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倾国

十年前,她是梦夏*后一名公主。 十年后,她是琉璃国*女国师。 身在敌国,她步步为营,一双素手暗中掀起整个朝局的腥风血雨,只为了结一场刻骨之恨! 她算到了一切,他的到来却成了她的意料之外! 他是名震天下的“战神”,是所有女子仰慕的对象,却独对她一见钟情。 他与她的碰撞就仿佛上天注定,命运给了他们一击而中的爱情,可当真相抽丝剥茧般揭开,她与他之间竟横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数以万计的枯骨! 是冥冥中注定,还是天意弄人? 大乱之世,纷扰天下,她与他皆背负着不同的使命,可她不知,在使命之上,他只求护她一人始终!

第四章:釜底抽薪
全城戒严后,京城的百姓基本足不出户,街道上空荡荡的,看上去十分冷清,像是要迎合这种氛围一般,没多久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势不大,但细碎缠绵,在空中连成了一串又一串透明的珠帘,再加上有阴冷的黑云压着,有股说不出的沉郁。
街上积了一层雨水,宁风华举着湛白的油纸伞,亦步亦趋跟着前面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水中,绣鞋已经全部淋湿,宽敞的街上静得只留雨声,她原本走得很急,走到拐角处时她忽然慢了下来,然后缓缓停下了步子。
她今日没有穿官袍,一袭白衣胜雪,在雨水中亭亭玉立,三千青丝被风吹得斜斜轻扬,浮光流影一般,美得如诗如画。
看着前面的人逐渐消失在雨幕中,她微微皱眉,她在跟踪前面的人,可身后却有人跟着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天已经是期限的第二天了,而且是至关重要的时候,她昨天告诉锦雨,拓跋湛会去驿馆是假的,事实上步惊欢布置的人手会把拓跋湛逼至宗山庙,他想引幕后之人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眼下,她很肯定前面的人就是锦雨,她一路跟着,就是想确认锦雨是否去驿馆接头,可她没想到有人这般急躁,如此迫不及待的就想取她的性命。
“裴将军,出来吧!”她冷冷地开口。
拐角的另一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混着连绵的雨水自她身后纷沓而来,她迅速转身,只看到空气中寒光一闪,一柄杀气冷凛地长剑笔直地朝她刺来,宁风华撑着伞没有动,望着扑将过来的男子冷声道:“裴将军杀了我,要怎么全身而退?”
来人一身长袍,满眼都是势在必得的杀气,正是尾随她许久的裴莫,他今日没有穿甲胄,而是一袭褐色锦袍,长发笼在束冠之中,比平日里显得年轻几分,他没有打伞,全身上下都已湿透,雨水从发梢落下面颊,又滴入积水中,可那柄冰冷的剑却握得笔直,在宁风华眉心一厘之处定住。
“我怎么全身而退就不劳你操心了!”雨水从脸上冲刷而下,裴莫睁着眼毫不在意,“宁风华,拓跋湛消失了,这一次你在劫难逃,但你这人邪门儿,说不定又被你耍什么花招,或者迷惑皇上免你一死,为免事情生变,我现在就替皇上替百姓杀了你!”
