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万泉和

后窑村是中国乡村特殊历史时期的缩影。后窑医疗站的赤脚医生万人寿病倒了,后窑村没有了自己的医生。谁能来接班呢?万泉和。可是这个万泉和凭什么来接班,他学过医吗?没有。但他是万人寿的儿子,他不当医生谁来当呢?在这个贫困落后的后窑村,如果他不当医生,还会有谁来关心农民的疾病?作者以日常性叙事风格,通过内敛的幽默,用琐碎的日常生活细流构建精神世界,用饱含温情的态度关照人、社会与疾病之间的关系,刻画了一个乡村赤脚医生的形象,由此展示中国乡村的根系,深切表达出对中国乡村社会人的生存状态的关注,在平淡之中描绘出主人公内心的那个本真的世界。

第十七章 向阳花心里的隐秘之花
我以为厂长逃走了,假药的事情就结束了。其实你们都知道我错了,事情还没有开头呢。厂长和白善花逃走了,可还有没逃走的人呀,比如我。
我是厂长最信任的人,我还是项目经理,我又贡献了我爹的秘方,人家不找我找谁呀?那天裘雪梅还说他们不来找我的麻烦算我命大呢,看起来裘雪梅的消息虽然灵通却不够完整。
过了几天就有人来找我了,他们穿着制服,我以为是警察来了,吓得腿肚子打抖。裘雪梅认真地朝他们的制服看了一会,安慰我说:“别害怕,不是警察,是药监所的。”药监所的人听裘雪梅这么说,分明有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不对裘雪梅生气,却冲着我来了,说:“万泉和,别以为只有警察对付得了你。”我赶紧说:“是的是的,你们也能对付我。”你们都知道,我是个老实人,说的是老实话,但他们却以为我在讽刺他们,生气地说:“你不交代的话,就得跟我们走。”我哆嗦得交代不出,裘雪梅插话说:“坦白从严抗拒从宽。”我没想到一个共产党的老支书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虽然他的话对我没有针对性,根本帮不了我什么忙,但是我从心底里感激他,心里的感激一涌上来,我就觉得我的日子到头了,我跟裘雪梅说:“我走了以后,我爹托付给你了。”裘雪梅对我的耸样很不满意,说:“你托孤啊?你托孤我也不会接受的。”我小时候在古戏里看到过托孤这样的事情,那一般是指长辈的要死了,向别人托付照顾自己的小辈,可我这是向裘雪梅托付照顾我老爹,这样倒过来的事情能不能叫作托孤我不知道,我只是没想到裘雪梅这么冷酷无情,我心里很难过,束手无策说:“那我爹怎么办啊?”裘雪梅说:“不是我不照顾你爹,你根本不用跟他们走,他们没有权力带你走。”药监局的人听裘雪梅这么说,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说:“我们早就料到这一着了。”另一个说:“你们等着吧。”这个人的话音刚落,村口就传来了呜呜的警笛声,这一回我输给裘雪梅了,他反应比我快,他说:“麻烦了,他们叫了警察来。”
村里人都来给我送行,比开群众大会还到得齐,他们对我真好,安慰我说:“万医生,你放心,我们伺候你爹,保管比你在的时候过得还好。”又说:“万医生,你就把钱交出来算了,你没有钱,我们养活你和你爹。”他们以为我从厂长那里得了好多卖假药的钱呢。
警察是药监所从镇派出所请来的,他们个个拉长了脸,尤其是一个年轻的小警察,表情阴沉得像一头狼,我不知道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谁有意见,我也不敢看他们的长脸,只能把眼睛投向车窗外,路两边那些桑树整排整排地朝后退去,这时候我听到那个小警察说:“李所长,按道理,凭这么一张烂纸头,我们是不能帮你们带人的。”我回头看了看那个脸色尴尬的小矮个子,才知道他是个所长呢,真是人不可貌相。李所长赶紧摸出烟来,点头哈腰地给警察递过去,还给他们点上。警察点了烟,脸色仍然不好看。我赶紧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怕惹火上身。
我一直在想警察说的“一张烂纸头”是个什么东西,到了派出所,我才看到了那个东西,是李所长拿给我看的,他在我面前扬了扬说:“万泉和,铁的证据摆在你眼前,看你还怎么抵赖?”我一看,果然是一张发了黄的烂纸,上面写着“板蓝根、金银花”等字,我刚想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眼睛忽然就瞄到了纸头的最下方,那里写着:“万人寿敬录万氏家传秘方于丙戌年腊月二十三。”我一急,想从李所长手里拿过纸条看个清楚,李所长警觉性非常高,他往后一退,厉声说:“你想撕毁证据?”我说:“我没想撕毁,我只想看看我爹的字写得怎么样。”小警察说:“我看他没有动粗的意思。”李所长说:“你年轻,没有经验,这种人我看多了。”小警察不服气了,说:“你别以为现在的群众都好糊弄,你最好别让我们吃苍蝇。”他回头朝我看了看,说:“万医生,我认得你,你是后窑的赤脚医生,当年我妈的腰子病,就是你爹万人寿给看好的。”我听了他的话,又喜欢又有点失落,如果他说“当年我妈的腰子病,就是你给看好的”,那我就更光彩了,不过现在我也很光彩,我爹的功劳跟我的功劳也差不多嘛。小警察又说:“你怎么搞的,搞到假药事件里去了?”我正要辩解,李所长却抢在我前面说:“这是我们在药厂除了假药以外搜查到的唯一证据。”小警察回头朝李所长看看,说:“是你问还是我问?”李所长才想起这是在派出所,是警察的天下,他朝后退了一步,说:“你问,你问。”我以为小警察要来审问我了,心里慌得不行,不料小警察只朝我看了一眼,脸就转向了李所长,他竟问起李所长来了,而且看他那神态,好像他们用警车带来的不是我而是李所长,倒让我很过意不去。小警察问李所长:“你说这是你们在药厂拿到的唯一证据,那么其他证据呢?”李所长说:“其他证据都被犯罪嫌疑人带走了,比如,大量的钱款,比如——”小警察挥了挥手说:“既然他们带走了除这张纸外的所有证据,那他们为什么要留下这张纸给你们呢,难道他们东西太多带不走了吗?”我差一点笑出来,因为我听得出小警察是在嘲笑李所长,这又小又薄的一张烂纸头,他们要想带走的话,随便往哪里一塞就带走了嘛。李所长还没有作答,小警察又说:“你不觉得这是他们有意留下来让你们上当、转移你们视钱的东西吗?”我一听,对小警察佩服得五体投地,到底是干警察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呢。我赶紧说:“警察同志说得对,这是厂长和白善花有意留下来陷害我的。”李所长听了我们的话,犹犹豫豫地朝自己手上的纸条看了看,又朝我和小警察轮番地看过来,我看得出来,他现在左右为难,不知道该相信谁好了。过了半天,他才疑疑惑惑地说:“但是怎么才能证明这是他们陷害万泉和呢?”他的话音刚落,我们就听到门口吵吵嚷嚷,我们到窗口朝外一探头,我顿时激动地喊了起来:“涂医生!裘雪梅!”
