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订单

这个集子的题材分两部分,一是描写乡村生活的《烟村故事》,一是描写打工生活的《国家订单》、 《白斑马》等中篇小说。王十月的乡土小说,继承了沈从文、汪曾祺一脉的抒情小说传统,在烟村故事系列中,作者倾心描绘了优美的田园风光和生活在那一片水土上的生灵,抒写着人性中的温爱与美好。作者笔下的乡村,自然不是当下的农村,也不是过去的农村,而是一种理想化的乡村生活。作者在这里要努力告诉读者的是:我们还可以这样活。而反映打工生活的小说,有被《人民文学》以头条刊载的《国家订单》,有描写在金融风暴席卷下的普通中国工人命运的《九连环》,也有深入打工一族心理暗河的《白斑马》,更有文字中透着内心疼痛的《不断说话》……这组打  

第50章 子建还乡-2
子建惊奇地发现,山冈的后背,居然冒出了一间小庙。庙的周围,是一片梅子林。穿过梅林,远远的就闻到香火的味道。进得庙里,光线就暗了下来。守在庙里的,居然是个姑子。姑子穿着灰布的道袍,见了子建,面无表情。子建觉得这姑子的眉眼很熟,又不好盯着她看。在庙里小站了一会,就出去了。走到庙门口,转身回望,那姑子也正在看他。子建和姑子的目光就撞在了一起。子建慌忙走了。走远了,心里还在乱跳。子建觉得这姑子穿了道袍还很好看,子建觉得自己简直是有些莫名其妙。
子建回到家时,天就擦黑了。一**上丢了魂似的,一直没想出来,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姑子的。
怕是要下雪了。子建说。子建渴望着一场雪。
是呢,怕是要下雪了。母亲也这样说。
下午我去山后面的庙里了。子建说。
母亲哦了一声。父亲也没有说什么。
我在庙里看见了一个道姑。我觉得那道姑很眼熟,好像是哪里见过。
母亲没有接子建的话茬,坐了一会,寒意越发的浓,像有老鼠在咬脚,子建打热水泡了脚,就钻进被窝睡了。
这一晚,子建睡在床上,听着风在树梢上跑过的声音,偶尔的一声两声的狗子叫。子建的眼前,就浮现出了那山背后的小庙,小庙里的姑子,姑子那似曾相识的眼神。子建想,要是下一场雪就好了,雪停了,一地的雪,乡村的夜,清白干净,他趁着雪光,踏雪寻梅。多年前,子建在读初中时,爱看《聊斋》,那时,他就梦想着有一只狐仙出现。
然而狐仙终是没有出现。
然而,子建只是神游了一会。
他的思想,又回到了现实之中。明天,他是要去二凤的家里了。可是,如何去说呢?子建素来是讷于言而敏于行的。让他干什么事,于他来说不是难事,可是要让他去耍嘴皮子,那真真是为难他了。算了,不去想岳父岳母的事。子建就想二凤,想二凤,此刻怕是还在加班。又想黑子,黑子居然挣了几百万。想福建城,深圳到处都是福建城。想阿莲,那个福建城的小妹。小妹说她叫阿莲。子建知道,那不是她的真名。想,那个姑子。想狐仙。想,该下一场雪才好。
子建此番回家,是有正经事要办的。岳父承包砖厂,发了点小财,烧包得不行,于是赶了一回时髦,包起了二奶,听说和子建一般年岁,长得蛮好看,在镇上开烟酒档,听说那烟酒档是岳父出钱开的。子建初听说这事时,差点没把肠子笑出来。你说一个老农民,奔六十的人了,居然还包起了二奶,这事怎么想都觉得滑稽。
二凤冲捂着肚子笑的子建就是一脚,是真踢了一脚。你还笑得出来?!
二凤生气了。子建想忍住笑,可终于是忍不住。二凤说,你就笑罢,你就看笑话罢。二凤说着就哭了。二凤一哭,子建就再笑不起来。岳父包二奶,于子建来说,本不是问题,风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他没太当回事,没觉出事情的严重性。二凤一哭,问题就严重了,子建才觉察出,岳父包二奶的问题,不是别人的问题,是他和二凤的问题。
问题出来了,就要想办**决。二凤先是给父亲打电话,打了电话,又不知怎么启齿,只是问一些砖厂里的事,问父亲的身体,又说她在外面的情况。这次,二凤倒不像平时那样报喜不报忧,说在外面一切都好,而是改变了策略,对父亲诉一大堆的苦,说她的难处,说,她和子建结婚这么久了,都不敢要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说,她们现在还在租屋住,说,她们厂里加班加点如何如何之厉害。说,大凤日子过得也不强,大姐夫去了,大凤一个人,又要打工又要照顾孩子,有多难。
二凤的意思,是想告诉父亲,别以为,你现在有点小钱了,日子过好了,儿女们又用不着你操心了,就可以去胡来了,就可以去包二奶,去把钱胡掷了,其实,你肩上的责任还重着,女儿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应该说,二凤的策略是正确的。总不能,在电话里直接和父亲谈二奶的事。再说了,人都有逆反心理。二凤用的是悲情政策,希望以此来感化父亲,让父亲做事三思而行,及时悬崖勒马。二凤,还在电话里提醒父亲,现在做得动的时候,要多为儿女们想,将来老了,做不动了,才能指望着儿女们的回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二凤说,不仅我是这意思,子建也是这意思。二凤说这话,是有前提的,她就姐妹俩,没有兄弟。父亲百年之后的问题,还要指望着她们。
