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万泉和

后窑村是中国乡村特殊历史时期的缩影。后窑医疗站的赤脚医生万人寿病倒了,后窑村没有了自己的医生。谁能来接班呢?万泉和。可是这个万泉和凭什么来接班,他学过医吗?没有。但他是万人寿的儿子,他不当医生谁来当呢?在这个贫困落后的后窑村,如果他不当医生,还会有谁来关心农民的疾病?作者以日常性叙事风格,通过内敛的幽默,用琐碎的日常生活细流构建精神世界,用饱含温情的态度关照人、社会与疾病之间的关系,刻画了一个乡村赤脚医生的形象,由此展示中国乡村的根系,深切表达出对中国乡村社会人的生存状态的关注,在平淡之中描绘出主人公内心的那个本真的世界。

第九章 我的医生生涯的终结
万里梅已经不成人形了,脸肿得像——我都不好意思说——像屁股,眼睛都被挤成了一条缝,看人看东西,都得费劲地将眼睛撑开来才看得见,两条胳膊和两条小腿,像四段藕,又肥又圆。她还来叫我挂盐水,我不敢再挂了,她就算一下子给我十个美人计我也不敢了。进去问我爹,我爹还没等我开口,眼皮就急速地眨巴起来,我想等他停下来再问他几句,可他就是不停,一直眨巴,一直眨巴,我知道事情不好了,赶紧出来跟万里梅说:“我送你去公社吧。”万里梅说:“公社我不去,到他们那里还不如在你这里。”以前每次来她都这么说,我这个人脾气软,心也不硬,她坚持了我就不坚持,但这一回我看我爹的眼皮如此狂乱地眨巴,我知道不能再听她的了,我硬起脾气和心肠说:“那就不去公社,我们到城里大医院去看。”万里梅只是想来挂两瓶水减轻点痛苦,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会儿,我以为她又要拒绝我,可她忽然掉下了两滴眼泪,说:“万医生,我是要到城里去看看了。”
我赶紧整理一下东西,心里有一点隐隐的不好的感觉,也不知道这一走要到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拜托了曲文金和裘金才照顾我爹。万里梅听说我要送她上城里的大医院,也知道自己的病麻烦了,赶紧差人去告诉家里,万里梅的男人万贯财很快赶过来了。队里派了一条机帆船,把我们三个先送到公社,再搭上了乡村的班车,就进城了。
我们坐到车上,车还没开,我无意地朝车窗外一看,正巧看到涂医生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在车下东张西望,我喊他:“涂医生,你也进城吗?”涂医生跑上我们的车,说:“我不进城,我正在上班,听说你要陪万里梅进城,我告诉你,你去市第六人民医院,他们有专门的肝病门诊。”我心里动了一动,好像有个口子被打开了,在很短的时候内,我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想起从前的万里梅是个年轻漂亮的新媳妇,她总是说说笑笑,还给我介绍对象,我还想起我爹在很早的时候说过,万里梅可能是肝脏上的问题,因为刚起病,症状不明显,容易被忽略,可是几年过去了,万里梅的病被我们这样治那样治,不仅没治好,还越来越严重,我想着,都不敢再看万里梅的脸,一看她的脸,我就觉得她快要死了。我心里很害怕,也很后悔。涂医生见我不吭声在那里发愣,他不满意地说:“万泉和,你别不当回事,万里梅的病很严重了。”涂医生的口气和态度都很严厉,他这一说,万里梅没吓着,万贯财倒吓着了,呜的一声哭了起来。万里梅生气地说:“你哭什么,我也不是说死就死的。”万里梅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她对别人都很好,又热情又客气,我把她的病治成这样,她还惦记着给我找对象呢,可她就是对她的男人态度不好,而万贯财也是个奇怪的人,他娶了一个病歪歪的女人,这么多年一直生病,不能劳动,还要花钱治病,万贯家财都用在她身上了,也没能给他生个儿子,连女儿也生不出来,他却还是那么怕她,被她教训来教训去都俯首帖耳毫无怨言,真是老话说得对,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涂医生见他们打岔,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说:“万泉和,你知道第六人民医院在哪里吗?”我说:“我不知道。”涂医生又气道:“你不知道你也不会问一问我,你就是这样度死日?”万里梅倒来帮我了,说:“涂医生,你放心,没问题的,下了车我们会问的。”涂医生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条交给我,说:“万泉和,如果不顺利,你可以去找这个人。”我看纸条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就问:“他是谁?”涂医生说:“你去找他就是,说涂三江叫你去找的。”我噢了一声,车就要开了,涂医生赶紧下车,站在车下,向我们挥挥手,车就开起来,涂医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小黑点。不知怎的,我心里有点难过,好像生离死别。
车刚刚开出一段,万里梅又开始说她的梦了,她梦见天上有许多鸟飞来飞去,还哇哇地叫,万里梅说,她现在也知道解梦了,看到鸟在空中飞着叫着,家主婆就要死了。万里梅朝万贯财指了指,说:“万贯财,我就要死了。”万贯财急了,说:“不对的,不对的,你做错了。”万里梅说:“你才做错了呢,我做的梦你又没有看见,你怎么说我做错了梦?”万贯财急得话都不会说:“我不是说你错了,我说你错了,是你说错了,是你想错了,要我做这样的梦,你才会死,你自己是不会做自己死的。”万里梅想了想,笑了起来,说:“这倒也是的,要是我自己做梦自己死了,倒是大富大贵呢。”我心里想,这个万里梅,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这么有闲心。