原来裘雪梅找来了涂医生,他们还带来了我爹的手迹,和烂纸头上的笔迹一对照,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那白善花也太愚蠢了,仿冒我爹也该仿冒得像一点嘛,狗爬似的几个字,如果让我爹看见了,说是他的字,我爹不气疯了才怪呢。涂医生还指出了烂纸条上的另一个错误,他说:“万人寿决不会写出敬录这两个字来,因为他对谁也不敬,哪怕对自家的老祖宗,他都不会敬的,他只敬他自己,他认为天下只有他自己最了不起。”涂医生真是了解我爹。只是我心里奇怪,裘雪梅和涂医生怎么知道要拿我爹的笔迹来救我呢,难道他们事先都已经听说了这些事情?
李所长收起了那张纸,对我说:“我本来也不相信与你有关系,如果有关系,你怎么不逃走?”他现在来放马后炮了,我不想理他,我想对他板脸,但又想到他们也是做好事,是追查假药制造者,我不应该对他们有意见,虽然他们冤枉了我,但他们也是上了人家的当,被人摆布了,最多只能怪他们经验不够,所以我不仅没有板脸,反而劝慰他说:“李所长,没事的,我不在乎的。”哪料我不板脸他倒板起脸来,气势汹汹教训我说:“你什么觉悟,你不在乎?你们厂生产了那么多假药害人,你们厂长卷了那么多赃款携逃,你竟然不在乎?”真是狗咬吕洞宾,他捉不到犯罪嫌疑人,就来咬我了。我呢,也是活该,还是老话说得好,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
涂医生和裘雪梅救了我,他们可以走了,我还得留下录一点口供。裘雪梅临走前告诉我,涂医生因为检举假药厂有功,得了大笔的奖金,他退休了,正好拿这笔钱在镇上开了私人诊所。裘雪梅觉得涂医生应该给我回扣,还应该给他回扣,因为药厂的事情是我透露给涂医生的,而我进药厂又是裘雪梅介绍的,我们之间有扯不断的关系。裘雪梅的话不无道理,但不知道涂医生有没有这样的想法,我现在还不能去问涂医生,因为小警察要叫我录口供,他一直对我很好,我不能不给他面子。
等我录了口供,已快到中午了,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照在脸上,眼睛有点花,迎面就看到一个女的过来了,我一看之下,慌得心都狂跳起来,脱口喊道:“马莉?!”“马莉”本来正向派出所里进去,虽然我与她擦肩而过,但她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我,她已经要走过我的身边进去了,听到我喊“马莉”,她忽然停下来,因为停得太猛,就有一阵风刮到了我身上,风一吹,我头脑冷静了一点,再定睛一看,哪里是马莉,这姑娘看起来二十岁刚出头呢。我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看错人了。”为了防止人家误会我图谋什么,我拔腿要溜,不料姑娘却挡住了我,朝我看了看,说:“你叫她马莉?”我愣了愣,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想了半天,我才小心地说:“我认得一个叫马莉的人,但不是你。”姑娘又说了一遍:“你叫她马莉?”我更觉莫名其妙,我只得也同样莫名其妙地反问她:“难道她不叫马莉?”她听了,奇怪地挑了挑眉毛,又看了看我,她的眼光,好像我不是我,而是动物园的猴子,等她看够了我,又说:“你认得马莉?你叫她马莉?”我不知道她怎么老是这么问,我只得再说:“难道她不叫马莉?”姑娘说:“她当然叫马莉。”我说:“那我还是叫对了。”我觉得这个姑娘不大懂礼貌,但是我是懂礼貌的,我客气地问她:“你认得马莉吗?”她好像要笑了,脸嘻了一嘻,却没有笑出来,说:“对,我也认得马莉。”我高兴地说:“那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熟人。”
小警察走了出来,看到那姑娘,眉开眼笑地说:“是小向吧,县局老王说你要来了解点情况,我还怕你早到了呢。”他看到我还没走,就问我:“你认得她?”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小警察不满地说:“你不认得她,马总你总知道吧?”我也不知道马总,但是从小警察的口气和脸色来看,好像所有的人都应该知道马总。但偏偏我不知道。小警察撇了撇嘴,好像我不知道马总,他就不愿意再跟我说话了,他准备带着小向姑娘进去了。倒是小向对我还有点兴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和我说:“马总就是你喊的那个马莉嘛。”我这才猛醒过来。其实我应该知道马总的,村里人都知道马莉现在是大人物了,大人物当然是马总而不是马莉,当初万小三子还没当多大的人物呢,就已经是万总了。我赶紧说:“我知道马总,我认得马总。”小警察说:“你既然认得马总,你就看不出小向是谁吗,眼力真差劲,小向是马总的女儿嘛,人家都说活脱脱地像呢,就你看不出来?”我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我甚至还把她当成了马莉呢,我很激动,我想去和小向握手,但结果我只是把自己的右手和左手搓了搓,说:“你是马莉的女儿,你叫小向?我是万泉和。”小向说:“万泉河?上次去海南岛,听他们说有万泉河,不过我们直接到三亚海边,没见着万泉河。”我说:“我是和平的和,不是一条河的河,你妈没跟你说起过我?”小向的眼睛似笑非笑,让我捉摸不透她的内心世界。我有一点失落,想起当年马莉把我的名字挂在嘴上当歌一样的唱,难道她在女儿面前口风就这么紧?我知道马莉是对我有意见,她对我有意见也是应该的,那时候她怀着满腔热情从学校毕业又回到乡下,一心要在那里做医生,可是我不能好好地配合她,我还把刘玉和两个小哑巴留下来气她,最后害得她败走麦城,她有理由恨我。我这样想了,心态就调整好了,失落就变成了动力,我主动向小向介绍说:“小向,我就是后窑村的呀。”我自己都觉得我的话里充满了感情,可小向没有感情地反问我:“后窑村?后窑村怎么啦?”我说:“从前你妈还有你外公外婆还有你舅舅,都在后窑村待过,后来他们都走了,后来你妈又来了,但是最后——”小向接过我的话说:“最后我妈又走了。”我惊喜地说:“小向你真聪明。”小向说:“我可不聪明,比起我妈来,我是个大笨蛋,不对,是小笨蛋。”她朝小警察笑,小警察也跟她一起笑。我不知道他们笑什么,想了想,我就说:“你妈当赤脚医生的时候,还给小哑巴针灸,想治好他们的哑巴,可是小哑巴是假哑巴——”小向对小哑巴是真哑巴或假哑巴没有兴趣,但她听到“赤脚医生”几个字,情绪就激动起来:“赤脚医生,赤脚医生,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但我一时却说不清楚。我也可以简单地告诉她,赤脚医生就是赤着脚不穿鞋子的医生,但她肯定不会满意我的解释。医生是最讲究卫生的,干什么都要消毒,医生怎么可能赤着脚,多脏。好在后来我发现小向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她抢在我前面说:“都是因为赤脚医生,我才有了这么古里古怪的名字。”她朝我翻翻白眼,好像她对自己的名字不满意,是我的罪过。我有点怵她,不敢问她到底叫什么名字,我瞥见小警察在偷笑,但他表面上却装得很正经,说:“小向,你的名字蛮好的嘛。”小向道:“蛮好的?那我跟你换吧,我叫何正,你叫向阳花。”我这才知道了小警察叫何正、小向叫向阳花。