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凄凉而又揪心的故事。陆玉不时中断的讲述中,黎江北地心,被牢牢捉住。世事沧桑,命运无情,他总算知道,坐在自己家沙发上的这个青春女孩,眼神里为什么总要蒙上那么一层阴郁。这个孩子,苦哇。陆玉自小便没了娘,按她说,娘在生她时死了,她自小跟着姥姥长大,是姥姥供她念的书。姥姥是一位中学老师,生有两个女儿,她娘是老大,小姨陆小雨本来很争气,对姥姥也很孝顺,对她,更是疼爱有加。后来在婚姻问题上,小姨跟姥姥发生严重分歧,小姨一意孤行,非要嫁给有妇之夫胡阿德,姥姥怎么劝也不听,娘俩为这事彻底吵翻了,姥姥一怒之下,将走火入魔的小姨赶出了家门,说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小姨搬出家后,姥姥大病一场,差点就离开人间。但那个时候的小姨完全被胡阿德搞昏了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不久,便传来跟胡阿德同居的消息。姥姥带着她,悲伤地离开江龙县城,靠一位亲戚的接济,在省城金江边上地三坝县城居住下来。两年后,江龙传来不幸的消息,小姨卷入一起重大的金融诈骗案,锒铛入狱,被判十五年。听到这个消息,姥姥一头栽地,再也没有醒来,不久,便猝然离世。那段岁月真是黑暗啊,十三岁的陆玉刚刚读初中,就要接受举目无亲的残酷事实。好在三坝的亲戚是家慈善人,收留了她,靠着姥姥留下的那点存款,还有社会救济,陆玉算是没辍学。但她的心思,再也集中不到学习上。好不容易盼着小姨出了狱,原本盼望着生活能就此明亮起来,谁知小姨又染了赌,后来又是偷,后来,她就跟胡阿德旧情复燃,顾不上她了。陆玉说到这,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水,浩浩荡荡,几乎要将黎江北地家淹没。陆玉后来递给黎江北一封信,是她上午收到地,写信人就是陆小雨。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玉儿,姑姑对不住你,姑姑原想为你挣点钱,弥补过去的错失,让你将来过得好一点,可惜老天不帮我,姑姑再一次遭人暗算。玉儿,如果姑姑遭遇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将这封信交给一个叫刘名俭地人,告诉他,姑姑是被人害的。记住,千万别找公安,对他们要多留个心眼。看完信,黎江北腾地站了起来。刘名俭,公安?陆小雨这封信,到底在暗示什么?她这阵又在哪?“黎伯伯,我不知道上哪儿找刘名俭,我只有找你了。”陆玉抹了把泪说。望着陆玉被泪水打湿的脸,还有孤独无助的样子,黎江北脑子里忽地闪出另一张脸,天啊,她是——上崔剑垂着头,沮丧地坐在黎江北对面。一连三天,黎江北都在找他,崔剑玩失踪,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没人接,单位他又不去,好像躲起来,他就平安无事了。“这人怎么能这样?!”黎江北又急又气。后来庄绪东打来电话,说崔剑在江边一家叫渡边人的宾馆,黎江北赶到那,崔剑果然躺在床上,房间里一派狼籍。“跟我走!”黎江北被崔剑丢魂落魄的样子激怒了,气不打一处来地道。崔剑没动。“起来,跟我走。”黎江北又道。崔剑艰难地睁开眼,他的双眼在半月里陷下去许多,猛一看,不像是他的眼睛。“去哪?”见黎江北表情异常,崔剑怕了,提着心问。“去纪委。”“我不去。”“不去由不了你。”“由不了我也不去。”崔剑翻个身,原又躺下了。黎江北站了一会,也不知哪来的气,突然扑过去,一把撕起他:“你以为躲起来,这个世界就太平了?!”“我没躲。”崔剑被黎江北的恼怒吓坏了,一边撕着他的手,一边为自己辩解。“崔剑!”黎江北突然喝了一声,“你今天要是不去,这辈子,你都别想心安!”“你……你什么意思?”崔剑松开手,颤颤地问。“我问你,想不想知道她?”“谁?”“陆小月!”