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句老话,用在胡阿德身上,却依然是那么的贴切。纪委注意到胡阿德,应该有段日子了。一开始,纪委疏忽了他,没把他放在视野里。尽管秘书陈小染在调查当中就已提到胡阿德,强中行在汇报材料中也多次提到这个人,但,纪委还是没对他引起足够重视。当然,这也与金子杨的思想转变有关。后来金子杨在对省委的汇报中,专门就此做了检讨。金子杨承认,最初的日子里,他对孔庆云确实抱有成见,这成见不只是对孔庆云,也有对夏闻天的。金子杨检讨的这些,彬来书记当时是意识到了,但没提醒。彬来书记有个习惯,或者叫工作方法,对同志间长期工作当中形成的成见,他不习惯用行政的手段去干预,去说服,他希望有成见的同志能坦诚地坐下来,互相检讨,互相交心,能把成见主动化解掉。一时两时化解不了,没关系,力争把时间给长一点,给宽松一点,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组织还是尽量少出面。内部矛盾就该内部消化,这是彬来书记一贯的主张。夏闻天找过他,不止一次,意见很大,最激烈时甚至当着刘名俭的面提出,孔庆云一案,不能由金子杨负责。“他会越描越黑!”这是夏闻天的原话。“别的同志查出他十分罪,我认,金子杨查出一分,我怀疑!”这也是夏闻天的原话。彬来书记始终抱以微笑,不论夏闻天态度有多偏激,言辞有多激烈,他都以微笑回答他,弄得夏闻天慢慢没了脾气。“夏老,你这脾气得改改。不能啥事都先入为主,这样不好,不利于矛盾的解决,也不利于工作开展。”“改不了,我夏闻天一辈子就这脾气,你让我改,他金子杨怎么不改?”“子杨同志改不改,不能你说了算。得看事实。庆云一案,是省委集体定的盘子,就由金子杨同志负责,能不能秉公执法,能不能实事求是,我们还是看结果。”“好,这可是你书记说的,如果将来处理不公。我找中央!”“如果处理不公,我庞彬来负一切责任,你要上访,我陪你去中央。不过话说前头,这案你不能干预。也不能过问,就由子杨同志按原则去办。”“原则?他金子杨能有原则?!”夏闻天仍然耿耿于怀,看来他对金子杨的成见,不是一天两天能消解了的。彬来书记不跟他计较。对夏闻天,他还是很了解地,一个敢把意见公开说到对方面前的人,一个为了原则就连省委书记也不让的人,是这个时代不可多得的另类。有时候彬来书记会想,如果江北少了夏闻天,会不会有更多的同志滑向错误甚至犯罪的边缘?远的不说,单就班子内部。冯培明,金子杨,这些同志都对夏闻天有意见,但也都对夏闻天心怵几分,这种怵,是好事,它是领导干部相互制约相互警戒的有效方式。彬来书记从不提倡无原则地亲密,更反对一个班子只有一种声音。“不同的声音多一些。对我们的工作有好处。至少它会提醒我们,我们做每一件事。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些眼睛,就是监视器,就是我们需要的群众监督。”这是他到江北后,在一次省直机关干部大会上的讲话。彬来书记这番话,已成为干部队伍用来检点自己行为的一杆标尺。纪委真正下决心对胡阿德立案侦查,还是因为龚建英。龚建英对整个案件的突破,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是一个结,所有地疙瘩都系在她身上,怕是这一点,最初谁也没想到。龚建英除了向纪委和盘供出自己在楚玉良等人的利诱和胁迫下,将潘进驹送给楚玉良的名贵字画放进孔庆云办公室这一重要犯罪事实外,还供出了楚玉良和胡阿德潘进驹等建筑商之间的利益关系。早在一期工程上马前,身为党委书记的楚玉良,就跟胡阿德潘进驹等人关系密切,他们跟葛、陶二人形成一个紧密地利益群体,正是因为当时分管基建工作的副校长孔庆云不予配合,江大一期工程,潘进驹未能分得一瓢。这让陶、葛二人很为不满,更让楚玉良心生嫉恨。早在孔庆云还没竞选校长一职前,楚玉良就采取卑劣手段,向省厅举报孔庆云从万河实业那儿拿了巨额好处,检举信递上去后,教育厅葛厅长责令纪检小组展开调查。