我同意小警察的意见,向阳花有什么不好。小警察何正笑道:“我还求之不得呢,我有这么个妈,不要太幸福噢。”小向冲着我说:“我从小到大,一直和我妈作斗争,要把名字改掉,可是我拗不过我妈。”我赶紧说:“你这个名字是纪念赤脚医生的。”小向说:“赤脚医生纪念向阳花?牛头不对马嘴,我妈就是不讲理,她自己为什么不能叫向阳花。”我说:“可你妈不姓向。”小向说:“她可以叫马什么嘛,马兰花,马兰草,马兰头。”我说:“马兰头不对的,小向你可能没有听过一支歌,唱赤脚医生的,就叫赤脚医生向阳花。”小向听了,忽然“嘻”地笑了一声,说:“赤脚医生向阳花?真会编,我给你再编几个,解放战争喇叭花,抗日战争牵牛花,‘文化大革命’癞痢头花……”我和小警察何正一起笑起来,小向说:“你们没有摊上这么个妈,你们不知道我的日子——”她气愤地说了几句,又看了看我,暗淡下去的眼睛又一次亮堂起来,闪烁着狡猾的光芒,她问我:“喂,万泉和,你们后窑村有几个赤脚医生啊?”一听她问这个,我的兴趣来了,我说:“好几个呢,你让我算一算。”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有我爹万人寿,可是我爹万人寿后来瘫痪了,不能算赤脚医生了,还有涂三江涂医生,可是后来涂医生穿皮鞋,也不当赤脚医生了,还有吴宝,吴宝是因为抢了我的女人才走的,总之我们后窑村的农村诊所命运并不好,我把这些情况都跟小向说了,不过我隐瞒了吴宝抢我女人这一节。小向很有兴趣听我介绍,还希望我介绍得细致一点,但奇怪的是,我说着说着,她就会跳出来反对,好像许多事情她比我更清楚似的。比如说到我爹万人寿有多大年纪,她说“肯定不对”。我不知道她的“肯定不对”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比我更了解我爹的年纪?再比如我说到涂三江回公社卫生院了,她又说“也不对”。我没敢问,难道涂医生没有回公社卫生院?接着我又讲到吴宝,为了讲清楚吴宝的事情,我不得不把刘玉说出来,只是我没有说刘玉是我的对象,我只说她已经有对象了,却又跟吴宝好了,后来吴宝就走了。小向听了吴宝的故事,很不以为然,说:“想不通,好了怎么样呢,好了就要走吗?”我回答不出。向阳花又说:“是不是这个吴宝脸色很薄啊,他觉得无脸见人了?”恰恰相反,吴宝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说出阴损吴宝的话来,小向又问我了:“吴宝后来有没有再回来?”我说没有,他到公社文化站去了。小向说:“我也觉得他不会回来,不是他。”我也不知道小向嘴里这个“不是他”的“他”到底是谁。
我说完了,停下来了,可小向却意犹未尽,还有点遗憾,说:“就这些了?”我又想了想,差一点忘记一个最重要的人物,我赶紧说:“还有马莉。”说出马莉的名字,我觉得嘴里打了个疙顿,赶紧纠正说:“就是马总。”我想好好地说一说马莉,可小向不要听,她朝我摆了摆手,说:“马总不算。”我说:“马总为什么不算,她在我们后窑当医生,农民都认得她。”小向说:“我说不算就不算。还有其他人吗?”我说:“就这些了。”有一阵万小三子曾经给我派过两个助手,但他们不能算赤脚医生,他们什么也不懂,我不能把他们算在里边。小向眼睛里的亮光又暗淡了下去,她泄气地摇了摇头,说:“搞不懂你们。”她说的没头没脑,我不能理解她,但我希望她的眼睛再亮起来,我很想为她做点什么,我看出来她想了解什么,但我又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了解什么,我说了这么多,都不在点子上,都不中她的意?
小警察何正早就不耐烦了,本来他接到了小向就可以和她面对面地谈事情了,哪知半路上横出一个我来,小向看到了我,倒把他晾在一边,喋喋不休跟我聊了起来。这会儿见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息,他赶紧插上来说:“小向,你要了解的情况,我已经替你调出来了,一起进去你看一看?”小向说:“好。”就跟着何正要进去了,我知道我和小向的故事就要结束了,心里有些不合,说:“那我走了啊。”脚下却不肯动弹。小向说:“你不走你还想干什么呢?”但她好像还是不想放我走,重新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问道:“那你是干什么的呢,你是农民吗?”我赶紧说:“我是农民——不过,我从前不是农民,我从前是赤脚医生。”小向立刻“咦”了一声,说:“你也是?刚才你还说没有了呢,你们到底有多少赤脚医生?”我说:“刚才我把我忘了,除了刚才说的那几个,除了我,就再也没有了。”我虽然没有当好赤脚医生,但是在年轻漂亮的向阳花面前,我得争一点面子,我说:“我还正经在公社卫生院培训过呢,我比我爹强,我爹是自学的。”小向说:“你跟我妈是同事?”我说:“我们乡下不叫同事。”小向不跟我纠缠叫不叫同事的问题,她继续问我:“你是哪年跟我妈同事的?”我又算了算,算准确了才告诉小向。小向好像不相信我的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又问:“你跟我妈同事的时候,你们那里还有其他赤脚医生吗?”我又努力回忆,说:“没有,肯定没有!”小向眼睛忽闪忽闪,我以为她还有问题要问我,不料她却忽然对我说:“万泉和,肚子饿了吧,我请你吃饭。”我又猝不及防又受宠若惊。小警察何正也奇怪地看了看小向,说:“小向,你不调查了?”小向说:“回头我下午再来找你吧。”就拉着我走出了派出所,我不回头看,也知道小警察何正对我有点恼火。
小向对我们这个镇子似乎比我还熟悉。这也难怪,我一个乡下人,又没有什么钱,好久都不到镇上来了。这就是我们的穷乡僻壤,现在像个大城市了,我当然认不得它。小向是从城市里来的,只有她才认得长得跟城市差不多的镇子。她带着我来到一家装修得很豪华的饭店,一走进去,把我吓一跳,迎面我竟然看到了我爹,我又惊又奇,差一点说,爹,你怎么也来了?但定睛一看,才发现对面那个人不是我爹,而是我。原来饭店进门的地方安一个大镜子,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我,竟然像我爹了。平时我在家最多也只是拿家里的小镜子照一照脸面,这样全身照镜子我有好多年没照了。我有点难过,我原来都这么老了,穿得又那么土,站在我身边的小向,那么年轻,穿着时髦的衣服,她带我来吃饭,真是让她丢脸了。
果然周围有好些人都朝我们看,我有点不自在,怕小向不高兴。小向却直朝他们翻白眼,翻得人家不敢再看我们了。小向对我说:“别理他们,当他们不存在,我们谈我们的。”小向这么说了,我觉得小向很直率,我知道她请我吃饭是想在吃饭的过程中套我的话。我乐意让她套,我乐意说给她听,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何况小向是个漂亮的姑娘,我是最吃不住美人计的,美食又加美人,毫无疑问她要听什么我就给她讲什么,连她不要听的我都会给她讲。
