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万泉和

后窑村是中国乡村特殊历史时期的缩影。后窑医疗站的赤脚医生万人寿病倒了,后窑村没有了自己的医生。谁能来接班呢?万泉和。可是这个万泉和凭什么来接班,他学过医吗?没有。但他是万人寿的儿子,他不当医生谁来当呢?在这个贫困落后的后窑村,如果他不当医生,还会有谁来关心农民的疾病?作者以日常性叙事风格,通过内敛的幽默,用琐碎的日常生活细流构建精神世界,用饱含温情的态度关照人、社会与疾病之间的关系,刻画了一个乡村赤脚医生的形象,由此展示中国乡村的根系,深切表达出对中国乡村社会人的生存状态的关注,在平淡之中描绘出主人公内心的那个本真的世界。

第十三章 万万斤和万万金
万小三子又回来了。
他发胖了,微微仰着身子。他本来就长着一个朝天的鼻孔,还这样仰着,你就光看见他的两个黑洞洞朝你张着,深不见底。万小三子见到每个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都说:“嗨,我回来了。”认得他的人和认出他来的人都说:“哎呀,万小三子你胖了。”万小三子跟我说:“万医生,你看他们还是叫我万小三子,从小时候到现在,只有你叫我万万斤,不过现在我得告诉你一下,我仍然叫万万金,不过不是从前那个斤斤计较的斤,是金碧辉煌的金,是金榜题名的金。”我说:“我知道,是金子的金。”我又补充说:“但嘴上叫起来还是一样的,斤和金,一样的。”万小三子摇头说:“虽然叫起来一样,但意思可大不一样,万万斤,万万斤不就是粮食大丰收吗,可万万斤粮食才值几钱,万万金可就不一样了。”我说:“万万金,我听说你现在真是万万金了。”万小三子假作谦虚地一笑。我看得出来他内心很骄傲,当然他也是值得骄傲的,当年他买了那么多的塑料粒子没倒卖掉,背了一屁股的债逃走了,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现在他终于又出头了,成了远近闻名的企业家,他有一个很大的建筑公司,人家都叫他万总。我也替他高兴,跟他说:“万万金,你总算苦出头了。”万小三子说:“我回来碰到这么多人,也只有你能说出如此有水平的话,我的头是苦出来的,可人家都不这么想,人家都说,万小三子,你运气真好,也有人说,万小三子,你是怎么混出来的,所以万医生,我小时候就没看错你。”我说:“你小时候我已经长大了,只有我看你,怎么你看我呢?”万小三子说:“小人就不能看大人吗?”他这话有道理,我是个认道理的人,所以我问他:“那你小时候是怎么看我的呢?”万小三子说:“我小时候就看出来你是个忠厚老实的人。”我心里一笑,心想我的狡猾你可看不出来,但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憨厚地一笑。万小三子被我感动了,说:“万医生,我这次回来,在路上我就想好了,我第一个要报答的人就是你。”他这话让我想不通,他应该报答他爹他妈,还应该报答一下裘雪梅,如果当初裘雪梅把万小三子逃走的事情去报了案,立案通缉了,万小三子以后的日子就难说了,如果还被警察追捕到了,可能会判刑,如果判了刑,那他现在回来就是刑满释放人员,而不是拥有万万金的企业家了。听说当年万小三子他爹万全林跪在裘雪梅面前不肯起来,裘雪梅把万全林拉起来,万全林又跪下去,再拉起来,再跪下去,最后裘雪梅说:“好吧,我们不报案了,这笔欠款我先替万小三子搪着,但以后一定要还的,这是公家的钱。”所以万小三子应该感谢他爹,他爹为了他竟给人下跪,他还要感谢裘雪梅,裘雪梅因为包庇他,还差点被拱下村支书记的位置,可现在万小三子却说第一个就要感谢我,无功不受碌,我不可以接受万小三子的感谢。万小三子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的我爹,看了看两个在院子里调皮的哑巴,又看了看我的家徒四壁的家,他说:“万医生,你怎么混得这么潦倒?”我有点惭愧,我说:“万万金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没有本事。”
万小三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我以为他会给我一点钱,我想好了,他给我钱我是坚决不要的。但万小三子并没有给我钱,隔了一天。他给我拿来一张行医执照,跟几年前一样,帮我挂到墙上。不同的是,几年前他是自己动手挂的,现在他不用自己动手了,他有随从的人,他说什么,他们就帮他做什么,而且做得干脆利索滴水不漏。其中的一个叫大黄的大个子和一个叫丹皮的小个子还抱来两个大纸盒,上面用纸盖着,抱到我跟前,万小三子揭开盖着的纸,我伸头一看,里边装满了各种药品,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万小三子又要逼我重走老路了。我赶紧拉住大黄的手说:“这个我不要,我家四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的药。”大黄朝万小三子看,万小三子说:“万医生你知道这药不是给你吃的。”我说:“万小三子,你不知道,马莉来的那一阵,可把我给害惨了。”万小三子说:“不就是那张假行医证吗。”我下意识地去看墙上那张新的执照,万小三子说:“你看都不用看,当年的万万斤,是只有本事给你搞张假证,如今的万万金,你要什么证我都能给你搞到,绝真,如假包换,不信你问问大黄丹皮。”大黄赶紧说:“是的是的,我们万总连飞机票都能造出来。”他的话露了馅,被我抓住了把柄,我说:“造出来的飞机票,那不就是假的。”万小三子说:“大黄不会说话,你也不会听话,所谓造出来,就是想办法弄到手,你以为飞机票是身份证,可以造假,飞机票你要是造了假,上了飞机照样被赶下来。”我哑口无言了,万小三子见多识广,他坐着飞机飞到东飞到西,我只在隔壁人家的黑白电视里模模糊糊看见过飞机,我无法跟万小三子较真,但是万小三子要让我重新当医生开诊所,这是我万万不能做的。我赶紧跟他说明白:“要我重当医生,是万万不行的。”万万金说:“我说行就行,万万行!”他的霸气终于又暴露出来了。他从前是人小心眼多,现在他人长大了,心眼仍然多,而且还多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就是钱。有了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这就是万小三子哲学。所以他现在有句口头禅叫“分分钟”,在别人看起来非常麻烦很难办到的事情,他只用三个字:分分钟。意思就是他分分钟都能搞定,为什么,有钱嘛。我虽然对他的想法有想法,但我不可能去反对他的想法,更不可能否定他的想法。为什么,因为我没有钱,没有钱的人在有钱人面前,总会自然不自然地低下头去。有的人虽然心里不想低头,但在气势上,你压不过人家的。
