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耳朵一抬,眼睛就随之睁开。 半卷帘的窗外隐约可见得一点天光。 而秋季的天本就亮得不算早,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才至黎明。 什么啊,还不到卯时。 嬴舟惫懒地用薄毯盖住头,打算再眯一会儿。 …… 等等——耳朵? 他微睁的双目陡然瞪大,几乎是翻身而起,惊慌失措地用手往脑袋上摸去—— 软塌塌的,还带毛。 是他的耳朵。 嬴舟紧接着又扭头看向身后,那里果然悬着一条灰白的尾巴。 他先是紧张地瞥了一眼窗沿的小椿,好在对方似乎犹在安睡,耷拉着叶片并无动静。 没发现就好。 嬴舟不禁垮下肩膀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睡热的脖颈。 大约是前几日妖力消耗得太厉害,夜里甫一放松,冷不防就没守住人形。 他有意识地重新收回犬耳与尾巴,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确定再无疏漏,才扬起脖颈,抖落一夜混沌的气息,掀开被子走下chuáng。 那株幼苗还安安静静地待在暗淡的天色间,她不聒噪的时候,瞧上去真就和一般的树苗没什么两样……却也不全是。 小椿的叶子色泽更鲜亮些。 不知为何,就是叫人看了,会无端联想到山花烂漫,晨曦明媚的chūn天。 “小椿?” 嬴舟唤了一声。 奇怪地是,并没有得到回应。 他行至chuáng边,将花盆从向阳的位置挪到自己跟前,抬手一端:“小椿?” 话音堪堪落下,就见那根苗从中间骤然折弯,绵软无力地径直垂到了土里。 “?!” 嬴舟吓了好大一跳,险些没把盆拿稳,他手忙脚乱地托住,不知所措地凑近去。 “怎怎怎、怎么了?” 这是什么情况? 生病了?枯萎了?还是被人掐了? 树苗若是一夜枯败会怎样?附着在里头的jīng怪会死吗? 问题是为何一觉睡醒就变成如此……昨日不还好好的么? 花草到底应该怎么养啊! 他正急得团团转,只听盆儿里嘶哑地冒出一个颇为沧桑的嗓音,叫魂般幽怨地喊道: “……嬴……舟……” 嬴舟:“……” 就见那根形容憔悴的苗艰难地支起脑袋,苟延残喘地开口:“你……睡……好了……?” 不好现在也jīng神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他不禁将木盆又往眼底靠了靠,“叶子为何萎成这样?” “我好饿……” 小椿扶着一把老腰,艰难地伸出手,“给我喝点水……” 饿? 嬴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日自己倒是吃了饭菜,却把她给忘了,除了浇上半杯茶,也没问问她要吃什么。 可话说回来,一根苗能吃什么东西? “好,那我马上去。”他将花盆搁在桌上,匆匆道,“一壶够吗?” 小椿竖起叶片,“先打一桶来。” 嬴舟:“……” 她补充:“要gān净的山泉。” 于是他找店家借了只木桶,囫囵洗刷两次,跑去最近的溪边打了满满一大桶。 而后,按照她的吩咐,嬴舟把木盆放置于水面——底下有漏水孔。 紧接着,他就眼睁睁地看见盛得满满当当的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盆中仿佛无形有一股极凶猛的吸力,仅片刻工夫,一桶水就消弭殆尽。 可木盆分明只半壁大小,土壤也才十来斤重量,是怎么吃下这许多水的? 偏生那土瞧着还挺gān。 小椿兀自回味了一番,感觉不错,给他比了个拇指。 “再来一桶。” 坐在柜台前算账的店主是个huáng鼬jīng,一双溜圆的小眼往前一抬,就见大堂内那头灰láng上上下下,进进出出的拎着水桶。 也不晓得是在作甚么。 方寸大点的盆儿像个无底dòng。 地面溅出的水渍却是越积越多,小椿气吞山河地灌了七八桶清水后,根jīng与叶片都显而易见地青翠了不少,再度生机勃勃地挺立而起。 “嗝——” 她终于轻轻打了个水嗝,满足地揉了两下纤细的“小腹”,赧然道: “我饱了。” 嬴舟:“……你也该饱了。” 他把水桶扔在一旁,由衷地感叹:“你们树jīng都这样能喝吗?可你不还只是棵幼苗?” “不一样的呀。”小椿恢复了体力,说话自然也愈渐流利,“妖jīng,妖jīng,那都成jīng了,也不能随便与普通的草木相比。 “何况我虽借果实托生,本体却还是白於山里的巨木,要维持那么庞大的根jīng,总得要多喝水吧。” 嬴舟头疼地摆弄着空木桶,“照你这样讲,岂不是每日都要饮下半个池子的水?” 也太麻烦了。 “不一定。”小椿捏住下巴琢磨,“可能就偶尔突然bào饮bào食一次,你看我现在就觉得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