纪检组长庄绪东找万氏兄妹取证,万黛河拒不承认向孔庆云行过贿,当时冯培明主管此项工作,闻知消息,冯培明严肃批评了楚玉良。冯培明当时的出发点是为了闸北新村工程,怕楚玉良他们这么一搞,会让闸北新村工程蒙羞。楚玉良并不死心,他的目地是想坐到校长兼党委书记的位子上,后来葛厅长升官,调任组织部第一副部长,楚玉良认为时机成熟,谁知竞选校长,他又意外输给了孔庆云。楚玉良认定是周正群从中作梗,便想连同周正群一起搞掉。他跟潘进驹胡阿德等人多次密谋,精心策划如何向孔庆云和周正群行贿,如何拿到证据等阴谋。此计不成,他们又将目光瞄向路平,想借路平之手,嫁祸于孔庆云。检举信中所谓潘进驹送给孔庆云一套房子,也是由路平一手经办的,可惜,直到孔庆云被双规,他自己还不知道在省城金江多了一套房。鉴于以上事实,纪委决定对胡阿德立案侦查,出于对案件管辖权的考虑,纪委要求公安厅经侦处介入,又怕陶副厅长从中作梗,金子杨请示彬来书记后,做出一项决定,先对公安厅陶副厅长采取措施。陶副厅长刚一被控制,楚玉良便慌了,连夜去找冯培明,想寻求保护,谁知这次他碰了钉子。冯培明道:“凡事都有度,啥事该做,啥事不该做,你心里应该有数。既然做了,就承担责任吧。”说完,让保姆送客。楚玉良愕在了那里,惊瞪住冯培明,怎么,怎么?见他不走,冯培明叹一声息,又道:“玉良啊,我冯培明是对你有过期望,不瞒你说,期望还很大。但我没想到,你们会背着我,干出那么多荒唐事。我冯培明是喜欢提携别人,也喜欢培植亲信,这是我的软处。想来想去,我冯培明也是一个政治上很不成熟的人,怪就怪我太看重权力,太看重别人的拥戴。但,我冯培明不贪,这点怕你们都没想到。我贪权,贪图权力给我带来的荣耀,你们却啥都贪,贪权,贪钱,贪色。这些年,你打着党委书记地旗号,搞了多少女人,当我不知?”楚玉良心头猛一震,不明白今天的冯培明咋了,怎么说话是这副口气!就在他惊诧的空,冯培明又说:“你胆子也忒大了,万黛河那样的女人,你也敢图谋不轨!太过分了!去吧,去向纪委检讨,现在检讨还来得及。”楚玉良摇晃着,天旋地转。冯培明这番话,太意外太让他难堪了!他正想反击,保姆说话了:“楚书记,走吧,主席身体不好,还是让他休息吧。”楚玉良恨恨地站了一会,一跺脚,离开了冯培明家。一下楼,他就将电话打给葛副部长,没想,这一天葛副部长的声音很暗,只说了一句:“我很累。”就将电话关了机。楚玉良站在黑夜里,突然就茫然无措。下一团黑云从远处飘来,沉腾腾压在了他头上。天要下雨了。胡阿德是两天后被经侦处控制的,之前他已听到风声,逃到了江龙。任何时候,他都没忘自己是江龙人,自己的大本营在江龙,生命的辉煌与黑暗都在江龙。他本来是想在江龙做短暂停留,然后逃到境外去,结果,警察堵住了他出逃的路。胡阿德赫赫一笑,顺从地伸了手,对这个结局,他早就料想到,准备很足。警察奇怪地盯住他,不明白他怎么一点反抗也不做?胡阿德恶作剧地挖了一眼警察:“不明白是不,不明白的事还多着呢!”然后,就跟着警察,不卑不亢来到了省城。对胡阿德来说,人生就是一场博,无所谓赢也无谓输,输或赢都是一个结局。从某一天开始,他的人生便进入赌博状态,带有赌博性质的人生是很不同的,别人很难理解其中奥秘,当然,胡阿德也不指望别人理解。为什么要让别人理解呢?自己的人生,得由着自己!胡阿德的人生原本不是这样,一开始,他也有份体面的工作,周正群担任春江市委副书记的时候,胡阿德是江龙县工商银行副行长,年轻有为,颇具魄力。那时候期货交易刚刚兴起,香港、深圳等地的期货公司纷纷到江北,寻找市场。一家名为“金海岸”的深圳期货公司落户江龙县,靠其新颖的宣传方式和丰厚的利润回报很快在江龙掀起一场期货旋风。一年后,“金海岸”神秘消失,除留下几台破旧电脑和一大堆不知用场的所谓进口商品外,相关人员全都不见踪影。随后,有关方面曝出“金海岸”诈骗神话。