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说唐朝:那些诗人那些事儿·初唐(全四册)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唐诗宋词”,诗的鼎盛在唐朝。“无诗不成唐”, 抑或,无唐不成诗。关于唐朝的故事总是绕不开唐诗的。《全唐诗》中,记录了唐朝289年间,两千多位诗人的近五万首诗,从皇帝到臣子,从嫔妃到尼僧,从翰林学士到农民领袖,几乎能在史上留下名字的人,一生总有那么几首诗传世。而情感丰富的诗人,总是或叙事、或抒情,将自己的生活和经历映照在字里行间。可以说,读熟唐诗与诗人的故事,就可以看清整部唐朝历史。 本书将唐诗鉴赏、诗人年谱故事、唐朝历史三者综合起来,从角度上来说比以往任何一本讲唐诗、讲诗人的书都要更

皎然vs陆羽:茶禅一味
(一)
唐朝诗人中有一支特殊的群体,出家为僧,却热爱吟诗,称为“诗僧”。《全唐诗》中收录了诗僧作品115人,2913首,个中佼佼者包括灵澈、皎然、无可、栖白、齐己、贯休、昙域、智闲等。
人们提起皎然时,往往不提其名,而只称之为“诗僧”,可见其盛名。
皎然之所以出类拔萃,是因为著有《诗式》《诗议》《诗评》等诗论专书,主张“为文真于性情,尚于作用,不顾辞采而风流自然”。
皎然(730—799),俗家姓谢,名清昼,相传为谢灵运十世孙。琴棋诗画样样精通,而且形象俊美,口才敏捷,在文学、佛学、茶学等方面都卓有造诣。既有“诗僧”美誉,又有“茶僧”雅号,真是一个奇才。
他的诗清新空明,冷意横生,试举三首:
闻钟
古寺寒山上,远钟扬好风。
声余月树动,响尽霜天空。
永夜一禅子,泠然心境中。
水月
夜夜池上观,禅身坐月边。
虚无色可取,皎洁意难传。
若向空心了,长如影正圆。
九日与陆处士羽饮茶
九日山僧院,东篱菊也黄。
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
这是皎然诗中我比较喜欢的三首,因其清澈。但我说过,禅诗中最好的是王维,就因为不着痕迹。皎然是剃度持戒的佛门弟子,文字上犯了和所有僧人写诗同样的毛病,就是太过刻意,字字句句忘不了强调一个“禅”字,反而露了形迹。
以这三首为例,左一句“古寺”“禅身”,右一句“空心”“山僧”,无时无刻不带着释子的痕迹。
第三首提出以茶代酒的想法,非常出新,但是因此特地强调此法为“俗人”不解,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高僧似的,便又落了痕迹。太强调世外之身,只会在“有名”中泥足深陷。
皎然最好的朋友是陆羽(733—804),在他平生诗作中,与陆羽有关的近二十首,可见交往频密。有一次,他去拜访陆羽,主人却不在家,于是写了首《寻陆鸿渐不遇》:
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
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
这首五言律诗的粘对押韵都是很标准的,但是对仗却不讲究,只求叙事明了,不问字句工谨。这便是皎然所主张的“不顾辞采而风流自然”。
诗中说,陆羽最近搬了新家,迁到了城郭一带。要穿过一条乡间小路,走进一片桑麻地,便到了。
院子旁边的篱笆边都种上了菊花,但是时候还早,花尚未开。
敲了半天门,连狗叫都没一声,看来是不在家,于是去向邻居打听。
邻人说,这家主人肯定是又去山里探茶了,每次不到天黑是不回来的。
这简直就是贾岛《寻隐者不遇》的加长版: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陆羽,仿佛便是这位隐者,也是进山了,不知何时回来。只不过,把童子换成了西邻,采药换成了采茶。
