫及,日夜捧诗痛哭,竟然恸极卧病,过十日而卒,终年仅45岁。
欧阳詹死后,韩愈极其悲恸,为其写墓志铭《欧阳生哀辞》以悼,又是不收分文。可见两人交情之厚。
欧阳詹的这段艳闻听起来很传奇,虽然没有载入正史,但是《太平广记》《闽川名士传》《唐诗纪事》,传奇小说《函髻记》,尤其欧阳詹好友孟简的《咏欧阳行周事》都有记录,可见真实不虚。
孟简是山东德州人,贞元七年进士,但是这前后可能官职不多,孟简也是在考取博学鸿词科后才授的官。所以,他和欧阳詹的友谊,很可能就是结交于同科考举的苦学期间。
孟简的最大业绩是在任常州刺史期间,疏通运河,分流漕运,后人为纪念其功德,将新开通的河道名之为“孟河”。
孟简擅五言古风,但是流传较广的却偏偏是一首七言绝句《酬施先辈》,主要是因为沾了襄阳的光:
襄阳才子得声多,四海皆传古镜歌。
乐府正声三百首,梨园新入教青娥。
孟简最著名的诗作还是这首《咏欧阳行周事》,因为叙事完整,情意真挚,且是诗人秘闻,私家八卦,自然惹人窥探。
据说欧阳詹临终前曾致书止云:“吾终不以一己声名之故,而使行云殉我之情谊湮没无称于世,吾友孟几道(孟简的字)已许为我诗以传行云矣。”可见这首诗的内容是欧阳詹允肯甚至嘱意的。全诗如下:
有客西北逐,驱马次太原。
太原有佳人,神艳照行云。
座上转横波,流光注夫君。
夫君意荡漾,即日相交欢。
定情非一词,结念誓青山。
生死不变易,中诚无间言。
此为太学徒,彼属北府官。
中夜欲相从,严城限军门。
白日欲同居,君畏仁人闻。
忽如陇头水,坐作东西分。
惊离肠千结,滴泪眼双昏。
本达京师回,贺期相追攀。
宿约始乖阻,彼忧已缠绵。
高髻若黄鹂,危鬓如玉蝉。
纤手自整理,剪刀断其根。
柔情托侍儿,为我遗所欢。
所欢使者来,侍儿因复前。
抆泪取遗寄,深诚祈为传。
封来赠君子,愿言慰穷泉。
使者回复命,迟迟蓄悲酸。
詹生喜言旋,倒履走迎门。
长跪听未毕,惊伤涕涟涟。
不饮亦不食,哀心百千端。
襟情一夕空,精爽旦日残。
哀哉浩然气,溃散归化元。
短生虽别离,长夜无阻难。
双魂终会合,两剑遂蜿蜒。
丈夫早通脱,巧笑安能干。
防身本苦节,一去何由还。
后生莫沉迷,沉迷丧其真。
(三)
最后,我们好好聊一下欧阳詹科举及第时的考官陆贽(754—805),著名的中唐贤相,因排行第九,故而人称“陆九”,又因谥号“宣”,史称“陆宣公”。
陆贽与欧阳詹虽然名为师生,但是年龄只相差一岁,这自然因为陆贽是个天才。
都说“五十少进士”,而人家陆贽,虽然出身寒微,却刻苦好读,天资聪颖,18岁就中了进士,不久又考取博学鸿词科,得授郑县县尉。
——注意,18岁中举的天才少年陆贽,也没有能即时铨选,还是靠制举得官的。虽然得中高第,也不过是授了个县尉,与孟郊同级。所以说,孟郊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和孟郊一样,陆贽也是少年丧父,由母亲一手带大。更巧的是,陆贽的父亲陆侃曾经的职位,正是溧阳县令。所以陆贽也是在溧阳衙门里呆过的,只是他虽然与孟郊年纪相仿,出身相似,但是性情相反,做人做事大相径庭,因此人生轨迹也大不同。
陆贽一生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他的清廉正直。
史说寿州刺史张镒敬重其才,与其结为忘年交,见其贫寒,曾经赠钱百万,作为陆贽奉养高堂之资。然而陆贽不肯接受,只收了一串茶叶,说声心领便告辞了。
唐德宗李适听说了他的清名,特地召用他为翰林学士,大小事务都要先与他商量。泾原之变中,李适逃亡到梁州时与陆贽失散,过了一夜还未寻回,竟然急得哭了,下令寻回陆贽者重赏一千金。
过了许久,陆贽才找回来,德宗欣喜不已,太子李诵等也赶紧前来道贺。
陆贽感念德宗赏识之恩,尽心尽责,代拟文诏,凡所议论陈列,无不曲尽情理。
前面讲李白的时候说过,翰林学士这个位子可进可退,倘有真才卓知,完全可以挥发所长,报效国家,堪称“内相”。