我们按照涂医生的指点来到第六人民医院,挂号的队伍排到了院子里,万里梅已经站不动了,万贯财扶着她到里边的长椅上坐着等,我站在队伍里,队伍缓慢地往前移,我听到我前边的两个人在说话,一个说,这样排下去,今天的号肯定挂不上了,另一个说,有的人天不亮就来排队了。我听了他们的话,看看这长长的队伍,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就见万里梅由她男人搀扶着过来了,跟我说:“万医生,这样子排下去,今天挂不到号了。”我说:“是呀,我正在想怎么办呢。”万里梅说:“不如我们排在这里,你去找那个人,就是涂医生叫你找的那个人。”我这才想起身上还有涂医生的纸条,我听从了万里梅的布置,去问询处打听纸头上写的那个人,问询处的人看了看我,说:“你找他什么事?”我赶紧说:“挂号。”问询处的人白了我一眼,说:“他是院长,管你挂号的事?”我听了吓一跳,就不知怎么办好了。问询处的人看我为难,他想了想说:“你们是从乡下来的吧?”我说是,他又犹豫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去打院长办公室的电话,试试看吧,他办公室的分机号是56,不过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你也不要用我这里的电话,你到里边随便找一个电话,拨56就行了。”我谢过他,赶紧去打电话,电话通了,果然就是那个涂医生介绍的院长,他问我谁叫我来找他的,我说:“是涂医生。”院长似乎愣了片刻,但随后马上笑了起来,说:“哈,涂医生,是涂三江吧?”我赶紧说:“是,是涂三江涂医生。”院长说:“他终于肯来找我了。”我不知说什么好,但我似乎听出来涂医生和这个院长之间先前也是憋着一口气的,就像涂医生和我爹那时候。这就听得院长说:“你姓什么?”我说:“我姓万,叫万泉和。”院长说:“好吧,我吩咐一下,你到那个暂停的窗口去。”我不解地问:“暂停的窗口小门关上了,我怎么挂号。”院长说:“你是涂三江教出来的吧,叫你去你就去。”我这才想明白,院长会让那个窗口打开来的。我就赶紧跑到暂停的窗口,另外的几条长队伍里的人看到我这样,就嘲笑我,一个说,这个人大概不认得字吧。另一个说,他大概想看看有没有空子可钻。再一个人说,也说不定这个窗口忽然就开了。又一个人说,不可能的,这个窗口永远是暂停的。就在他们的议论中,窗口忽然打开了,露出一张女人的笑脸,对我说:“你是李院长介绍的姓万的吧?”我赶紧点头。她又说:“你挂什么科?”我说:“肝病。”她让我报了万里梅的名字,就给我一张病历,说:“到三楼吧。”就在这过程中,其他队伍里的人发现这个窗开了,只听得一阵混乱的噢噢声,反应快的人如潮水般地涌了过来,一下子又排出去好长的队伍。可是当我一拿到病历,这个窗口的小门就咔嗒一下关上了,窗口里那个笑眯眯脸也消失了。其他队伍里的聪明人,都上了当,他们再回原来的队伍时,后面的人就不依不让了,这些人只好再跑到队伍最后面重新排队。他们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都骂起娘来,骂我开后门,骂医院看人头,我还听到一个人在说我,这个人,看上去憨巴拉叽的,却不知他屁眼这么精,我缩着脖子低着脑袋赶紧溜走了。
挂上了号,这才是万里长征走了第一步,来到肝科门诊一看,里里外外凳子上坐满了人,走廊里也站满了人,有的像万里梅这样病重的人找不到位子坐,又站不动,干脆就瘫坐在地上,我一看这情形,恐怕等起来也不是一两个小时,我说:“要不,我再去找李院长。”万里梅比我懂事,她说:“算了,你已经麻烦过人家了,反正我们号已经挂到了,挂到号的人,他们都要看的。”我说:“早知道只能麻烦一次,还不如挂好了号再麻烦他。”这回不等万里梅说话,万贯财已经说了:“但那样挂号就挂不到了。”其实即使他不说,我自己也已经意识到我的思路不对,他再指出来,我就更知道自己是顾此失彼。万里梅不高兴了,批评她男人说:“在万医生面前,没有你说话的份。”万贯财果然就不说话了,低着头站在一边。万里梅说:“万医生,你还没吃早饭呢。”我说:“你们也没有吃呀。”话一出口我知道又错了,万里梅哪里还吃得下东西。果然万贯财哭丧着脸跟我说:“万医生,我们里梅,几天没吃东西了,她吃不下。”我说:“我去买大饼油条,买猪油大饼,里边有很多猪油,你肯定吃得下。”万贯财拼命地咽唾沫,可万里梅一听到“猪油”两字,就反胃了,要呕吐,我赶紧说:“你要呕吐,那我不说了,我不说猪油大饼了。”万里梅一边空呕一边还说:“你说好了,你说好了,我呕吐是因为我太饿了,我喜欢吃猪油大饼,万医生,你快去买来吃吧。”我眼泪差一点掉下来,我知道万里梅是为了让我和她男人吃上猪油大饼才这么说的,为了不辜负万里梅的希望,我去买猪油大饼了。
我从三楼下到二楼的时候,经过伤科,看到伤科门前的走廊上蹲着一个年老的农民,手里捏着病历卡,正在“呜呜”地哭,旁边的人只顾着排队看病,也没人管他,我停下来,去拉他,他不肯起来,仍然蹲着,我说:“老伯伯,你哭什么呢?”老农民说:“我天不亮就来了,比我晚来的都看上了,他们不叫我的号。”我看了看他挂的号,是115,我去问伤科门口的那个护士,现在看到几号了,护士说看到205,我说:“咦,这就奇怪了,那个老伯伯115号,怎么没有叫到他?”护士白了我一眼,说:“我怎么知道,也许叫他的时候,他走开了呢。”老农民蹲在地上边哭边说:“我没有走开,我没有走开。”护士本来不想理他,但是看我站在边上不走,只好把他手里的病历接过来看了看,说:“115(念腰腰5)?115我怎么没有喊过,我喊了十几遍,你耳朵聋不聋?”老农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我不是腰腰5,我是115呀。”护士更气了:“乡下人,乡下憨胚,你懂不懂规矩,腰腰5你都听不懂,腰腰5就是115。”我这才弄明白了事实真相,赶紧跟护士打招呼,我说:“对不起,护士同志,他是农民,不知道城里的叫法,现在他记住了,腰就是1,1就是腰。”护士这才消了点气,说:“那就进去看吧。”老农民说:“我记住了,腰就是1,1就是腰。”我见他进去了,本来想去买猪油大饼了,但忽然间又放心不下,这个农民老伯伯,大概从来没有进过城里的大医院,会不会进去看医生又碰到麻烦呢,这么一想,我又折了回来,想追进去,护士说:“你干什么?你是他什么人?儿子?”我只好骗她说:“不是儿子,是侄子。”护士“哼”了一声,把我放进去了。
