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聿拍好照起身,转头就看到林粟站在一棵马尾松下,她把笠帽摘下挂脖子上,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也不知道在瞧什么。 “走吧。”谢景聿走过去。 林粟立刻蜷起手指,颔首道:“好。” 谢景聿扫了眼她的手,她的手指头黑乎乎的,看程度不是第一天?才染上茶汁。 看样?子她经常跟她妈妈去茶园里采茶。 这么热的天?,人?在太?阳底下站久了都?会晕眩,何况劳作,但她好像习以为常,并没什么怨言。 谢景聿的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林粟家?境不好他是知道的,否则她也不会威胁他,但之前他只是有个概念,并没有直观地感受过她的处境。 直到此?刻,他看到她被晒红的皮肤和发黑的手指。 “还要往上走吗?”林粟仰起头问。 她的眼底透着淡淡的疲惫,谢景聿默了下,说:“不了。” “不找了?” “嗯。”谢景聿环顾了下四周,往前是一处山岩,溪涧的水就是从岩石裂开的缝隙里流出来的。他说:“桫椤喜潮湿,前面没有树林,大?概率找不到。” “那?我们?……” “下山吧。” 谢景聿说着就要原路折返。 “等等。”林粟喊道。 谢景聿回头,林粟说:“我带你从另一条路下去。” 林粟说着往边上的山林里走,谢景聿没犹豫,跟了上去。 “前面有条山道,村里上山砍树的人?都?走那?儿。”林粟拿脚撇开杂草,一边说:“那?里可能会有一些溪边没有的植物,你可以再看看。” 谢景聿愣了下。 他本来以为林粟是想抄近道,没想到她是想带他走不一样?的路,好观察不一样?的植物。 人?迹罕至的地方就会被各种草本植物占据,林粟一边拨开低垂的树枝,一边分心?提醒谢景聿要小心?,结果?自己一个没注意,脚下被盘踞的树根绊住,趔趄了下,就往前摔在了地上。 谢景聿一惊,立刻绕上前。 “怎么样??”他本能地伸出手。 “没事。”林粟直起腰,抬头看到谢景聿的手时,表情发愣。 她抬眼,和谢景聿对视了几秒,他并没有把手缩回去的意思。 林粟犹豫片刻,抬起手。 就在那?几秒间,谢景聿看到了她手心?里,满满的英语单词。 他这才知道,刚才沿着溪流走的路上,自己在观察植物的时候,林粟在一旁盯着手心?是在看什么。 她在背单词。 单词是她事先就抄写在手心?里的,由?此?可见,她平时去茶园采茶的时候就是这样?,一边干活,一边学习。 谢景聿说不清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讶异? 但好像说震惊更妥帖。 他想起了上回在篮球场的水池旁,她说她只是想读书。 她抓住了一切可利用的时间来学习,就像石缝里的小草,尽管生长环境恶劣,却拼命地汲取一丝一毫的养分。 失神间,林粟抓住了他的手。 谢景聿回神,反握住她,把她拉起来。 “谢谢。”林粟很快抽回手。 谢景聿垂下手,下意识摩挲了下。 “摔伤了吗?”他问。 “没有。”林粟弯腰拍了拍裤子,不以为意地说:“走吧。”术赐 她说完就想越过谢景聿,但他没让。 “我走前面。”谢景聿说。 “你不认路。” “你告诉我就行。” 谢景聿不给林粟再开口反驳的机会,转过身拨开树枝,问:“往哪走?” 林粟迟疑了一秒,“右边。” 谢景聿在前头开路,他一边撇开野草,一边拂开树枝,等林粟跟过来后才松手接着往前走。 没多久,他们?就到了山道上。 山道虽然也是凹凸不平,狭窄难当,但平时走的人?多,泥土被踩得更紧实,就好走一些。 这爿果?然有一些溪边没有的植物,高大?的木本植物和低矮的草本植物相生相伴,丰富着茶岭的野生植物种群。 谢景聿拍完一株野生杜鹃,再回头时发现林粟这回没在背单词,她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龙须草,正拿在手上把玩。 “你在编什么?”谢景聿收起手机,走过去问。 林粟没想到谢景聿会主动和自己搭话,现在并不是非要开口的时候。 她抬起头,把手上的东西展示给他看,“蜻蜓。” 谢景聿垂眼,她的掌心?上躺着一个半成品,已经能看出蜻蜓的形状了。 “你还会草编?” “小时候和村里的老人?学的。”林粟收手,熟练地折着龙须草,说:“这个能卖钱。” “你卖出去过?” 林粟笑了下,“当然。” 谢景聿似乎是第一回 看见林粟笑,不由?一愣。 林粟见谢景聿表情有异,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敛起了笑。 她不自在地低下头,摸着手上的蜻蜓,轻声说:“小学的时候我会做来卖给村里的小孩。” “多少钱?” “一毛钱一只。” 谢景聿讶然,“这么便宜?” 林粟解释说:“山里的孩子都?没什么钱,一毛钱一个才卖得出去,贵了就没人?买了。” “而且编这个不需要成本,一毛也是赚的。” 她不是卖着玩玩的,是真心?在赚钱。 到底是多艰苦的环境,才会让她连一毛钱都?要辛辛苦苦地赚? 谢景聿看着林粟,心?情微妙。 “太?阳要下山了,我们?不能再在山里呆着了,晚点野猪该出来觅食了。” 林粟说得认真,这回她不是在恐吓他。 谢景聿点头,“走吧。” 他们?沿着山道往下走,谢景聿打?前,林粟垫后。 到了村道上,太?阳将?落未落,斜斜地悬在西边的天?空上,像是一颗瓦数渐低的灯泡。 谢景聿中午是坐镇上的摩的上山的,但现在是傍晚,不会有开摩的的师傅在山上接客。 林粟拦了辆载着茶叶要送到山下茶厂的三轮车,示意谢景聿上车。 “这个点没别的车下山了,你让人?上来接也没那?么快……将?就一下吧。” 谢景聿扫了眼三轮车车斗上一筐筐的鲜茶叶,犹豫了几秒,爬了上去。 林粟见状,松了一口气。 谢景聿在车上,低头看向林粟,那?眼神好像在问:你怎么不上来? 林粟怔了下,她没想到谢景聿还会想让自己陪他下山。 孙玉芬让她好好照顾谢景聿,既然如此?,送人?下山也是应该的吧? 林粟不作他想,爬上了车。 山路颠簸,三轮车减震效果?不佳,几乎回回都?是硬着陆。谢景聿和林粟一人?一边,背靠着车身,面对面蹲坐在车斗上,时不时被颠一下。 他们?都?没说话。 走了一下午,体力已经耗尽,再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