出奇的,崔剑从床上弹起,一把抓住黎江北:“你……有消息?”黎江北终还是放弃直接带崔剑去找刘名俭的想法,将他带到了自己家。三天里,黎江北总也挥不掉那个影子。那个影子本应该尘封在心底,尘封在记忆深处,再也不该翻出来。多少年了,他不是已经把她忘了么,崔剑好几次想从他这儿得到点消息,都被他冷漠地拒绝了。冷漠的背后,其实深藏着一份怀念,深藏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内疚。要说这辈子。黎江北对谁有内疚的话,那也就是她,陆小月。都怪崔剑,一个想玩又玩不起的人,一个总在玩又总也担不起责任地人!感情这场戏,不是谁也能演得好,演得成功。感情两个字,更不是哪个人也敢玩!崔剑。再三提醒,你就是不听,苦果种了,长出芽了,结出果了。苦汁横溢了,现在该你一杯一杯喝下去了!黎江北恨着,怨着,脑子里。就清清楚楚闪出陆小月的影子来。陆小月原是金江师专的老师,从华东师大分配到金江师专,就一直跟着崔剑。那时候,崔剑还不是师专校长,是系主任,陆小月在他手下做助手。对系里分来一位漂亮的女教师,崔剑曾这么跟黎江北炫耀:“感觉就是不一样啊,天天跟一位漂亮女子坐一起。浑身都是劲。”“我说崔大主任,你能不能少动这种脑子,一天不谈女人,你这嘴巴,就闲不住?”那时黎江北结婚不久,生活正呈现给他一副全新的画面,对崔剑的奇谈怪论,不也恭维。“我说江北。这点上你不比我。甭看你在名校。又是名师,但你的生活。缺少质量。”“什么是质量?”黎江北反问道。“就是生活中的色彩,色彩越丰富,快乐就越多。”崔剑那时也结了婚,膝下有一女儿,长得乖巧可爱,十分逗人。但他总觉这不该是他地全部,他跟黎江北说,对家庭负责固然没错,男人嘛,就应该负责。但不能因为责任,就把啥也禁锢起来。人长双眼做什么,不就是用来发现?发现美,发现爱,发现……崔剑越说越激动,谈这种话题,他比黎江北有激情。“发现自己感兴趣的女人?”黎江北直捅他的软肋。“看你说的,俗。江北啊,我不是批你,你这心态,是当不好教师的,学生让你一教,全成书呆子。我求求你,别把你那些死板的教条还有毫无生气的做人原则教给孩子们,会害了他们。”“照你这么说,我该教他们怎么追女孩子,怎么搞多角恋,甚至充当第三者?”“看,又俗了是不?算了,我跟你谈不拢,这方面,你少根筋。”不久,黎江北便听说,崔剑开始疯狂追求陆小月,请她吃饭,给她送礼物,周末跟家里撒个谎,带着陆小雨去漂流。黎江北认为他是一时心血来潮,过了这个瘾,就不发这个疯了,没想,这样的怪举持续了一年之久。有一天,崔剑灰着脸找上门来,那时黎江北已担任系主任,工作十分繁忙。崔剑却拉住他,非要跟他诉诉心里地苦。“你有什么苦,你不是活得很潇洒么?家里有老婆给你带着孩子,外面有漂亮的女教师陪你漂流,这日子,比神仙都强。”“你就别挖苦我了,我现在,我现在……”“现在怎么了?”黎江北故意道。“一言难尽啊。”崔剑感叹着,就将自己的委屈还有苦衷道了出来。崔剑的妻子是金江市委某领导的女儿,掌上明珠,跟崔剑是大学同学,当年是崔剑追地她,这场马拉松式的恋爱耗费了他七年时间,最终才成为市委要员的乘龙快婿。结婚后崔剑猛然发现,想像中的婚姻跟现实有太大区别,疯狂追求到手地妻子并非他理想中的那样。大约在那个家庭里生活久了,妻子身上难免不留有高官家庭的痕迹,这在恋爱期间,他居然没有发现,还以为妻子虽是出身高贵,身上却淌着平民的血。婚后他才知道,贵族就是贵族,身上永远有平民不可企及的东西。崔健跟黎江北一样,典型的平民出身,老家在江西乡下,比黎江北老家还穷。黎江北家中至少还出过几位县长啊中学校长之类的人物,他家,八辈子也没出过一个吃官饭的,最最光宗耀祖地,就是他!一开始,崔剑还能受,心想妻子刚嫁过来,一时半会习惯不了,日子一长,妻子就会跟他一条心。慢慢,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是深入到血液里的,高官就是高官,他们家每一个人,都习惯于向别人发号施令,习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不只如此,妻子无休止地给他挑刺,这也看不惯那些受不了,吃饭不能发出响声,睡前必须洗脚涮牙,毛巾半月一换,牙刷顶多用三周,内衣要天天换,袜子要夜夜洗。