我进来,看到一个中年男医生皱着眉头看着老农民,老农民胆战心惊的根本不敢说话,大概他被腰腰5和115吓坏了,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话了。医生说:“你说话呀,你看病不说话,叫我怎么看?”老农民说:“我,我说什么?”医生说:“你哪里不好?”老农民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说:“我,我1疼。”医生不解地扬了扬眉毛,说:“1?1疼?1是什么?1在哪里?”老农民又想了想,想过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指着自己的腰说:“这里,这就是1,医生,我的1疼死了。”医生气得脸都白了,说:“我一上午已经看了上百号病人,累也累死了,你还捉弄我?”老农民结结巴巴地说:“医、医生,我、我没有捉、弄你,我不、敢捉弄你。”医生气道:“那你明明是腰疼,为什么要说1疼?”老农民委屈地说:“护、护士说、说了,腰就是1,1就是腰。”医生“忽”地站了起来,手指着门说:“你给我出去。”可怜的农民老伯伯,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惊慌失措,我赶紧替他解释:“医生,医生,你别生气,他不识字,没文化,不会说话,你原谅他吧。”医生瞥了我一眼,消了消气,才坐下来替老农民看病,他快速地按了按他的腰,老农民喊了几声疼,医生就在病历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就把病历塞回到老农民手里,老农民说:“好了?”医生也不答他,只是朝外面喊:“下一个。”我赶紧接过病历,仔细辨认,才认出来,原来医生让他上针灸科针灸去。我知道我是逃脱不了了,我逃脱了,这农民老伯伯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呢。我干脆带着他找到了针灸科,向针灸科的医生交代好,才放心走出去,谁知还没走到门口,又听到了针灸科的一个女医生在吆喝:“针灸,针灸你不懂么?”我回头看时,就见农民老伯伯傻子似的站在医生面前,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女医生手执针灸的长针,在老农民面前扬着,厉声说:“脱裤子!”老农民呆了一呆,赶紧解裤带,裤带一解,手一松,整条裤子都掉了下来,一直褪到脚跟,他里边连短裤都没穿,就这么下半身光溜溜地站在了女医生面前。女医生恼怒地叫了一声:“畜生!”老农民光着屁股,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女医生,不解地说:“打针还要问出生?我,我出生贫农。”女医生尖声骂道:“老畜生!”老农民说:“老出生?我,我家三代贫农,医生,真的,我没骗你,我家三代贫农,我爷爷——”女医生脸涨得通红,“噢”地叫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边跑还边喊:“流氓,流氓——”
你们都看出来了,幸亏有我,才把事情给平息了,要不是我心地善良多管闲事,他说不定真的被当成流氓抓起来了呢。即便是有我,也还折腾了大半天,最后才将老农民安顿到病床上,由另一个男医生来给他针灸。
我得走了,老农民趴在床上,腰里扎着七八根针,针上还烧着艾蒿叶,白烟缭缭绕绕地腾起来,老农民的眼睛穿过白色的烟雾巴巴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好难过,我在他的目光下,一步一步往后退,我还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我还有万里梅呢。”
我们一直等到下午快傍晚了,才挨到万里梅看病。医生是个老年的医生,一脸的疲惫,他看了一天的病,方形的脸,现在都挂成个长脸了,本来门诊室里外吵吵闹闹,现在大家看到医生的脸都变成这样了,都不敢大声嚷嚷了,乖乖地等着护士叫号。
老医生把我带去的厚厚的一叠病历翻了翻,因为内容太多,字迹也不清楚,他根本来不及看,就干脆扔开了,直接问起诊来。他一问,万里梅就一答,老医生对万里梅的回答还是满意的,他似乎看出这个病人自己也懂一点医道,但是当老医生问到她的病情是不是夏轻秋重时,万里梅却答不出来了,有点尴尬。我半天都没说上话,这会儿赶紧插话说:“医生问你,你的病是不是夏天轻一点,秋天重——医生,我替她回答,她的病,不分春夏秋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老医生开始一直没有注意我的存在,现在听到我说话,才回头拿刀子样的眼光剜了我一下,说:“说走就走?她病成这样子,你还说她的病说走就走?你什么人?家属?”万贯财赶紧也插上来说:“我是家属,他不是家属。”老医生又横了我一眼,说:“不是家属你多什么嘴?”万里梅赶紧说:“医生,他是万医生。”老医生似乎不相信我是医生,又问了一遍:“你是医生?”我说:“我是大队合作医疗站的医生。”老医生刀子样的眼光更厉害地剜了我一下,又发难了:“你是医生?你是怎么给她看病的?”我说:“我,我——”我一言难尽,不知道该怎么总结这么多年来给万里梅看病的情况。