万小三子早就猜到我不肯就范,他也早有准备,他说他手下的几个人,可以让我挑一两个,给我当助手,我看了看他们,不是傻大黑粗憨不溜秋,就是贼眉鼠眼心术不正,我想起从前我要当医生的时候,我爹嘲笑我“学究论书,屠夫论猪”,现在轮到我嘲笑万小三子和他手下的这几个人了。我毫不客气地说:“你不是开玩笑吧,这是当医生,不是当屠夫啊。”万小三子说:“你小瞧人了吧,他们个个都是有医学院毕业文凭的大学生呢。”我说:“文凭你也能弄到啊。”万小三子说:“万医生,你不如从前忠厚老实了。”我得意了,说:“时代在变化,人也在变化嘛。”万小三子喊大黄说:“大黄,说说你的情况。”大黄说:“我在南州市二院当过三年外科医生,拿掉过六十七个病人的胆,让他们成了无胆英雄。”接着丹皮和另一个叫白茅根的也介绍了他们的情况,几乎都是从医院出来经商的。一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万小三子手下的这些人,他们的名字都是中药的名字,大黄、丹皮、白茅根等等,我就更奇怪了,我说:“万万金,我听说你开的是建筑公司,怎么你手下都是这样的人?”万小三子说:“你刚才说了嘛,时代在变化,人也要变,公司也要变,多元化嘛。”我不懂什么叫多元化,我说:“既然如此,既然你一心要在后窑恢复诊所,你就让大黄他们在这里开,我还是当我的农民。因为他们都是学医的,还开过那么多刀,我连手术刀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万小三子见我这么固执,觉得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似乎有点恼了,我正寻思他会不会对我发脾气呢,就见裘奋英从外面进来了。我发现她走路腿好像有一点瘸,我赶紧问:“裘奋英,你的腿怎么了?”回答我的却是万小三子,说:“她腿上发炎了。”我奇怪万小三子怎么会知道裘奋英腿上发炎呢?万小三子也朝我看看,说:“你觉得奇怪吗?有什么好奇怪的,裘奋英是我老婆嘛。”我只觉得头脑里“哄”的一声响,这话真像一个巨雷从天而降,把一句话从我嘴里打了出来,我脱口说:“你包了二奶吗?”说出来我就知道自己不对,赶紧在心里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万小三子和裘奋英却不恼,还笑眯眯的,裘奋英说:“我们万小三子不包二奶,他离婚了。”万小三子拍了拍裘奋英的肩,说:“还是我们奋英好,那个女人,像朱买臣的老婆,我倒霉的时候,她就跟别人跑了,等我好了,她又来了,要她干什么?”他居然还知道朱买臣。虽然万小三子和裘奋英把这事情跟我解释清楚了,可我心里仍然有疙瘩,我皱了皱眉,对万小三子说:“万万金,我不是对你和裘奋英有意见,我是对曲文金裘金才他们有意见,他们瞒得真紧,我们是多年的老邻居了,为什么这么保密呢?”万小三子笑道:“你别乱想,不光你不知道,奋英家里人也一样不知道,我们是秘密结婚的。”裘奋英说:“我从家里偷了户口簿出去跟他结婚的。”我说:“为什么?”裘奋英说:“我怕我爹不同意,干脆先斩后奏了。”万小三子说:“先上床再办酒。”
这段姻缘事先我倒是没有看出来,也因为万小三子多年不见面,裘奋英呢,高中毕业就跑出去了,谁知道他们早在外面勾搭上了。不过我又想了想,觉得我这想法也不对,并且他们不是现在在外面勾搭上的,早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裘奋英为了保护哥哥裘奋斗,就去拍万小三子的马屁,天天跟随着万小三子,从此成了他的忠实走狗,也许从那时候起,他们就产生了一些感情吧,也算是青梅竹马了。我正在胡思乱想着,就听到万小三子说:“我们就是回来补办喜酒的。”
裘奋英的眉头越皱越紧,还“丝丝”地倒吸着冷气,我让她撩起裤管看看,才发现她的小腿前侧又红又肿,皮肤发亮,确实像是有炎症。我说:“你在哪里伤着了?”裘奋英似乎有些茫然,想了想说:“没有呀,从来没有碰撞过什么东西。”万小三子也弯下身子看了看,说:“你肯定撞到哪里,自己没有注意。”裘奋英说:“撞到哪里肯定会痛的,我怎么没感觉到痛呢。”大黄也替裘奋英看了看腿,大黄说:“问题可能在里边,这不是外伤。”我开始还以为大黄多有水平呢,他这废话一说,我就见着他的底了。
裘奋英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到了她腿上,赶紧把话题扯开去说:“万医生,我们的酒席办在镇上的大鸿运饭店,到时候,我们派车来接你和你爹。”我说:“车子大不大,我们还有两个小哑巴也要一起去,坐得下吗?”万小三子坏笑道:“万医生,你对小哑巴这么好,小哑巴会不会真是你的儿子。”我说:“不可能。”万小三子说:“怎么不可能?你跟刘玉好的时候,刘玉老是钻在你屋不出来,干什么呢?”我上了他的当,赶紧说:“不对的,时间不对的,你也不算算,那是什么年份,小哑巴今年才几岁。”我这一说,就暴露了我自己,我也有可能和刘玉生小孩的,但结果没有生。万小三子见我中计,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他手下的那些中草药,并不知道先前发生过什么,见老板笑,他们也跟着笑,我觉得他们够傻的,我不能想象他们身穿白大褂,手拿手术刀时的肃穆神情。
万小三子和裘奋英的婚礼很讲排场,这是万小三子荣归故里第一次公开露面,他曾经被大家骂作小棺材,后来又骂作脱底棺材,骂来骂去骂的都是棺材,反而把他骂得发了财。现在他鸟枪换炮,当然要回来炫耀炫耀。他们摆了八九十桌酒,差一点点就满了一百桌,把该请的人都请了,不该请的人也请了。临到开席了,大约有一两张桌子没坐满,有人因故缺席了,万小三子觉得脸上无光,吩咐大黄丹皮说:“你们到街上给我去拉人。”大黄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去拉谁,万小三子说:“你们脑子里有屎啊,不管什么人,拉进来的就是我万万金的客人。”大黄他们就到街上去拉人,但街上的居民警惕性比较高,这种不明不白的饭他们是不敢进来吃的,结果拉来一帮外地民工,喜出望外地进来填满了所有的桌子,其中一个有一点文化知识的民工问:“今天干什么?拍电视吗?”