这些鸡毛蒜皮倒也罢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最让他受不了的,是老家不能来人,就算必须来,来了也只能住旅馆,不能往家里带。天呀,他崔剑现在是大学教师,是系主任,是山西崔家崖老崔家祖坟上冒出的一股青烟,多少人想着沾他的光呢。就算不沾,也得跑大城市来看看,看看他过的什么日子,住多大楼房,娶多漂亮地老婆,一日三餐吃什么?听说城里人上茅厕不用出门,家里就可以上,多稀奇多古怪地事啊,家里就能拉屎屙尿?于是一拨一拨的,喊齐了来,来了还不住旅馆,打地铺也行,非要在他家挤。挤了还不过瘾,还要亲口吃他老婆做地饭,喝他老婆倒的水,还要让他老婆挨个给乡下来的娃包红包,买新衣。还要半夜半夜的拉着他老婆问长问短……他老婆一怒之下,搬回娘家住了。于是,关于他在城里如何受老婆欺负,如何被丈人一家看不起,如何一天到晚看老婆的冷脸子,等等,各式各样的传闻源源不断从金江这座省会大都市传到另一个省的崔家崖,加上他老婆不争气,偏偏又生了个女儿,他年迈的父母便天天愁,夜夜哭,竟给哭病了,父亲一病不起,最后死时,还拉着他娘的手,怎么也得让他生个小子啊,要不然,要不然俺老崔家就没后了……崔剑说着,叹着,把结婚几年来的种种不幸道给了黎江北,仿佛,这门婚姻把他打入了万丈深渊,他要是不在外面做点什么,就屈,真屈,屈得都要死了!下黎江北听完,冷冷一笑:“说你吃着碗里的,霸着锅里的,你还说不是。我看你是吃着碗里的,恨着锅里的。委屈你都记着,一点一滴都不放过,好处呢,好处你怎么就不提?”“好处,我有啥好处?”“没好处是不?房子呢,凭什么你就住上百平米的房子?你们校长住多大,我黎江北住多大?还有孩子谁带的,你整天吃香喝辣钱从哪来,你挣多少,花多少?不承认是不,我知道你不会承认。那我问你,凭什么你能当系主任,我黎江北不比你差,到现在才到这位子上,你比我早五年,理由,你给我拿出理由。”“这跟婚姻没关系,江北,你别扯远了。”“我扯远,告诉你,我黎江北懒得扯,懒得听你说这种没良心的话。我只问你,你打算跟陆小月咋办,离婚娶她,还是……”“江北,你乱说个啥,我可告诉你,我跟陆小月清清白白,只是同事,你别往邪里想。”一提陆小月,崔剑急了。“我往邪里想?你自己干的邪事,还怕别人往邪处想?!”“江北,我们,我们真的是一般关系,你……”“够了!”黎江北打断他,“崔剑,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做人要讲心,说话要讲理,如果这两个字你都能把它丢开,我看你这辈子,没救了。”说完,黎江北就要送客,崔剑赖着不走,磨蹭半天,道:“江北。既然你承认咱俩是朋友,帮我个忙行不?”“不帮。”黎江北回答得很干脆,他甚至想好,如果崔剑继续这样下去,这个朋友,免交。然而,这一天的崔剑并没有让黎江北把他推出门,崔剑这人。要说也有长处,这长处便是能让烦他的人不再烦,能让恶心他的人不再恶心,还能设身处地替他着想。不是说他脸有多厚,关键一条,他会向人诉苦,一旦他生活中真的遇到了苦,遇到了难。他会毫不保留地道出来,万分诚恳地跟你讨主意。遇上这种人,你能拉下脸?反正黎江北拉不下。崔剑果然遇上了苦。他跟陆小月的事传到了妻子耳朵里,妻子虽然嘴上没说,行动上。却向他发出了警告。“她已经两个月不跟我一起睡了,她把我的床搬到了书房里。”他跟黎江北说。“活该!”黎江北解气地道。“我就知道你会幸灾乐祸,江北啊,算来你我都是苦出身。这种日子,够了,真够了。”“少扯淡,你沾花惹草,不干正事,还不兴人家对你狠点。”“狠我不怕,怕地是……”“怕的是不让你沾她家的光!”黎江北一语中的,其实崔剑一打开话匣子。他便知道,崔剑的官瘾又犯了。黎江北已听说金江师专调整班子的事,要从中层里边选拔一名副校长,让领导班子年轻化。