陆羽一生致力于《茶经》的写作,大半时间都用来攀山越岩,寻找好茶。皎然从物质到精神给予了极大的帮助,因为他认识的名流更多,很能帮陆羽找投资拉赞助。不是皎然,陆羽的日子过得不会那么专心致志。
“我有云泉邻渚山,山中茶事颇相关。”两人同样爱茶,迷茶,兴趣相投,志同道合。每次见了面,从诗到茶,从佛法到禅理,总有说不完的话。
皎然茶诗中我最喜爱的一首,是《对陆迅饮天目山茶,因寄元居士晟》:
喜见幽人会,初开野客茶。
日成东井叶,露采北山芽。
文火香偏胜,寒泉味转嘉。
投铛涌作沫,著碗聚生花。
稍与禅经近,聊将睡网赊。
知君在天目,此意日无涯。
这首诗意境清空如水,文辞对仗工谨,是非常工整的五言六韵排律。通常排律的首尾两联可以不对仗,皎然这首诗却从首联起便每联对仗,而且从语意上来看,大多是流水对,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喜见幽人会,初开野客茶。”首联开篇点题,从友人相会说到开茶待客,出语天然,却交代明了。
接着写采茶煎茶的过程,什么样茶,什么样的火,什么样的水,一一描写清楚。
“日成东井叶,露采北山芽。”此处“东”是虚指,“北”是实写。古人以东南西北代指春夏秋冬,比如“西陆蝉声唱”,西陆是秋天。而此处的“东井叶”,则指的是春水春茶;茶叶喜阴,故以山北为佳。此为新茶,而且是嫩茶芽,极言茶之上品。
“文火香偏胜,寒泉味转嘉。”既然是茶芽,自然不能大火烘烤,只能文火烘焙,茶香溢出;且取寒泉之水煮沸,正是好茶配好水。
然后是茶器,以铛煎煮,以碗承之,“投铛涌作沫,著碗聚生花”形容茶沫香浓。
接下来自然就是喝茶了,一句“稍与禅经近,聊将睡网赊”明确地将饮茶与禅院生活结合起来。
而后尾联收束,“知君在天目,此意日无涯”,点明地点是天目山,并以“无涯”二字荡开笔墨,使余韵不绝。
禅宗语录:“禅意何处有?春来草青青。”而皎然的这句“稍与禅经近”,暗示茶叶青青,直通禅意。通篇写茶,也是通篇写禅。释家生活,幽静恬淡,意趣横生,茶意与禅意相互衬托,相得益彰。
可见,自古以来,从有“茶道”开始,茶与禅就已经分不开了。如果把皎然和陆羽放在一起打一个词,那最好的形容就是:“茶禅一味”。
(二)
由于日本荣西和尚于1191年写成《吃茶养生记》一书,成为日本佛教临济宗和日本茶道的开山祖师,使得后世人们以讹传讹,以为“茶道”源于日本,而作为茶道精神的四字真言“茶禅一味”为日本人首倡,这真是大错特错。
首先,虽然早在奈良朝时期日本已经引入了茶,但并不盛行。直到宋末荣西携回茶种,种于寺院,才使饮茶之风在日本禅林盛行,因此荣西被尊为“日本的茶祖”。其倡导的吃茶礼仪、行法等仪式,皆是向宋朝佛院习得。
荣西于南宋末年两次跟随日本遣唐史前来中国学禅,如同唐三藏去西天取经一般。和茶种一起带回日本的,还有圆悟禅师的《碧岩录》,这就是日本临济宗的源头。
其次,“茶禅一味”四个字,目前所知的最早真迹,乃为宋代高僧圆悟克勤所书。1128年,其弟子虎丘绍隆要离开师傅,去云居山真如院担任住持,圆悟写给他一幅《印可状》,大意说虎丘参禅多年,已达大彻大悟之境。这幅字从文采到书法以及对禅悟的阐述都堪称至宝,后来却辗转为“聪明的一休”所得,并将其传给了弟子村田珠光。
村田珠光将其高悬龛堂,要求每个前来学习的弟子都要在墨宝前下跪行礼,由此创立日本茶道,并制定一系列详细的饮茶礼仪。这便是“墨迹开山”典故的由来。这张《印可状》至今仍为日本茶道界最高宝物,虽然整篇并没有一个“茶”字,却成为了日本茶与禅结合的最初标志。
日本茶道与临济宗的源泉,从禅宗第一书《碧岩录》,到开山墨宝《印可状》,再到茶道精神“茶禅一味”的口号,甚至茶叶的种植与饮用方式,无一不是来自中国。这样拼拼凑凑而成就的日本茶道,却让今天很多茶人尊为茶道之祖,真是谬以千里。
更何况,这些都已经是宋朝的事情。而皎然和陆羽的故事告诉我们,禅茶的祖宗非但在中国,而且比日本早了数百年。
