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订单

这个集子的题材分两部分,一是描写乡村生活的《烟村故事》,一是描写打工生活的《国家订单》、 《白斑马》等中篇小说。王十月的乡土小说,继承了沈从文、汪曾祺一脉的抒情小说传统,在烟村故事系列中,作者倾心描绘了优美的田园风光和生活在那一片水土上的生灵,抒写着人性中的温爱与美好。作者笔下的乡村,自然不是当下的农村,也不是过去的农村,而是一种理想化的乡村生活。作者在这里要努力告诉读者的是:我们还可以这样活。而反映打工生活的小说,有被《人民文学》以头条刊载的《国家订单》,有描写在金融风暴席卷下的普通中国工人命运的《九连环》,也有深入打工一族心理暗河的《白斑马》,更有文字中透着内心疼痛的《不断说话》……这组打  

第38章 不断说话-7
她说,前一段时间,我心情不好,对你发脾气了,对不起。我看着她,我发觉这一段时间来,我那年轻漂亮的老板,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其实老板比我还要小两岁,今年三十刚出头,她平时保养得很好,总是给人一总容光焕发的样子,然而这一次,我发现她脸上的皮肤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大约发现了我一直在盯着她的脸看,我们的目光还撞上了一次,我赶紧收回了多少有点放肆的目光。我说您是老板,老板对打工仔发脾气是正常的,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呢?我说老板您太客气了。老板说,什么老板不老板的,你在我的公司里打工,我是你的老板,你一离开公司,我们就是平等的了。又说,有时想一想,真还不如你们打工的好。我知道我们老板,从一个打工妹做到今天不容易。我也听说过,在她的背后,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背景。这个背景,使得她年过三十,事业有成,却一直未成家,也未恋爱。我突然从老板的眼里看到了疲惫与失落,这两样东西,是我所熟悉的。家里,出了点事。老板说。又说,希望,有一天你离开公司了,想起我这曾经的老板时,不会骂我,不会恨我。我说老板您说什么话,只要您不炒我鱿鱼,我是不会离开公司的。
我以为老板会对我说说她家里出的事。我想老板和我一样,也是一个需要倾诉的人,她既然开了头,一定会接着往下说的。也许她还会说出一些她的隐私来,我乐于享受别人的隐私。于是我带着鼓励的语调对老板说,您家里的事,现在过去了吗?我只差要对要老板说,老板您有什么心事对我讲,我这人一贯守口如瓶,你对我说的话,我会让它烂在肚子里的。然而老板并没有对我倾诉的意思,她说,好啦,你知道,我是心情不好才冲你发脾气的。老板的意思,是希望我不要把不好的情绪带到工作中去。
我的情绪没有好起来,也并不那么坏,只是生活依然是那么无聊。我每天经过忘川桥,总是渴望着平淡如水的生活中发生一些什么。发生一些什么呢?我也不清楚,只是有一些隐约的期待。她再没有出现过,我已能平静接受这一现实,我变得不再失望,因为我对再次遇见她已不怀期望。但我还是爱怀念,我不止站在上次与她聊天的地方,恍惚还能看见她的样子,她说她的工作,她的上司,说她每天写下的发言稿,说她写了领导认不出的字让领导出了丑的忧郁样子。我突然意识到,也许,她失去了那份不错的工作,如她所说,重新回到了公司或是工厂里打工;也许,她离开了木头镇,去了其他的地方。我又想,她若是离开木头镇,为什么不对我说?又想,她为什么要对我说?小鱼儿,她真的是小鱼儿吗?我试图望清她的来**,但我一无所获。
你还想不想爬桥?我听见有人问我话。转过头,我看见守桥人。他在这桥上守了快一个月,南方强烈的紫外线,把他的脸晒成了酱油色。他的眼睛里,明显少了守桥之初的得意与敏锐,现在,他的脸上堆满了疲惫。
你问我,为什么不爬桥了?
是啊,他的眼里有一星光闪过。说,为什么不爬桥了?
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要爬桥。
我记得你当时是想爬桥来着。他说。摸出一盒烟,问我要不要来一支。我说谢谢,我不会。他自己点上了一支,说,不吸烟好,我也是近来才学会吸烟的。你知道,这工作,真他妈的太枯燥了,得抽点烟提神。他点上了烟,也学着我的样子,趴在桥栏上,望着远方,默默地抽烟,几大口就把一支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扔向了桥下。我和他,都趴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烟蒂飘落,没入忘川。
我说,是很无聊,这工作。
你做什么工作。他问。
我说,广告策划。
好工作,你是大学生?
我说,大学生有什么用,现在大学生多如牛毛,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也多如牛毛。去年房地产火暴的时候,我们公司要招几个平面设计师,收到最少一千份的简历,我们从中挑三十人面试,说起来都是美院毕业的,让画一幅速写都画不好,最后挑了三个基本功相对好一点的,但做起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一个月的试用期没过,就知难而退自己走人了。
你是哪里人?他问。
湖北。
湖北哪里?