明眼人都知道,这一举动就是冲崔剑来的,中层中有谁能竞争过他?崔剑道这些苦,无非就是想告诉他,这事遇到了麻烦。因了陆小玉。一向很看重他前程的妻子突然撒手不管,崔剑急了。“帮我个忙吧。跟她说说,你地话,她听。”“休想!”那次黎江北真没帮崔剑的忙,两个月后,金江师专班子调整结果公布,崔剑没进去,现有的中层谁也没进去,市委从另一所学校调了一位。这事对崔剑打击很大,不久,他跟陆小月淡了,谣言渐渐熄灭。又是一年后,崔剑找到黎江北,开门见山说:“让陆小月考你的研究生,她有信心。”黎江北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不过心里,他在替崔剑高兴,这人终于理智了。谁知,这又是一场恶梦,陆小月离开金江师专,来到江大,非但没把崔剑从感情的悬崖上拉回,反把黎江北也牵连了进去。往事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黎江北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吧,为什么要躲起来?”半天,他冲沙发上僵坐着的崔剑道。崔剑没有应声,双手抱着头,做一副痛苦状。“老崔,别每次都用这招蒙我,我黎江北没有耐心。”崔剑还是没有动,这一次他不像是蒙,从渡边人宾馆到现在,他的心一直就在挣扎着。“说不说?”黎江北又问了一句。崔剑缓缓抬头,困顿地盯住黎江北,一肚子话,不知从哪说起。半晌,他道:“告诉我,小月的事……”“老崔,你还有脸提她?看看你现在地样子,我真怀疑,当年的陆小月,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崔剑再次垂下头,不说话,也不敢望黎江北。黎江北内心剧烈起伏着,他必须知道,崔剑为什么躲起来,陆小雨失踪,跟他有没有关系?崔剑终于支撑不住,他知道,再要是隐瞒下去,跟黎江北的关系,就算是彻底完了。这还是次要,他心里急着陆小雨,他已经伤害过陆家一位女子,并且,并且让她失去了年轻的生命,如果陆小雨再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心,将会永远钉在十字架上。这也是他躲在渡边人宾馆忏悔地结果。“江北,他们在追查陆小雨,想给她治罪。”崔剑终于道出了实情。原来,陶副厅长所谓的追查多年前一起疑案完全是个阴谋,目的,就是想震住崔剑,让崔剑老老实实,再也不要出什么风头。崔剑也非等闲之辈,他能干到院长这位子上,并非完全沾老丈人的光,况且,老丈人早在五年前就退居二线,回山东老家颐养天年去了。那天吃过饭后,崔剑是妥协了,城市学院不仅很快搬到了闸北新村,崔剑还很低调地,住进了医院,把一大摊工作,全都推到了别人身上。原本想风波会就此过去,世界因他的让步而太平。万万没想到,陆小雨会找到医院来,会交给他一样东西,然后慌慌张张消失掉。崔剑再也躺不住了,陆小雨交给他的,绝非一般秘密,是闸北新村非法倒卖土地的全部罪证,是颗重磅炸弹。那个黑夜里,一直对他怀有刻骨仇恨的陆小雨声音紧促地说:“想来想去,我只有把它交给你,毕竟,你身上欠着我陆家一条性命。你就拿这个,偿还你的孽债吧。”说完,一头没入黑夜,给他多问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留。第二天崔剑便得知,公安厅陶副厅长正在指挥手下,全力以赴寻找陆小雨,他们不是想帮她洗冤,而是,而是想让她背起圈地洗钱的罪名,把牢底坐穿!崔剑只有辞职!黎江北在这点上小看了他,把他地辞职理解成了不负责任的行为,理解成了怯懦,其实他是想借辞职为自己赢得时间,这件事他必须管,而且一定要管好。只是,这事太大了,一时半会,他真是想不出好主意。黎江北听完,吃惊地瞪住崔剑:“你……你怎么不早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崔剑的声音很暗,他并不怪黎江北,从跟他认识那天起,他就一直拿他做朋友。