皎然隐居湖州杼山妙喜寺,一生著有茶诗二十余首,首开茶诗之先河。可以说是茶文学的开创者,也是佛门茶事的集大成者。他曾多次组织“品茗会”“斗茶赛”“诗茶会”等,“顾渚茶赛”“剡溪诗茶会”都非常著名。所以说,“佛茶之风”“佛禅茶道”的的确确,乃是由他而开。
根本“茶道”这个词,就是由皎然首次提出的:
饮茶歌诮崔石使君
越人遗我剡溪茗,采得金牙爨金鼎。
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
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
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
愁看毕卓瓮间夜,笑向陶潜篱下时。
崔侯啜之意不已,狂歌一曲惊人耳。
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
这首诗不但在结句提出了“茶道”与“丹丘”生涯的紧密关系,且形象地总结了饮茶的妙处:一饮涤昏寐,再饮清我神,三饮便得道。这便是“和尚家风三碗茶”的由来,后世“茶仙”卢仝的“七碗茶歌”也是脱胎于此。
茶的起源据说自神农尝百草开始,距今已有五千年历史。但是早期只是作为药用,在华陀《食经》中提及,有清醒大脑,提高思维能力的作用。
古今学者公认,茶的发现最初在巴蜀,战国时期秦昭襄王灭蜀之后,才传到了中原。秦昭襄王,为秦惠文王之子,他娘大名鼎鼎,就是因为电视剧热播而广为人知的芈月。所以电视剧里芈月和众妃妾们没事就喝茶聊天,其实是穿越了,提前数十年享了儿子的福。
茶叶贸易自汉代开始,东汉时已有“阳羡买茶”之说。但是直到魏晋时期,文人饮茶逐渐兴起,茶才脱离药食形态而成为饮品,出现了诸如桓温、陆纳以茶代酒的典故。
魏晋时期,同时也是佛教传入中国的时期。《晋书·艺术传》记载,敦煌人单道开在后赵都城邺城(今河北临漳)昭德寺修行,除“日服镇守药”外,“时复饮茶苏一二升而已”。
因为喝茶能够驱散昏寐,不让僧伽们在坐禅时打瞌睡,所以在僧人中甚为流行,甚至达到了“唯茶是求”的境地,各种茶事活动也就随之兴起。又因为禅寺多建造在高山峻岭之中,有先天之便,很多寺院都会自己种茶、采茶、制茶。
比如唐代荆州玉泉寺附近山洞水边罗生一种野茶,经玉泉寺真公和尚加以炮制,使之“拳然重叠,其状如手,号为仙人掌茶”。李白曾有《答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诗》,赞其:“茗生此中石,玉泉流不歇。”“曝成仙人掌,似拍洪崖肩。”而且在诗前写了老长的序,注明此茶由中孚所制,是享有专利权的。
唐代封演《封氏闻见记》有载:“开元中,泰山灵岩寺有降魔禅师大兴禅教,学禅,务于不寐,又不夕食,皆许其饮茶。人自怀挟,到处煮饮,从此转相仿效,遂成风俗。”
也就是说,饮茶之风,自释门传出。正因为游方僧们怀揣团茶,云游四方,随处煮饮以醒脑,引起效仿,遂成风俗。这也正是皎然诗中所说的“稍与禅经近,聊将睡网赊”。
中唐后,寺院种茶成俗,几乎无僧不茶。与白居易同时代的大诗人刘禹锡在《西山兰若试茶歌》里,详细记录了山僧种茶、采茶、炒制及沏饮香茶的情景。
山僧后檐茶数丛,春来映竹抽新茸。
宛然为客振衣起,自傍芳丛摘鹰觜。
斯须炒成满室香,便酌砌下金砂水。
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碗花徘徊。
悠扬喷鼻宿酲散,清峭彻骨烦襟开。
阳崖阴岭各殊气,未若竹下莓苔地。
炎帝虽尝未解煎,桐君有箓那知味。
新芽连拳半未舒,自摘至煎俄顷余。
木兰沾露香微似,瑶草临波色不如。
僧言灵味宜幽寂,采采翘英为嘉客。
不辞缄封寄郡斋,砖井铜炉损标格。
何况蒙山顾渚春,白泥赤印走风尘。
欲知花乳清泠味,须是眠云跂石人。
禅寺饮茶之风如此盛行,渐渐形成了一系列制度与仪式:寺中设有“茶堂”,有“茶头”专管茶水,按时击“茶鼓”召集僧众饮茶等等。
如此,也就直接催生了中国第一位“茶圣”陆羽,于寺院横空出世!
