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话,连翘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长孙彦彻底愣在原地。不仅是因为她刚说的话,更是因为她脸上那种凛然坚决的表情。她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念头完全扎根在了长孙彦的脑海里。平日里,接触最多就是她身为乔庄时,戏谑怒骂,骄傲不羁,吊儿郎当的模样。除了炼药和修炼外,她对任何人和事似乎都不用心。没想到她也会露出认真的一面。连翘说完,俯身抓住放在地上的鬼面具,动作熟练地把它扣回脸上。恍惚间,她身上的气质又重新变得散漫了几分。连翘瞥了眼长孙彦,“你说话啊。”“没大没小的,叫师兄!”长孙彦猛然间回过神来,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头顶敲了一记头栗。“哼。”连翘不情不愿地捂着脑袋,极轻地叫了一句,“师兄。”在前世,古武门派的弟子辈中最出风头的两人,就是她和师哥。连翘是自己师父座下的大弟子,而那位师哥拜了另一位师父,他学的是阵术,和天干地支,五行八卦。两人在同一个门派,又都是天才,总会在暗地里较劲。你来我去地斗了好几年,最后不打不相识,关系竟然变得极好。长孙彦和连翘的师哥,一个风流俊逸,一个竹清松瘦,只看外表绝无半点形似之处。但骨子的气质、行事、甚至语气都实在太像。每次连翘面对侯府这位二爷时,总是能轻松地放下防备心。“乖了乖了。”听她愿意把师兄这两个字叫出口,长孙彦知道她心里真的再无芥蒂,当下满意地颔首。“既然你叫的这么好听,师兄就带你去个地方。”“哪里?”连翘心中暗想,该不会像上次去赌坊一样,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吧。幸好她已经戴了面具,长孙彦看不出她的猜疑。“镇北侯府的药房,这可是东陵国炼药师们梦寐以求的宝地……”说到这里,长孙彦的语气陡变,言语间充满了得意。连翘很看不惯他这种模样,立刻嘲讽道,“我怎么没听说过?该不会是你自封的吧。”“没见识!今天就带你瞧瞧,什么才叫炼药世家。”长孙彦蓦地转身,当先朝竹林外行去。连翘笑着摇了摇头,她紧了紧斗篷上的帽沿,也跟了出去。离开西院,跟着长孙彦沿着青砖路走,没过多久,一座精心雕凿的木牌楼跃然眼前。木雕牌匾上刻着三个遒劲的字——“千金坊”,旁边的红漆柱子还挂了只葫芦。连翘的眼角顿时抽了抽。千金方,挂葫芦……没有想到在忘川大陆上,她还能见到前世的传统。“师兄,你们这是悬壶济世呐?”长孙彦没理睬她这句调侃,只随手指向立柱的石头,上面竟然描绘了各种火焰,栩栩如生。“气派不?”这次他的语气仍然得意,连翘却没有出口反驳。她走到立柱前,边盯着上面的十六种异火,边出声附和道。“气派气派,师兄家里真是恢弘大气。”从她的嘴里听到赞扬之后,长孙彦才肯罢休。他径直走到连翘身旁,同样俯视着立柱上的图案。“你在看什么?”连翘伸出手摸着上面的花纹,每种火焰下面都有行小字,刻着它们的名称。她突然问道:“我记得师兄说过,沧灵学院有一种幽灵诡火,这立柱上为什么没有?”“那种火焰没人能画出来。”长孙彦指住了角落那行小字,写得正是幽灵诡火,上面却没有任何图案。“它之所以被称为幽灵诡火,就是因为它看不见,却摸得着。”“看不见的火,好神奇。”听了长孙彦这句话后,连翘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如果她能得到那种异火,那么出招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隐形的斗气丝线,还有隐形的麻醉针……仅是想象一下,连翘就觉得无比兴奋。“神奇的火多了。”长孙彦说着,手掌就窜起了幽幽的白色火焰,故意在连翘面前晃了圈,才收手。他成心想逗弄连翘,突然一笑,损她道:“幽灵诡火胜在不易察觉,倒是挺适合你这种耍阴使诈的小女子。”“是吗?”连翘在这时候扬起脑袋,也冲他笑了一下。“阴冥冷火呢,外热内冷,也很适合你这种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你……”虽然早已领教过乔庄的嘴皮子,但长孙彦还是低估了她。“哼,咱们两个啊,彼此罢了!”