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说唐朝:那些诗人那些事儿·初唐(全四册)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唐诗宋词”,诗的鼎盛在唐朝。“无诗不成唐”, 抑或,无唐不成诗。关于唐朝的故事总是绕不开唐诗的。《全唐诗》中,记录了唐朝289年间,两千多位诗人的近五万首诗,从皇帝到臣子,从嫔妃到尼僧,从翰林学士到农民领袖,几乎能在史上留下名字的人,一生总有那么几首诗传世。而情感丰富的诗人,总是或叙事、或抒情,将自己的生活和经历映照在字里行间。可以说,读熟唐诗与诗人的故事,就可以看清整部唐朝历史。 本书将唐诗鉴赏、诗人年谱故事、唐朝历史三者综合起来,从角度上来说比以往任何一本讲唐诗、讲诗人的书都要更

陪杜甫一起,挥别盛唐的云彩
(一)
安史之乱开始时,杜甫好端端地呆在家中,却不知为什么被叛军抓了,献给了伪朝廷。安禄山一翻白眼:杜甫?一个仓库保管员?抓他做什么?监狱哪有那么多空地方,让他滚!
从这点来说,杜甫似乎比王维的运气要好一点,可是也真够屈辱的。
被释放后,不知为什么,杜甫并没有回到家中,却辗转飘徙于长安,并写下了著名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在流亡中,杜甫狼狈地踩着高适的步伐一路讨饭追随皇上的銮驾,终于在凤翔见到了唐肃宗。
这让我们猜测,也许他离家伊始,就是为了去投奔皇上的。
述怀一首
去年潼关破,妻子隔绝久。
今夏草木长,脱身得西走。
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
朝廷愍生还,亲故伤老丑。
涕泪授拾遗,流离主恩厚。
……
杜甫面圣的形象是衣冠不整的,岂止不整,连胳膊肘都露出来了,麻鞋破烂,衣不蔽体。皇上看他可怜,赏了个左拾遗的官,从八品上,算是开恩了。
乾隆年间,有人翻出了杜甫的家谱。《平江县志》还记载了作为杜家传家宝的皇诏原文:“襄阳杜甫,尔之才德,朕深知之。今特命为宣议郎、行在左拾遗。授职之后,宜勤是职,毋怠。命中书侍郎平章事张镐赍符告谕。故敕。至德二载五月十六日。”年月日上面还盖着皇帝宝印。
这段话告诉我们,宣诏的人便是张镐,就是那个杀了闾丘晓替王昌龄报仇,又曾给李白寄过冬衣的好心宰相。
杜甫曾为张镐写过一首《洗兵马》,最能鉴证张公为人,其中有:
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
征起适遇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
左拾遗是个从八品的官,品级不高,但却是皇帝近臣,能在圣前说得上话。如果表现得好,加官进爵的机会是很多的。王维因手下伶人舞黄狮子获罪被贬,后经张九龄帮忙打捞出来,重入长安时做的官便是右拾遗。左拾遗还比右拾遗大一点呢。
所以说杜甫一生怀才不遇没有机会是不确切的,只是杜甫没有抓住机会而已。
杜甫和李白一样,只有作诗的心,没有做官的才。而且比李白更死心眼儿,根本不适合做言官。没过几天,就因为“房琯事件”乱说话得罪了皇上,差点被治罪,又是依靠宰相张镐求情,才免刑被赦。
还记得房琯是谁么?琴师董庭兰唯一出山就是在他门下做清客。
高适写过《别董大》:“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李颀写过《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房给事就是房琯,意思是房相高才,不好名利,却昼夜盼望董大抱琴来奏。
崔珏《席间咏琴客》:“唯有河南房次律,始终怜得董庭兰。”房次律,还是说房琯,只有房相才最懂得董大的琴声,所以请得他出山。
从这些诗句来看,可知房琯是位儒相,所以诗人们都喜欢与他亲近。
但是从军事和政治来看,房琯却有点志大才疏,不切实际。
安史之乱中,在政治上,他向唐玄宗建议“诸王分镇”,直接导致了永王在江东兴兵,乱上加乱;在军事上,他主动请缨领兵平叛,却纸上谈兵,天真地以古代车战的方式来对抗安禄山的边塞骑兵,这就好比现代人训练义和拳去打仗,没法不败,一战折损了肃宗四万兵马。
这样一个花架子宰相,只会喊口号不能干实事的宰相,被罢官是必然的,根本尸位素餐,杀了都不冤。
然而在这种时候,杜甫却顾着朋友交情,想想自己好容易做了言官,必须要显示一下话语权了。于是力排众议,为房琯喊冤,理由竟是“罪细,不宜免大臣”。
这话实在有点没脑子:四万将士阵亡,能叫罪细?怂恿玄宗分权,动摇肃宗新政,能叫罪细?