这是一家典型的皮包公司,它在国内十座城市同时开设了分公司,靠着天花乱坠的宣传,还有瞒天过海地手段,利用人们对期货的无知和好奇,以高回报高收益为诱饵,一年时间共诈骗三个亿的资金,受害群众多达十万余众。受害银行二十余家。事情败露后,抢在公安部门采取措施前,“金海岸”骨干分子全都逃到境外,只留下各地的受聘者和代办人员。陆小雨就是因这起诈骗案坐牢的。陆小雨当时是江龙工商银行内招的代办员,“金海岸”入驻江龙县,先跟江龙县工商银行取得联系,得到银行支持后,才明目张胆开始其诈骗活动。“金海岸”公司共从江龙诈走客户资金二百六十余万。诈走银行资金一千二百万,其中经陆小雨经手的,就有一百三十二万。案发后,陆小雨被客户追得无处躲身,差点就被愤怒的群众丢进江里。陆小雨锒铛入狱。胡阿德也丢了副行长官职。风波并没因此而止,陆小雨入狱不久,江龙县工商银行内部工作人员向警方举报,陆小雨所做地一切。都是在胡阿德授意下进行的,胡阿德跟“金海岸”公司,关系非同寻常。这中间,胡阿德跟陆小雨的关系,早已在江龙传得沸沸扬扬,案发前两个月,胡阿德跟结发妻子离婚,公开了跟陆小雨的关系。凭此联想,谁也能把诈骗案跟他想在一起。江龙警方本来是要一路穷追下去的,关键时刻周正群发了话,出于对地方经济的保护,还有为尽快平息这场风暴,周正群主张就事论事,不要无节制扩大影响。周正群这句话,等于是保护了一大批人。相信。那个时候如果穷追下去,受诈骗案牵连的。绝不止胡阿德一人。出乎意料,半年后胡阿德辞职,离开工商银行,先是去了深圳,后来又辗转上海,周正群担任市委书记后,胡阿德以广州鸿发实业驻春江办事处主任的名义,在春江市开始他地第二次创业。此后,他在生意场上几番沉浮,时而,腰缠万贯,气粗如牛,时而又因举债累累,销声匿迹。总之,那次期货事件,算是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也让他由一个银行小官员变成浪迹社会的大江湖。没有人知道,当年的期货风暴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也没有人知道,那起差点让五百多名江龙人倾家荡产地特大金融诈骗案中,胡阿德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胡阿德自己给自己的评语是:他是头猪。不,比猪还笨!兴许,当时是周正群错了,他不该发表那番讲话,更不该以大局和稳定为由,阻止警方的进一步调查。周正群后来也反思过,期货一案的确有不少疑点,他也感觉到有人漏了网,但,这是以后地事,对周正群而言,当时他只有这一个选择。期货案掀起的风暴实在是太大了,受骗群众围在工行大楼前,几天几夜不走,过激者甚至怀揣炸药包,要将江龙工行大楼夷为平地。如果再深究下去,势必会让群众的情绪越来越失控,也会让江龙乃至春江的形象一落千丈。有时候为官就是这么难,顾头舍尾的事常有,迫不得已,或者别无选择。两全其美的机会实在不多,十全十美的事怕是一辈子都难做一件!胡阿德却坚决不这么想。期货案让他悟出一个道理,要想不让别人学羔羊一样宰掉,就得先变成一头狼!他辞职下海,就是丢掉羊性,为自己锻炼狼性!胡阿德被人耍了。那场期货风暴,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受害者,替罪羊。当然,这怪不得周正群,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他在那起诈骗案中,充其量只是扮演了一个二道贩子的角色,他将别人地旨意传达给陆小雨,然后将陆小雨的工作汇报给别人,仅此而已。他得到的惟一好处,就是获得了陆小雨的爱情,还有跟她的缠绵,至于钱,他也不知道进了谁的腰包。事发后,陆小雨为他,挺身而出,一人揽了全部罪,他呢,却不知道找谁讨理去。周正群一句话,算是让他免受牢狱之苦,但,比他更黑的人逃避制裁,他心里不平衡。