他一转身,径直朝药房的大门走去。连翘忍不住低笑了两声,紧接着快步追在他的身后。药房之内,飞阁流丹。富丽堂皇的程度,和城东那些药坊相比,实乃天差地别。除了大门和楼梯,四面都是药柜。连翘看了半晌,心中只冒出四个字:壕无人性!长孙彦似乎觉得这里拿不出手,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朝二楼走去。连翘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二楼最深处的地方,朱门紧闭,整面墙壁似乎都有淡淡的斗气包裹。门上还悬着一把闪烁着流光的重锁。“这里面是什么?”连翘不免好奇地问道。“玲珑紫衍炉。”长孙彦一挥手,整面墙的斗气尽数消失,他轻松地打开了那把锁。“今天师兄就是带你来见识它的。”“哇——”连翘不禁吞了吞口水,她当初来镇北侯府,完全就是冲着这炉子来的。没想到今天竟然能提前见到。长孙彦对她的这种反应很满意,趁机提出了要求。“师妹,你什么时候,也让我见识一下那头寒玉黑蛟呀?”那可是传说中的五灵之一,虽然在宫宴上见过,但完全看不够。想他当初去中州游历,也只听说过无极阁有召唤师,拥有一头赤金火鸾。谁能想到,最凶残的寒玉黑蛟竟然被连翘给收服了?“好说好说!”听到这么简单的条件,连翘立刻毫不犹豫地卖了自家的小黑蛇。长孙彦推开门,又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收服那头蛟的?”这个问题,他几乎想破了脑袋,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别说连翘现在是三星斗者,她就算是三星斗王,想让寒玉黑蛟臣服也是一件够呛的事。何况,炼药师怎么可能同时拥有召唤师的天赋。难道真是他孤陋寡闻了?连翘因为他这句话犯起了难,她思忖片刻,才开口道:“魅力这种东西是很难说清的,它一看见我,就追着我跑,不信问你侄子,他可是亲眼见过的。寒玉黑蛟追上我后,非要认我做主人。唉……就连你看了我,都抢着让我当你师妹。”连翘边说,边颇难为情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长孙彦。对于她这种说辞,长孙彦听了后面色微僵,索性不再理睬她,抬步走进了屋内。一个约莫有半人高,周身萦绕着淡淡紫气的金炉,静置于中间。连翘站在长孙彦身旁,打量起它,无意识地说出了心底话。“这个炉子看起来并不玲珑啊。”长孙彦像是早知道她会这样感慨般,轻声道,“此炉千变万化,不能用看待寻常药炉的眼光看它。”“喔——”连翘绕着它转了圈,倒是看出了点微妙之处。“这些紫气,似乎是这个炉子自然散发出的灵力,和人为加持过的不一样。”“你说的不错。”长孙彦这时也行上前来,他掌中火焰骤然冒出,在紫气的引导下,变幻出种种奇异景象。连翘看得瞠目结舌,口中不禁赞道:“厉害,还能这么玩。”“我曾经看过一本古籍,上面有个记载很新鲜。”长孙彦目不转睛地看向玲珑紫衍炉,方才接着说道:“说的是万物有灵,你眼见的一草一木,甚至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都有天然的灵性。”连翘听到这句话之后,不禁停下脚步。“师兄看过的书倒是挺多。”“一般一般。”长孙彦谦虚地摆了摆手,继续道:“那本古籍到后面,有个想法真是荒诞大胆。”说到这里,长孙彦顿了顿,似乎琢磨着接下来的措辞。连翘则在旁边睁着眼,安静地等待他讲。“写书的人提出了器灵之说,顾名思义,就是让草木石头活过来,然后为人所用。那个人把此种手段称作为‘养灵’。如果灵被养到了极致,到了那种时候,甚至是手中的兵器,都会拥有人一般的灵智。比如说你眼前这个玲珑紫衍炉,它的紫气会化作成某种形态,当它的灵和你心意相通时,就能想你心中所想……”连翘的心头猛然一颤。她几乎是瞬间想到了千机弩和里面的戾。“还有呢?灵是怎么养的?”连翘轻声问道,“养了器灵后,它真能想我心中所想?”“青天白日的你又做梦!”长孙彦刚酝酿好的情绪,被连翘给生生地打断了。“那是我偶然间看过的一本杂书,又破又旧,内容也残缺不全。至今记着它不过是觉得新鲜,当做趣事儿说给你听的。我要是知道器灵怎么养,早就把玲珑紫衍炉的紫气给养成一个大美人了,听话乖巧,还会给我炼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