我一边品尝美味,一边把小向要套的内容说出来,我看得出来,小向一边听,一边忍着笑,她早就想放声大笑了,可是她怕打断我,为了继续听下去,她一直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等我说到我和马莉喝了自制的中药,不停地放屁的时候,小向终于忍不住了,她“哎哟哎哟”地叫唤着,说:“笑死我了,笑死我了,我的妈,我的妈,我的肚子要笑断了,我的肚子要笑断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肚子笑断了这种说法,我认真地说:“小向,人不会笑断肚子的,要么是笑痛了肚子,要么是笑断了气。”小向看我认真的样子,更是笑得前抑后仰,手指着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隐秘之花,啊哈哈,隐秘之花,啊哈哈——”我听不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好笑,我更不知道什么是隐秘之花,我摸不着头脑地问她:“小向,你刚才说什么?隐秘之花,那是什么?”小向终于渐渐地停止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疯笑,但她还觉得没笑够,还拍着自己的胸说:“笑死我了,笑死我了,什么叫隐秘之花,你就是隐秘之花。”我仍然听不懂,茫然地看着她,她又要笑了,说:“什么叫隐秘之花,就是你心里想着谁,但是嘴上不说出来,那个人是谁呢,就是你想嫁的人。”我说:“不对呀,我是男的,我不可能想嫁给谁。”小向说:“我是打个比方,这是对女人而言,对你们男人来说嘛,你想娶谁做老婆,但你不好意思说出来,就是你的隐秘之花啦。”我听懂了,随即我就“啊呀”一声说:“那对我来说,我的隐秘之花就是刘玉呀。”一说出刘玉的名字,我立刻又“啊呀”了一声,我不打自招地告诉了小向,吴宝勾引的就是我的女人,我真丢脸。好在小向早已经丢掉了刘玉丢掉了吴宝,她的兴趣只在我身上。她根本就不吃什么东西,只是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研究我,后来她甚至还站了起来,围着我绕了一圈,最后她重新坐定下来,仍然没吃东西,先是手指“的的的”地敲着桌子,似乎不知道怎么办了,后来她掏出手机给谁打电话说:“我回来告诉你啊,我回来告诉你啊,竟然喜欢这样的——我啊?我嘛你还不知道,我喜欢成熟型的男人嘛。”她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看到有一团红色的谜团从她脸上滚过去。我觉得奇怪,小向一直在说话,表情也一直在变化,不是喜就是怒,但她的脸却始终白赤赤的没变色。现在我却看到了一团红,当然这个红谜团很快就滚过了小向的脸颊,最后来到了我的脸上。小向说她喜欢成熟型男人时,眼睛一直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我,我红着脸想,我年纪大,肯定是成熟了。
小向收了手机,红色谜团早就滚过去,一点点残留也没有,她那似笑非笑似的狡猾又显出来了,她说:“万泉和,我告诉你,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最过瘾的一天,你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小向说:“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才更高兴。”她的话越说越饶舌,我越听越不明白。但是我还是没敢摇头。
小向要了一桌子的菜,但她自己一口也没有吃,只喝了几口白水,我一边打着满足的饱嗝,一边觉得很不过意,无功不受禄,我得想办法替小向做点什么事情,做点什么贡献才好,否则这一肚子的美味我怕受用不了。我小心地问小向:“小向,你到我们乡下来找派出所,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不得要我帮忙?”小向说:“我要到派出所核实一下,后窑村的八小组,有没有一个叫万里梅的人。”我心里“怦”地一跳,我知道我有机会帮助小向了,我赶紧说:“你不用去核实了,我认得万里梅。”小向奇怪地“咦”了一声,然后问道:“你认得万里梅家吗?”我言过其实说:“闭着眼睛也能走到。”
我就要带着小向回后窑村了,小向问我有多少路,我说不远,大概十几里路,走一个多小时差不多就能到了,小向朝我翻个白眼说:“走一个多小时?你当我是长跑运动员?去叫辆出租车。”我赶紧叫来一辆机动三轮车,小向皱着眉头看了看,说:“这是出租车?”我说:“这里只有这种出租车。”小向勉强地爬了上去,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接手机说:“是何正啊,我不去派出所了,家里有急事,我赶回南州去了,下次再来找你吧。”她说谎的时候,怎么那么顺溜,全部的谎言像是事先准备好的,不假思索就出来了,我守在一边倒红了脸。
我们上路后,小向又抱怨我,说我们乡下真落后,柏油路铺得像泥巴路,坑坑洼洼,颠死人。我不敢多说什么,我也不敢向她解释,倒是司机说了一句:“比从前好多了,从前还没有路呢。”司机乱插嘴,惹得小向不高兴,她嘲笑说:“没有路?没有路人怎么走路呢?”司机说:“坐船罢。”小向觉得自己没知识了,翻了翻白眼,说:“你这也叫出租车,这是癞头车。”没等司机再说什么,小向已经转向我批评说:“万泉和,你这个人一点好奇心也没有。”我赶紧说:“我有的,我有好奇心的,我正想问你为什么要找万里梅呢。”
我没有想到我的这个简单的问题,会引出小向那么长的故事。小向说:“那年我考大学,我妈一定要我填报医学院,我偏不——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生下来就是要跟我妈作对的,当然我斗不过我妈,但斗不过我也要斗。”小向的这段话我听不太懂,我张了张嘴,但没有说什么。我知道小向不喜欢我插话。我却很喜欢听小向讲话,她讲话的时候,太像从前的马莉,那种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习惯,简直和马莉一模一样。小向继续说:“我妈曾经放弃了读本科的机会,去上了三年的医专,这是我外公活着时候老是在唠叨的一件事情——”我又忍不住了,因为小向说到了我的故人、熟人,我赶紧说:“你外公我认得,是马同志。”小向对我板了板脸说:“你别插嘴——我外公觉得我妈应该为此后悔终身。可我妈说我外公的话没有什么道理,一个人完全不必为他年轻时做的事后悔一辈子。当然是我妈的话更有道理,但外公的话却给了我一点启发,也许正是因为我妈没能正规地上过医大,她只念了三年专科,又在中医院经过一段培训,但这两项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医科大学的大学生,所以她把自己的心愿寄托在我的身上?我妈真是太没道理了,想起来都后怕,幸好我妈的心愿是当医生,如果她想当特务,那我还非得去美国中央情报局进修呢。”
司机不解地嘀咕:“你妈这么厉害,你妈是干什么的?”我立刻讨好说:“你连她妈你都不知道,就是马总呀,马总——”小向横了我一眼,我就立刻住嘴了,我知道,关于马总的事情得由小向来说,果然,小向又说了:“我妈是房地产商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做房地产生意、挣许多钱,这不是我妈真正想做的事情,一直到后来,我妈忽然宣布在她的房地产公司下面,成立了一个山茱萸药业有限公司,开始研制生产中药饮片和中药保健饮品——”我又忍不住“咦”了一声说:“做西药才挣钱,你妈怎么做中药呢?”小向说:“你不用咦,我妈说,西医头痛医头,中医微言大义。其实就算我妈不说话,事实也会证明,任何对我妈的决策的怀疑都是错误的。我妈说,你们还不明白,这是一个朝阳事业。”