他没有选择站出来,没有选择揭发,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这条路就是以狼的方式让那些披着羊皮地狼一个个落水,显出原形,进而遭到报复。这条路极其险要。这条路充满悬念。这条路让胡阿德地人生更加精彩。这些年,他大肆地圈钱,疯狂地送钱,以连环套的方式让那些扮着正经嘴脸却欲壑难填地伪君子们一个个中计,成了他套中的猎物。他想,迟早有一天,他会让这个世界惊得发不出声音,他要制造一起比当年期货案更骇人听闻的官商勾结案。这个计划甚为庞大,有可能要付出他一生的努力,为了加快速度,他不惜再次利用陆小雨的感情,让他成为计划中的一员,可惜,他的宏伟目标尚未实现,这条链便嘣地断了。一条罪恶之链!胡阿德几乎没让经侦人员怎么审问,就坦坦荡荡将自己的计划还有实施部分招了。很可惜,他没能把周正群拉下水,也没能把冯培明腐蚀掉。这是他最大的遗憾。应该说,他是有机会把冯培明腐蚀掉的,都怪万黛河,提前跟冯培明打了防疫针,也怪他自己,对冯培明判断失误,把他想成了跟葛、陶一样的人。跟他的判断一样,所有的人都震惊了,经侦队员,纪检成员,包括金子杨,包括早就对他暗中侦查的刘名俭,甚至包括万氏兄妹。没有人想到他会有那么多钱,也没有人想到他会送出去那么多钱。当然想不到!担任过工商银行副行长的胡阿德自然清楚钱生钱这个道理,拿一分钱的投入换取十元百元的回报,这种买卖只能在官员身上找!这个链条上,腐蚀掉的不只是葛和陶,还有他们的秘书,还有楚玉良、路平,还有春江市常务副市长及十多号下属,以及闸北新村批地过程中卷进去的十几位小官员。遗憾的是,胡阿德现在拿不出证据,证据全在陆小雨手里。他跟陆小雨约定,一旦事发,丢下证据两人逃到国外去。没想陆小雨提前失了踪,他找不到她。上案情重大。专案组会同经侦队员,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刘名俭从春江赶来,听完经侦队员的汇报,刘名俭也傻了眼。对胡阿德及潘进驹等人利用政府官员做保护伞,工程招标中提前获取招标信息,制作伪标,拿到工程项目后又通过种种手段追加投资,挖国家墙角,从中牟取非法利益的犯罪事实,他已掌握到不少证据,但没想到,事实会是这样。怎么办?专案组开完会,金子杨跟刘名俭紧着向彬来书记做了汇报。彬来书记同样震惊,他原来预想,胡阿德跟葛陶二人是有瓜葛,但瓜葛如此之深,涉案人员如此之多,还是超乎他的想象。“一条毒蛇!他怎么就能……”彬来书记话说一半,止住了,目光困惑地盯在金子杨脸上,这是他很少有的一次困惑,金子杨跟刘名俭越发感到这案的棘手,两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说话。“没办法,蛇不钻无孔的洞,收网吧。”过了半天,彬来书记沉沉道。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一直希望他们能自守,能向组织主动检讨,可惜啊,这两个人,滑得太远了。”彬来书记脸上滑过一道暗,看得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是他不愿看到的。“是他们太过贪婪,利欲熏心。”刘名俭道。“这样的同志,不挽救也罢。”彬来书记目光望着远处,像是极不情愿地又说了一句。商量完葛陶二人,金子杨吃不准地又问:“培明同志呢,是不是也……”彬来书记果断地摆摆手:“他的情况不同,对他,我还是寄予希望。再等等吧,多给他一点时间。”金子杨跟刘名俭揣着浓浓的心事出来了。对将要打响的这场反腐战役,两人心中居然没有丝毫的痛快感,毕竟,同志中间出现这样的腐化堕落者,是件令人很沉痛的事。两人沉默着走出省委大院,上车地一瞬,刘名俭忽然说:“春江彩陶案可能另有其人,这事我们冤枉培明同志了。”金子杨并没表示惊讶。盛安仍早在两个月前就将那件陶交到他手上,声明是李希民送给他的,就算冯培明能排除嫌疑,李希民呢?相比之下,金子杨更不愿意李希民出事。两个人心事重重回到宾馆,专案组的同志都在等着他们,这一天的金江市,空气似乎格外凝重。