(三)
陆羽(733—804),字鸿渐,又名疾,小名季疵,自称“桑苎翁”,又号“东冈子”“竟陵子”。曾著有《茶经》三卷,被后世尊为“茶圣” “茶神”,凡是略知茶道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可惜的是,虽然后世称赞其“一生为墨客,几世作茶仙”,然而陆羽的诗文传世极少,茶诗只得一首《六羡歌》: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
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
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罍(音léi),一种盛酒的容器。
这首诗说,我不羡慕黄金和白玉做的酒杯,也不向往入朝为官、功名利禄。只想念故乡的西江水,滔滔不绝地流向竟陵城边。
陆羽爱茶成痴,文如其人,一生中不求官禄,不慕贤达,只为了一个“茶”字而殚精竭虑,不暇其他,确不负“茶圣”之名。
陆羽是位弃婴,出身不详,相貌奇丑。公元733年,竟陵城外龙盖寺智积禅师于西湖边经行时捡到了他,遂将其收养于寺院,可谓生来与佛有缘。
但是上天对每个天才的安排都是不同的,虽然让陆羽自小进入禅堂,却并不打算将他培养成一代高僧,而是另有使命。因此小陆羽人在寺院,却不好佛法,一篇经文反复十几次也背不下来,倒喜欢偷偷修习儒家学问。
智积禅师喜欢喝茶,打水煎茶这些杂事就常由小徒弟陆羽操持。而陆羽学习这些倒是快的,手法火候恰到好处,渐渐的智积禅师已经离不开陆羽的茶了。
可是陆羽却对晨钟暮鼓古卷青灯的生活越来越厌倦,竟然逃出龙盖寺,跑到江湖戏班里混饭吃。
他长得丑,又口吃,本来是不适合做戏子的。然而天生我才必有用,貌丑口吃也有个专门的行当,就是丑角。陆羽的脱口秀创意独到,雅俗共赏,很受观众喜爱,渐渐有了一点名气。
竟陵太守李齐物对他很是赏识,觉得以陆羽的聪慧和学识沦落江湖可惜了,于是推荐他到火门山邹老夫子门下学业。七年后,19岁的陆羽结业出山,云游四野,从此开始了奋斗一生的事业——茶道。
为了采茶学茶,陆羽遍访名山,攀岩涉溪,夜宿山林,实地考察三十二个州。不仅深谙煎煮之道,还亲自种茶采茶。之后隐居撰书,如曹雪芹一般,披阅十载,增删五次,47岁时方正式定稿。前后历时二十六年。
这便是世界第一本茶叶专著《茶经》的诞生。
唐代宗李豫嗜好饮茶,听闻了陆羽大名,特将其宣入宫中,官职供奉,专门负责培养宫廷茶师。
这倒并不是因为唐代宗口味特殊,其实皇室饮茶之风早自隋炀帝时便已盛行。相传隋炀帝有脑疾,靠喝茶治好了,从此上行下效,饮茶之习在皇宫上下蔚然成风,致使茶叶日贵,“商人重利轻离别,前月浮梁买茶去”遂成普遍现象。
唐朝宫廷里都有专门的茶师,可是他们的水平又怎么能与“茶圣”陆羽相比呢?因此唐代宗对陆羽待之甚厚,为视尊重,不肯以普通“茶待诏”相待,特授予他“太子文学”之职,后来又任命“太常寺太祝”等头衔。
然而陆羽诚如诗中所写:“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爱茶成痴,性癖烟霞,不喜欢宫规束缚,对高官厚禄毫无兴趣,在宫中呆了没多久,便婉辞官职,仍然回到苕溪专心写作《茶经》去了。
《茶经》分三卷十节,约7000字,分别记述茶之源、茶之具、茶之造等,是中国古代最完备的茶书,凡与茶有关的各种内容,都有叙述。后世茶书皆本于此。晚唐诗人皮日休曾写道:
自周以降,及于国朝茶事,竟陵子陆季疵言之详矣。然季疵以前,称茗饮者,必浑以烹之,与夫瀹蔬而啜者无异也。季疵始为经三卷,由是分其源,制其具,教其造,设其器,命其煮,饮之者除痟而去病,虽疾医之不若也。其为利也,于人岂小哉?