小向终于停顿了一下,她说了这么多话,肯定渴了,可是车上没有水,小向咽了口唾沫当水喝了,继续说:“可是今天我终于看到了我妈的隐秘之花。”我四顾张望,说:“在哪里?”小向一下子被自己的唾沫呛住了,呛得眼泪都淌了下来,我被小向的故事吸引住了,我和小向一样走远了,我们都忘记了我的问题,忘记了小向为什么要找万里梅。我现在急切地想知道小向的故事的结果,我问她:“你到底有没有学医呢?”小向耸了耸肩说:“我干什么要学医,我连普通大学都没考上,我还能考上医学院吗?”我一急说:“小向,你不是故意考砸的吧?”小向狡猾地反问我:“你说呢?”我从她的口气中判断不出我的猜测是否正确,但我奇怪历史怎么会这么相像,我忍不住说:“当年马莉也——”小向朝我摆手,她不要再听我炒冷饭,她说:“我跟我妈不是一回事,我学了三年法律专科。”我也马上丢开了医生,表示出我对法律的尊重和崇拜,我说:“你想当律师?当律师好,我有个邻居就是大律师,赚了很多钱。”小向对我的邻居不感兴趣,她脑子里只有她自己,所以她继续沿着自己走下去:“一个专科生想当律师可不容易,如果没有我妈,我恐怕至今还拿着简历在人才招聘会上赶来赶去。虽然我和我妈作对,但我妈还是帮了我一把。我进了一家颇有名气的法律事务所,它的全称是:名家合众法律事务所。我第一次听到名家合众这个名字的时候,差一点笑出声来,心想,你还不如叫‘人文荟萃’呢。我很快就取得了律师资格,我还当了同方医院的法律顾问。”我又插嘴了,我说:“同方医院?就是原来的第六医院,专治肝病的。”小向说:“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我说:“我陪我们村的一个病人来过好多次。”我说的就是万里梅,我到这时候才又想起了万里梅,我想很快我的话题就可以引到万里梅身上了。但是小向看了看我,好像想问我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问,仍然说她自己的故事:“我最终还是没有逃脱我妈的手掌心。我没有学医,但是绕来绕去我又和医院连在了一起。”
司机缩着肩说:“现在的医院好可怕,我娘去开阑尾炎,结果医生把她的胆给拿掉了。”司机说得不错,这正是医患纠纷风起云涌的年代,不是这里砸了医院,就是那里杀了医生,不是这里差几块钱不给救人,就是那里把死婴当垃圾丢在垃圾筒里。小向听了司机的话,忽然怪怪地笑了一声,笑得像个猫头鹰。司机在“突突突”的发动机声的干扰中,仍然听清了这一声怪笑,司机又一缩脖子说:“你别吓唬人,这条路,冤死鬼很多的。”我怕吓着小向,赶紧说:“你别听他,乡下人就是迷信。”司机却不服,说:“我不是乡下人,我是镇上人,我知道你们后窑这条桑树路——”我赶紧打断他,不让他说下去。好在小向也没有打听这条桑树路到底发生过什么,小向告诉我们,同方医院的肝病专科,几年前承包给了外地一家医院的著名肝病专家。专家倒是位货真价实的专家,会治肝病,但他的助手不地道,瞒着专家瞒着医院在附近乡下开了个假药厂,专门生产特肝灵假肝药,从肝病患者那里骗了许多钱,最后携巨款失踪。两边的医院以及那位老专家最后都目瞪口呆,束手无策,糊里糊涂成了被告。
我心里一阵乱跳,脱口说:“这个假药厂就是我揭发出来的。”话一出口我就吓坏了,完了,到现在为止,外面还没有人知道是我出卖的,现在我自己却坦白交代出来了。小向果然很惊讶,说:“原来是你啊,人家还说是药监局派了卧底进去才揭发出来的呢。”就没了声音。我等了半天,忍不住了,说:“小向,你不高兴啦?”小向却若有所思地说:“命运这东西谁也违抗不了,你知道吗,那个厂被我妈买下来了。”我很惊讶,我说:“你妈怎么知道这个厂?”小向说:“有一天我在饭桌上随意说了说我的工作,我妈立刻触类旁通,还问我药厂在哪里,我以为我妈只是随口一问的。哪知过了几天,我们主任就告诉我说,你妈动作真快,这边的案子还没开庭呢,她已经把那个药厂买下来了。我虽然有点意外,但我知道我妈也没有错,这个厂原来确实是生产假药的,但药是假的,厂却是真的,有货真价实的机器设备和厂房,我妈正在准备生产药品,她没有理由不去买下它来。我妈的行为在别人看起来也许有一点趁火打劫的意思,但对拿不出钱来赔偿患者损失的被告方来说,我妈就是他们的救星了。我妈出价很低,但除了我妈,谁敢要一个臭名昭著的假药厂?”
我又心生疑惑,可还没轮到我说话呢,司机又抢先了:“听说假药的官司还没有开打呢。”小向说:“我就是来做打官司的准备的。”司机一听,忽然就停下车,回头朝小向瞪着眼:“你是替医院打官司吧?”小向说:“我是他们的法律顾问嘛——”话音未落,司机“噔”地一下熄了火,说:“你们下去。”我急了,说:“还没到呢。”司机说:“那你得加钱。”我说:“刚才谈好了价钱的,凭什么现在忽然要加钱?”小向拉了我一把,说:“下去就下去。”先跳下了车,我不想下去也不行了,也下车来,我认得路,我们已经到了后窑的地盘上了。我朝司机说:“你以为难倒我们了,我们已经到了,但是你中途拒载,我们就可以拒付。”司机说:“你那脏钱,给我我还嫌脏了手呢——”他又指了指我说:“我认得你,你是万医生,人家都说你对农民好,现在我才知道,天下医生是一家。”我好冤枉,却无法向他解释,我心里正盘算,为了一个不讲礼貌的小向,背这样的黑锅到底值不值?小向却掏出一叠钱来,往司机手里一塞,说:“别嘴硬了,拿着吧。”司机一捏钱,觉得挺厚的,赶紧往口袋里一放,说:“拿就拿,我还怕你们?”我急了,说:“小向,你给了多少,不用给那么多的。”司机猛地调转车头,一溜烟地开走了。
就这样,在这个初冬的下午,我把小向带回来了,我把她介绍给我爹,我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只说她叫向阳花,是律师。我没有告诉我爹她是马莉的女儿,因为我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马莉。我爹听我说向阳花,他混浊的眼睛似乎清亮了些,眼皮眨巴作响,向阳花三个字也许让他想起了他当医生的辉煌的年代。
小向看了看我们院子,我们的院子现在是这样的情况:
小向说:“当年我妈住在那里?”我指了指破旧不堪的东厢房,说:“你妈住那里,你要不要过去看看?”东厢房里有“咕咕咕”的声音,小向从窗口朝里边望了望,一股臭气差点把她薰倒了,小向退出老远说:“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鸽子吗?”我说:“是鹌鹑,万同坤家养的鹌鹑,会下鹌鹑蛋。”我还想告诉小向,东厢房是我租给万同坤的,他一个月只肯付五十块钱房租,我正准备跟他谈提价的问题,小向忽然却又没了那个兴致,挥挥手说:“算了,我不管我妈是否住过鹌鹑窝。”我觉得小向的情绪很不稳定,我猜想,也许因为同方医院的案子压在她的心上,让她透不过气来。果然我的猜测没错,小向跟我说:“你这么热情地给我帮忙,你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是在替一个既触犯了法律、又触犯了众怒的被告说话,我心里明明知道他们是错的,应该重判重罚,但嘴上还得替他们说好话,好像要从腐尸里找出一片鲜肉来,真叫人恶心——”我很同情小向,我点了点头,表示我能够理解。小向又说:“当然,这个事情还涉及律师的职业道德等许多其他问题,比较复杂,我说不清楚,不说也罢——”我赶紧点头赞同,因为我也是这样的,说不清的事情,就让它去了。小向说:“原告方是弱势人群,他们无力支付高昂的律师费用,这个消息被媒体曝光后,南州市法律界最具实力的大律师裘奋斗主动站了出来,免费帮他们打官司——”一听到裘奋斗的名字,我激动起来,打断了小向说:“裘奋斗,我认得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脑袋里一亮,忽然就想起来,当时我们厂被贴封条的事情,我都没知道,裘雪梅倒先知道了,原来是裘奋斗在给他通风报信呢。