同志们心里,也都沉甸甸的。上午十点,纪检委终于作出决定,对组织部葛副部长、公安厅陶副厅长、江北大学党委书记楚玉良予以双规。同时,经侦队员也接到命令。立即控制潘进驹!命令下达半小时后,金子杨跟刘名俭脸上,还是堆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个人:政协主席冯培明!冯培明已经两天没上班了。不是闹情绪,这一次,他是真病了。病来的真不是时候啊,三天前他感觉身体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人上了年纪,身体的各个部位凑齐了要跟他过不去,不是这儿不舒服。就是那儿闹罢工,总之,这两年,身体状况一年比一年差。冯培明刚要打电话通知司机,李希民进来了,心事重重地样子。说实话,这个时候,冯培明是不愿看到这些下属的。尤其李希民。他总感觉。多年的从政生涯,自己身边。并没有一位贴心人,尽管他自始至终在努力,想建立起这么一个阵营,他冯培明的阵营。一个在政治上充满激情,敢于冒险,敢于创新,敢于跃别人不敢跃的雷池,碰别人不敢碰的禁地,又能碰出成果,碰出政绩的阵营。他把这阵营称作革新派,跟夏闻天那样的保守派相斗争,相抗衡。斗争和抗衡地目的,并不是为了达到他个人的目的,内心里,他是真想干一番大事业,把江北的事情搞上去,特别是江北高教事业,一定要走在全国最前列,走在北京、上海等大都市地前面。为此,冯培明野心勃勃,斗志昂扬,然而,多少年过去了,他脑子里描绘过的蓝图并未实现,心中的愿望反而离现实更远。到底是他错了,还是现实错了?冯培明一直在困惑地想这个问题。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都跟身边人有关,跟他的阵营有关。一开始冯培明不信,认为是造谣,是别人借机打击他,瓦解他,想把他彻底孤立起来,想让他及早地离开政治舞台。冯培明为此愤怒,焦躁,陷入从未有过地不自信和不镇定中。彬来书记到江北担任一把手,本来对他没有任何冲击,到了年龄,就该到二线,就该到后台,况且政协也不是绝对的后台,只要想干事,还有的是机会。但,彬来书记偏跟夏闻天关系密切,以前还跟夏闻天一起共过事,这就让他不舒服了。走了一个夏闻天,又来一个庞彬来,都是跟他政见不合者,都是对他抱有成见者。无意,他就跟彬来书记有了隔阂,有了距离。这距离,就是他的心病,就是他的痛。人心里是不能有痛的,感情也好,事业也好,如果抱了痛,步子跟想法,就会出现分歧,有时候甚至大相径庭。这是冯培明最近才悟到的,深刻,但又简单!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冷不丁,脑子里就会跳出这么一个想法,这想法一出来,他就愈发不安,愈发烦燥,愈发的没有耐心,没有判断力和辨别力。做为一名政治家,是地,冯培明一直把自己誉为政治家,从不认为自己只是一名政客,一名官员,政治家是他的梦想,也是他的毕生奋斗目标。人应该是有目标的啊,当政客,冯培明还没把自己降到那程度,只做一名普通的官员,他又不甘心。政治家,多么耀眼多么有份量的词啊,冯培明常常为此激动得睡不着觉!作为一名政治家(对不起,他还是认为自己应该是政治家),不但要有眼光,要有目标,更要有超常的镇定力,敏锐的眼光,洞察一切驾驭一切地能力!可惜,很多东西他都能想得到,就是做不到。力不从心啊。到现在,冯培明终于发出了这样地喟叹。他承认,自己这一生,有过梦想,有过辉煌,有过别人达不到的想象力。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生,相比成功而言,败笔更多。败笔更多啊——就说这个阵营,为什么出事地都是他阵营里的,为什么钻空子的,都是他身边人,为什么利欲熏心者,都投到了他冯培明门下?夏闻天就没这麻烦嘛,夏闻天身边虽然人不多,大家都对这人有意见,可最终呢,他仍然堂堂正正站在那儿。