宁风华微微错开一步,挡住裴莫朝前方眺望的视线,一双淡静的眼底弥漫起层层叠叠的冷和恨,她扬起头,手指缓缓摸向腰后:“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要杀我易如反掌,但是我死了,将军的处境也不会好过。”
裴莫嗤之以鼻:“不过一名奸贼,留着你迟早是个祸害!若是死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即便后面发现,别人也只会振臂欢呼,皇上虽然宠信你,但你如今深陷与拓跋湛勾结的嫌疑当中,在这个时候死了,皇上是不会追究的,你说,我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呢?”他脸上露出狂肆的笑,长剑一斜一挑,将宁风华手中的伞甩向空中,利剑收势后迅速朝她的头顶横劈斩下。
裴莫竟将这其中利害看得清清楚楚,宁风华心里一震,拔出身后的匕首快速抵挡,但到底比不过习武之人,裴莫那一剑所带出的臂力几乎能将她一劈为二,宁风华身子一软,差点跪了下去,裴莫趁势斜斜一刺,锋利的剑尖从她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紧接着他又猛然逼近,一剑朝她的胸口刺去。
他的剑携千钧之力,宁风华根本不可能抵挡,情急之下,她身子迅速一低,单膝卧倒在地,避开致命的一击,但也只能是稍避锋芒,那一剑仍是不留余地扎进她的皮肉,刺穿了她整个肩甲。
锥心的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骇,鲜红的血从胸口滴落,旋即便融入雨水中,汇成一条艳丽的溪流。宁风华眉头一皱,一只手紧紧抓住长剑,裴莫对她已是恨到极致,一剑不成,又飞快缩手把剑抽了出来,紧跟着再出一剑挥向她的脖颈,似乎想将她一剑毙命。
宁风华心头一惊,却再没办法抵挡,眼见那一剑便要划向咽喉,这时,身后一股冷风逼来,一柄寒剑倏然撞上裴莫的剑,将其弹飞,而来人动作非常迅速,一手接过剑柄后,掌心一推,剑身沿着裴莫手腕闪电般走了一圈,那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到让人咂舌。
裴莫“啊”的惊叫一声,捂着手倒退三步,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来人:“你是什么人?”他几乎是怒吼出声,对方一身黑衣,蒙着黑巾看不清面容,但身材娇小,定是女子无疑,他纵横沙场多年,大伤小伤有过无数次,却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狼狈,堂堂上将军居然被一名女子所伤,说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黑衣女子却没有回答她,身子从雨中飞旋而起,狠狠踢向他胸膛,裴莫尚处在惊诧当中,被她一脚掀倒在地,女子似犹不解恨,眼中杀气四溢,手中长剑一紧,由上而下朝他凶猛地刺了过去。
雨势渐大,那一剑夹着滂沱之力,裴莫大吃一惊,却已是来不及,这个女子身手实在太快了,锋锐的剑从雨中急穿过来,就像一掠而逝的闪电,他暗叫一声糟糕,不曾想自己风光一生,最后居然栽到一个陌生女子手里。
他瞪大眼睛,想要牢牢记住这名女子的眉眼,迎接死亡的到来,却在这时传来一声轰鸣,一记寒光从侧面急至,瞬间对开女子的长剑,裴莫扭头一看,只见一名手执软剑的黑衣男子与女子相斗在一起,他举着伞,但出剑速度却仍是十分迅猛,黑色衣袂在雨中翻飞,如暗蝶羽翼。
那个人,正是明王殿下夜沉央。
两人缠斗了许久,最后蒙面女子体力渐有不敌,挥开夜沉央退出数丈远,此时雨势已呈倾盆之势,两方人就这般隔着重重雨幕静默对峙,宁风华忍着剧痛,抚着流血的伤口勉强站起来,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蒙面女子,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这个女子,就是方才她一路跟踪的人,或者应该说就是锦雨,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为何要回头来救自己?
宁风华盯着她,突然发现这么多年的相处,她竟然有些看不懂锦雨了,可她不能让锦雨在这里被认出来,否则锦雨就必死无疑。
她往前一步,一把抓紧锦雨的手,寒声道:“多谢姑娘相救,你快走吧,明王殿下来了,他不会让我死在这里的。”
锦雨慢慢扭过头,她全身湿透,发丝粘在脸上,细密眼睫上落了一层雨水,空中仍有水珠冲刷下来,但她眨也不眨,望着宁风华的眸底尽是担忧,片刻之后,终是一咬牙,纵身一掠而去。
宁风华的长发湿答答粘在胸前,血混着雨水不断往下流淌,那张绝丽的脸上失了几分生气,唇色苍白如纸,她捂着伤口,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笑道:“殿下,你不想知道老国师是怎么死的吗?”
夜沉央面色一变,冷眸里霎时射出一抹寒光,裴莫抬头看去,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夜沉央会一把掐死宁风华,可夜沉央却并没有动,他一手握伞一手执剑,就那么盯着她,直到宁风华因失血过多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昏迷在血水之中,他才归剑入鞘,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然后丢下伞,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裴莫一愣,按着流血的腕间快速奔了过去:“殿下,她若不死,定是祸患!”
夜沉央眼底阴壑沉沉,却到底什么也没说,抱着被鲜血染透的少女没入雨幕之中,慢慢走远了。
宁风华醒来时,发现自己并不在国师府,而是身处夜沉央的明王府,守在床边的人并不是府中的婢女,而是一府之主夜沉央,他的脸色格外难看,也不知在床沿站了多久,双手环胸轻轻倚靠在床栏上,淋湿的衣赏早已换过了,连发丝都干了,俊美的面上笼罩着一触即发的怒火。
宁风华觉得有丝惊讶,忍着胸口的剧痛从床上坐起来,她望了一眼窗外,雨势已停,天空放晴,温暖的光线将阴霾的天晕染得万分透亮,她低头一看,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甚至连湿透的衣裙都换过了,按时间来推算,她应该昏迷了大半天,此时应已是申时了吧。
都过去那么久了,不知道步惊欢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锦雨又在哪里?