这段话充分写出了陆羽《茶经》对当世的影响。
“唐煮宋点明泡”,在唐以前,治茶方式多为团茶,而茶饮的主要方式是煎和煮,关于茶水的选择也很讲究。
陆羽认为:“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也就是说,越天然越新鲜的水越好。
还记得《红楼梦》中的妙玉扫雪煮茗吗?这方法也早自唐朝就有了。
大诗人白居易就有一首题壁诗《吟元郎中白须诗兼饮雪水茶,因题壁上》中提及:
吟咏霜毛句,闲尝雪水茶。
城中展眉处,只是有元家。
显然白居易跑到元郎中家做客,被待以雪水烹茶,喝得美了,灵感勃发,因此索笔题壁,立成五绝。
皮日休与陆龟蒙合称“皮陆”。两个人都对茶有着浓厚的兴趣和热情。皮日休有《茶中杂咏》十首,分别吟咏了茶坞、茶人、茶笋、茶舍、茶灶、茶焙、茶鼎、茶瓯、煮茶等茶事茶具;陆龟蒙则有《奉和袭美茶具十咏》,并在《煮茶》诗中写到雪水茶:
闲来松间坐,看煮松上雪。
时于浪花里,并下蓝英末。
倾余精爽健,忽似氛埃灭。
不合别观书,但宜窥玉札。
妙玉扫的是梅花上的雪,幽艳清雅;而陆龟蒙身为文士,则收的是松针上的雪,极见清操。
到了宋朝,雪水烹茶变得非常流行。为皇帝监造贡茶的福建转运使丁谓,就曾写过“痛惜藏书箧,坚留待雪天”之句,认为当时最有名的龙凤团茶如此珍贵,轻易煎煮,未免浪费好茶;一定要等到下雪天,再扫雪烹茶,不负佳茗。
我忍不住要赞一句:古人,真会玩!
(四)
陆羽虽然离开了寺院,但他一生大多时间都住在山中,生活清苦,终身不娶。从内心来说,仍然是一位僧伽。
而他的好朋友皎然和尚,却是交游广泛,“悟”而不“空”,最喜欢形式的。对诗,他著有《诗式》;对茶,他讲究茶道。
诗如其人,正如同他的诗里面字字说空其实露形一样,皎然的一生都徘徊在两难的选择中,一边自谓“佳句纵横不废禅”,一边怀疑耽于诗律而扰乱禅心,晚年遂令弟子毁掉《诗式》。
同样的,他的隐居生涯也是“隐心不隐迹”,一边声称“不欲多相识,逢人懒道名”,一边又频出山门,广结名流。
比如著名诗人韦应物,以洁癖著称,“性高洁,所在焚香扫地而坐”。对于交朋友这件事极为挑剔,只有顾况、刘长卿等少数人能入他的眼中,皎然便是其中之一。
再如颜真卿的湖州联诗团,皎然也是重要成员。
颜真卿(709—784),字清臣,小名羡门子,别号应方。大儒颜师古五世从孙,著名书法家,文武双全,有勇有谋,也是一个绝对的牛人、高人。
开元二十二年(734),颜真卿25岁登进士第,曾四次被任命为监察御史,迁殿中侍御史。但是他命里犯奸臣,身历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每一朝的大奸臣都和他犯冲。
在玄宗朝时,他因受到杨国忠排挤,被贬黜到平原(今属山东)任太守,因此世称“颜平原”。
平原郡在安禄山辖区内。颜真卿和张九龄一样,早早看出了安禄山的狼子野心,在众人都无作为的时候,他便不断加高城墙,疏通护城河,并且暗中招募壮丁,储备粮草,为大战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755年,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河北各郡纷纷陷落,只有平原城严防死守。颜真卿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往长安报告玄宗,一边联络从兄颜杲卿起兵抵抗。附近十七郡纷起响应,并将颜真卿推为盟主,合兵二十万,阻击安禄山,屡立军功。
唐肃宗论功行赏之际,本来对颜真卿十分信任。然而玄宗迁居西宫后,因为颜真卿曾率百官问安,深遭李辅国厌恶,因此又被降为蓬州长史。
代宗李豫登基后,重新起用颜真卿,官至吏部尚书,封鲁郡公,所以后世又称为“颜鲁公”。