哪像他,现在是焦头烂额,四面楚歌!四面楚歌啊!冯培明重重叹声气,抬头问李希民:“有什么事吗?”李希民没回答,脸色黯然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了。“你看你这人,问你话哩,没听见?”说着,他咳嗽起来,很厉害,止了几下都没止住。李希民看他脸憋得通红,喘不过气的样子,急忙起身:“不要紧吧?”冯培明又咳几声,总算止住,没好气地甩给李希民一句:“你还知道问一句?!”李希民看他脸色,不像是小病,跟了他这么多年,这点判断力还有。如果是小病,冯培明不会让别人发现,当年在市上,指挥抗洪救灾,他患了急性胃炎,都坚持在现场挺过了两夜。这方面冯培明是条硬汉子啊。下李希民赶忙倒来一杯热开水,顺手操起电话,就打“120”。冯培明烦燥地道:“你想嚷得全城都知道啊,叫司机,陪我去医院。”半小时后,车子来到市医院,经过一番检查,医生怀疑是间质性肺炎,但又不能确定,需要住院观察。一听住院,冯培明不满了:“不就咳嗽几声,住什么院?打吊针,打完回去。”司机陪着冯培明打吊针的时候,李希民悄悄走出治疗室,给医院院长打了电话,院长正在开会诊会,腾不开身,打发一位副院长过来。在医生办公室,李希民跟副院长将情况说了,副院长叫来主治医,主治医刚才并不知道冯培明是政协主席,此时一听,脸色就变了,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抖。副院长赶忙说:“不用紧张,把你的意见说出来就行。”主治医这才道:“主席的身体很不好,我怀疑是由腺病毒引起的,如果不及时救治,会引起坏死性支气管炎。”李希民不懂医,一听坏死两个字,当下惊道:“情况是不是很严重,要不要成立专家组?”副院长摇摇头,跟他介绍了一番间质性肺炎,说这种病完全可以控制,不过得病人配合。副院长跟主治医商量治疗方案时,李希民给舒伯杨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责备道:“你这秘书长怎么当的,主席的病在身上潜伏了两年多,你居然没发现。”舒伯杨听了,也是一阵惊慌,他让李希民等在医院,自己马上赶到。一小时后,医院就有了一股紧张空气,主要是舒伯杨来时带了冯培明的秘书,这位三十岁的秘书科长大约从没处理过这类事情。认为主席住院是一件很大的事,拿着电话,不出十分钟,就叫来了十多位部门领导,都是平日跟冯培明走得近了,当然也跟他走得近。这些人一来,医院想安静,也安静不了。李希民看着不舒服。又不好跟秘书直说,瞅个机会,跟舒伯杨暗示了一下,舒伯杨这才发现刚才还有条不紊的治疗工作因秘书的电话,多了种别的味儿。他叫秘书叫楼道里,训道:“是不是想嚷得让全省人民都知道?”秘书刚想辩解,舒伯杨黑脸道:“这儿没你地事了,你回去吧。”打发走多事的秘书。又劝走闻讯赶来探望的部门领导,舒伯杨到楼下办理了住院手续,一切安排妥当后,已是下午五点,冯培明执意不让他们留在病房:“回去吧。都回去,你们留在这儿,我看着心烦。”舒伯杨知道,冯培明是想安静。如果他们执意留下,弄不好他连液体都不输。跟司机叮嘱一番,两人离开病房,到了楼下,舒伯杨忽然记起什么似地问:“对了,你怎么知道他身体不舒服?”李希民让舒伯杨问得结舌,是啊,他怎么知道冯培明身体不舒服?见李希民面露尴尬。舒伯杨没再多问,不过,心里却止不住一阵乱想。这两个人,关系要说近,也近,说远,彼此间还真是有种生分。加上目前江北这种复杂的形势,谁跟谁之间。都有一种本能的警惕性。默了一会。李希民终于忍不住道:“我找主席,是想说说陶。”“陶?什么陶?”“一件陶器。”李希民的声音有几分暗淡。跟他的心情一样,这些日子,那件陶就像魔咒,不时跳出来,将他折腾一下。舒伯杨哦了一声,从这声“哦”里,李希民听出,舒伯杨是知道这件陶的。“盛主席已找我谈过,要我向组织上说清楚。”这时地李希民,真是有一种倾诉的欲望,或许陶把他困得太久了,自己走不出,就想借助别人的力量。