婚礼迟迟没有开始,万小三子特意从城里请来一个电视台的女主持人替他当婚礼的司仪,主持人在路上堵了车,来迟了。现在我们只能干瞪着眼面对一桌子丰盛的美味佳肴。小哑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更没见过这么多的菜,馋得唾沫都咽不下去,从嘴里淌了出来。同桌上的其他大人明明自己也在咽唾沫,却还摆出一脸瞧不起小哑巴的意思,朝他们斜眼睛,给我爹看到了,我爹生气,费力地努着嘴,用嘴指着桌上的菜,意思是让小哑巴先吃,我赶紧说:“爹,还是按规矩吧,人家都没有动筷子呢。”我爹瞪着我,张了张嘴,好像想批评我,但我知道他说不出话来,小哑巴乘机夹了一块红彤彤的酱鸭塞到我爹嘴里。
司仪终于到了,走上临时搭建在餐厅的舞台,对着麦克风“卟”了两声,婚礼就开始了。司仪按照事先安排好的程序,一一介绍重要来宾,这跟我没关系,我的眼睛正盯着我爹的嘴,那里边有一块肥美的酱鸭,我爹正在品尝呢,随着我爹嘴巴的蠕动,我也咽下了唾沫。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司仪美丽的声音:“现在,我们请出新郎万万金和新娘裘奋英的婚姻介绍人万泉和,请万泉和先生上台。”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婚姻介绍人万泉和?我还不知道是在说我呢,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好亲近,就在我发愣的那一刻,小哑巴的四只小手用力地推着我的腰,让我站起来,他们又着急地比划着,“阿爸阿爸”地表达着,催我快快上台,到这时候我这才忽然醒悟过来,原来婚姻介绍人万泉和先生就是我。
我被小哑巴推着,走上前几步,司仪就过来引我,我被司仪的白嫩的纤纤细手牵着,心里却疑疑惑惑,我疑疑惑惑地被牵上台去,就听得一阵热烈的掌声,在热烈的掌声中我听到有许多人在说:“万医生,万医生。”
我就这样作为“万医生”又被牵到了台前,司仪介绍说,她根据新郎的意思,特意介绍我作为一个乡村赤脚医生的一些事例,其实这些事情与今天的婚礼完全无关,后来连司仪也觉得这样的主持词有点走调,好在她是个聪明的主持人,最后又把话题扯了回来:“万医生不仅是个好医生,他还是个成功的红娘,万万金先生和裘奋英小姐的婚姻,就是万泉和医生介绍的。”我心虚地四下张望,发现坐在亲属那一桌上的益文金裘金才又惊异又不满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以为这桩婚事真是我撮合的,他们并不反对这桩婚事,但他们对我向他们隐瞒事实感到气愤。尤其是曲文金,这么多年来对我和我家没少关照,到头来我做了这么大的事情却瞒着她,她实在想不通。可不光她想不通,我也一样想不通,因为我觉得我太冤枉,我明明不是他们的红娘,他们是自己勾搭上的,硬要给我安上一个红娘的名分,我要是当场否认,推掉这个名分,就是不给他们面子,我要是不推呢,大家又会误解我,别说曲文金和裘金才,连一向沉着冷静的裘雪梅也有点坐不住了,他朝我这边张望着,正好和我的眼睛对上了,我赶紧避开,心里咚咚地乱跳,好像要出什么事情了。
当然那是我瞎紧张,我没见过大场面,更没在大场面上露过脸,现在让我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大家崇拜地看着,我肯定是受用不了的,所以我心慌慌意乱乱,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新郎万万金及时地站了出来,他本来是和新娘手拉手站在一边的,还没有到他们出场的时候,可他等不及了,抢先独自出台了。他沉着冷静地走上台,往台中央过来,连司仪都愣了一愣,本来闹哄哄的台下立刻鸦雀无声,谁也不知道万小三子要干什么,大家目光跟随着万小三子的脚步和身影,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万小三子走到我身边,向我伸出手来,他是要和我握手,把我吓了一跳。农村里的人不讲究礼仪什么的,见了面从来不会谁跟谁去握手,要是谁跟谁客气地握手,他们会遭到嘲笑,被说成是“洋腔怪调”,所以当万小三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要和我握手,我就觉得这事情特别别扭,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万小三子却将自己的手伸得更长,硬是拉住我的手,认真地把我的手晃了又晃,然后他转身面向台下,认认真真地向大家宣布了一件事情。他说:“我现在正式宣布,我要在我们后窑村投资创办一所万氏医院。”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万小三子一口气就把“万氏医院”的规模、范围等等各方面的设想和规划一一地说了出来,最后他还说到了大家最关心的出资的问题,他报出了一个数字,结果这个数字把大家都吓了一大跳。你们都知道后窑的合作医疗站曾经办过好多年,可无论是早年我爹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后来涂医生来了的时候,或者是再后来我和涂医生吴宝一起当赤脚医生的时候,这几经周折的过程中,有一点却是不变的,合作医疗不用花很多的钱,这不光因为大队里没有钱,也不光因为农民没有钱,更主要的是大家觉得,乡下的医院就应该是那样子的,只要有一间屋子,架一两张病床,再进一点普通的中药西药、再有几支体温表有几个针筒就不错了。现在万小三子狮子大开口,他到底想要办一个什么样的医院,难道跟城里的那些大医院一样,难道会有X光?万小三子知道大家的想法,赶紧说:“不光有X光,还要有B超。”有人不知道B超是什么,大家议论纷纷吵吵嚷嚷,万小三子又耐心地解释给他们听,他说:“你们可能不知道什么是B超吧,B超就是能超出肚子里的孩子是弟弟还是妹妹。”许多人都笑起来,有人开玩笑说“那万总你赶紧超一超新娘娘肚子里弟弟还是妹妹。”万小三子说:“超过了,是龙凤胎。”听万小三子这么说,我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以前大家传说我小时候闹鬼眼的事情,现在好了,不用鬼眼了,机器就是鬼眼,机器什么都能看出来。