记挂着这些事,她掀被而起:“多谢殿下出手相救,今日不杀之恩,来日必当报答。”
她说得很轻,可夜沉央怎么会听不出话里浓烈的嘲讽之意,他冷笑一声道:“你还没有告诉本王,老国师是怎么死的?”
宁风华穿好绣鞋,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一丁点的畏惧:“他不是我杀的,但他确实死在我的手里,这个答案殿下还满意吗?”她说罢,回身朝外面走去。
可她才走出一步,就被夜沉央一把拽了回去,夜沉央不顾她的伤势,拑着细白手腕将她用力推倒在床上,宁风华受不住这股冲击,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肩甲处的伤口也因为这股大力而重新沁出了鲜血。
夜沉央眼中毫无怜香惜玉之情,有的只是无尽的冷意:“他果然是死在你的手里,你自己动手还是吩咐别人动手,都是你杀的他,这有何区别?他死时七窍流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宁死前仍拼尽全力用血在本王手中写了三个字,你可知道是哪三个字?”
他停了一下,不顾宁风华身体的疼痛,上前攥紧她的手,恶狠狠地道:“他写的是你的名字!你为了不让他说出实情,居然丧心病狂地割了他的舌头!宁风华,你就是个心肠歹毒的疯女人!”
心肠歹毒的疯女人?宁风华痛到极致,几乎要失笑了,她仰起脸冷冷地盯着眼前的男子,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地说道:“殿下,我从不标榜自己是个好人,我不高尚,可你也未必磊落。当年只要你出口求情,是有机会保老国师一条性命的,但你没有,你怕受他连累,怕影响你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为了自保,你不也一样舍弃了这个跟随你十多年的心腹,说到底,你和我一样自私,和我一样不择手段!”
她伤痛难忍,声音并不重,可语气中的隐隐厉色却像一根毒针,在夜沉央的心上扎了一下,他如同一个被说中心事又急于隐藏的孩子一样,大力甩开她的手,驳斥道:“现在人都死了,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谄媚父皇,搬弄是非,让父皇下了狠心要杀国师,根本不是本王一句求情就能救的!”
一想到老国师死前悲惨到痛不欲生的表情,夜沉央心里就恨得咬牙切齿,那年宁风华才刚入仕,她女扮男装通过秋闱之时,默默无闻到连名姓也不被别人记起,还没有如今一手遮天的权力,老国师是母妃当年留下的人,不仅是深得父皇喜爱的谋士,还是他私底下最有智谋最值得他信任的心腹,他几乎是老国师看着长大的,是以对他忠心耿耿。
可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将一切都打碎了。说起这件事,就不得不提到他的四哥,他的四哥乃是当朝太子,却不知受了谁的挑唆居然要发动政变,老国师得知此事后将计就计,一边密切关注一边悄悄部署兵力,预备太子起事时好让他出面救驾,届时太子下台,而他七皇子救驾有功,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储君,可谁料事发行刺之时,救驾的人却成了宁风华,而事后老国师竟被诬陷为太子一党,和太子一起判了死刑。
夜沉央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宁风华救驾的场景,那时尚在冬腊的围场,大雪纷飞,宁风华于飞雪中不顾一切挡在父皇身前,本该射中父皇的长箭以惊人之势凶猛地扎进她的腹部,她倒在父皇面前,就在倒地的瞬间,她的满头长发忽然间散落开来,在雪花呼啸的冰冷天地里,她的美就像身上淌出的鲜血一样,猝不及防地惊艳了所有人。
他看到父皇眼底情绪震动,盯着那个救他的美丽女人迟迟没有回神,后来,她就成了琉璃史上第一位女国师。直到这时,他才全然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她在背后推动,挑唆太子在先,故意泄密给老国师,让老国师防备并为他筹谋,又雇人冒充老国师的人行刺,当事情败露后,即便老国师再得恩宠,父皇也不会饶了他,况且知情不报只能罪加一等,为免败露,她甚至给老国师下毒,并且割了他的舌头,让这个以智计轰动琉璃的谋臣,直到死也没办法为自己辩解一句。
扳倒太子,毒杀国师,斩断他最信赖的臂膀,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假小子到手握权柄的帝前红人,她只用了一计——釜底抽薪。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宁风华的手段——阴毒,狠辣,残忍而决绝。
“你错了。”宁风华冷冷嗤笑一声,似在嘲笑他的无情,“殿下胸怀丘壑,野心勃勃,老国师看在眼里,皇上自然也看在眼里,他最恨的就是皇子与朝臣暗中结党营私,拉帮倒派,殿下广收门客谋士,不是为了颠覆之权,琉璃江山,难道是要他们种地不成?你做得太明显,皇上心中早已不满,老国师的死便是他所授意,皇上何等聪慧之人,他很明白刺客并非国师所指使,但为何仍然要取国师性命,殿下还不明白吗?”