几十年里,如果没有黎江北,他的人生会走很多弯路,尽管他的人生也走了不少弯路,对黎江北,他却一直心存感激。“这事不能闷在屋子里想,老崔,得马上把东西交出去。”黎江北也开始紧张,崔剑这番话,对他冲击太大。“不行,这东西绝不能交!”崔剑从沙发上弹起,惊恐道。“为什么?”“现在我对谁也不相信,交不好,会给小雨带来杀身之祸。”“那就带陆小雨一起去投案啊。”黎江北情急地说。崔剑面色凄凉地笑了笑:“江北啊,说你呆,你还真呆出境界了。难道你忍心,让她再进一次监狱?”黎江北忽然就无话,崔剑问得很沉重,他心里,更重。想来想去,这事只能找刘名俭,黎江北想听听他的意见。上刘名俭不在省城,不只是黎江北找不到他,就连金子杨,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自从接手周正群一案的调查,刘名俭的行踪便变得神秘,多的时候,他是能听到声音,却见不到人影,眼下孔庆云和周正群的调查已到了突破阶段,两起案子就要水落石出,黎江北更是见不到他。没办法,他只能找卓梅。“得尽快想法找到他,这事,必须得他拿主意。”黎江北说。卓梅难为情地笑了笑,她也好些日子没见到丈夫了,丈夫身份特殊,一办起案来,就跟家里彻底没了联系,卓梅已习惯了这种日子。“一点办法都没?”黎江北不甘心,他怕耽搁太久,陆小雨那边真的会发生什么不测。崔剑担心的那些,不是不可能。要是陆小雨真有什么意外,他这辈子,都甭想轻松。这么想着,脑子里再次闪出陆小月的影子,他在心里沉沉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卓梅见他犯急,不安道:“他可能去了春江市,我也是听他秘书无意中说起的,不敢确定。”“春江市?”卓梅嗫嚅了半天,像是在做剧烈的思想斗争:“黎教授,你也别怪我,他的事,我真不敢乱说。”“我理解,我怎能不理解呢,可……”卓梅一咬牙,道:“周副省长也在春江,他……并没人们传的那么糟,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要不,你去找找杨黎?”“周副省长在春江?”黎江北越发惊讶,很快。他就缄默了,他知道不该问这么多,卓梅告诉他这些,已经在违犯纪律。要是让刘名俭知道,还不定怎么批评她呢。两个人正闷在屋里,夏雨来了。夏雨倒是风风火火,一看黎江北也在卓梅家,喜出望外地说:“教授也在啊。你可是稀客,正好,帮我拿拿主意。”卓梅赶忙跟夏雨使眼色,夏雨没发现,依就口直心快地说:“学校用地批下来了,是黛河帮我跑的,就在城市学院边上。建设厅说,工程必须招标。这招标的事,我可没干过。”说到这儿,一看两个人脸色怪怪的,阴沉不像阴沉,憋气不像憋气。纳闷道:“怎么,你俩吵架了?”“我俩吵什么架,教授刚到我家,你就追来了。”卓梅一边打岔。一边拉她往卧室去。过了一会,夏雨走出来,轻声道:“名俭就在春江市,已经两个月了,副省长的案子是在那边调查的。”“有结果么?”黎江北情急地问。“基本查清了,问题不算太严重。”黎江北松下一口气,过了一会,又问:“校长呢。有没有消息?”“他地事我还不是太清楚,案子具体由金书记负责,不过听小染说,几个疑点都突破了,剩下的,就是进一步查证。”黎江北再次松口气,从夏雨脸上,他看到一层希望。应该说。庆云的案子不会太悲观,当然。这么长时间没结果,谁的心也不敢轻松,也无法轻松。黎江北想告辞,刘名俭不在省城,他就得另想办法。这种时候,他不敢抱一丝儿侥幸,陆小雨身上,牵扯的绝不是小事,也绝非一两个人,或许,闸北新村的矛盾因她要彻底暴露了。暴露好,闸北新村要想健康发展,就必须把矛盾提前消化掉,把问题解决在初发阶段,只有如此,它才能走得更远。闸北新村是江北高教事业改革的产物,也是江北高教事业走向未来的一个标志,事关闸北新村地问题上,任何一名教育工作者,都要有高度的责任感和崇高的使命感。这是黎江北在第一次调研组工作会议上的发言,也是他对待闸北高教新村的根本态度。黎江北本来要走,夏雨留住他,非要跟他谈谈残联办学的事。