当大家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裘雪梅已经鼓起掌来。一个人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没有无缘无故的支持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反对,裘雪梅这么迅速地鼓掌支持和欢迎万小三子的投资当然有他的原因,有他的道理。自从马莉走掉、我们的万马联合诊所关门以后,后窑村的农民就医问题就成了裘雪梅的偏头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作一下。谁家病死了人,谁家有人得了急病没有及时医治使得病情加重了,谁家有人看病看得倾家荡产等等,都会迅速地反映到裘雪梅那里,要求裘雪梅处理。他们甚至会赖在村部不走,裘雪梅要下班回家,他们挡在门口不给他走,裘雪梅如果躲在办公室里不出来,也不开门,他们就守在门口等他,就像当年我关了合作医疗,病人守在门口等我一样。当然,他们所谓的处理,其实就是要钱。无论是死了人,还是病情加重了,要钱总是不错的道理,有了钱,也就有了讲道理的前提。可裘雪梅是一个有原则的领导,他不像从前的裘二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照顾谁就照顾谁,想欺负谁就欺负谁。裘雪梅和裘二海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是一个公事公办的人,也是一个认死理的人,他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给谁谁谁赔偿或补贴多少钱,问题的关键是后窑村现在没有诊所,农民看病不方便,这就有可能把小病拖大,把大病拖严重,把严重的病拖死,也就有可能本来可以少花些钱,现在弄得倾家荡产了。裘雪梅跟他们说,你们的要求都不在路子上,要想办法把诊所重新恢复起来,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可农民总不如支书看得远想得深,更不可能像支书那样大公无私,他们才不会为别的农民今后生不生病考虑,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眼前利益,他们只知道向裘雪梅要钱。裘雪梅不能满足农民的无理要求。裘雪梅的儿子裘奋斗还在大学学习法律的时候,就为这事跟父亲较了真,他甚至帮一个农民把事情捅到报纸上去了。结果县委看到报纸,派了调查组来,把裘雪梅气得偏头痛大发作。只是县委的调查组调查了一番,就发现这不是个别的情况,也不是后窑村一家的情况,推而广之,他们甚至觉得全中国的农村都有这样的问题,既然全中国的农村都有这样的问题,他们肯定是没有能力处理的,这要国务院总理去处理,所以最后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这下轮到裘奋斗生气了,他也发了偏头痛,他抱着脑袋发誓说:“我要为中国成为一个法治社会而奋斗终生。”裘雪梅说:“你也不要终身不终身了,你要是有本事,现在就帮帮忙,帮我们把后窑的诊所恢复起来。”裘奋斗说:“你错了,没有法,开了诊所还会倒闭,有了法,没有诊所也会有办法开出来。”裘雪梅说:“要等你的法开出来,病人都等到棺材里去了。”裘奋斗说:“我懒得跟你说,你不懂法。”
所以,此时此刻,当万小三子在他自己的婚礼上向大家宣布要独资开办万氏医院时,正中了裘雪梅一直以来的下怀,裘雪梅赶紧鼓掌,他一带头,大家也跟着鼓起来,一时间全场掌声雷动,大家甚至暂时忘记了桌上还有那诱人的菜肴。其实万小三子这个时候宣布这件事情并不是好时机,你们想想,在喜庆的婚礼上,却宣布成立一个医院,迷信的人肯定会觉得不吉利。但万小三子不信邪,因为他自己一直就是个棺材,小时候是小棺材,长大了是脱底棺材。等到掌声落下来,我以为大家会议论一番的,却不知现场一时竟没了声音,我知道,大家又在打小算盘了,农民就是这样的,他们小肚鸡肠,他们觉得万小三子这样做让我沾了大便宜了,他们没沾到,就心里不平衡。果然,过一会就有人忍不住站起来说:“万总,干脆就叫万万金医院,不要叫万氏医院。”万小三子说:“万万金医院?太难听了,哪有这种叫法的?”那个人说:“可是,可是叫万氏医院,人家以为是万泉和的医院呢。”万小三子说:“为什么你会觉得万氏医院是万泉和的医院呢?是不是因为万泉和是医生啊?”那个人一时回答不上了,支支吾吾地说:“反正,反正,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大家都这么想。”万小三子朝我看了看,我不想接他丢过来的球,就赶紧把眼睛移开。万小三子说:“就算人家以为是万泉和的医院,又怎么样呢?”那个人又有话说了,赶紧道:“明明是你万总出的钱,可是面子和里子都被万泉和占去了,你不是不合算吗?”万小三子认真地解释说:“其实不光万泉和姓万,我也姓万呀,是不是?不能因为我当了老板就不姓万吧,所以这万氏医院,还是对的嘛,我是万氏医院的老板,万医生是万氏医院的医生,加起来也还是姓万,叫万氏医院再合适不过了。”大家无话可说了,我却急了,我感觉万小三子一直在给我下套子,那天他刚回来,就跟我说这事情,还叫大黄之类的给我当助手,我没有同意,现在他居然在自己的婚礼这么大的场面上将我的军,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不可能当场驳他的面子,我如果当众不驳他的面子,哪怕我不吭声,也就等于我承认了。想到这里,我说:“万万金,我没有答应你。”没想到小哑巴够不是东西,他们不帮我,反倒去帮万小三子,他们一人一手拖着我,把我拉回座位上让我坐下,还“阿爸阿爸”地干扰我说话。万小三子的态度更气人,他明明听见了我说话,却只作没听见,理都不理我,走到裘雪梅面前,又去握他的手,他握着裘雪梅的手跟裘雪梅说:“地点呢,我已经想好了,仍然在老院子里。”我忍不住在座位上说:“老院子没地方了。”他们没听见我说话,没理我,万小三子继续对裘雪梅说:“你家快要造新房子了,你们去住新房子,你们的那间老屋让给我。”裘雪梅被万小三子说中了暗藏的心思,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你说什么呢?”万小三子自顾往下说:“你家一间老屋,万泉和家一间老屋,再拿下万同坤的墙门间,再加上东厢屋,总共两大间两小间够当个医院了。”万小三子自说自话,东头这间大屋和东厢房是我和我爹的,他竟然也把它们加到一起算他的了。裘雪梅说:“你比我这个当书记的计划得还要周全啊。”万小三子说:“你以为当老总比当书记容易啊?”裘雪梅说:“那你以为当书记比当老总容易啊?”两个人在个人意气上互不相让,但在开办医院的事情上却高度一致。
