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极致费舍尔部长的夫人会写小说,而且会写很长的小说。她作品的题名也长得怕人,目前在巴勒摩市场街上,和过期的鱼子酱一起,七折出售的一本她的小说,叫做《冬天里的最后一只蟋蟀的哀鸣》。连续获得过欧洲妇女联盟颁发的“好先生奖”的费舍尔部长,用一切办法讽喻他的属员,每人至少要买一本他夫人的那部有两英寸厚的,当然读起来也很头疼的小说。否则的话,不言而喻,下一个财政年度,以紧缩开支的名义,不肯买这部小说的人,必然要挤进领取失业救济金的行列里去。翁勒贝宫的走廊里沸沸扬扬,认为部长先生的这个举动,在民主国家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然而,没有办法,他是部长。最令人感到荒唐的,没有过了多久,正如大家早就料到的一样,一般人未必做得出,而他,这位部长却绝对敢干的,这部小说获得了“金房子”奖。即使最有修养的安格列斯勋爵,前任公共建筑和住房部长也觉得太过分了。他来到翁勒贝宫,对他的继任者说:“亲爱的费舍尔先生,当初这个奖的设立,主旨是为了鼓励那些优秀的建筑设计师及其作品的。”“您认为拙荆不应该获奖?”“她得别的什么奖,我管不着,至少不能获‘金房子’奖!”“您错了,勋爵!拙荆小说里的主人公,那只哀鸣的蟋蟀,是躲在壁炉里过冬的。而壁炉,谁都知道,是建筑物的一部分,这您是没法否认的,是不是?”曾经参加过反法西斯战争的安格列斯勋爵,听他这番话,像中了霰弹一样,劈头盖脸,被打得哑口无言。马斯涅先生说:“在尼德兰海岸的沼泽地里,一只母海狸在那儿营巢觅食。她泪水汪汪,显得很悲伤的样子。因为肚子里的小宝宝,即将出世,而她大胆的丈夫,却在妻子最需要它的时候,不幸卷进正在行驶中的‘皇家公主’号的翼轮里,粉身碎骨。幸好,有几只雄性海狸向她表示了求偶的爱慕之意,并展现自己的魅力,希望赢得芳心。母海狸始终淡淡的,不大理睬。直到最后,天黑了,她蜷缩在巢里。这时,另一位追求者叩开她的门,向她表示:‘如果你饿得厉害的话,就把我吃掉吧!’‘这就对了!’在天上的主为这个新组成的家庭祝福。《欧罗西书》里有这样一句话:‘你们做丈夫的,要爱你们的妻子,不要苦待她们。’主都这样说了,那么,对一位为自己老婆肝脑涂地的丈夫,有什么好指责的呢?”撒旦跳舞罗伯特太太雇人替她作画。她也不讳言,她的许多作品所以风格不一,就是她雇佣的艺术家,有各自的艺术性格。因此,圈内人,甚至圈外人都了解她实际不是一个画家,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良好的自我感觉。终于,在国立艺术画廊,举办了一次她的画展。下一年,绘画爱好者联谊会开会,罗伯特太太被推荐为这个同仁团契的副会长兼司库。有人表示愤怒,责问联谊会的主办者,她连画笔也没有捏过,怎么让她担当这样的职务?太过分了,是对缪斯的亵渎!是对艺术的嘲笑!也是对公众的极大调侃。主办者很平静,觉得这位抗议的先生,提了一个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上帝扔一根木头到池塘里,就可以当青蛙的国王,这有什么稀奇的呢!“我们不是青蛙——”“可她怎么也比当国王的木头强!”那个人不肯罢休,还一个劲地责难:“这成什么体统呢?她根本不是画家!”主办者恼火了:“你们这些艺术家真是麻烦,难道还不明白吗?实告诉你吧,正因为罗伯特太太是一位没有作品的画家,所以只好让她当领导了!”马斯涅先生说:“圣徒摩西过埃及时,见一处山上林木蔚盛,绿叶成荫,但是天上既没有飞鸟,地下也没有走兽,唯有一只狐狸在那里蹿来蹿去。他很奇怪,他吹起了号角,他召来了许多飞的跑的跳的爬的动物,让它们在这里繁衍生息。但这些上帝赐予世界的生灵们,异口同声地都拒绝了摩西的好意。‘原谅我们吧!主的使者!’它们说,‘因为狐狸经常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所以,我们宁肯离它远些。’摩西明白了,点点头。这就是说,你不愿意看撒旦跳舞,你就走开好了!”此路不通“劳拉小组!你要方便的话,从你的学院回来时,在圣马丁广场拐角的小铺子,买几只洋葱味的面包圈来!行吗?”“好的,密芝安太太!”她在走出她寄宿的公寓大门时,那位看门人的妻子,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妇女,请她帮这个忙。这不是第一次了,她也乐于为这位年轻时一定漂亮过的太太服务。尤其把买来的面包圈,放在这个女人手上时,两眼闪现出的那种异样的激动、慰藉,使研究小说家托马斯·哈代的劳拉小姐,产生许多文学的遐想。“我总是忘掉让安德烈带回来!”安德烈是她的儿子,一个货车司机。他不喜欢吃这种怪怪的面包圈,也嘲弄他母亲近乎偏执的感情。“哪怕圣马丁广场一只荡来荡去的狗,她也会当作圣徒朝拜!”所以,他才更不肯走那么远的路,特地去买,何况老城区禁止大型车辆驶入。也许因为劳拉要去的语言文法学院,离圣马丁广场不算很远,密芝安太太总是在她去学院的时候,腼腆地向她张嘴,如果不太麻烦的话,托她买面包圈。何况只是几个便士的小事,她总答应的。偏偏那天劳拉把密芝安太太的嘱托忘了,快到寄宿公寓,见到安德烈在那儿冲洗他的卡车,才想起来,便急急忙忙往回返。安德烈叫住了她:“劳拉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她笑着告诉他,忘了他母亲托办的事,只好再跑回去一趟。卡车司机伸手拦住:“不必了,小姐,你就到对面超级市场买来给她算了!”“那怎么行?根本没有洋葱味的面包圈!”“你只要说是圣马丁广场买的,她就心满意足了!”“为什么?”这位写托马斯·哈代小说论文的大学生,望着安德烈。“因为我妈早先是圣马丁广场上的杂耍艺人,有一次走钢丝摔断了腿,成了残废,嫁给我爸,就搬到郊区来了。你说,这是什么道理,那个地方毁掉了她的一生,她还死死地恋着呢?”马斯涅先生说:“一支驼队装载着椰枣、无花果干,以及豆蔻、胡椒等香料,在沙漠里急急地行进,目的地是内海的撒乌拉城。因为苏丹的船队在那儿等待着接运,命令是严格的,限他们必须在月圆的日子赶到,否则就要像上个月,上上个月误事的驼队一样的砍掉脑袋。一场可怕的风暴,耽搁了行程,在昏天黑日,弥漫的沙尘中也不知走了多久多久,才闻到一丝海水的咸腥味,撒乌拉城就在不远的前方了。兴高采烈过后,才发现月亮像咬了一口的洒了罂粟籽的馅饼,悬挂在头顶上,但谁也没有停下步来。人是应该比一次一次碰撞玻璃窗的苍蝇,要聪明一点的。然而,任驼铃继续叮当响着,朝那座死亡之城里走去。于是,不幸的人们就有了这种为自己制造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