夏雨这天心情很好,一则,丈夫的问题就要查清了,几个月来压在心上的石头就要搬开。二来,残联办学地事得到社会各界的支持,先后有五家单位向他们提供资金援助。彬来书记在日前召开的全省残疾人工作会议上,将此项工作作为重点,要求相关部门对残联开绿灯,通力协作,早日把学校办起来。黎江北听了,也是十分高兴,尽管自己没做什么,但有这么多人关心和支持教育事业,还是很受鼓舞,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下来。卓梅见他终于舒展眉头,大着胆子问了句:“嫂夫人在那边还好吧?”“好,女儿刚刚申请了助学金,她的酒吧也扩大了,正高兴着呢。”“也真难为了你,这么些年,自己照顾自己。”卓梅又说。黎江北呵呵笑了声:“习惯了,我这人粗糙,不需要照顾。”卓梅张罗着为他们洗水果,还要安排下午的饭局,黎江北推辞着,夏雨也说不必,她下午还有应酬,要跟黛河一块吃饭。黎江北几次听夏雨将万黛河亲昵地称为黛河,心里涌上一层不安:“夏雨,啥时跟万老板变得亲密了?”“不行啊?”夏雨故意拖长声音,“我就知道,你们担心这个。”“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黎江北赶忙道。“虚伪了不是,你黎教授一张口,我还不知道你要说啥?”夏雨这才正起脸色:“不瞒你说,我心里也嘀咕,不过跟她接触了这么些日子,我还是发现她很多优点。”“是人,哪能没优点。”黎江北讪讪道。“我说地不是这意思,万氏兄妹身上,有许多看不到的东西,以前我们对她,心里先设了防,老觉他们是危险品,沾不得。通过接触才了解,他们没我们想得那么可怕,有时做事,还很仗义。”“做事得讲原则,仗义两个字,会害事。”“害什么事,她又不向我行贿,吃饭每次都是我请她。”“想简单了不是,你得提防着点,当然,没事更好。”黎江北想点到为止,不想更深入,毕竟,他也没理由反对夏雨跟万黛河接触。夏雨吭了吭,道:“教授,我倒觉得,你该跟她接触一下,接触了你就会明白,其实,他们也挺不容易。他们挣的,也是辛苦钱。”“不说这个,我得走了。”夏雨这次没拦他,不过临分手时,她又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有种仇富心理,只要一提富人,大家心里都犯酸,不过我倒觉得,该调整心理的,是我们,不该老拿敌对地目光去看人家。教授,有机会,你真该跟他们兄妹坐坐,没准,还能成朋友呢。”黎江北没点头,也没摇头,一路,他都在想这句话,夏雨的心胸,就是跟别人不一般。刘名俭是两天后从春江市回来的,回来头件事,就是去见夏闻天。夏闻天正在读《史记》,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后,夏闻天开始涉猎群书,最感兴趣的,还是司马迁这部巨著。越读越觉有味,越读越能品出其博大思想。真正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啊。他不止在一次场合,跟刘名俭周正群他们提到过这部纪传体通史,也跟孔庆云和黎江北提起过梁启超先生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应该读一读,不论是从政,还是搞学术,你们都要从它里面汲取精华。在这座人物画廊里,不仅可以看到历史上那些有作为的王侯将相的英姿,也可以看到妙计藏身的士人食客、百家争鸣地先秦诸子、为知己者死的刺客、已诺必诚的游侠、富比王侯的商人大贾。古人留下的精神财富,真是太宝贵了。”就连外孙女可可,他也老是逼她读。“不读古史怎么行呢,你们现在这叫啥看书,放着经典不读,尽看那些玄幻呀妖魔呀再不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鬼故事,我看这样下去,你们这一代人都能让这些不良读物毁掉。”夏可可才不理他这套,舌头一伸,跑卧室上网去了。夏可可早就不读姥爷说的那些了,那是中学生才读的,但也绝不读经典,哪有那么多时间啊,网络是做什么地,需要时,轻轻一敲,不就啥也有了?