我看着万小三子像个干部似的握住裘雪梅的手谈话,我被他们的样子迷住了,我甚至忘记了我面临的危险,我觉得万小三子今天特别出众,他穿着深色的西装,结着鲜红的领带,听说是名牌,因为对我名牌不感兴趣,所以我没有去打听到底是什么牌子,我只是觉得今天的万小三子真是光彩照人,连一向不服人的裘雪梅都不得不说:“万总,你给我们后窑村争光了,你是令我们后窑骄傲的人物。”
就在裘雪梅真心地说过这句话后不久,另一个给后窑村争光、令后窑村骄傲的人物也出现了,他就是已经当上律师的裘奋斗。裘奋斗因为当天有个案子开庭,等他开完庭从城里赶回来,结婚仪式已经开始了,他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万小三子和他的妹妹裘奋英在“夫妻互拜”,裘奋斗脸色阴沉,一点也不像来喝喜酒的,倒是像来寻仇的,他冷冷地看着“夫妻对拜”,拜完了,一对新人又重新面对观众,他们一眼看到了裘奋斗,同时“哎”了一声。万小三子跳下台,奔过来握裘奋斗的手,裘奋斗却沉着脸,抽出了自己的手,冷冰冰地说:“不用拉,我自己会走。”
以我看起来,这就是裘奋斗的不是了,这么多年了,他还在跟万小三子作对,自己的妹妹都嫁给万小三子了,他还记恨万小三子,甚至到了万小三子的婚礼上,他也不肯给万小三子面子。可万小三子也不是好惹的,小时候他就是个小棺材,现在长大了,发财了,表面上看他懂礼貌多了,像个人物了,但他的骨子里的东西我可是知道,现在他是个大棺材了。裘奋斗不给万小三子面子,万小三子立刻就报复裘奋斗,他笑里藏刀地说:“当然当然,我知道你会走路,但拉你一把是我的责任嘛。”裘奋斗怎肯输给万小三子,更何况,他手里正捏着万小三子的一个案子,万小三子是被告,而裘奋斗则是原告的律师,你们想想,这不是有好戏看吗?裘奋斗说:“万小三子,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娶了我妹妹,我就会放你一马。”万小三子说:“裘舅子的公正正义,早有所闻众所周知,你一定不会因为小时候我捏过你的脸蛋就耿耿于怀徇私枉法,是吧?”裘奋斗气得脸色更阴沉了,万小三子却还不罢休,继续跟他纠缠:“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是怎么捏你的脸蛋的?你不会忘记了吧,你忘记了也不要紧,我可以提醒你,是这样的——”他边说边伸出两只手去好像要捏裘奋斗两边的脸蛋,裘奋斗立刻警觉地往后一闪,万小三子笑了起来,说:“我不会捏的,现在你是大律师了,我怎么敢捏你的脸蛋。”跟在后面的裘奋英没有听清万小三子说的什么,只听到一个蛋字,赶紧问:“你们要吃什么蛋?”万小三子高兴得哈哈大笑,说:“问你哥哥吧,问他是个什么蛋。”裘奋英果然傻乎乎地看着裘奋斗,等他说什么蛋呢。裘奋斗无奈了,他从小到大,对妹妹一直是呵护有加,他大概不想让裘奋英夹在他和万小三子中间里为难,暂时放弃了和万小三子争斗,一转身看到了我,就走过来对我说:“万泉和,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要负责任的。”你们看看,裘奋斗就是这样不讲理,而且我觉得他的话太晦气,人家结婚的大好日子,他却说以后要出事情,哪有这样说话的?他这话本身也太没道理,万小三子和裘奋英的缘分根本不是起源于我,而是起源于他自己,我只是一个见证人而已。现在他却要把事情推到我头上。我开始还以为当律师的人都是最讲道理的,因为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律师就是跟人讲道理,个个能说会道,但接触了裘奋斗,我才知道,原来不讲理的人才能当律师,因为他们会把天下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错在别人对在自己,我这样的想法不知有没有道理,难道真正讲理的人反而当不好律师了?我不敢这么说,但至少我接触了裘奋斗律师以后,我才知道,裘奋斗最大的道理就是不讲道理。
婚礼继续进行,所有的仪式都完成了,下面就是开吃,大家早已经垂涎三尺,听到司仪说举杯时,都来不及举杯而举了筷子了,小哑巴更是风卷残云,一眨眼就把桌上的冷盘扫了个精光,他们个子小,够不着的地方干脆站到凳子上,筷子使得不顺手,干脆把冷盘端过来,往自己碗里一倒,剩下个空盘子再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同桌的人都瞪着眼睛看他们,他们只作不知,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油光,满脸放光。桌上有一个人是小学的老师,懂一点文化和礼貌,终于忍不住跟我说:“万泉和,你怎么教育你的孩子的?”我说:“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他说:“不是你的孩子你还带来抢菜吃?”我也觉得小哑巴这样太丢人,我批评他们说:“你们听听胡老师的意见,你们要虚心接受,等一会热菜上来的,不许先抢,让大人先吃。”小哑巴“阿爸阿爸”地乱摇头,表示他们听不懂胡老师和我的话,我知道他们是假装的,我跟胡老师说:“胡老师你放心,等一会菜上来我按住他们的手,让你先吃。”胡老师听我这样说,反而不好意思了,说:“不是我要先吃,我是说小孩子要懂道理,要懂礼貌。”