但是又因为奏表宰相元载阻塞言路,再遭贬谪,先任抚州刺史,后迁湖州刺史。
在抚州任职的五年中,颜真卿关心民众疾苦,注重农业生产,疏通河道,引水灌田,做出许多政绩。抚州百姓为了纪念他,特地建立祠庙,四时致祭。
唐代笔记小说集《云溪友议》还记载颜真卿做抚州刺史时的一则小故事:
抚州县有个叫杨志坚的人,家贫而好学。他的妻子因为嫌他穷,就像朱买臣的妻子一样,主动提出离婚,逼着杨志坚写休书。
于是,杨志坚写了一首诗给她权作休书:
当年立志早从师,今日翻成鬓有丝。
落托自知求事晚,蹉跎甘道出身迟。
金钗任意撩新发,鸾镜从他别画眉。
此去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时。
于是杨妻便拿着诗去州府办理离婚证书,好尽快改嫁。然而颜真卿是重才之人,看了杨志坚的诗写得不错(大概字也写得不错),顿时起了怜才之心,猛拍惊堂木,当堂写下一纸判词:“杨志坚早亲儒教,颇负诗名。心虽慕于高科,身未沾于寸禄。愚妻睹其未遇,曾不少留,靡追冀缺之妻,赞成好事;专学买臣之妇,厌弃良人。污辱乡间,伤败风教,若无惩诫,孰遏浮嚣?妻可笞二十,任自改嫁。杨志坚秀才,饷粟帛,仍署随军。”
这判语的意思是说:杨志坚钻研儒教,颇有诗名,虽有科举之志,却无高中之福,所以有才而无财。他的妻子就跟“会稽愚妇”一样,看他运气不好,就不肯再留在他身边。不愿意像冀缺的妻子那样帮助丈夫成就事业,只想学朱买臣的女人弃夫远走。这样女人简直是乡里的耻辱,败坏道德,如果不给以惩诫,怎么能制止这类轻浮的行为呢?
最后是判决意见:妇人打二十板子,任其改嫁;秀才杨志坚,资助钱粮,并在军中安排职务,让他可以吃饱肚子,有个身份吧。
此令一出,人皆称快,附近州县的女人,再也没有敢离婚的了。
原来,颜真卿虽然出身名门,但小时候却受尽苦楚,3岁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家贫如洗,用笔蘸水在黄泥墙上练字。但他发奋苦读,终得成就。
颜真卿最著名的诗是一首《劝学》: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这首诗,与晚唐诗人王贞白的劝学诗《白鹿洞》,并为古往今来辛勤学子的两大座右铭:
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
不是道人来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寻。
全诗成诵者少矣,但是“一寸光阴一寸金”之句,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
颜真卿如此热爱读书,就不难理解他对家贫而好学的杨志坚的偏袒了。
大历八年(773)春,颜真卿来到湖州任刺史,在此的最大成就是文学事业。他大力发起联句活动,人称湖州联诗团,主要团员包括皎然、顾况、陆羽、张志和等一批高人雅士。由此掀起了唐人联句的风潮,对中唐诗风的形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全唐诗》共收入联句136首,湖州创作的占了 53首。而这53首湖州联句中,以颜真卿为首的便有21首,其中皎然参与了20首,可见皎然也是“吴中诗派”的主倡者与组织者,湖州文人集团的二号人物。
联句,是古代文人聚会雅集时一起做诗的一种文字游戏,由两人或多人共同创作,每人一句或数句,联成一篇。比如前面讲过的汉武帝柏梁台诗,便是最早的联句,要求七言,一句一韵,但不讲平仄;晋宋时陶渊明、鲍照等都曾有过联句,唐代更为盛行,形式多为每人两句或四句。