万里梅赶紧说:“我不舒服了,就去挂水,万医生给我挂了水,我就舒服一点。”老医生仍然盯着我,我心里越来越慌,老医生说:“你给她挂水?”我说:“是的。”老医生猛地一拍桌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紧接着他厉声喝道:“你是医生?你还敢说你是医生,她腹腔里全是水了,你还给她挂水?你想灌死她?”我慌得腿都打起抖来,万贯财也急了,过来拉着我说:“万医生,万医生,我们没有得罪过你呀。”万里梅把她男人的手拨开,说:“你退后。”万贯财后退一步,但嘴里还嘀咕着说:“我早就说他不行的,我早就说他不行的,你还不信,弄到——”万里梅瞪他说:“你闭嘴,弄到什么?我死了吗?”老医生又拍了拍桌子,还要说什么,竟然噎住了气,说不出来了。我惊慌失措地问:“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她要死了吗?”老医生刚刚回过一点气来,却又被我的话问闷住了,他气地说:“她要不要死,这要问你了!你有本事给她挂这么多水进去,你就有本事知道她死不死!”我的额头上冷汗直冒,还是万里梅出来替我说话,她说:“不能怪万医生的,是我让万医生给我挂水的。”我心里才一感动,老医生却更是暴跳如雷,说:“姓万的,你没有资格当医生,病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是医生还是她是医生?”老医生骂我,我没有回嘴,因为他骂得有道理,我无言以对,回想这么多年,我给万里梅挂了多少水进去,她的病却是越挂越重,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医生骂了我,情绪慢慢地平稳了些,但他别过脸去不想看我,对着万里梅,嘴里一字千钧地吐出两个字:“住院。”我们三个人都愣了一愣,过了一会,万里梅试探地问老医生:“能不能不住院,开点药回去吃。”老医生情绪又激动起来,大着嗓门说:“你要不要命?”老医生一声喝问,大家都没了声息。
万里梅住院了,万贯财还想跟我一起回去拿点东西再来,又被住院部的护士骂了,护士说以万里梅现在的情况看,是说去就去的,你要是不怕见不上最后一面你就回去拿东西。万贯财被吓着了,往地下一蹲,“呜呜”地哭起来,我手足无措,想把他拉起来,他却赖着不肯起来,说:“万泉和,万泉和,你把我害得好苦啊!”万里梅躺在床上,听到男人这么说,气得“腾”地一下坐起来说:“你嘴巴放干净点,万医生哪里害到你啦,是你生病还是我生病?”万贯财低声下气地说:“你生病不就等于我生病吗,害你就是害我呀。”他的话是有道理的,可万里梅觉得他没有道理,骂他说:“你光知道放屁,连句人话也不会说。”我含着眼泪走出病房的时候,万里梅在背后说:“万医生,万医生,刚才忘了告诉你,我又帮你物色了一个,前进大队的,漂亮煞人,你肯定喜欢,等我出院回去,我就领你去,这回你不要再挑剔了,你已经三十多了呀。”我觉得眼泪要下来了,赶紧当作没听见逃了出来。
其实我哪里挑剔了,但每次谈对象谈不成,大家就说我眼界太高,队里像我这般年纪的人,早都结了婚生了孩子。我也知道大家是想安慰我,才说是因为我太挑剔造成的结果,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这也是我这些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只是现在我来不及去想我的婚姻问题,我急急忙忙赶回去,我要赶紧去通知万里梅的家里人。
没想到万里梅家里正发生着重大的事情,队里分田到户了,谁家分哪块地是抓阄的,万里梅家抓到的一块地离村子很远,中间还隔着一条小河,他们到自家的地上去,要不就得绕几里地的远路,要不就得划船过去。万里梅的公公婆婆死活不肯要,怎么做工作也没有用,一定要队里给他们换,可队里其他的地块都已分掉了,谁也不肯跟他们换,事情就僵着了。八队队长绰号叫“软面酱”,你急他不急,正坐在万里梅家笑眯眯地抽烟呢。我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万里梅的老公公万四豁子上蹿下跳地指着“软面酱”的鼻子骂人,万里梅的婆婆则坐在地上一边拿手拍着地皮,一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着队里是怎么欺负他们的,这对老夫妇的脾性和他们的儿子很不一样。围观的群众脸色各异,又想看热闹,又怕惹到自己身上,都远远地站着。万里梅的公公婆婆一看到我,像看到了救星,立刻止住了吵闹,一起冲着我说:“万医生,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这个理。”我的妈,我哪里是个会评理的人,再说了,你们的媳妇万里梅都快不行了,你们还在争地皮,我赶紧对他们说:“先别说地皮的事了,万里梅住院了。”万里梅的公公婆婆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继续冲着我说:“万医生,你是医生,这里只有你懂道理,我们家老的老,病的病,你看见了,队里就是这样欺负我们。”“软面酱”心平气和地说:“万四豁子,我可没有欺负你们啊,地是抓阄抓出来的,要怪,你只能怪自己的手臭。”说完了,他又回头看看我,想拉拢我,说:“万医生,你说是不是?抓阄是最公平的吧。”我也觉得抓阄是最公平的,但在这个时候,我分得清轻重,我不能站在“软面酱”一边,所以我说:“抓阄看起来是公平,其实是最没有水平的做法。”万四豁子一听我的话,顿时跳起来说:“‘软面酱’,你听到了没有?”“软面酱”仍然平静地说:“我听到了,我也承认抓阄是最没有水平的做法,但现在已经做了,难道还能重新分地?”万四豁子说:“为什么不能重新分,不公平就要重新分!”