陆贽就是这样一位典型的“内相”,参政议政,直言谏诤,清风义举,受人爱戴,在政见上给了德宗很多好的建议。
所以说机会是平等的,不能凭借同样的平台青云直上,只能说李白虽然文采卓绝,但论到经邦治国,却不过是纸上谈兵,没有真正的济世之能。同时也是因为性格问题,过于急功近利,恃才傲物,不能容人也不能容于人。
对不起,我总是拿李白来对比,实在因为李白太伟大,经历也太典型了。不过,还是要庆幸罢官对李白来说其实是件大好事,倘非如此,我们后来要少看到很多珠玉闪烁的好诗了。
后世苏轼在颂扬恩师欧阳修时,曾经赞其“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纪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将陆贽与韩愈、司马迁、李白相提并论,并认为陆贽是王佐帝师之才,文辩智术超过西汉张良,给予极高的评价。
陆贽由进士出身,又做过考官,学问自然是有的。不过诗才平平,流传不多,这里选一首他的《禁中春松》,以物喻人,可知其志:
阴阴清禁里,苍翠满春松。
雨露恩偏近,阳和色更浓。
高枝分晓日,虚吹杂宵钟。
香助炉烟远,形疑盖影重。
愿符千载寿,不羡五株封。
倘得回天眷,全胜老碧峰。
陆贽在京任翰林学士,但他的母亲韦氏仍在江东。德宗专门派人接韦氏进京,给予封赏。
不久陆贽母亲过世,按礼制须辞官守孝三年。陆贽回乡时,各方官员争相送礼,但陆贽一概不收。只有剑南节度使韦皋因为是他贫贱之交,而且特地说明是皇上御旨命令陆贽收下的,陆贽这才收了。收礼居然需要皇帝下旨强迫,亦可见陆贽清廉之极,真要让那些贪官愧死。
德宗又命宦官把陆贽父亲的灵柩从嘉兴一并护送到洛阳安葬,可谓恩宠备至。
陆贽守孝归来后,重任翰林学士。贞元八年,官拜中书侍郎、知贡举,正式出相。也就在这一年,他负责科考,为朝廷选拔了包括韩愈、欧阳詹等在内的大批才俊。
且说唐初的尚书省考试本来是由吏部主持的,但在开元二十四年时,因为主考官与举子发生冲突,玄宗考虑到主考的考功员外郎品级太低,难以服众,于是改由礼部侍郎主持省试,此后定为常制,称“知贡举”。
掌贡举的主考官被称为“座主”,而当科及第的学子都算是座主的门生。
难得的是,陆贽任座主选出的举子,不但文采清通,而且大多品格正直,比如一代文宗韩愈,后来不知帮了多少读书人;还有一位举子叫崔群,也是出名的清廉,后来在宪宗朝也做到了宰相,担任主考官。正值这年陆贽的儿子陆简礼也要参加考试,崔群为了避嫌,特地阻止了陆公子应举,怕有碍自己的清正之名。
崔群任座主的这年,共录取了三十名进士,算是门关大开。
有一次,他的夫人劝他广置庄田为后代计,崔群笑道:“我有三十亩良田,遍布天下,何用挂心?”
崔群认为座下三十位门生都会感戴他的知遇之恩,必当感恩图报,胜于良田万顷。但是他的夫人反驳:“如果陆贽也这么想,对他来说,你这片庄田早就荒废了;如果你的三十亩良田也都像你这样,将来注定颗粒无收,你又凭什么认为他们会回报你呢?”
崔群听罢,哑口无言,羞惭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可怜陆简礼,因为老爹太过正直,一生都没沾到老子的光,还为了他爹和他爹的门生的清名,连考试资格都被取消了,也着实悲催。
好在,人家奋发图强,自力更生,虽然在他爹当宰相的时候一直低调做人,默默无闻,但在陆贽死后,却凭自己本事一举及第,后来也做到了宰相。真正“虎父无犬子”。
当然,这已是后话。
且说唐德宗李适能对贤明的陆贽这样恩宠,可见是个好皇帝,不愧是“大唐荣耀”李豫和沈珍珠的好儿子。
可惜的是,可惜啊可惜,李唐遗传的惯例是“业大易骄,善始难终”。德宗到了晚年,便开始听信谗言,任用奸臣了。
这历史的重复性让我厌倦到简直不愿细说。李家人咋就那么不知道以古为鉴呢?