她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皇上不过是要给殿下一个警示,用国师的死告诉殿下,他的权威不容任何人挑战,哪怕是你这个原本很受宠的皇子,但皇上到底是喜欢你的,他所做不过是希望你明白,不要做让他讨厌的人,你若肯站出来为国师求情,说明你明白了他的用心,国师也不必非死不可,可殿下太聪明了,知道救下国师就等同于承认自己的野心,生怕成为皇上眼中的弃子,所以不敢开口。”
说到这,她终于淡淡地笑了一下,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往下说:“老国师在皇上身边多年,为的就是给殿下铺路图谋,却终也死在殿下的野心之下,其实我以太子为饵,勾出的并非殿下与国师胸中的雄图,而是人心罢了。”
随着宁风华的娓娓道来,夜沉央的面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只差暴跳如雷,他扑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颈,恼羞成怒地吼道:“一派胡言!你煽动太子,又利用国师,还以美色诱惑父皇,父皇一时迷恋才听你唆使杀了国师,若不是你,国师根本不会死!”
宁风华被夜沉央大手勒住,呼吸时而中断,但她仍是笑着,从牙缝里断断续续地挤出那些戳心的字眼:“我真是没想到……殿下竟是这般懦弱之人,殿下胸怀雄心……迟早有天会爆发出来,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哪一个权倾天下的位置……不是数以万计的鲜血枯骨垒砌起来的?国师为你身死不过是早晚的事,他的死是我从中斡旋,但最大的源头却是你!你不过是不敢承认,所以才将所有罪责推在我的身上,处处针对我,将我恨之入骨!”
她的这番话,可以说句句直戳夜沉央内心,从一开始他就觊觎那万人之上的位子,老国师也暗中为他筹谋和寻找合适的契机,可在表面看来,老国师与他交情并不亲厚,这样的筹划他们一直隐藏得很好,招揽门客是所有皇子都会做的事情,其余人做得十分明目张胆,而他都很小心翼翼地暗中进行,却不想还是让人看出来了,想到这里,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宁风华!你这个可恶的女人!是你——是你告诉了父皇门客的事,告诉父皇老国师是本王的谋士,否则父皇不可能知道,是你挑拨了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他五指收紧,眼底迸射出杀人的凶光。
宁风华皱眉,嘴角的弧度却越发扩大,无比讥嘲地看着他:“殿下现在才明白,会不会太晚了?”
“我杀了你!”夜沉央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她却一派从容,尽管呼吸不畅,仍是笑道:“你杀不了我。”话落,房门忽地被人一手推开,溶月端着药碗从外面走了进来,她饶过屏风径自走到床前,盯着那个半边身子都压在宁风华身上的男人,慢声道:“殿下,她现在是我的病人,你不能杀她。”
夜沉央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压根儿没意识到身后的人,这时回头看到溶月一脸冷漠地站在床前,不由吃了一惊,下意识便松开了宁风华。
宁风华平复了呼吸之后,缓缓坐起身,朝他露出一抹轻淡的笑,夜沉央看到她唇角诡谲的弧度,这才恍然醒悟,原来她一早就知道溶月在外面,听到了他们所有的谈话,所以她才有恃无恐,因为溶月即已救了她,便不会让他当面杀掉她,不……这个狡诈的女人,或者从她醒来就知道给她治伤的人是谁了。
宁风华啊,宁风华……夜沉央用力握紧了双拳。
“宁大人,你的伤口若是再撕裂一次,我保证一定会留下很长的疤痕。”溶月取过药箱,动作温柔却又迅速给宁风华换药,尽管说出的话仍有一丝轻嘲,但比起以往,却多了一分微小的关心。
夜沉央脸色铁青地走出房门,宁风华不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浅笑:“疤痕是免不了了,因为等会儿可能还会再撕裂一次。”等到溶月换好药,她将衣裳穿戴整齐,忍痛从床上走了下来。
溶月将药碗递过去,只说了两个字:“喝完。”
宁风华看着她,笑了笑,乖乖的接过去喝了:“谢谢。”她摩挲着手中的瓷碗,慢慢放回桌上,瓷碗很凉,连入口的药都已经只余一丝的温热,想来溶月在门外已经偷听到了所有的事情。
“溶月,你不恨我吗?”