群众中顿时骚动起来,有的人家想重新分,有的人家抓到了好地,哪里肯重新分,顿时乱作一片,先是嘴上吵吵,最后甚至有人动起手来,推推攘攘,大哭小叫,我心里慌得不行,果然,“软面酱”说了:“万医生,你看看,你怎么处理?”我懵了眼,“软面酱”也不跟我计较,只是说:“万医生,你当你的医生吧,队长还是我来当。”我不好做声了。“软面酱”沉沉稳稳地从万里梅家的凳子上站起来,拍拍屁股。其实他不用拍的,凳子又不是地,不脏的,但他可能习惯了这个动作,他拍了拍屁股,一句话也没说,就扬长而去了。留在身后的万里梅的公公婆婆和正在吵吵闹闹的群众一下子止住了声音,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片刻过后,有人才“哎”地一声喊起来。“软面酱”听到这一声喊,站住了,回头又走过来,大家以为他要重新发布关于分地的事情,心眼儿都吊到了嗓子口,可是“软面酱”看都不看他们,他慢慢踱到我面前,瞥了我一眼,低声地说:“万医生,地都分了,你怎么办啊?”他看我一脸不明白的茫然样子,又说了一句:“谁来养活医生啊?”说过这句话,他又慢吞吞地走了,除了我,谁也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大家盯住我问“软面酱”说了什么,我是听清楚了“软面酱”的话,尤其听清楚了“软面酱”后面补充的那一句,但我听清楚了却没有听明白,所以我也不好转达给大家,我只是回头对着万里梅的公公婆婆说:“你们还是先顾万里梅的病吧。”万里梅的公公婆婆这才回过点神来,万四豁子一把拉住我,说:“万医生,万医生,我家媳妇她到底怎么样了?”我说不清楚,只好应付他们说:“医生说了,只要住院了,就能治好病。”他们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我想安慰他们一下,跟他们说,现在到了大医院,有救了,但我说不出口,我说出来,就等于在打自己的耳光。
我从万里梅家回来,走到村口,迎面就看到裘二海过来了,裘二海老了许多,背也有些弓,精神状况不好,完全没有了从前的威势,看见人也不再横眉竖眼凶神恶煞了。我听说最近大队要进行改选了,裘二海肯定想拉拢群众投他的票,装出一副可怜相,做得慈眉善目的。果然,裘二海远远地看见了我,就笑开了,迎上来就拉住我的手亲热地说:“万医生,我正要找你呢。”说着,他的眼珠子四下一转,显得鬼鬼祟祟,四周又没有人,他还压低了声音说:“万医生,给你通报个信息,分了田,大家都不再记工分了,赤脚医生的报酬没有办法解决了,有人提出要把大队合作医疗关掉。”我说:“谁提的?”裘二海说:“那还用问,你的好邻居罢。”我就知道是裘雪梅,就是富农裘金才的儿子,曲文金的男人,他现在是大队长,正和裘二海激烈竞争呢,他志在必得地要把裘二海的支书位子夺过去。如果我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医生,此时此刻,我肯定会对裘雪梅产生愤怒,我会上裘二海的当,中他的挑拨离间的奸计,去和裘雪梅理论,或者发动群众不选他。这就是裘二海的目的。但裘二海恰恰弄错了,因为我是万泉和,我是我,而不是别的医生,你们都知道,我早就不想做医生,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做医生,合作医疗关门,我正好无“医”一身轻,从此不用再提心吊胆,可以自自在在地过日子。所以我听了裘二海的话后,高兴得“啊哈”了一声,脱口就想说“太好了”,可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裘二海的话堵了回去,裘二海赤裸裸地说:“万医生,我一直是支持你的,但是现在有人想把我挤下去,我如果下了台,就不会有人来帮你了。”我急不可待地想说:“裘书记,我不用你帮,其实我早就不想当医生了。”但是话到嘴边,我立刻紧紧地闭上了我的嘴,把它们死死地关在里边。我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再好的事情,现在八字也未见一撇,我就把自己的态度鲜明地表现出来,这不是给了裘二海防备的时间吗,这不是给了裘二海反击的机会吗?所以我强行地把那些话咽了下去。裘二海明明看见我的喉咙咕嘟了一下,咽了一口什么东西下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疑疑惑惑地走了。我偷偷地乐,心里说,裘二海,裘二海,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万里梅住了半个月医院就弹尽粮绝出来了,但是每个星期都要去配药,可她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正是春天的时候,大家去镇上捉小鸡小鸭回来养,万里梅家连这点钱也拿不出来了。万贯财在村里到处问人家:“不买小鸡小鸭,我们家万里梅的营养怎么办呢?”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眼看着配药的时间又到了,万贯财一急之下,就急昏了头,空着手就去了六院。他在六院看到其他病人高高兴兴地捧着大包大包的药从药房走出来,他却心情凄惨地无望地守在药房门口,两种情形一对比,把他对比得神经都错乱了,竟然伸手抢了别人抱在怀里的药,被抓到派出所。派出所从来没有处理过抢药的案件,调查了半天,才发现万贯财抢的药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用,人家是用来治外伤的。万贯财从派出所出来,去卖血,人家问他为什么要卖血,他这个人老实,说我老婆得了肝炎,没钱配药,所以来卖血。采血的人一听肝炎,把他痛骂一顿,赶走了。万贯财绕了一圈又去了,本来人家也没认出他来,但他还是老实,说,我刚才说错了,我老婆得的不是肝炎,是肠炎,你们让我卖血吧。你们想想,他这样能卖掉血吗?