荆州。
我知道荆州,没有去过。我是四川的。他说。我看你像有心事,每天晚上都要在桥上呆个把小时。
我说,你看出来了?
他说,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呢,我守这桥,今天满一个月。这一个月来,我看你天天晚上都呆在这桥上,你真的是在等人吗?
也许吧。我有太多的话想说,但我觉得,这守桥人,不会是我理想中的听众。我说,一个月?这么快。
有了这次交谈,我觉得,我和守桥人差不多是朋友了。每天晚上,我下班时,他都会同我打招呼。然后问我抽不抽烟,学着抽一支也成。于是我接过他递来的烟,也抽一支。我们趴在桥栏上说话。他的话很多,他对我说他的姐姐,他说他有个姐姐,其实不是姐姐,是他的嫂子,只不过,嫂子对他比亲弟弟还有好,他就把她当亲姐姐了,他说他平时都喊她叫姐姐。他说他的这份工作,是他姐姐帮他找到的。他说他是当过兵的,当兵是他的梦想,他当兵的部队就驻扎在木头镇的某座山里。他说本来他的梦想,是先当上兵,然后争取转士官。可是他在部队里养了两年猪。后来他不想转士官了,退伍后,就在木头镇的俊阖厂当保安。我说俊阖厂我知道,去年底倒闭了,据说是金融风暴后珠三角倒闭的第一家工厂,随后而来的,就是席卷珠三角的工厂倒闭狂潮。他说,俊阖厂倒闭之后,我就失业了,我姐姐就劝我去学点技术,比如重新去读书,读职业学校,学线切割,模具制作,或者学数控,都是不错的。我知道学这些技术得很多钱。我姐姐说钱不是问题,我的学费她给出。但我还是不想去学,一来是我没有心思在学校呆着,二来,我不想看我哥的脸色。我哥这人不好,有几个小钱,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要帮了谁芝麻绿豆大一点小忙,都会记一辈子,时时不忘拿出来说一说,提醒你不要忘了报他的恩。同时他又是个健忘的人,你对他好了九十九次,有一次对他不好,他就会忘了你前面九十九次的好。我姐说不用管你哥,我用我自己的钱。我姐的钱和我哥的钱是分开的。但我还是不想用我姐的钱,我知道,终有一天,她将不再是我嫂子,不是我姐姐。我又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你知道,当保安,也就是混时间。一个月前,我姐给我争取了这份工,守桥。我姐说,好好干,她会帮我想办法转成正式工。
你姐是干什么的,好像很有一些本事。我问。
他笑了,他说他姐姐是在街道办工作的。他说起他姐姐时,眼里的光彩是那样动人。
其实,你见过我姐姐的。他突然冲我神秘一笑。
我,见过你姐姐?怎么可能。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以为你要爬桥,你骗我说你在等人。结果你胡乱指了一个人说你在等她,那个人,就是我姐姐。
我眼前的世界,再一次变成了黑白的世界。守桥人的声音很遥远而又陌生。这世界真的是很小。我一直不相信小说和电视剧中的那些巧合,但生活中,巧合却无处不在。我的心里再次扑腾过一群鸽子。我知道,在我和她之间,上天自有安排,隐隐之中,命运为我和她的再次相遇留下了草蛇灰线。
那两个曾经为了自己的偶像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小保安不见了,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们。现在坐在保安室的是个老头。老头很热情,问我找谁。我问那俩小保安去哪里了,老头说开除了。老头说得很平淡,就这么千八百人的厂,还用得着专门请两个保安么,我一个人就足够了。老头问我,你和保安是什么关系。我说不是什么关系,我是来接我妻子下班的。老头就问谁是我妻子,我说你才来多久说了你也不认得。老头说看你的样子,像个干部,你在哪个厂里做。我说我不在厂里做,我也不是干部,我要是干部,还会让我老婆在你们厂没完没了地加班么,你们这厂,真他妈一黑厂。老头的脸一下子黑了,比被紫外线晒成酱油色的守桥人还要黑。老头不快地说,我们厂怎么是黑厂了。我说天天这样加班要死人的你知道么,这还不是黑厂。我想到了曾经在一本书中看到的一句话:资本的生命冲动是增殖价值。那本书中,对资本如何通过延长劳动时间,从而获取更多的剩余劳动力进行了深刻的分析。我又有点走神了。最近我总是这样爱走神。
加这点班就死人了?人又不是豆腐做的。工人加班又不是不给加班费。老头的话把我拉回了现实。老头问我,你老家是农村的么?我说是。老头说,那你肯定没有种过田。我说我怎么没有种过田,耕田耙田我样样会,清明泡种谷雨下秧,有什么不会。老头说,种过田那你还说在工厂里会做死人?工厂里加班有种田苦么?有搞双抢苦么?年轻人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没有工厂,你们哪里有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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