“那就说清楚吧,别再犹豫了。”舒伯杨诚恳道。“有些事,怕是很难说清楚啊。”李希民的声音越发灰暗,下午的光线下,他那张脸,也比平日暗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沧桑感。舒伯杨的心动了一下,知道李希民怎么会跟冯培明在一起了,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道:“希民,别再犯犹豫了,我们应该相信组织。”“伯杨,不是我不相信组织,这陶,背景复杂啊。”“你是担心……培明主席?”李希民重重点了下头,舒伯杨能这么想,让他一阵轻松,可很快,他的心就又暗了:“我是想来征求一下主席的意见,谁知他又犯了病。”“你糊涂,这事让他怎么表态?”舒伯杨忽然道。“伯杨,你不知道……”李希民欲言又止。“我怎么不知道,不就担心他儿子么?可希民你想过没,这事要是不向组织主动说清楚,责任就全在你。还有,你怎么能保证,这陶就跟他儿子有关?”李希民不吭声了,类似地问题他想过,不止一遍,但,真要让他去向组织揭发自己的老上级,他做不出。做不出啊。李希民又等了两天,两天后,他终于听到消息,姓葛的和姓陶的被双规了。怎么办?就在他举棋不定自己跟自己做剧烈斗争时,电话响了,是舒伯杨。“希民你快来,主席要出院,我劝不住。”李希民匆匆赶到医院,就见冯培明已到楼下,正跟舒伯杨发着火:“要住你住,我躺在那儿,不踏实!”李希民赶忙劝:“主席,身体要紧,还是回病房吧。”“身体?我的清白眼看都没了,还要身体做什么?回去,马上回!”看来,冯培明已经知道葛陶二人被双规地消息。回到冯培明家,舒伯杨还想尽尽秘书长的职责,跟保姆叮嘱这些天起居饮食应该注意些什么,冯培明烦烦地说:“你有完没完,单位没工作,还是派你来监督我了?”一句话说的,舒伯杨离开也不是,留下也不是。李希民似乎洞察到了冯培明的意思,跟舒伯杨道:“你先回去吧,我留下照顾。”冯培明剜了他一眼,进了书房。李希民跟舒伯杨彼此对望着,猜不透主人地心思。舒伯杨走后,冯培明打发保姆去买菜,其实是支开了保姆,然后冲李希民说:“现在总该跟我说了吧,那件陶到底怎么回事?”李希民刚一结巴,冯培明就火了:“你还要遮掩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等他们把我抓起来?”李希民知道再也不能瞒了,这才一五一十,将古董商阿朱送他陶器的事说了出来。冯培明听完,沉吟片刻,不过还是不大相信李希民的话,追问道:“真是阿朱送的,跟小三没关?”小三就是他儿子。李希民赶忙道:“是阿朱,这事跟小三没关。”“我要你跟我说实话!”“真的是实话,这事小三并不知道。”“那好,我问你,你跟阿朱怎么认识的,他凭白无故送你陶,怎么解释?”“是……潘进驹。”李希民沉沉道。“潘进驹?”冯培明愈发惊愕。“潘进驹跟阿朱早就认识,阿朱是替潘进驹说情。江大一期工程,潘进驹没拿到项目,想提前为二期工程做准备。”“扯淡,他从春江市拿的工程还少吗,江大他没拿到,其他呢,城市学院不是他修的,商学院这几年地工程不是他修的,他要拿多少才够!”骂完潘进驹,冯培明渐渐冷静下来,不过静了还没五分钟,就又火了:“你打电话,让小三马上回来!”“这……”李希民不明白他让小三回来的目的,没敢轻率行事。“打啊,你不是跟他很投缘么,打电话让他回来,就说他老子要死了,肺癌!”“主席……”李希民并不知道,冯培明早就想让儿子回来,春江陶器案,一直搁他心上,令他坐卧不宁,他想亲口问问儿子,事情是不是他做的,那两个民工,是不是他害死的?可这个孽障,起先还支吾着,说过些日子就回来,后来跟他通电话,他就不耐烦,最近索性失了踪,冯培明打不通他电话,更找不到他的人!李希民吞吐半天,才道:“他也很久没跟我联系了,听说……”“听说什么?!”“他的公司出了问题,好像跟阿朱起了矛盾。”“混帐,都是混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