万贯财坐在六院门口的地上,哭哭滴滴地说:“我虽然叫万贯财,但是我一贯钱也没有了,我只能卖裤子了,我只能卖裤子了,谁要我的裤子?”大家都把他当神经病看,有人还朝他扔石子。万贯财对他们说:“我不是神经病,我老婆要吃药。”后来有个好心人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凑一点钱偷偷去河边乡下人的船上批一点橘子,再到城里钻小巷子把它们卖掉,这一转手,钱就来了。
万贯财虽然不敢相信有这么好的事情,但他还是决定听别人的劝,去倒卖橘子。他身边没有钱,只有一点粮票,他先用粮票去换了鸡蛋,又把鸡蛋卖了,再用卖鸡蛋的钱到农民的船上买了一个筐和一些橘子,就沿大街小巷卖起结子来了。
因为倒卖橘子,万贯财那一阵过得像个贼,躲躲闪闪,偷偷摸摸,每次回村子,都像从前的地主富农一样,夹紧了屁眼,闭紧了嘴巴,人家问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又像地下党一样咬紧牙关不肯泄露秘密。
谁也没有料到,万贯财这一步跨出去,竟然跨出了万里梅家的一片新天地,这是后话。
我还是回过来说我的事情吧,我正指望着裘二海早点倒台,让裘雪梅赶紧来关了我的门。那一阵裘二海在村里疯狂行动,采取了很多手段,但他的气数尽了,最后他还是被蒸蒸日上的裘雪梅取而代之,他连个副的也没当成,削职成了一个普通的农民,下台那天,他当场就失了态,竟然在大会上说:“胡汉三回来了,你们竟然选富农当书记,天下到底是谁的了?”他的话说得很过分,完全是“文化大革命”的味道,引起一部分群众的恐惧,引起一部分群众的不满,公社下来宣布干部名单的领导也很生气,批评他觉悟太低,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了,已经改革开放了,地富反坏右也平反的平反,摘帽的摘帽,何况裘雪梅本来就不是富农,他只是富农的儿子。
裘二海还不服气,他垂死挣扎,声嘶力竭地说:“我要到上面去告你们!”公社领导的声音更大,盖过了他,说:“裘二海,你不用去告了,我们现在宣布第二个决定。”公社的第一个决定是决定由裘雪梅担任后窑大队的大队书记,第二个决定就是对裘二海的审查决定。公社领导说:“裘二海,本来我们不想在公开场合公布的,既然你气焰这么嚣张,我们就要杀杀你的气焰,现在就让广大群众知道你的问题。”
你们如果记性好一点,可能还记得不久前裘二海已经被审查过一阵子,但最后不了了之了,那是裘二海收买了个别上级领导才混过去的。现在审查卷土重来,大家都预感裘二海逃得过一次,逃不过二次了,不说别的阴暗的问题,就是明摆着的,裘二海在后窑大队当了几年家,把原来一个中等偏上水平的大队折腾成了全公社的小末子,还欠了一屁股的债,这难道不是最大的问题?
