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热门的话题,是商品经济与文化的关系,在作家行里,最热闹的莫过于文人“下海”了,好像不就这个问题发表赞同或反对的意见,就不够时髦了。其实下海也好,上岸也好,在现实生活的滚滚河流中,大潮所及,无法回避,该怎样就怎样,应是不值得太看重的正常行为。可想不到满中国的沸沸扬扬起来,顿时间甚嚣尘上,我觉得就是咱们同胞总是关心别人,总是干预别人的毛病了。报纸列为专题讨论,文化单位当回事地采取对策,成了人人操心的头等大事。有人说:文人一下海,前景堪忧,文坛岂不要关门大吉了吗?有人说:诸位诸位,若是现在还不下海,赶不上这趟车,就有被时代抛弃之虞。弄得下海者不自在好像断了文坛香火,不下海者则更不自在,生怕从此没有饭辙。成了攸关今后文学还有没有前途,作家还有没有生路的大问题了。说好听了是责任感,说不好听的话,又属于管得太宽和额外操心。作为一个作家,你觉得下海好,你就下,你觉得下海不好,你就不下。你自己决定你个人下与不下,至于他人怎样选择,完全用不着闲吃萝卜淡操心的。你不下海,对下海者说三道四;你下了海,又回过头来笑话岸上的人。管别人,不管自己,称得上是国人的一种痼疾,这也是目前讨论的现状。虽然下者继续下,不下者仍坚持不下,但各执一词地较着劲,也是事实。中国人(特别是古人)大讲特讲的礼,是中国文化传统的一个重要部分,从这些人身上再也找不到了。一方说三道四,一方龇牙笑话,显然有欠这方面的修养。不过争论的双方,谁也不会认可这一点的,振振有词地认为从文学大局出发的。于是,就有必要探讨一下中国人的礼。全世界都服膺于东方特别是中国人的礼,礼仪、礼貌、礼遇、礼节,乃至礼尚往来,礼让三先等等,真是咱们的一大骄傲。虽然如今服务态度从飞机火车,到商店宾馆,外国人颇有微词,亟待进一步提高,大马路上还能偶见恶言开骂,挥拳相向者,好像中国人特别火气大似的,形象不够雅观。但瑕不掩瑜,一句我们说过多少遍的话,九个手指和一个手指的关系,是很有道理的。大多数还是讲礼貌的中国人,是好样的中国人。否则每年几百万老外干嘛跑到一个丧门神的国度旅游受气呢?因为中国人数千年受到礼的教育,礼貌啊,好客啊,正是这宾至如归的东方文明,这才吸引世界各地的人,到我们中国来。我们都有这样的体验,若是你敲开村子里谁家的门,你就不仅是这一家尊贵的客人,势必也是全村共同的客人,几乎全村男女老少,都会跑来看望的。这就是中国人血管中的礼数,好客是主要的,还有一点好奇。如果那个天外怪物ET,落在中国,待遇肯定比在美国那个冷漠的社会强。现在中国的城市里,那些高层住宅里的居民,也像外国人似的不大来往了,可大杂院,小胡同,基本还保持中国人的这种好客加好奇,甚至还要加上一点好管闲事的习俗。于是,中国人的礼,就要产生一点负面效应了。在文坛上,就有这种很关心,关心得令人生厌的人,情不自禁地好客好奇之外要好管闲事。对于作品的评价,本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观点不同,看法不一,是绝对正常的。一律说好,一律说坏,准有失之偏颇的地方。但在我们之中,有些可笑不自量的家伙,总想扮演一个上帝兼法官兼陪审团于一身的角色,要断作品乃至作者的生死。他自以为急公好义,其实是发展了的自以为是,指手划脚,信口雌黄,好为人师,大言不惭。这干预别人的臭毛病,是很缺乏咱们中国人所讲究的礼数的。其实他算老几呢?连一本狗屁著作也没有出版过,可他就这么爱管闲事,可谓不知礼之甚矣!出访外国,和在西方生活过的中国人,大概会感到那里物质文明自然是很好的了,精神文明也不错,街道相当干净,居民文明客气,诸如女士优先,绅士风度等等,都要比咱们强一点。但彼此之间,父母子女,同事朋友,其实人情是很薄,很冷的。说是“爹死娘嫁人,各人管各人”,决非夸大之词;邻里之间,“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也是实际情况。好多孤寡老人死在家里若干时日,竟无人知晓,这在中国很少发生,在西方报章上却时有所闻的。这种太不闻不问,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冷酷,似乎又走向了另一极端。中国的不肖子女,顶多遗弃双亲,不肯赡养,再狠的把娘老子轰出门去;让老人静悄悄地死在一套房子里,大概不可能。