这可把肃宗气坏了,而杜甫短暂的言官生涯也就此宣告结束。
这件事在后世的评写中,惯例为了诗人形象而被形容成忠言上谏,刚直不阿,仗义直言,因言获罪……
但是细看当时的历史背景和杜甫的半生经历,却不得不承认,杜甫在政治上是非常弱智的,当官的水平也不怎么样,不然不会毫无建树。
虽然说他的官位一直很低,可是同代的柳宗元、宋代的苏东坡,被贬的次数更多,地方更远,条件更艰苦,但是不论贬到哪里,都能为当地百姓做一点好事,为后世子孙留一分荫庇。
而杜甫,好像除了杜甫草堂的景点之外,就没听说有什么遗泽了。
所以,诗人的无所作为,不能只用“怀才不遇”四个字来推诿。
李白也好,杜甫也好,都曾经是皇上身边的人,而且认识许多高官权贵,人脉极广,又有知名度,比起绝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有过很好的机会了。只是,他们都没能抓住机会有所作为。
不过,对于文坛来说这是件大好事,因为两个人,都是唐朝最伟大的诗人,上天才不舍得让他们去做官,他们最适合的,只有作诗!
(二)
且说刚到手的官位还没领到薪水就飞了,杜甫也很郁闷,于是羞愧地往鄜州探望家人,写下《羌村》《北征》等诗,叙述了与妻子劫后重逢的苍凉情感。
国家不幸诗人幸。杜甫以诗为史,在这段时间写下了大量反映社会现状的不朽诗作。“三吏”“三别”等刻画入骨,上悯国难,下痛民穷,被称为世上疮痍,诗中圣哲;民间疾苦,笔底波澜。
这是杜甫最伟大的地方。他漂泊困顿,寝食不安,却仍心怀黎庶,眼睛始终看着大众的生活,对百姓疾苦有些深切的认识与同情。他是真真正正地用生命在写诗。
因此他的诗被称为“诗史”,而他本人也被后世尊为“诗圣”。
但这些都是身后功名。杜甫在世时,可是一世都过着漂泊拮据的生活。
多年中,杜甫带着家人到处奔波,想寻找一片能够安稳生活的乐土。在接连换了几处暂住地之后,759年七月,杜甫一家来到成都,在成都西郊盖了一所草堂,开始了十一年“漂泊西南”的生活。
著名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便是这段时间的作品。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这锥心呼唤,是真正经历了生命的苦难之后,从最悲悯的心底里发出的呐喊。
杜甫在饥寒交迫之中,祈求的不只是自己一家的温饱,而是希望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够得到庇护,完成“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终极理想。
杜甫在成都的生活相对平稳,主要来自两任成都府尹高适和严武的接济。
高适对李白不怎么样,但是对杜甫可是真不错。
在杜甫三餐不继时,高适还曾亲自背米百里相送。在高适的照拂下,杜甫的日子是相对清爽安然的。
杜甫为此在诗中再三感谢,有一首《江村》犹为写实: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
有限清欢,无限辛酸。这是乱世中难得的一段清淡日子,杜甫写得悠闲而悲哀。
首联点明他如今的寄居之处乃是江村,时维苦夏。“事事幽”的这个“幽”字,可作清幽静雅讲,也可解作万事磋砣,晦暗不明,前途苍茫。
颔联以梁上燕与水中鸥来写景,似乎是闲笔,却饱含着无限的羡慕之情。因为燕子是忙碌的,自来自去,筑巢梁上,忙得极有章法;鸥鸟是悠闲的,相亲相爱,依偎水上,无忧无虑。可是人呢?
颈联便写到了人:老妻苦中作乐,在纸上画了个棋盘,与我对奕;小儿子把铁针敲弯了,想做根鱼钩来垂钓。
乍一看,这景象好不清闲,仿佛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日子过得不错嘛。
然而末一联却流露心声,不小心真相了:幸好还有老朋友高适送钱米来帮忙度日,只要尚能饱腹苟活,此外还能求些什么呢?
然而,满腹才华的杜甫是真的心无所求了吗?我们都知道不可能。他怎么会只甘于温饱不问将来?更何况,即便是他眼前的温饱,也是不可久恃的,他怎么会真正觉得安闲自在?