明清以后则提高难度,改为排律形式,前一个人说上联,后一个人对下联,并且同时出句,另一个人对句,再出句……以此反复,所有的出句和对句必须符合平仄粘对的要求,并且对仗押韵,还要一韵到底。《红楼梦》中群钗于芦雪广联句,黛玉和湘云在中秋联句,都属此列。
颜真卿为首的湖州联句,其形式有五言、三言和七言。其中五言每人两句或四句,七言每人一句或四句,三言每人四句或六句。参与联句者多至29人,少则两人。内容上主要为送别、咏物、调侃三种。这些联句成果被颜真卿编为《吴兴集》十卷,也帮助我们捡拾了陆羽的几句诗海遗珠。
如《与耿湋水亭咏风联句》,陆羽咏:“动树蝉争噪,开帘客罢愁。”颜真卿接句:“度弦方解愠,临水已迎秋。”
陆羽烹茶吟诗,可惜流传文字不多,难得颜真卿的联句活动,倒是帮我们保留了些许茶圣的诗句,诚为大幸。
转眼来到德宗年间,颜真卿已垂垂老矣。本来满可以吟风弄月安度晚年的,可是因为藩将李希烈叛乱,攻陷汝州,奸臣卢杞竟然提议派年逾古稀的颜真卿往军中传旨,其实就是明着要坑死他。可恨的是,唐德宗竟然同意了。
朝臣俱为不忍,宰相李勉上奏:“以为失一国老,贻朝廷羞。”找一个75岁老人当使臣去敌营送死,这比嫁公主和藩还耻辱,难道满朝文武死光了吗?
但是颜真卿还是去了,临行前给儿子留了一封家书,只有六个字:“奉家庙,抚诸孤。”这显然是遗书了。
到了军中,李希烈让部将列兵千人聚集厅堂内外,要给颜真卿一个下马威。颜真卿刚开始宣旨,那些人就拿着刀冲上去对他威吓谩骂。然而颜真卿面不改色,一字一句,朗声将圣旨读完。
此后,李希烈囚禁颜真卿,对其百般羞辱,还在庭院中挖了一丈见方的坑,说要活埋他。颜真卿不屑道:“我已年近八十,官至太师,死都要保持名节,怎么会为你所迫?”
唐德宗又征发泾原及诸道兵驰援,军士冒雨寒而来,因不得犒赏,发动哗变。唐德宗狼狈逃往奉天。泾原兵拥立朱泚登基。李希烈闻讯后,便也举兵自立,分国而治,还将颜真卿于阵前缢杀以明志,时维784年。
三军将士闻之,无不痛哭。
一代书圣,竟死得如此惨烈!
世人皆知颜真卿是大书法家,擅长行、楷,初学褚遂良,后从张旭,得其笔法,创颜体楷书。与柳公权并称“颜柳”,有“颜筋柳骨”之誉。但却极少有人知道他同时也是饱学之人,忠烈之士。
他的风骨,岂止书法?
欧阳修曾说:“颜公书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严尊重,人初见而畏之,然愈久而愈可爱也。”
苏轼曾云:“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画至于吴道子,书至于颜鲁公,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尽矣。”
颜真卿一生,无论从文采、成就、政绩、德行,都足为万世楷模。
从陆羽和皎然的友情,说到了皎然的朋友圈,又从湖州联诗团说到了颜真卿的阵前就义,话越扯越远了。最后,让我们回到寺院来,说一段茶禅故事中最著名的公案“吃茶去”来结束本讲吧。
这说的是唐代名僧从谂的口头禅。因为从谂常住赵州观音寺,人称“赵州和尚”。《五灯会元》卷四载:
有新到僧人前来参拜,从谂禅师问:“曾到此间么?”
答:“曾到。”师曰:“吃茶去!”
又问一僧,答曰:“不曾。”师又曰:“吃茶去!”
后院主问:“为什么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
师呼院主,院主应诺,师云:“吃茶去!”
赵州和尚三句“吃茶去”,意思是少思静处,莫作多想。这同时也被称为“茶禅一味”的精髓象征。
至今杭州龙井附近,悬有古楹联:
小住为佳,且吃了赵州茶去;曰归可缓,试闲吟陌上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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