由此看来,现在裘雪梅上台,虽然脸上光鲜,却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光是裘二海欠下的债要他还,就够他受的。
裘雪梅上任后的主要工作就是查大队的账目,虽然裘二海曾经警告过我,裘雪梅会拿合作医疗开刀,但他暂时还没有来,可能还没有腾出手来。有人替我担心,可我倒是希望他快快地腾出手来处理我的事情。这期间我们的合作医疗站仍然开着,但是大队不再给我记工分,我拿什么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呢?我犯了难,愁眉苦脸,农民也体谅我的苦衷,他们没有钱,就拿了鸡蛋或者蔬菜来看病,蚕豆成熟的时候,他们就一筐一筐地把蚕豆往我家里倒,倒得我家一地一屋子的蚕豆,我和我爹吃多了蚕豆,老是拉肚子。曲文金跟我说:“万医心,医疗站不戏还有一些存药么,你给(开)给病人,可以提高一点价钱嘛。”我犹豫着说:“这不大好吧,这是投机倒把吗?”曲文金说:“你还己道投知(机)倒把呢,你再不投知(机)倒把,你和你爹喝西北风啊?”我又想了想,觉得心里还是不踏实,我说:“那,到底卖多少钱呢?”曲文金说:“介个我也不己刀,我问问我刁去。”不一会裘金才跟着曲文金一起来了,他说:“万医生,我们文金很聪明的。”我说:“可是我做起来心里不踏实。”裘金才说:“你稍微提一点,也不要提得太高。”我说:“那到底是多少呢?”裘金才就凑到我耳朵边上跟我说了一个数字,我这个人对数字向来不敏感,他说了一个百分比,但我搞不太清楚,后来曲文金说:“你算不清楚的,让我刁帮你算,我刁年轻的时候,人称什么的?”裘金才眉开眼笑地看着儿媳妇,说:“我是铁算盘嘛,也有人叫我铁公鸡。”在他们公媳两个一唱一和的鼓励下,我终于决定这么做了,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我想早点关门的,但裘雪梅不来找我,群众也不让我关门,我又没有钱过日子,只好听了曲文金的话,把合作医疗的药提一点价,这样我和我爹才能有口饭吃。我在做这件事情之前,也曾经犹豫过,但我想反正曲文金是裘支书的女人,她说的话等于就是裘雪梅说的,我就照她说的做了。
裘金才说到做到,他帮我把合作医疗所剩的药品全部重新核了一下,提了价,重新标上标签。等到裘雪梅终于腾出手来的时候,合作医疗站存余的药品已经被我卖得差不多了,但病人仍然源源不断地来找我,我开始变卖家里的一些东西来支撑自己的日子,我把我家的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卖给了万林生。收音机是我爹生病后我特意去买来的,一直放在我爹床头边,我天天开着让我爹听,我不知道我爹能不能听见,但我坚持每天播放。现在我要卖收音机了,我征求我爹的意见,我爹眨巴了一下眼皮表示同意,我知道,我爹也要吃饭,我爹和我一样知道吃饭比听收音机重要。接着我又把我娘留下来准备给儿媳妇的一副金耳环贱价卖了,裘凤珍买了我的耳环,到处吹嘘自己怎么用最低的价格从我手里买得了这副成色很足的金耳环。有人还专门跑来告诉我,说我上了裘风珍的当,卖贱了。
曲文金隔三差五从家里偷一点米给我,她到镇上买肉,也总是买一大一小两块肉,小的藏在大的下面,到了家,先不进自己的屋,先跑到我这里,把那块小肉从底下抠出来,塞到我家灶头上,然后赶紧走开。一来两往的,别人倒没注意,被一直最关心曲文金的裘金才发现了,裘金才到底是富农,比较小气,心疼了,但他又一向对曲文金听之任之,所以现在他处在两难境地,又想劝曲文金,又不好开口,不劝阻曲文金吧,天知道曲文金还要拿什么好东西送给我。所以裘金才思来想去,只有来找我,叫我让曲文金别再送东西给我。这事情太滑稽了,我怎么可能叫曲文金不送东西给我,我都馋得要吃人了。但是看到裘金才焦虑的脸色,我嘴上还是答应了他。他知道我老实,放心地回去了。下次曲文金送东西来的时候,我跟她说,叫她隐蔽一点,曲文金下回就改了方式方法,和我约定,把东西放在既不是我家也不是她家的第三个地方,让我在规定的时间里去取,就这样我们像地下工作者交换情报一样,保守着我们的秘密。也有一次,我被病人拖住了走不开,曲文金藏的东西被别人发现了,顺手牵羊拿走了,那天我知道有肉,一边给病人看病还一边想象着红烧肉的美味,结果没有拿到,差一点伤心得哭起来。我们真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被人偷走了还不好作声,倒挑了那个狗东西。幸好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经常发生。
家里的东西眼看着越来越少,曲文金的支持也日渐虚弱,我正在担心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裘雪梅来了,我以为他是来处理合作医疗站的善后,心里一乐,就有心情跟裘雪梅开个玩笑,我说:“裘书记,我跟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平时很少看见你,你倒像阴暗角落里的老鼠,现在可以见阳光了。”
裘雪梅这个人我从前确实没有提起过他,原因就是我说的,他一直不出面,除了劳动,平时也不知道他躲在哪里干什么,但是有一点感觉我特别深刻,就是我知道他很像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儿子裘奋斗。裘奋斗现在已经是初中生了,他生着一张阴险的脸,话很少,要么不说,一说就说在点子上,他要是打蛇,肯定一下子就会打中七寸的。我还记得他小时候万小三子欺负他,他再怎么疼也不吭一声,总是瞪着阴险的眼睛仇恨地看着万小三子。裘雪梅和裘奋斗真是嫡亲的父子。