下刘名俭风尘仆仆赶来,是有重要情况跟夏闻天汇报。屁股还没坐稳,夏闻天还张罗着给他沏茶呢,他就道:“副省长的案子基本清了,结论马上就出。”“没有结论的事,跑家里乱说什么。”夏闻天打断他,自己虽是退了,有些原则,却已深入到骨子里,就算想变,也变不了。刘名俭僵了会,嘀咕道:“我这不是怕你急么?”“我是急,天天都在急,急就不讲原则了?”刘名俭只好把话咽回去,夏闻天沏了茶,在他对面坐下。半晌,开口道:“昨天子杨同志已跟我说了。”“他跟你说了?”刘名俭一惊,伸出去端水杯的手原又缩回来。金子杨主动跟夏老汇报案情,这可是件新鲜事。“怎么,你也吃惊是不?”夏闻天盯住他,眼神颇有意味,盯了一会,放松表情道:“不瞒你说,我也转不过弯。不过子杨同志还是给我上了一课。名俭啊,你发没发现,目前江北的空气在变,变得温和,透明,越来越有阳光味。”刘名俭没敢乱接话,心里,却在顺着夏老的话往深里琢磨。夏老说的没错,本来,周副省长接受调查,江北的空气瞬间就紧出许多,随着调查的深入,这种紧张却慢慢松弛下来,班子里非但没起任何冲突,原有的矛盾却在一步步消化。这些,刘名俭都能感觉到,非常清晰。他只是没去认真想过,这种变化从何而来?现在听夏老这么一说,他就不得不开动脑子了。“名俭啊,你这么稀里糊涂地办案,不是个办法。当领导也好。干具体工作也好,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不能只顾拉车,不顾看路。”夏闻天借机又引导起他来。刘名俭听得很认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干得多,思考得少。为了澄清周正群案中的事实,他将精力全用在了调查取证上。对江北高层的微妙变化,的确没有深思过,也没时间深思。“忙不是借口,哪项工作不熬人的精力?看看你的周围,哪位同志不忙?子杨同志送我一句话,我想对你很有用处,今天我借花献佛,把它送给你。”夏闻天又提起了金子杨。话语里,已决然没了以前提起金子杨时地激动,不满。刘名俭甚至觉得,今天夏闻天对金子杨的态度,比对他暖和。也比他亲切。怎么会这样呢,难道金子杨会变魔法,短短几天,就让夏老改变对他的态度?“子杨同志说。身处变革时代,争议不可怕,怕得是我们不去争议,不去刨根问底。工作如此,同志关系也是如此,争议是会引发矛盾,没有矛盾,和谐从哪里来?我们要的不是阿谀奉承你好我好的和谐。是敢于较真的和谐,是硬碰硬中取得的和谐。子杨同志这番话,对我启发很大,相信,对你也一样有启发。”刘名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子杨同志真能这么想,证明,他心里跟夏老的疙瘩。解开了。这是件喜事。值得庆贺。过去两个人,可是很闹过一阵子地。最紧张时,夏闻天还冲金子杨拍过桌子。金子杨呢,始终认为夏闻天过于偏激,不够温和,多年来已形成一股霸气。现在看来,夏老身上的霸气是没了,自己能把自己的霸气打掉,不容易。不过刘名俭还是不明白,金子杨能主动跟夏老化解矛盾,跟冯培明呢,他们会不会……这天刘名俭终是没能告诉夏闻天,周正群的问题已彻底澄清,所有疑点都排除了,彬来书记处于其他考虑,建议省委暂不对此事做结论,等孔庆云那边的调查结束,两起案子放一起议。消息及时传到了冯培明耳朵里。冯培明并不知道周正群去了春江,更没想到,纪委会把周正群的案子挪到春江那边去办。这不太正常啊,冯培明心里发着叹。彬来书记这出戏,到底唱的是哪着?这么想着,他很想打电话问问金子杨,一想金子杨最近对他的态度,心陡然就变冷。他变了,这个人突然变得不可琢磨了!一开始,他还主动跟他通通气,告诉他一些跟案子沾边却又不违犯原则地事。慢慢,这样的机会少了,他实在耐不住,将电话打过去,他还能耐着心,听他海阔天空说一通,如果他问,他也能多多少少透露一些,如果不问,他也打几声呵呵,问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很友好地把电话挂了。