就在我听到裘奋斗的名字激动的时候,我忽视了小向,后来我才发现,小向比我更激动,她竟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我明显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动,小向说:“你认得裘奋斗?你怎么会认得裘奋斗?”我指着裘金才家的老屋说:“裘奋斗从前就住这里。”我看到小向的脸色大变,大红,比刚才滚过的那团红色谜团厉害多了,它滚到了小向脸上就再也不下来了。小向红着脸问我:“这么巧?”她好像非常怀疑我的为人,又责问我:“你到底是谁?怎么事事都跟你有关联?”我竟然张口结舌,竟然说不出我的名字叫万泉和。
过了好一阵,小向才渐渐地平静了一点,她没有深究裘奋斗到底是不是曾经住在这里,她说:“裘奋斗大名鼎鼎,颇具威望,正义在他那里,民心也在他那里,于法于情,胜数都在他手里握着。其实这个案子根本就用不着裘奋斗这样的大律师出来,就算我去替他们当律师,也是必胜无疑的,可裘大律师偏偏站出来了,他从从前到现在,面对的都是强劲的强大的对手,可这一次完全不同,他的对手早已经跌入了墙倒众人推的绝境。裘奋斗真是牛刀杀鸡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我敢肯定裘奋斗是作秀,我决定与他来个短兵相接刺刀见红,我直接去找他,我要通过正面冲突刺探他一下,可他听说我是同方医院方面的代理,根本就不跟我见面,我让他的手下进去告诉他,我是马总的女儿,他的手下出来回他的话说:马总,马总是谁?”我发现小向的脸都气青了,赶紧劝慰说:“你别理他,裘奋斗这个人从小就——”小向又一次无礼地制止我,不许我说话,她自己激动起来,身子向我这一边倾斜过来,我顿时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一阵一阵的气浪,我都差不多要闻到她的鼻息了,小向喷着一股热气,恶狠狠地说:“我恨上他了——万泉和,你知道当我恨上一个人,会发生什么事情吗?”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说:“我,我,我不知道,你,你,你不会——”小向说:“我当然不会杀了他,我才不会为我恨的人去犯法呢,傻子才会那样干。”我这才稍稍地松了一口气,赶紧捧她:“小向,你懂法律的。”小向说:“那你知道我会干什么呢?”我担心地问:“你会干什么?”小向说:“你听说过美国的辛普桑案件吗?”我没有听说过,连谁是辛普桑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他的案件。小向泄气地“哼”了一声,不跟我说辛普桑案件了,我估计这辛普桑的事情说起来太复杂,她怕我听不明白,她还是不要扯得那么远,回过来说同方医院的事吧。
小向说:“同方医院的官司是输定了,有我没我,结果都是一样。但我不甘心让裘奋斗赢得那么顺利那么得意,我要让他吃点苦头——”小向说到这儿,我忽然又起了疑惑,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小向不是小向,小向好像是什么人的使者,有人派她来跟裘奋斗纠缠,会是什么人呢,难道是万小三子?
不知道小向通过什么恶劣的手段,她竟然得到了裘奋斗为这场官司准备的受害患者证人的名单,一共是八个人,小向一个一个找到他们,想从他们那里搜寻一点裘奋斗的漏洞,结果被他们一一臭骂轰走,有人甚至还要打她,最后就剩下我们后窑村的万里梅了。
小向终于把她找万里梅的理由讲清楚了。接下来就是我的事情了,我要带她去后窑村第八村民小组找万里梅。但是现在我也左右为难了,我明明知道小向做的事情不太好,但我又忍不住要帮助她。如果你们觉得我这个人经不起美人计,在美人面前我就没有了道德和正义感,你们这么想也是对的。
万贯财靠倒卖橘子起家,发了财,在城里买了房子,买了户口,大家说万贯财要包二奶了。可是万贯财没有包。他从前怕万里梅,现在仍然怕万里梅。万贯财把万里梅接到城里去住,住了几天万里梅又回来了,她见人就嚷嚷,闷死人的,闷死人的,像住在棺材里。哪有说自己男人的房子像棺材的?可乡下女人说话就这样口无遮拦,牙齿缝像毒蛇一样丝丝地吐信子。
我和小向找到万里梅家的时候,万里梅正和我爹一样舒舒服服躺在躺椅上晒太阳,她老远就看到了我,又是向我招手,又朝我笑,她笑得很灿烂,神清气爽,身上一点也没有长期患病的那种晦气。小向走到她跟前时疑惑了一下,又问我:“她是万里梅吗?”我还没回答,万里梅就指了指小向手里的患者名单说:“是,我是万里梅,你那上面写的就是我。”小向可能有点出乎意料,她大概以为一个长期患肝病的农村妇女肯定是奄奄一息了,她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台词,万里梅已经抢先跟我说起话来:“万医生,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拾到一块镜子,老话说,拾得镜子招好妻——”她又要说我的婚姻问题了,可她也不想想周全就说,拾到镜子的又不是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可万里梅总是想方设法要把话题扯到我身上,我不想让小向知道我的失败的婚恋史,我赶紧制止她说:“万里梅,今天不谈我。”万里梅却不依,说:“为什么不谈你,不谈你谈谁?”我说:“我没心思谈这个问题,我都已经这么老了。”万里梅不同意我的说法,说:“老什么,五十五,下山虎嘛。”我狠着心肠切断她的思路说:“万里梅,向律师是来找你调查假药问题的,你还是和向律师谈吧。”
小向急着要言归正传,她才不管我有脸没脸,更不管我有老婆没老婆,她扬了扬手里的患者材料对万里梅说:“这上面记着,你的年龄是五十四岁?”万里梅扳着指头算了算,说:“这是六年前的。”小向说:“你六年前就在同方医院看病了?”万里梅说:“那时候他们还不叫同方医院,叫第六人民医院,后来变成私人的了。”小向觉得万里梅回答正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从医院的记录上看,后来你的病就好了?是同方医院治好的?”万里梅躺着不动,朝屋里喊:“爹,把我的病历拿出来。”万四豁子应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万里梅的病历和化验单,恭恭敬敬地交给小向,小向看化验单的时候,我也瞄了一眼,看到上面尽是(-),我激动地说:“好了,好了,你看都是(-)哎。”我觉得小向应该很兴奋,无论怎么说,无论那些肝药是真是假,万里梅的病确实是在同方医院治好了嘛。哪知小向情绪却忽然低落下去,把我拉到一边说:“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这化验单是假的。”我吓了一大跳,医院的化验单怎么会是假的。小向说:“造假药的串通了同方医院化验室的医师,不是把人家的阴性改成阳性骗人吃药,就是把人家的阳性改成阴性,骗人家说病治好了。”听得我云里雾里,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万里梅虽然不听见我们走到旁边嘀咕什么,但她久病成精,猜也猜得出来,为了证明她的病确实是好了,她在那边大声对我们说:“我都是减,我都是减,我男人带我去过好几家大医院化验过,都是减。”这回万四豁子不等万里梅吩咐,已经进屋又去拿出一沓化验单,我和小向一看,傻了眼,其他医院的多张化验单上竟然同样全是(-),我说:“奇怪了,奇怪了——”小向也是一脸的茫然了。她原来以为万里梅肯定是被同方医院的化验室骗了,现在看起来,万里梅的病真的治愈了,这让小向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说心里话,我觉得小向的这种希望是不道德的,她希望同方医院卖假药害人的恶劣行径可以因为万里梅的病情好转而反败为胜。但我不敢指责小向。