裘雪梅听我这么跟他开玩笑,他露出一丝看不出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笑容,说:“万医生,有群众反映,合作医疗把公家进的药提了价再卖给群众,现在大队要来合作医疗查账,希望万医生好好配合。”原来他是查账查出瘾来了,查到合作医疗站来了,我说:“我肯定配合,但我提价卖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不提价卖药,这里就要关门了,我和我爹就要饿死了。”裘雪梅收敛了那一丝丝的笑容,一点也不顾及老邻居的面子,说:“我知道你会说这样的话,但饿死是饿死,私卖公药是私卖公药,两回事。”我乖乖地把账单拿出来交给裘雪梅,裘雪梅接过账单看了看,又朝我的脸看了看,说:“万医生,有时候我以为你比较傻,现在看起来,你不仅不傻,还挺聪明的。”我说:“我不聪明,我从小就不聪明。”裘雪梅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聪明?不聪明怎么知道把公家的药卖了钱归自己?”我说:“我虽然不聪明,但我知道我会肚子饿,我爹也会肚子饿,我知道我和我爹都要吃饭。”裘雪梅说:“那你是傻进不傻出。”我想,傻进不傻出也是你女人教我的,你女人不教我,我还想不到这一招呢,但我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很没意思,我是一个讲义气的人,我只好硬着头皮自己承担,我说:“裘书记,你看着办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裘雪梅严正地说:“你别以为你是医生,你也别以为你是我的邻居,我就会网开一面,不——”他的话被走进来的曲文金打断了,曲文金激动地说:“说话要凭娘(良)心,人不能没娘(良)心。”我估计曲文金刚才一定在门口偷听了一会才进来的,所以她一进来就直指裘雪梅说他没良心。裘雪梅见是曲文金,皱了皱眉说:“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出去吧。”曲文金说:“怎么没我的戏(事),提药价的戏(事)就戏(是)我的戏(事),李(你)要处女(理)就处女(理)我好了。”裘雪梅说:“你捣什么乱,走走走。”曲文金偏不走,说:“不光提药价戏我的主意,卖药的钱我也分到了,李(你)要戏处女万医心,李(你)就要处女我,李(你)处女了我,李(你)就戏贪污分己的家属。”这是曲文金编造出来的,我想解释,但曲文金不让我说话,只等裘雪梅的下文。她的这句话我以为会吓着裘雪梅了,哪知裘雪梅和裘奋斗一个样,不吃吓唬,裘雪梅冷笑一声,说:“你要是真拿了,你以为我不敢处理你?”曲文金毕竟不是裘雪梅的对手,两个回合下来,眼看着就败下阵去了,这时候又一个帮手到了,他就是裘雪梅的爹裘金才,裘金才对儿子说:“这件事情,是你爹的主意,而且你爹也搅在里边了,药提的价,都是我帮着万医生核定的,你说你爹能摆脱得了关系吗?”裘雪梅果然愣了一愣,但是他愣过之后意志更加坚强。他就应该是这样坚强的,如果不这样坚强,他就不是裘雪梅而是裘金才或曲文金了。裘雪梅再次冷笑了,说:“王子犯罪,与庶民同罪。”曲文金和裘金才目瞪口呆了半天,曲文金迸出一句粗话来:“你,你混蛋!”因为口齿问题,她说出来的是:“李,李闻蛋!”曲文金刚闻过蛋,裘雪梅毫不客气地抬起手来打了她一个耳光,裘金才扑了上去,揪住儿子的衣领,学着曲文金连声大骂:“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裘雪梅正要挣脱开他爹的拉扯,曲文金拔腿就朝外走,裘雪梅只作不见,裘金才倒急了,放开了裘雪梅去追曲文金,连声地说:“文金,文金,你到哪里去?你到哪里去?”曲文金也不理他,只顾往前走,几步就走出门去不见踪影。裘金才像被一棍子打蒙了,待在那里,过了半天才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她回娘家了?回娘家也得收拾点东西呀。”裘雪梅恨恨地说:“回娘家我也得查账,回哪里我也得查账。”
曲文金真的回了娘家,裘金才的脸色难看得要命,裘雪梅却只当家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如既往坚定不移地做他的大队支书。他家里的两个小孩子对这件事也参与了意见,裘奋斗真是他爹的亲儿子,支持裘雪梅公事公办,而裘奋英则站在母亲和爷爷一边。现在曲文金走了,她接替了她的妈妈,偷偷地给我送东西帮助我,我曾经问过她,是不是曲文金走之前关照她这么做的,裘奋英笑说:“不是我妈关照的。”我说:“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一个小孩子,怎么知道照顾别人?”裘奋英说:“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有人叫我这么做的。”我说:“是谁?”裘奋英古怪的一笑,说:“人家不让告诉你。”我蒙在鼓里,日子的艰难让我暂时顾不上追问裘奋英除了曲文金还有谁在帮助我。
我的问题最后还是被不依不饶的裘雪梅查清楚了。在裘雪梅查账的过程中,许多人都跑到裘雪梅那里去替我说话,甚至还有人威胁裘雪梅。可裘雪梅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他到底坚持查清了我的问题,虽然问题并不大,构不成什么罪名,就是我的名声难听一点。但是出了这个事情,我也不能再当医生了。
其实,即使我没有贪污药款,后窑大队的合作医疗站也要关门了,八队长“软面酱”的话我是相信的。我早就说过裘雪梅这个人阴险,他查出我一点点屁账,就可把合作医疗站关门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了。
那天裘雪梅来通知我的时候,竟对我说:“万医生,这正中你的下怀吧。”我心里一惊,他竟然能够看出我的心思,不等我回答,裘雪梅又似笑非笑地说:“这样说起来,你还得好好谢谢我呢,万泉和。”他真讲政策,已经改口叫我万泉和了。
被人喊了多年的万医生,突然成了万泉和,一时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合作医疗站关门了,医疗站的这间屋子仍然是我和我爹的家,我们的灶间放到东厢屋,也就是涂医生曾经住的那地方。我们住得宽敞多了。隔壁马同志家的那间屋子和院门口的墙门间,队里收回去,分还给了裘金才和另一个摘帽富农万同坤。
现在我又要重新画我们院子的平面图了。
现在的平面图应该是这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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