这说明中国人仍能恪遵古制,还未堕落到“礼坏乐崩”的程度。另一面由于中国住房紧张,说老实话,想那样宽敞地独自去死也不可能。同时还要看到,中国人由于好客、好奇、好管闲事而派生出来的好关心别人的优点,尤其在提倡“关心别人比关心自己为重”以后,左邻右舍怎么能允许一个老头子或者老太太,孤苦伶仃地死在家里呢?有街道委员会,有居民小组长,有楼长或者栋长,有查卫生的,有发耗子药的,有门前三包委员会的,有值日站岗的,还有劝募寒衣支援灾区的,还有拥护2000年奥运献热诚的……这种几乎每日、每时、每刻都存在着的关心,和不管你本人需要也罢,不需要也罢,非要送给你的温馨,是不会把谁忘记在屋里。要是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去的话,下一个钟头,就会有人以光明正大的理由,譬如检查抗震结构,譬如治理蟑螂白蚁,来敲开你的门。外国人就不了,除非你屋子里冒出股股浓烟,有必要招来消防队,否则,他们很讲究(有点迂腐的)尊重一个人的隐私权,冒一点点烟,不至于火上房,决不动声色的;也许你是一位化学家,在做什么试验呢?所以他们相处,通常不怎么好打听对方的家庭、婚姻、职业、财产收入等等情况,更不像中国人一见面张嘴就问“吃过饭没有?”若是一个人关在他自己的屋子里,是写东西,是看小说,是躺着坐着,是和自己的老婆,还是别人的妻子在做那种事情,邻居或者管房子的人,基本上是不过问的。在咱们中国,就不然了,随便举个文坛的例子,假如一位年轻人,写两篇小说,可能新潮一点,可能看不那么顺眼,可能也许并不太好,保险有人要跳出来,敲开他的门,劈头盖脸一通指责。文章优劣,任人品评,可以不喜欢,不赞成,但允许人家试验,哪怕是失败的试验,也不必抓起灭火器就喷。同样,你是文坛大款、大腕、大蔓,你的话也不一定是圣旨,你成功的路,不一定是别人成功的路。你觉得是好口味的佳肴,人家也许不欣赏。后来者若是撇开你另辟蹊径,你也不要像挖了祖坟一般的跳脚;尤其当长辈的,所谓的“昨夜星辰”,从风风雨雨中过来的文化人,好像更应该“止乎礼义”一些。因此,西方的冷,当然也好也不好,好的是不给他人制造无端的干扰,能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净土;不好的就是互相之间的联系,过于隔阂。东方的热,那种特别关心别人的热情,毫无疑义是我们这个礼仪之邦最优良的传统之一。在我们这儿,你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一种太幸福的感觉,好比跌进了不沉的湖里,怎么也淹不死的,身子下面似乎有无数双手在托着你,即使你想扎个猛子沉下去玩玩,也不大可能。于是,好过了头,就有负面反应,这便是太关怀,太温馨,太幸福,也会给人带来麻烦的不足之处了。我是赞成“止乎礼义”的,够了也就行了,过之犹不及,什么事情都以适度为佳。然而有的人心肠太热,热得邪乎,总是拼命去关怀别人,按捺不住要帮助别人,爱护别人,时时刻刻怕别人犯错误,栽跟头,而焦虑万分,徘徊不安,而忧心忡忡,坐卧不安,而大义凛然,苦口婆心地说教挽救。如果真是到了不挽救便万劫不复的话,那还说得过去。其实更多的情况,却是什么狗屁事也没有。多管闲事,大惊小怪而已,于是帮助的效果肯定是适得其反,很叫人头疼的了。这种笑话就出于热心人士,不能“止乎礼义”上,“克己复礼”,礼的本身是对自己的一种约束。放肆了,过限了,太感情冲动了,太自以为是了,必然要给你想施恩的人,增加承受不了的负担。糖是甜蜜的,你好心把他埋在糖堆里,他就成了蜜饯了。别说这种互相的关心,要见好就收,就是男女之爱,太多了也让对方经受不住的。《诗·周南·关睢序》里说:“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这个“泽”,也就是大家接受的,有关礼的不成文的那些规矩了。人是不能由着感情用事的,什么事都要合乎情理,而情理之常正是咱们中国人所引以为豪的礼的基础和范围,超越了这个框界,自然也就无“礼”可言了。而文化人,怎么说也是最提倡礼教的孔孟的后代,好像更应该讲点“礼”才对。多关心自己,少去不必要地关心别人,把关心别人的心肠,关心个人作品的进步,岂不更好?那样,大家可以相安无事,潜心创作,说不定咱们的文学事业,因此倒有长足的进展。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