小向疑疑惑惑地将这些化验单看来看去,万里梅不知道她疑惑什么,她很想帮助小向,但又不知从何帮起,忍不住问我道:“万医生,向律师是帮谁的?”我赶紧批评万里梅说:“你没有知识不要乱说,法律上的事情,不能用谁帮谁来解释的。”万里梅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谁帮谁是乡下人的说法。”她想了想又对小向说:“我知道,你不是裘奋斗一边的,我就帮你吧。”小向大吃一惊,脱口说:“可裘奋斗是为你们说话的。”小向的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聪明人也傻帽了,她虽然说的是真话,可真话不是人人能说的,尤其给人家当律师,要是句句都说真话,官司还有赢的时候吗?小向也不管自己犯傻不犯傻,她要把她的那一点点希望燃成大火,就算烧不死裘奋斗,也要烧得他哇哇叫。她在那一丝丝的缝隙里追着万里梅问:“你的病确实治好了,你一直是在同方医院治的吧?”万里梅朝我看看,说:“是的,万医生说同方医院会治肝病,我就一直在那里治。”小向说:“他们给你开过特肝灵吗?”万里梅说:“开过呀,特肝灵两年前就有了,就开始给我配了。”小向“咦”了一声,说:“这就奇怪了,人家吃了同方医院的特肝灵,个个病情加重,怎么唯独你,反倒吃好了呢?”万里梅“扑赤”一声笑了出来,开口要说什么,看到万四豁子守在旁边,她赶他走:“爹,你进去吧,我跟向律师说话呢,律师不喜欢人多。”万四豁子就乖乖地进去了。万里梅压低了嗓音说:“我告诉你们吧,我根本没吃过特肝灵。”她看我们不明白,又神神秘秘地说:“其实我的病早就好了,可我男人老是不放心,还要叫我再巩固,再检查,啰哩啰嗦,还叫他老爹老娘盯住我,定期让我去医院配药,我懒得跟他们废话,就定期去配药,但配回来我不吃的。”
我听到小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她彻底失望了。小向的情绪跟着事情的进展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现在她知道自己到了谷底,再也爬不上去了。她这个人不怎么讲理,自己泄了气,就把情绪放到我身上,说:“万泉和,你们乡下人觉悟真低。”我被她说得愣头愣脑,觉悟都没有了。万里梅的反应却比我快,她说:“咦,你们律师说话都一样,裘律师也这样说,他也说我们觉悟低。”小向一听到她的仇人的名字,又从谷底努力地昂起头来,抱着最后的一丝丝希望,像捞着一根救命稻草,问万里梅:“裘奋斗来找过你,他跟你说了什么?”万里梅说:“他告诉我同方医院的药是假的,我说我已经在电视里看到了。”小向又往上爬了一点:“他还说了什么?”万里梅说:“他问同方医院有没有给我开过特肝灵,我说开过的,他问我家里还有没有这种药,他要带一点走,我就给了他一盒。”小向见万里梅不说下去,又问:“后来呢?”连我都能够回答她,后来裘奋斗拿了药就走了罢。小向却微微皱眉说:“他拿你的假药去干什么?”我急于想替小向解决问题,猜测说:“也许他想多搜集一点证据。”小向不满意地白了我一眼说:“假药多得仓库里都堆不下了,还需要再来这里取证?”小向一反驳我,我就不敢多嘴了。万里梅却“扑赤”一声笑了出来,说:“我根本就没有吃过那种药,裘奋斗拿去干什么呀。”万里梅的一声笑,让小向顿时跳了起来,跳起来以后,她的脸大放光彩,比年轻时的马莉漂亮多了,看得我都呆掉了。
这件事情真是一波几折,我被折得晕得转向。当然我晕头转向不要紧,关键是小向不能迷失方向。你们可别以为小向有敬业精神,此行的目的是为同方医院来寻找证据减轻罪责的,她才没那么傻,她是恨上了裘奋斗,来找裘奋斗的茬子的。
我和小向从万里梅家出来,走到村口,那里围满了人,正在等我们呢。大家听说马莉的女儿回来了,都来看热闹,好像村里来了马戏团似的。我张开双臂赶他们散开一点,我说:“小向要走了,再不走赶不上末班车了。”但是大家不肯散走,有人指责我说:“凭什么你能跟她说话,我们就不能。”另一个人走到小向跟前跟她说:“你娘马莉,我在电视上看到的,现在是大人物了。”另一个人也凑到小向面前说:“他瞎说,你娘从来不上电视,她是躲在幕后的,是不是?是不是?”又一个人从后面挤上来,摸着小向的衣服说:“你这身衣裳,要多少钱?几千块吧?”另一个人说:“你懂什么,几千块算什么,恐怕要几万块呢。”小向任是机灵尖锐,也架不住这么多没有文化知识的乡下人围着她恭维,她起先还保持着一点优雅,后来终于急了,说:“你们干什么,你们拉我的衣服干什么?”她不说,倒只有一个人摸了摸她的衣服,她这一说,大家“噢”的一声都挤上来拉扯她的衣服,说:“真的几万块啊?真的几万块啊!”小向气得说:“不是几万块,是几十块,地摊上买的。”大家一听,愣了愣,很快又有人说:“我说的吧,有钱人反而穿得蹩脚,没有钱的人才往自己身上贴金呢。”我真替他们丢脸,马莉的女儿回村里来,他们也不知道叙叙旧情,只知道讲钱讲衣服,我正想批评他们,哪知他们已经得寸进尺了,一个女人上前拉住了小向的手,小向想甩开,但毕竟抹不下脸,只好任她拉着。女人亲热地拉着小向的手说:“我家小孩大学要毕业了,你帮他找个工作吧。”小向说:“我哪里找得到工作。”女人说:“就到你妈公司里吧。”小向本来还想反抗,但是看眼前这情形,她知道反抗是没有出路了,她急于想脱身,应付说:“我回去跟我妈说吧。”女人兴奋得脸都红了,头都昏了。可旁边有个人却头脑清醒,他提醒她说:“你要主动跟她联系的,你向她讨一张名片呀。”看得出女人很想要名片,但不太敢开口,提醒她的那个人自己更想要,也不敢,就鼓励女人说:“你讨呀,你讨一张名片,你讨呀。”那女人在别人的鼓励下,终于鼓起勇气向小向讨了一张名片。小向大概以为给过名片就能脱身了,赶紧掏出名片来。
你们都知道小向错了,就在这个女人接过小向名片的同时,许多只手都伸了过来,一片嚷嚷:“我也要,我也要!”大家一哄而上,抢了起来。我看不过去,说:“又不是钱,你们抢什么抢?”一个人生气地对我说:“你懂什么,名片就是钱。”
小向气得花容失色,名片也不发了,干脆掏出钱包,抽出钱包里所有的钱死劲往天上一洒,大声地说:“拿去吧!”大家愣住了,就眼看着那些红色的百元大钞一张一张从天上飘落下来,飘了一地,却没有人去拣。
小向拔腿就走,大家才醒过来,七手八脚拣起小向的钱,递给我,我追上去交给她,说:“你数一数。”小向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说:“乡下人不敢要天上掉下来的钱。”