胡老师到底是知识分子,面皮薄,就算自己想吃,也要找个借口掩饰一下,如果换了个农民,他们才不用找借口呢,他们最好我按住小哑巴的手,封住小哑巴的嘴,让他们吃饱了,吃不下了,再给小哑巴吃。我正寻思着知识分子和农民的不同,热菜上来了,是一道清炒虾仁,炒得油光闪亮,大家赶紧动手,动勺的动勺,动嘴的动嘴,我是说到做到,去按住小哑巴的手,小哑巴急得“阿爸阿爸”乱叫,别人呢,都只顾自己吃虾仁,哪顾得他们悲惨的叫声。正在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爹开始动作了,我看到我爹伸出手来,用那把舀汤的大勺子,以既准又快的动作给小哑巴一人舀了一大勺虾仁,他这两下子,把一大盆虾仁舀去了一大半,有一个人急得脱口说:“万人寿,这是舀汤的勺子,你怎么可以拿这个勺舀虾仁,拿这个勺,多少虾仁也不够你——”但他的话没说完,忽然停下了,因为他看到大家都愣在那里盯着万人寿看,他也愣住了,过了片刻,他忽然惊叫起来:“万人寿,你的手能动?!”他这一说,我们一个个才惊醒过来,本来我爹的手是不会动的,坐到酒席上,也要我一口一口夹了菜舀了汤喂到他嘴里,怎么这会儿来了一盆虾仁,他竟然动起手来了,我一看这情形,顿时喜出望外地大叫起来:“爹,爹,你能动手了!”小哑巴却没有感觉,他们既不像我这样兴奋,也不像别人那样惊讶,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碗里,闷头吃着我爹替他们舀的虾仁,连滋味都没有好好品咂品咂就生吞吞地咽下去了。我赶紧说:“爹,你再替自己舀一勺呀。”我爹却不动手了,他只是看着小哑巴吃,好像只要这么看着,他自己也就尝到了虾仁的美味。胡老师说:“万人寿看到小哑巴吃就等于自己吃了。”我爹听胡老师这么说,十分满意,直朝胡老师点头。胡老师又说:“万人寿你真是菩萨心肠,宽阔胸怀,不是自己的孙子,当成自己的孙子,比自己的孙子还喜欢。”我爹依然笑着,他又要动作了,他还想给小哑巴再舀一点虾仁,可是装虾仁的大盆子已经空空如也,连剩下的一点油汤都被他们刮得干干净净,我爹的眼皮眨了一下,又朝厨房的方向看看,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安慰小哑巴,叫小哑巴别着急,后面还有菜呢,但小哑巴可能不明白,在坐凳上跳上跳下,“阿爸阿爸”地叫唤,他们以为没有菜了呢。
新郎新娘一桌一桌地给来宾敬酒,敬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大家都吃得很饱了,就可以腾出精神来和新郎新娘闹酒,可万小三子已经喝得舌头都大了,走路东倒西歪,裘奋英一只手操在他的腋下,尽量地架着他,向大家求饶说:“别灌他了,他喝多了。”大家看万小三子也确实多了,就起哄要媒人代喝,我也觉得这个主意好,正四处张望找媒人呢,发现大家都朝我笑,才想起媒人就是我,我赶紧说:“我不行,我不会喝酒。”万小三子大着舌头说:“你不会,有我呢,我替你喝。”他酒精中毒思想糊涂了,应该是我替他喝酒的,反过来他又要替我喝酒,如果是一个讲义气的人,在这个时候就算不会喝酒,也应该挺身而出保护万小三子,可我不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我是一个比较实在的人,不能喝酒就说不能喝酒。大家见劝不动我,就把目标对准了新娘裘奋英,可怜的裘奋英一只手要架住沉重的大胖子万小三子,一只手要给男客们点烟,哪有第三只手来拿酒杯,大家仍不肯放过她,有人干脆就把酒杯替她举起来,一直送到她的嘴边,裘奋英只好奋不顾身,张着嘴,等那个人把酒给她灌下去。说时迟那时快,裘奋斗一步跨了过来,横了一眼要灌裘奋英的那个人,伸手把那杯洒接过去,脸仍然阴沉着,也不说话,就一仰脖子把酒喝下去了,拿手抹了一下嘴,说:“谁还要喝?我跟他喝。”真是胆大的吓死胆小的,桌上也有几个好酒量的,但他们不摸裘奋斗的底,就不敢应战。农民是最讲实惠的,酒虽然好喝,香,但喝多了伤身体,而且喝了酒的人,吃菜就吃不出好滋味,所以他们都不吭声了。裘奋斗撇了撇嘴,正要走开,万小三子说:“舅子,我欠你一次。”裘奋斗说:“我不是替你喝的,我是替我妹妹喝的。”万小三子说:“替你妹妹喝就是替我喝,奋英你说是不是?”裘奋英永远是万小三子的跟屁虫,赶紧回答说:“是的是的,替你喝就是替我喝。”她连拍马屁的话都说反了。万小三子很得意,直朝裘奋斗傻笑,裘奋斗说:“你欠的东西多了,我会一样一样跟你清算。”裘奋斗说这话,其实是有所指的,他接手的万小三子的那个案子,就是万小三子跟别人的一笔搅不清的债务,裘奋斗已经做了大量的复杂艰苦的取证工作,掌握了大量的事实和证据,足以证明万小三子“欠的东西多了”。裘奋斗的话是实有所指的,但此时此刻恐怕除了万小三子,旁人是听不懂的,连裘奋英也不知道,我们都以为裘奋斗心胸狭窄,对小时候的事情耿耿于怀呢。
万小三子办完了婚事,又来磨我,他说这件事他已当场宣布,如果我不答应,他的医院开不出来,他的脸就给我丢尽了,因为人家不会怪我,肯定以为他万小三子说话不算数,他要是有了这样的臭名声,以后他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还怎么做?他把大帽子往我头上一套,想逼我就范,可我有我的鬼主意,我跟他说:“你先把你答应的事情办起来,你结婚那天宣布,你要买X光,还要买B超。”万小三子看了看我,他好像不相信我对这个事情这么热情。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确实我是有私心的,我的如意算盘就是,只要万小三子真的买了X光和B超之类,我就有借口了,因为这些东西我不会弄的,我从来就没有学过。当年在公社卫生院跟涂医生的时候,涂医生只是教我怎么给跌断了的腿上石膏,或者清理弄破了的伤口,涂医生也教过我看X光片,可我看出来就像野地里骨甏上架着的死人骷髅骨,要叫我在死人骷髅骨上研究来研究去,我觉得怪瘆人的,弄不下去。涂医生一眼就看破了我的诡计,他戳穿我说,不是你看不下去,而是你看不懂。所以我就一直没有学会看X光片,更不要说到机器里去帮病人拍片了。万小三子要进X光和B超,除非他再送我去学校,可我这把年纪的人了,文化程度又低,脑子又笨,哪个学校肯收我呢,除非他万小三子自己再开一个医学院。