冯培明一开始没觉什么不妥,金子杨忙,这点他不能否认,常委、纪委书记,在这反腐呼声越来越高的年代,当然是最忙的。工作量还有工作难度,都比他这个政协主席要大。冯培明理解,冯培明也是从常委、副省长位子上过来地,一线跟二线,确实有很大差别。当然,他现在还不能说到了二线,不过政协嘛,怎么讲也不能跟省委和政府比,他们是让工作催着,政协呢,多的时候,得自己找工作做。每每想到这一层,冯培明心里就会涌上一层莫名的烦,失落、不安,甚至些许的恨怨,总之,很复杂。怕是没有哪一个人,能心甘情愿离开那些催人忙地工作岗位,到一个相对清闲的岗位上来。清闲就是失落,也是老了的象征,嘴上尽管不说,心里,没一个不这么想。冯培明长长地叹了一声,就又把思绪回到金子杨身上。他怎么会变呢,这变,来得毫无征兆啊——意识到金子杨的变化,是在陈小染强中行他们几个接受完调查回到江大后。那个叫路平的没回来,楚玉良惴惴不安,跟他打了几次电话,口气慌张,他不满道:“路平回不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是配合组织调查,又不是他自己出了问题!”批评完后,楚玉良那边是安静了,有一天胡阿德突然找来,说是看望他。说实话,冯培明很反感胡阿德这个人,不想见,无奈事先接到过来自省委的一个电话,也就硬着头皮见了。坐下不久,胡阿德就提起这事,口气比楚玉良还慌张。胡阿德如果不来,冯培明也就把路平这个人给忘了,胡阿德这般焦急地找上门来,反倒提醒了他。冯培明很纳闷,一个校办主任,犯得着这么人为他急?胡阿德走后,他把电话打给金子杨,开门见山就问路平。冯培明的原意是,想问问为什么这么多人在关注一个路平?没想,这次他碰了钉子。碰了钉子啊。想想,这辈子,他冯培明碰的钉子还不是太多,没想,却在自己最最信任地金子杨身上碰了,碰得还很硬。金子杨说:“老领导,有些话我不便讲,你也就别难为我了,我们都是受党多年培养的干部,自己应该以身作则。”听听,这是什么话,什么话嘛?!他冯培明用得着金子杨来教育,用得着金子杨给他上党课?!那天他真是气坏了,想也没想就说:“好,子杨同志,这堂党课你上得好,我冯培明大受教育。”说完,嘭就将电话挂了。原想,金子杨会找个机会,给他解释一下,至少,也该主动跟他通个电话。谁知,这成了他跟金子杨最后一个电话。变了,金子杨真的变了。变的不只是金子杨一个,细一琢磨,冯培明就发现,他身边的人,无论班子里的,还是班子外的,都在变,包括李希民,包括万氏兄妹。这变看不出来,但能感觉出,很强烈!蓦然,他想到了另一层,自己不是也在变么?冯培明心里猛地一震。为什么会变呢?思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彬来书记!他忽然就记起彬来书记跟他说过的一席话:“培明啊,我们应该不断检点自己,反省自己,有错误不可怕,怕地是执迷不悟。对共产党人来说,犯错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们犯了,总结了,检讨了,后面地人就会汲取教训。让他们少走弯路,不走弯路,也算是我们这些老同志的贡献吧。”是在省委召开地民主生活会上,冯培明因为有人批评他在闸北高教新村工程中有求大求全,盲目追风的倾向,在会上说了些牢骚话,会后彬来书记特意将他留下,跟他做了一番长谈。那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这话,就意味深长。冯培明想了很多,不能不想。自从彬来书记到江北后,江北看上去风平浪静,啥事也太平,但,巨变在深处!后来他想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春江那边的情况,刚走到电话机旁,电话自己叫响了,拿起一听,是春江一位下属的声音:“老领导,春江起风波了,刘名俭在暗中调查我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