她突来的问题让溶月一愣,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收起药箱漠然地说道:“乱世里的争斗与杀伐,对错分明,却又似乎分不出来对错,你与殿下之间的恩怨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讨厌的是你这个人。”溶月说到这里,忽然抿紧了唇。
她没有告诉宁风华的是,在听完他们所有对话之后,除了震撼,她的心里还有一丝奇异的佩服,从前她不喜宁风华,主要是因为宁风华太过刚断,一个女人穿梭在一群男人中间还游刃有余,行事做派让人看不真切,她总觉得以色侍君也许不仅仅是传言。
如今她才知道,原来宁风华竟有这样凶猛的手段和睿智的头脑,这种一意孤行的勇气让她佩服,对于这个国家和主宰这个国家的皇帝,她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敬重和尊崇,她虽然看不惯皇帝昼夜荒淫的昏聩,看不惯朝堂尔虞我诈的争夺,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可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同,她敢于与任何人为敌,敢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分明比她还小,一双素手却暗中把屠刀举向她不喜之人。
光是这份勇气和奇谋,就足够让她震惊了。
“我倒是挺喜欢你的。”宁风华对她的答案并不感到意外,对她的敌意也已经习以为常,淡淡一笑后朝外面走了出去。
溶月立刻迈步追出来,问道:“你去哪里?”
宁风华回眸笑道:“去抓拓跋湛啊,不抓到他,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何况朝堂上还有很多人等着看她笑话呢,或者说等着看她受罚。
溶月目光一闪,没有再出言阻止,她看了一眼站在房门外的夜沉央,发现他正怒气腾腾地瞪着宁风华,宁风华才刚从他身边走过,他便冷声道:“宁风华,你为何非杀他不可?为何要左右挑拨,掀起朝堂的腥风血雨,就只是为了得到你想要的权力吗?还是你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殿下,腥风血雨从来不是我一个人能掀起来的,一个巴掌永远不可能拍响。”她的声色轻若流云,像在自言自语一般,“权力这种东西,谁不爱呢。”
她抬起秀美的面庞,眼眸流转间,仿佛又看到了梦夏破国时的凄厉,那些在烽火杀戮中消散的骨血一个一个淌过她的脑海,让她的心一寸寸变得冷硬起来——不,她并不爱权力,她要的只是复仇!
当年破梦夏,老国师是第一个向英宗皇帝提起谏议的人,太子是第二个,所以他们必须死!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一战而成名的裴莫裴将军了呢?
宁风华笔直地凝视着前方,幽幽地笑了一下。
身后夜沉央怒喝的声音继续传来:“宁风华,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父皇吗?”
宁风华这次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道:“殿下大可去试试,看皇上会不会替殿下做主。”人是皇帝要杀的,至于挑拨离间,那就更加荒谬了,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将事实禀报给他,皇帝只会更加高兴,相反,夜沉央却在用行动蒙蔽皇帝的眼睛,他若是去告状,皇帝不但不会给他做主,很可能还会大发雷霆。
“殿下别忘了,你现在仍然有许多门客和追随的朝臣同僚,裴将军就是其中一个,裴将军功绩卓著,你知道皇上为何不喜欢他吗?”她的话点到为止,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云淡风轻地说道,“殿下,在这个世间,无论想得到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一样,我也一样。”
说罢,她缓步走出了王府的主院,夜沉央在身后看着,一双眼睛沉如深海,恨不能将她生生撕裂,听她的口气,裴莫与他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只怕父皇也已经知道了。
“殿下,我也告辞了,你好自为之。”溶月举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清淡的暗香,夜沉央一怔,仿佛现在才从愤怒中回神,连忙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定了半晌才低声问:“月儿,你都听到了?”