那表面清幽的生活表层下掩藏的茫茫的不安定感,那看不到未来的无奈和仓惶,让人真的很怕往深里想。
幸好,有老妻陪在他身旁,伴他偷闲对弈,共度时光。
后来,高适迁职,新任成都府尹严武继续照顾了杜甫。
严武是武将,但也写过诗,且看这首《军城早秋》: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
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这是严武带兵大破吐蕃七万大军后,豪情满怀,扬眉吐气写下的一首诗。
诗如其人,形象毕现。严武以性格暴躁而闻名,脾气上来还几次说要杀杜甫,幸亏夫人报信给杜甫才没让两人真闹起来。
但是杜甫诗集中赠和严武的诗有三十五首之多,而严武流传下来的诗统共没有几首,其中就有两首是与杜甫唱和的,可见二人关系之亲密。
(三)
李白和王维都未能真正看到战乱结束,但是杜甫等到了。
广德元年(763)春天,唐军收复了洛阳和郑州、开封等地。次年,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兵败自缢,安史之乱宣告结束。
杜甫听闻捷报,欣喜若狂,恨不得马上回到河南老家,遂写下《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这是诗人一生中难得的喜乐之诗。尾联用了一个流水对,畅快淋漓,仿佛为归程计划好了一份路线图,即日便可启行。
最开心的时刻,他关注的仍然是老妻和儿子的态度:“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只要携得妻儿,带上诗书,他的人生就是完满的。如今,他就要带上自己人生中最珍贵的人和书一起回家了。
可悲的是,他却一直未能成行,至死也没有回到家乡。
或许是因为筹不足路费,或许是因为严武给了他一个工部侍郎的职位——这是杜甫一生中做过的最高官职,所以又称“杜工部”。
但是,不管怎么样,回家或者流浪,总算老妻是一直陪在他身旁的。
在成都的这段时间,可说是杜甫人生中难得比较安稳的岁月,他一直迁延未归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这期间,他写出的最美的诗篇就是一首无题的七言绝句: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的一首诗,喜欢它的清新、工整、跳脱,色彩明丽。9岁那年,因为这首诗,我给自己改了名字:西岭雪!
只是,这寄人篱下的日子也未能过得了多久。杜甫还来不及为战争平息而高兴,却已经为了好友严武和高适的先后病死而痛哭了。
杜甫痛失两位好友,大受打击,为二人写了很多伤感的悼亡诗。我们且看一首《赠高式颜》:
昔别是何处,相逢皆老夫。
故人还寂寞,削迹共艰虞。
自失论文友,空知卖酒垆。
平生飞动意,见尔不能无。
我向来觉得感恩是人的至大美德,只可惜杜子美身兼这么多美德,却偏偏命运多蹇,一生凄苦。
严高二人的死,更使杜甫失去了最有力的庇护。他只得离开四川,再次漂泊。
大历五年(770)冬,杜甫带着妻儿从潭州前往岳阳,因避洪水而漂泊舟中,数日未进一粒米。有朋友相遇,送了他五斤牛肉。杜甫也是饿极了,竟然一顿吃完,遂因消化不良死在船上,完成了“三贤归一水”的悲凉巧合。
至死,也没有回到家乡。
李白的死,传说是在酒醉后欲入水捞月亮,那么杜甫的死,难道是为了继续追随偶像吗?
后世一直将他们并称“李杜”,不知道李白怎样想,但是杜甫,一定感到很欣慰吧?
(四)
写完杜甫之死,我们就该告别盛唐了。可我是那么的舍不得,于是再镂影钩沉,剔艳寻珠,补充几段来不及讲述的诗坛往事。
前面介绍了关于盛唐开启时间和压卷之作的多种争议,对于盛唐诗歌大典的序幕曲,同样也有着各种说法。
第一位选手,是我们熟悉的王之涣(688—742)的《登颧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踏在初唐的楼梯上,望向盛唐的千里山河,很有气势吧?确实具备开幕大典的风范。
第二位选手,是大唐宰相张九龄(678—740)的《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真有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气概。
有人说,盛唐所以会出现那么多出类拔萃的诗人,关键就在于有张说、张九龄两位好宰相。
这两位选手的呼声都是够高的,但是胡应鳞认为,王湾(693—751)的“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句,才是真正宣告了盛唐的驾到。且看全诗:
次北固山下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这首诗的手法极其传统。首联写明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乃在春天,因为青山绿水,翠色生春;一个“客”字,点明不是故里是异乡;再一个“行”字,进一步具体说明人在旅途,而且走的是水路。可谓描绘如画,无一废字。
颔联继续写景。潮水涨满,尤觉江面宽阔,顺风行船,恰可扬帆高悬。
“平”是“阔”的起因,“正”是“悬”的理由,措词极其考究。而且这个“正”字有一种正义凛然之气,远比“风顺”来得典雅大气。
颈联由景及情,从眼前所见到时间永恒,发出曹操“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般的慨叹,衍发出“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的清新警句。
夜幕还没有褪尽,旭日已在江面上冉冉升起;才是新年乍始,春天的气息早在残冬未尽时已经悄悄渗入。
这句神来之笔有力地刻画了时间的永恒与变迁,恰如烟波浩荡,旭日辉煌,让人忍不住想到北固山的前世今生:北固山本来就是三国时兵家必争之地,刘备曾在此题下“天下第一江山”,宋代词人辛弃疾为此写下:“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诗人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时间写出了昭示盛唐气象的名句,也真是天意!