只要这些条件不成熟,我就可以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与己无关,反正他有大黄丹皮之类的人现成的就可以用起来。万小三子不知是洞察了我的诡计还是为他自己的什么诡计得意,他狡猾地朝我笑了笑,跟我说:“这个你不用担心,X光啦B超啦,分分钟的事情,我正在和医疗机械厂谈价钱,一谈妥了,马上就进。”我倒相信了他的鬼话,心里一急,问道:“什么时候?”万小三子说:“什么时候进来就不用你管了,难道X光和B超不进来你就不能看病吗?”我说:“没有X光,我又没有鬼眼,我怎么看病呢?”万小三子说:“那你从前当医生是怎么当的呢。”他的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似乎不能再推托,再也找不出什么借口了。万小三子也失去了耐心,他告诉我他已经决定了万氏医院开张的日子,他还请了领导和专家来参加万氏医院的开张仪式,万小三子见我目瞪口呆,他问我:“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叫逼宫。”我虽然文化不高,但小时候看过古戏,逼宫我知道,就是逼皇帝,我急得说:“我怎么是皇帝呢?”万小三子贼皮贼脸地说:“你就暂且地当一回皇帝吧。”
万氏医院就这么开张了,我又重蹈覆辙重吃二遍苦,病人多得像蚂蟥一样盯着我,他们都知道万总这里的药便宜,因为万总外面路子多,他的进货渠道畅通,比大医院和药店的药价低得多,许多人都过来抢便宜货,甚至有的人家根本就没有人生病,听说有便宜的药配,也来占便宜,就怕便宜全给别人沾去了。我跟他们说:“没病也来配药,你们也不怕触自己的霉头?”他们却不理解我的好心,还狡猾地观察着我,他们以为我舍不得把便宜的药配给他们,想留着自己用。我心里来气,心神不宁,出了一个医疗事故,还好不算大,那个病人说自己感冒咳嗽,要配感冒药,我就开了感冒药让他回去了,不料过了几天病情加重了,送到乡医院,才知道得的是肺炎。他的家属来找我算账,还怕事情搞不大,去把裘支书叫来,裘雪梅来了就批评我说:“万医生,自己没有把握的病,还是不要乱诊断乱开药。”我说:“他自己说他感冒,他自己要开感冒药。”裘雪梅说:“医生都听病人的,还要医生干什么呢?”我一听他这么说,正中我下怀,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就别用我这个医生了。”裘雪梅还没来得及对我的话表示态度,立刻引起周围其他病人的围攻,他们一边指责肺炎家属,一边指责裘雪梅,有一个妇女甚至上来拉住我的衣服,好像我说走就要走,好像我一走,他们就没命了。
裘雪梅只能无奈地摇头,我知道他对现状不满,但他又改变不了现状。我也一样对现状不满,可我不想像裘雪梅那样无所作为,听之任之,我要努力改变现状。我到处寻找大黄丹皮他们,医院是他们的老板开的,他们凭什么不闻不问?可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大黄丹皮他们早就没了踪影。
我慢慢地回忆起来,自从医院开张过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觉得他们是有计划的逃跑,我要找万小三子问清楚这件事情,可我同样找不到万小三子,他带着裘奋英到城里去了。最后我只好盯住曲文金,叫她把万小三子交出来。曲文金跟我说:“万医心,李向我要万小三己,我还想要李把他交出奶呢,他把奋英就这样带走呢,也不回奶看看,也不己刀奋英肚皮大了没有,也不己刀日己过得好不好。”我安慰她说:“万小三子那么有钱,日子肯定是好的。”曲文金说:“不见得有钱就戏好日己,万小三己戏脱底棺材。”我又劝她:“你放心,万小三子不是花擦擦,也不是没良心的。”曲文金仍然担心,说:“可戏我们奋斗说,万小三已在外面瞎搞,被告到法院呢,万一他真的出了问题,我们奋英怎么办?”本来我要找她帮我的忙,不料她却准备了这么多的担心要塞给我,好像她的这些担心还都是我造成的,弄得我很心虚,也很内疚,还要好言好语相劝她,费了半天口舌,连万小三子一根毛也没看到。
没想过了不几天,万小三子却主动送上门来了。他一踏进院子,我和曲文金同时迫不及待地问他,我问的是“大黄丹皮呢?”曲文金问的是“我们奋英呢?”万小三子却不急着回答我们,他拉了一张凳子在院里坐下来,点了烟,翘了二郎腿,长长地吸进去一口烟,再收拢嘴巴,将嘴里的烟雾圈成一个圆圈,慢慢地吐出来,他还很有兴致地看着小哑巴玩那个烟圈,直到那个烟圈消失在空气中,他才满足地说:“你们都听说了吧?”我和曲文金都摇头,我们没有听说,我们也不知道应该听说什么。万小三子撇了撇嘴说:“乡下真闭塞,我的官司搞定了,难道消息没有传下来?”这回曲文金反应倒很快,立刻说:“那就戏说,我们奋斗输了?”万小三子说:“他不输谁输啊?”曲文金急了,赶紧问:“我们奋斗输了多小(少)钱?”万小三子说:“裘奋斗这回惨啦,又输钱又输人,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觉得万小三子有点夸大其词,打官司总是有输有赢的,再厉害的律师也不能保证百分之一百赢官司,何况裘奋斗毕竟还年轻,输一场官司也是正常的,输和赢都是他工作中的一部分,如果输一场官司就输一次人,那么官司输多了,他也没那么多人来输呀。所以我忍不住说:“输官司不等于输人吧?”万小三子一脸瞧不起我的样子说:“怎么不输人,他这一次搞得很臭,原告方输了官司,怀疑他和被告方窜通黑吃原告,他们正在搜集证据,准备再反过来和裘奋斗打官司。他们来找我,要证实裘奋斗到底是不是我的大舅子,我说裘奋斗当然是我的大舅子,如假包换,啊哈哈,裘奋斗真是有嘴难辨,谁让他是我大舅子呢,人家不怀疑他和我勾结还怀疑谁?”我虽然不太喜欢裘奋斗,但我看到曲文金眼睛里噙着泪花,我心里一软,就跟万小三子说:“你应该给他证明,他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你还不是他的妹夫呢。”万小三子说:“这家伙一心想盯死我,他给人家下了死保证,保证打赢,你们说说,打官司怎么能用‘保证’这两个字?哼,跟我斗?”