没过多久我们厂长和白善花就被捉拿归案了。假药案开庭那天,我没有去。我原以为至少有一方会来请我当证人的,可是没有,我有点气闷,难道我连万里梅都不如?万里梅还有人请她当证人呢。
这个案子小向早就说过,是没有悬念的案子,胜负早已经决出来了。但是在这个大的定局中,因为有了万里梅这个证人,却害得裘大律师马失前蹄,摔了个大跟斗。他举证万里梅吃了同方医院的假药特肝灵,是受害者,辩方律师向阳花站起来说,万里梅从来没有吃过特肝灵,她的肝病两年前就好了,那时候还没有特肝灵呢。向律师所说内容,当场得到了万里梅的证实。裘律师万万没想到自己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结果却在小阴沟里翻了船,大丢脸面,居然支撑不住,当场要求休庭。那时候有人在旁听席上拍手拍脚大笑,法警几次警告无效,最后这个人被轰出了法庭。
你们猜得到吗,这个人就是万小三子。
不过这些事情都是我听来的,不足为证。
他们还告诉我一件事情,说假柳二月竟然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说,本来他们也没有想造假药,他们是想到万人寿那里去弄秘方的,但是万人寿和万泉和太狡猾,不肯把秘方拿出来,他们没有办法,只能造假药了。按她的说法,好像造假药还是我和我爹的罪过。我没敢告诉我爹,我怕我爹听了气得重新又瘫倒了。我只想哪天见到假柳二月,义正词严地责问她一番。
过了些日子,小向竟然出现在我们院子里,我以为她是来感谢我的,哪知她理也没理我,就直接奔进裘奋斗家的老屋里去了。我想起当初她恶狠狠地说恨上一个人会怎么样,我吓得心又乱跳起来,赶紧迫进去。就听曲文金刁着舌头在说:“我们不己刀的,我们不己刀的。”裘金才已经很老了,几乎不能走路了。从前我爹瘫痪的时候,他是那么的生龙活虎,跟着曲文金走到东走到西。现在我爹已经站起来了,撑着拐杖也能走几步路,生活也能自理了,而且还越来越有精神,裘金才却躺倒不干了,他再也不能跟着曲文金后面寸步不离了。好在曲文金有良心,她现在伺候裘金才就像当年裘金才呵护她一样,尽心尽意。裘金才现在躺在床上也仍然眉开眼笑,比我爹躺在床上的时候开心得多了,他仍然能够和曲文金一搭一挡配合默契地面对任何事情。这会儿他紧接着曲文金说:“裘奋斗的事情,你别来问我们。”小向的脾气再丑,面对这一个老老头,一个小老太太,她也不能发出来,只得和气地问:“那他在哪里?”曲文金说:“他不在乡下,他在城泥,他戏捏戏(律师)。”小向不知道曲文金是大舌头,以为曲文金有意弄怂她呢,丑脾气到底出来了:“捏什么鬼戏,我到处找遍了,没找到他,才会追到乡下来。”曲文金一听,哆哆嗦嗦说:“他不见了?他会不会,他会不会——”我赶紧安慰她:“他肯定是出差了。”小向白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她的意思我明白,她不要我多管闲事,没有我说话的份。
小向气愤地出了院子,又返回来,丢给我一大包东西,我打开一看,是一包中药饮片,小向说:“这是我妈的山茱萸公司生产的中药饮片,给你们带一点试试,上面有说明。”其实我们乡下都已经知道了,马莉生产的药价廉物美,在农村大受欢迎,马莉又赚了个锅满瓢溢,还得了个先进的称号,真是又有面子又有夹里。我乐颠颠地问小向:“你跟你妈说起我了吗?”小向说:“我说了,可我妈说:万泉和?不认得。”我吃一大闷棍,半天回不过神来。
不过后来我很快就想通了,马莉虽然忘记了我,但她没有忘记没钱看病买药的农民,她的中药饮片虽然给她自己挣了许多钱,但毕竟也给生了病的农民一条路走。所以我一点也不怪她。我刚刚在心里原谅了马莉,小向却又笑道:“郁闷了吧,骗你的,我妈忙得个把月都没见人影子了,大概又到美国去了,难道要我追到美国去跟她谈论你?”我看着小向不诚实的眼睛,实在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那天小向没找到裘奋斗,灰溜溜地走了后,裘奋斗却忽然冒了出来,他好像在和小向捉迷藏,冲着小向离去的方向说:“哼,你以为这是辛普桑案?”我记得小向也说过辛普桑,看起来这个辛普桑知名度很高,可惜我一个乡下人,孤陋寡闻,没有听说过。
在这桩假药案中,裘奋斗赢了官司,却丢了脸,他一如既往地要把丢了的脸找回来。他不相信万里梅这么严重的肝病,没怎么治疗没怎么用药它就自己好了?裘奋斗到处请教专家,自己也潜心钻研,好长一段时间里,他差不多成了一名肝病研究员,最后裘奋斗终于得出了他的独家结论,他回来的时候,把结论告诉了我们,说万里梅是吃橘子吃好的。我听了差一点喷笑出来,连我都不会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话,裘大律师这是怎么啦,给小向气糊涂啦?裘奋斗见我们都不服,又添油加醋说:“万里梅这几年吃的橘子不是一般的多,她吃了很多很多的橘子,她几乎年年月月天天在吃橘子,橘子里有大量的维生素C,对肝脏有维护作用,加上万贯财有了万贯家财却没有包二奶,还买许多营养品给她吃,万里梅心情愉快,她又不用劳累干活,轻轻松松,富贵病富贵起来就没了病。”
我们都怀疑裘奋斗的研究结果,但谁也没有证据反驳他。我只是希望你们千万不要对裘奋斗的结论偏听偏信,得了肝病还是要去医院治疗,如果你们听了他的话,不去医院,光买橘子吃,最后怎么样可不管我的事,要找责任人也得找裘奋斗去。不过我还得劝你们一句,找裘奋斗你们可得小心一点,虽然他在肝病研究上没有水平,但他打官司是有水平的,他是大律师,他要想赢就能赢。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再去找他。
裘奋斗见我们面露不以为然的神色,他架起了二郎腿,说:“你们不懂了吧,我分析给你们听,100克橘子里,含维生素C——”他正得意洋洋要给我们介绍他的研究过程,只见小向一阵风地冲了进来,指着裘奋斗大声说:“你以为你躲得过我?”裘奋斗吓得魂不守合,站起来就往屋里走,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又返身往院子外面跑,小向紧紧追上他,扯住他的手臂说:“裘奋斗,你跑不掉的!”
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目瞪口呆,只有曲文金情绪激动,她的脸都气白了,追着他们大声说:“拉拉扯扯,拉拉扯扯,我们奋斗可是有老婆的人,他女儿都七岁了。”曲文金因为又气又急,舌头更刁了,她将这句话说成了:“那那者者,那那者者,我们奋斗狗戏有脑波的银,他驴儿都急醉了。”开始连我都没有听懂,反复砸巴了一会,才砸巴出曲文金的意思来。我一旦想明白了曲文金的意思,就听到自己心里“怦”地一跳,我想起小向跟我说隐秘之花的时候,说过她喜欢成熟的男人,我还自作多情地以为她说的是我呢。
原来裘奋斗是向阳花心里的隐秘之花。
可是我又不明白了,小向怎么会有这么一朵隐秘之花?她不是很恨裘奋斗、让他在法庭上最风光的时候出了大洋相吗?难道是因爱生恨,或者是因恨生爱?我头都昏了,小向的思维我永远都跟不上。从前马莉的思维我也跟不上。我只想起一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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