最后尾联惯例地表达思乡之情:寄出去的家信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只有请北归的大雁将它捎去洛阳。
前后呼应,照应了诗人“客路行舟”的身份,完美收结。
开元年间,宰相张说特别喜欢这首诗,亲自题写于政事堂,“每示能文,令为楷式”。意思是每每见到读书写诗的人,就让人家作为范文来学习参考。
这首诗情景交融,饶有哲味,的确是律诗中的典范作品。不仅“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联隽永清新,就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之句,也大气磅礴,意境开阔,足以成为咏江景诗作的擂主。终唐一代,只有杜甫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可与之相抗。
我们都知道,老杜的律诗是最工整的,这首《旅夜书怀》其实比《次北固山下》更具起承转合的示范性: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这简直是杜甫的一幅自画像。
这首诗同样写于客途。
首联与王湾诗一样,交代地点、环境:微风吹拂着岸上的细草,小船竖着高高的桅杆孤独地泊在月夜江中。这行程和王湾恰恰相反,王湾写的是白天行船,而杜甫正在月夜停泊。
颔联也同样是进一步写景:星垂四野,江天开阔;月随波涌,大江东流。
这两句写景雄浑阔大,功夫同样在“炼字”之奇上。只有视野特别开阔的时候,才会看到星空笼盖四野的壮景,而有种星星垂落的视觉误差;江水滔滔流去,波光粼粼,仿佛江面翻涌的不是江水,是月亮。
这两句其实是倒装句,因为“平野阔”方有“星垂”的胜景;只为“大江流”,方觉“月涌”的奇观。
颈联一转,由景生情,念及自身:“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这正是杜甫的生活现状:薄有名声,哪里是因为文章好呢?做个小官,真应该因为年老多病而早点退休。
这当然是反话,表现出诗人怀才不遇,仕途失意的飘零之恨。
所以最后直抒胸臆,自喻说,我这样飘然一身,正像是转徙飘于广阔天地间不知所往的一只沙鸥罢了。
(五)
诗圣杜甫的诗之所以能被称为“诗史”,是因为他的诗是盛唐兴衰最好的记录者。
所谓盛唐,主要指唐玄宗登基后,励精图治,政治清明,遂使唐朝出现了经济繁荣、文化昌明的盛世景象,这段时期的年号为“开元”(713—741),史称“开元盛世”。
杜甫的长诗《忆昔》二首,无疑是对盛唐最好时光的最好诠释:
其二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百余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
……
读着这样的诗,仿佛闻到了开元的米饭香,可是杜甫自己的后半生,却一直都和饥饿分不开,就连死,都与食物有关。
即便在唐朝最繁华的岁月,杜甫也没享受过多么安逸的生活,一生大多时候,都像他自己在诗中说的:“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尤其安史之乱后,他更加漂泊无依,还曾经在江南遇到了著名的宫廷乐师李龟年,就是为李白的《清平调》三首即席度曲的那位。
史载李龟年流落民间时,“每逢良辰胜景,为人歌数阙,座中闻之,莫不掩泣罢酒”。
杜甫不知在谁的酒席上与他劫后重逢,感慨万千,遂写下一首《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岐王与崔九,都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彼时邂逅李龟年的场景,想来必是繁华胜极的极乐盛宴吧?如今江南重逢,却是劫后余生,今非昔比,天上人间。
这首诗淡淡说来,似乎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甚至还很喜悦地感慨“正是江南好风景”,然而今昔之别,溢然纸上,令人不敢深思。
然而以乐语写悲情,正是老杜的工笔所在。
因此后评为“言情在笔墨之外,悄然数语,可抵乐天一篇《琵琶行》矣”(《唐宋诗醇》)。
甚至有人说,这首诗,是告别盛唐的最好的离歌。
而杜甫的《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一联,则向来被认为是从盛唐走向中唐的界碑。且看全诗: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战争从来都不是诗意的,而杜甫用自己的笔,为我们记下了大唐由盛转衰的真实景象。
一场安史之乱,终结了大唐繁华,也改变了许多诗人的命运与笔风。
李白、杜甫、王维、高适、王昌龄,他们都是盛唐最伟大的诗人,竟然同人不同命到如此地步,简直像历史跟我们开的一个黑色幽默。
这五位诗人的命运,完全诠释了这场战争带给大唐政治文化的影响,几乎映射了大唐子民在战争中能够做出的所有选择。
最后,让我们以昆曲《长生殿》中流亡江南的宫廷乐师李龟年的一段《弹词》来挥别盛唐的背影吧: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
我只待拨繁弦传幽怨,翻别调写愁烦,慢慢的把天宝当年遗事弹。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