曲文金本来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万小三子打败了裘奋斗,还来耀武扬威,她脾气也不好了,生气地说:“我们家奋斗从小就很中(聪)明的,要戏他不中(聪)明,能考响(上)大学,能当响(上)律师吗?”她话中有话,分明是在讽刺万小三子。万小三子连高中都没考上,别说大学了。她讽刺万小三子的话又被万小三子抓住了,万小三子说:“考大学、当律师,然后输官司,多好的人生道路。”曲文金说不过他,气得嘴唇都哆嗦了,我劝曲文金说:“你别生气了,裘奋斗会吸取教训的。”万小三子还不过瘾,继续说:“这家伙就是个不会吸取教训的蠢货,别说我成了他的妹夫,就算我成了他爹,他也不会撒手,他要咬死我,他才不用避嫌疑呢。”曲文金两眼噙泪简直就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正好裘雪梅回来了,曲文金觉得救兵来了,赶紧要把这个事情告诉裘雪梅,可她还没开口,裘雪梅就朝她摆了摆手,不要听,他已经知道了,而且他知道了还无动于衷,平平淡淡地说:“这是他自己的事情。”说了就往屋里去,边走边问:“饭好了没有,我饿了。”曲文金追在后面说:“李(你)说什么话,李(你)说什么话?儿己不戏你己己的?”裘雪梅含糊了一句,好像是说:“女儿也是自己的嘛。”曲文金又追着说:“人家干部都介(在)外面气(吃)饭喝酒,你这个干部,怎么天天回奶气(吃)——”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更没有听见裘雪梅是怎么回答的。
现在院子里剩下我和万小三子两个人,万小三子坐着,我站着,我像他的随从。事实也是这样,他开医院,我替他打工,可我实在打不好这份工,我只好哀求老板说:“万万金,大黄丹皮他们到哪里去了?”万小三子似乎没有听懂,看了看我,说:“谁,大黄?丹皮?谁是大黄丹皮?”停顿一下,他笑起来,说:“他们是人吗?怎么都是中药的名字呢?”我说:“你别开玩笑,当初你带他们来,说他们都是从医院出来跟你做的,你说你开了医院他们会来工作,现在你连他们是谁都忘记了,你这样说谎太过分了。”万小三子被我揭穿了,但他没有一点点害臊之心,毫无廉耻地说:“哎呀,你真是老实,你也不想想,我开的是建筑公司,手下的人,不是包工头就是泥瓦匠木匠,哪里会有医生来给我干活呢?再说了,我也根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其中一个姓黄,我就顺口叫他大黄吧,另一个跟着就叫丹皮吧,都是中药名字,哄你开心开心嘛,有什么不好。”我心里虽然吃惊但也不能显得自己太笨,我赶紧说:“我当时就怀疑过。”万小三子说:“你怀疑是怀疑过,但是你被我的气势唬住了,没有怀疑到底,就上了我的当了。”我说:“那大黄丹皮他们到底是谁?他们现在在哪里?”万小三子说:“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我是临时雇来用的,用完了给了工资就走了。”我说:“用?用他们什么?”万小三子嘴一歪,我看到他这样的笑容,才醒悟过来,不就是用来骗我的吗?我又气又急,既然不存在大黄丹皮,就不可能有人帮我,既然没有人帮我,我就决定炒老板的鱿鱼了。这么一决定了,我反倒不急不躁了,我冷静地说:“我现在就辞职了。”万小三子说:“你是医生啊,你说话不算数?”我不吃他这一套,反过来向他逼宫,我说:“你当初还宣布过要买X光B超,你也一样说话不算数。”我以为万小三子又会搪塞我,不料万小三子根本就不再搪塞应付我,他说:“你怎么这么多年也不进步,为什么我说什么你就相信什么呢?我说买X光就买X光啊?你知道X光多少钱一台,你知道B超多少钱一台?你都不知道多少钱你还在等我的X光呢——”我说:“这也不能说明我笨,这只能说明你这个人说话不算数。”万小三子倒抽一口冷气说:“你连这种骗局都识不了,你都蠢到裘奋斗那份上了。”他见我气得不说话了,又补充了一句说:“你真以为我是雷锋啊,这样的做法,一千个雷锋也不够你们用的。”我说:“不光是我,裘支书他们都在等你的X光和B超呢,他的上报材料都写好了。”我说到这儿,万小三子跟我彻底没了耐心,只听他咳嗽了一声,就有两个人应声从院子外面进来了,他们和当初的大黄丹皮一样,抬着两个大盒子,我不看也知道里边是药。万小三子说:“这两个人的名字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我说:“不要了,肯定又是地鳖虫鸡纳金之类。”万小三子说:“你又错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老是会出错,因为你是惯性思维,还自以为聪明,上次来了大黄丹皮,这次你就沿着你的惯性思维以为他们是地鳖虫鸡纳金,偏偏我这个人的特长是跳跃性思维,飞跃性思维,不确定思维,上次怎么样,这次偏不怎么样,这两个人啊,你再仔细看看,你都认得的嘛。”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果然是我面熟的人,经过确认,知道都是我们后窑村的人,一个叫万一峰,一个叫裘四眼,现在都在万小三子公司里工作。万小三子说:“这才是我派给你的助手,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指挥他们,千万不要客气,他们在我公司里,都是骨干分子,都是表现最好的员工,是最勤劳肯干的,要是到了你这里反而养成了懒惰的习惯,这就是你的领导能力问题了。”万一峰和裘四眼都向我微微躬着腰齐声说:“万医生,有什么事情你尽管指派,我们归你领导。”我虽然哑口无言,心里却是受用的,有人这么心甘情愿甚至有点低三下四地愿意接受我的领导,我还没当领导就有这么高的威信,这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比较大的满足,我本来是决心辞职的,可忽然又来了两个助手,我竟然也可以指挥人了,我的私心一膨胀,脑子一发热,就又一次答应下来,也就又一次埋下了错误的种子。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