这次出场的奸臣叫裴延龄,公元792年被起用为户部尚书、判度支,是主宰经济命脉的大臣。裴延龄对经济治国一窍不通,却善于做假账,弄景造势,移花接木,虚报产值,粉饰政绩。
这样的官员,历朝历代都不缺,我们今天对这种虚报业绩的官也不陌生。
贪官自古多产,明君千载难逢。
唐德宗李适自从朱泚事变出逃奉天后,变得特别爱钱。看到裴延龄的账目如此光鲜,让自己有了花费不尽的钱财,打心眼里笑出来。他不知道裴延龄是倾尽全国之力蒙骗座上一人,还以为自己起用了一位经天纬地的治世天才。
裴延龄这样弄虚作假,正义之臣当然不满,于是很多大臣弹劾他,也包括了正义清廉的陆贽。
陆贽上奏说裴延龄以聚敛天下之财而迷惑圣上为长策,以偷机取巧、诡妄奸诈之道为嘉谋,以媚上谄下为尽臣节,移东就西,便为政绩,取此适彼,便成盈余,愚弄朝廷,有同儿戏。
这说的全是事实,奈何李适不愿听,反而对陆贽生了疏远之心。
人啊,总是只肯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话。对李适来说,相信裴延龄,代表着自己是个国泰民安的明君,国库充实,仓廪丰足;而相信陆贽,就不得不面对烽烟四起动荡不安的社会现状。
李适这只惊弓之鸟,就算是只鹰也飞不动了,何况还是鸵鸟,只想埋头进沙堆里花天酒地,于是对陆贽的忠言直谏越来越厌烦。
亲友们见风使舵,都劝陆贽服个软,不要谏诤太锐,但陆贽说:“我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他无所恤。”
贞元十年(794),裴延龄向德宗百般进谗,污蔑陆贽,哄得德宗全盘相信,终于龙颜震怒,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还差点杀了陆贽。幸亏谏官群臣一同上奏章替陆贽分辩,才免死降为忠州(今重庆忠县)别驾。
之后,韦皋多次奏请让陆贽在自己任后代领剑南节度使,但德宗仍然记恨,不肯授任。也不知道曾经那么信任的臣属,怎么一翻脸就这样绝情,记仇如此深刻。
说句题外话,韦皋最有名的请奏是为蜀妓薛涛申报“校书令”之衔,当然,也没有得到准奏,倒是从此留下了“女校书”的新名词。
薛涛曾因韦皋而上“十离诗”,但她一生中最爱的男人,是写《莺莺传》的中唐才子元稹,两人曾经谈过一场轰轰烈烈而有始无终的恋爱,结果把好端端的官妓逼得出家成了女道士,同前面讲过的李季兰、后面要讲的鱼玄机,三足鼎立。
而元稹呢,一生中最好的密友是白居易,两人心有灵犀到都通了神了。
——唉,这么绕了一大圈,我可算把欧阳詹和中唐最有名的诗人代表白居易给扯上关系了!
倘若你还记不清,我再帮你捋一遍:泉州第一进士欧阳詹的座主是陆贽,陆贽的好朋友是韦皋,韦皋曾经宠眷过薛涛,薛涛的首席情人是元稹,元稹和白居易是唐朝好基友。这下弄清楚了吧?
要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绕这么大圈子扯这个,唯一的理由:我就是这么八卦!
且说陆贽在忠州十年,一直闭门谢客,很少人能够见他一面。他为避诽谤,不敢著书言事,却悉心研习医术,集“古方名方”编录《陆氏集验方》五十卷,造福百姓,遗泽万代。
贞元二十一年(805),唐德宗李适于会宁殿驾崩,年64岁,在位二十六年。
其后,唐顺宗李诵继位,下诏召还陆贽。可惜,诏书还没有到达贬所,陆贽已经逝世,享年52岁。
陆贽一生忠于李适,竟然连死也选在了和他同一年,能不令人唏嘘?
不知地府相见,他还会不会继续诤言相劝那个老糊涂了的鸵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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