二凤这话说得颇为含蓄,恰到好处,符合女儿和父亲谈话的尺度。哪知岳父大人并没有要悬崖勒马的意思,岳父大人说,你们的日子不好过就对我说嘛,没有钱用?我明天就给你寄。二凤说,不是钱的问题。岳父大人说,不是钱的问题是什么问题?这年头,一切问题都是钱的问题。没有钱什么问题都来了,有了钱,什么问题都不成为问题。子建当时听岳父大人这样说,就觉得,咱别小看了这老农民,对现实的洞察与把握,比他这大学生要深刻得多。
二凤见,给父亲打电话解决不了问题,就给母亲打电话。
母女间,倒是无话不谈,只是母亲拿起电话就哭,母亲一哭,二凤也跟着哭,哭完了,母女二人共同在电话里声讨那个“狐狸精”,声讨那个“没良心的”。这样的声讨,除了能让母亲在心理上平衡一点之外,没有一点作用。不仅没作用,还起了副作用。二凤在电话里说,妈,您放心,我站在您这边,子建也是站在您这边的,大凤也站在您这边。
本来呢,岳母是不太敢和岳父去闹的。那个女人,她是见过的,见过了,她就自卑得要紧,害怕得要死,就不敢去与男人作斗争了。
有了女儿女婿的表态,岳母就有了胆气,于是就开始同岳父闹,一哭二闹三上吊,开始的时候,岳母闹一闹,岳父觉得自己理亏,也就隐忍了,后来岳母见她似乎占了上风,就有了些乘胜追击的意思,不再给岳父做饭洗衣,不再给他好脸色看。母亲这样一闹,没想到倒把岳父大人给逼急了,说是狗急跳墙也好,说是逼上梁山也好,说是就坡下驴也好,总之这一闹,岳父大人就不回家了,搬到了那女人那里住了下来,还正式提出了离婚。这样一来,岳母就没辙了,就慌了,就不知所措了,就给二凤打电话,搬救兵。二凤呢,实在是请不到假,只好让子建回家,先劝解一下。
子建回家,是肩负了重责的。只是这重责,让子建有些不知该如何来担起,他在家里挨了一天,实在是,有点想逃避这重担。也不全是在逃避,他也在想办法。该怎么来解决这个头痛的问题。这可比在公司里做设计要难得多。子建把这事分析了好多遍了,也没能理出个头绪来。
一夜北风紧。清晨起来,地上白花花的,不是雪,也不是霜。风把大地吹得干干净净,把土壤中的水分刮干了,泥筑的公**泛着白光,绳子一样远去。子建取门前竹篙上的毛巾去塘边洗脸,毛巾直直地,像根棍子,被冻在竹篙上。水边也结了一层冰。冰上是横一道竖一道的花纹,颇有审美价值。子建看了一会儿冰上的花纹,觉得,下次做设计时,可以把冰的效果用一用。子建敲一块冰,拿在嘴里嚼,嚼得透心凉。管家跟在子建的后面,摇头摆尾,一副讨好的样子。狗知道,这个陌生男子,是他的主人。狗不知道这主人只是回家住几天的,想,要和主人搞好关系呢,就跟屁虫似的跟着子建。子建又敲了一块冰,给管家吃。管家拿鼻子嗅了嗅,哼哼叽叽地,吃罢,它知道这玩意儿是不好吃的,不吃罢,又怕得罪了这新主人,两只前爪搭在水边,抬眼望着子建,眼里水汪汪的,有狐相。母亲站在门口喊,子建你这憨包哟,大冬天的还在塘边洗脸,回来用热水洗。见子建拿着一块冰在咕吱咕吱地嚼,母亲捋了一下从额头滑下的灰白发丝,眼里有春风在荡漾。
不多睡一会呢。母亲说。
不睡了。子建答,醒得早,醒了就再睡不着。
母亲说,不去你岳父家么。
子建坐在灶门口,给母亲烧火。说,妈,您知道二凤的爸妈,是怎么回事么。
母亲说,你都知道了?
子建说,正是为这事回来的。
母亲正在炒菜的手就停下了。自言自语地说,我说呢,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怎么说回就回了。又说,还用得着为这事专门回一趟?子建说,我也是想家了,想您和爸了,就借这机会回来一次呢。母亲又开始炒菜,炒菜的动作里,就有了好听的节奏。欢快的节奏。母亲说,那个女的,在镇上开了一家烟酒档,就在一进街口的桥边,叫个什么……对,芙蓉烟酒档。
吃完饭,父亲照样去打牌。母亲打电话给子建的堂弟子良,让子良用摩托车送子建去岳父家。母亲交代子建,给十五块的车费就行。岳父家在南面,一**上倒是顺风。子良问子建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去他那儿玩。子建就说是太忙了。问子良,日子过得怎样。子良一脸得意,说去年盖了新楼,又买了新摩托,没事跑跑出租。子建问,弟妹呢。子良说,跟着黑子干,在深圳。盖楼的钱都是她挣的呢。子建哦了一声,他又想起了福建城的那个自称叫阿莲的小妹,就不说话了。子良骑车也就不说话。公**坑坑洼洼,子良把摩托车骑得飞快,子建像坐在弹簧上,一蹦一蹦地,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车到镇上,经过了芙蓉烟酒档,子建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叫子良停了车,依旧给了子良十五块,让子良先回了。子良客气了一会,收下了,说,有空去我家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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