溶月眉眼有抹璀璨的妖娆,她很少笑,冷俏的脸上总会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犀利,她回头看他时,眸光轻抬,就像一道光入了夜沉央的眼。
“殿下,你心中的霸业我一直都知道。”她直视着他,那双漂亮的眼底仿佛有伤痛一闪而过,涌动着,又慢慢归于平静,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垂下眸子,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低声道,“殿下,宁大人说的没错,无论想得到什么,都需要付出代价。”
他要的是江山,那势必会有诸多牺牲,就如同宁风华一样不惜一切代价,这一路爬上来,先用智谋离间,再用美貌惊艳,为了得到皇帝的信任,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挡箭,她充分利用了自己的所有优势,并且拿捏得当,进退有据。
这个女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而夜沉央只有做到像她这样凶狠且独善其身,才有可能成功!
她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一会儿,一点点抽回,姿态优雅地转身走了,留下夜沉央一人孤寂地站在树下,那道倩影清冷如仙,就那样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想不明白溶月话里的意思,直到最后他才终于了悟。
她所说的代价,就是他一生的感情,他最爱的女人。
宁风华去了将军府,才知步惊欢早已带人去擒西凉王,她借了马匹后直接便赶去了宗山庙,一路马不停蹄,到那里时已是双方对峙的局面,扶尧正带着人追赶,他身后的都是步惊欢的精英魅骑军,约莫三十余人,而对方统共只有十来人。
对方人数虽少,但武功却个个不俗,风驰电掣一般护着拓跋湛往前狂奔,宗山庙前铁蹄阵阵,那奔雷之声似将脚下的土地都震动了,宁风华从斜侧插进去,却仍是落了一截,由于长时间的颠簸,她的伤口又撕裂开来,鲜血沁透外衣,晕染了整块胸口。
扶尧不经意转头,赫然发现了她,却并没有调马回头,反是加快速度冲上前去,一行人马很快又消失在眼前,宁风华轻吁停下,捂着伤口没有再追赶,一双美眸轻轻眯了起来,她感到有些奇怪,方才的那批人中,她并没有看到步惊欢的身影。
正想到这,忽又有一队人马从宗山庙上头冲了下来,他们皆是黑衣蒙面,骑着高头大马从宽阔的道路上一梭而过,很快就近在眼前,宁风华皱眉,忽然一踹马屁股,猝然飞奔出去挡在大路中间,横向拦住数人去路。
“拓跋湛,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她看着狂奔而来的众人,朗声高喝。
他们与之前离开的人数相差无几,也是十余人,每个人都是同样的装束,但宁风华知道拓跋湛一定在这里面,而且步惊欢应该也在附近,他那么聪明,不可能猜不到拓跋湛的诡计。
一众黑衣人朝她的方向飞扑,那急掠的速度如同苍鹰一样凶猛,身后扬起的烟尘似荒漠飞沙,领头的黑衣人见她挡路,伸手从座下一拉,拔剑凌空朝她斩来,那气势之狂实在吓人。
眼见利芒分秒逼近,黑衣人中有人突然大喝一声:“住手!”
那声音苍劲有力,如洪钟一般,宁风华不须多想,就知道是拓跋湛,她横在路中央没动,前方逼来的长剑因这声高喝猛然收手,身后的人也一齐停了下来,一半护住拓跋湛,一半将宁风华围困起来。
宁风华这才看清身前的人,虽然放下了利器,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杀气四溢,她眉峰纤细柔婉,身子袅娜多姿,当是女子无疑,这样的气势和杀人时的锦雨有些像,但她比锦雨还要凌厉得多。
看样子,这个女人就是幕后之人,步惊欢设计引他们来宗山庙,目的就是想瓮中捉鳖。
“不想死的话就滚开!”她的目光瞥向宁风华胸口的血,眸间晕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宁风华淡淡一笑,并不被她的气势所慑:“你们今天走不了。”她从黑衣人中逐一扫过,男男女女中唯有中间那人最为魁梧,但他同样黑衣黑巾,只露出一双残酷而狷狂的眼睛,她紧紧地盯着他,开口道,“拓跋湛,果不愧是西凉的霸主,有胸怀,也有谋略,但可惜少了那么一点仁义。”
这个男人敢对她过河拆桥,即便是公子要保的人,她也不会再让他走。
对面无人应声,拓跋湛一双厉眸望着她,动也没动,宁风华正觉得奇怪,不远处忽然马蹄奔扬,轰声阵阵,仿佛把整个大地都要踏碎一样,一开始听着还很远,不过顷刻之间,就近在耳旁,宁风华抬眼一看,几十名身着铁甲的魅骑军飞马而来,威武的旗帜迎风飘扬,声势激壮如山。
这样看着,魅骑军就像一团黑色的云,在这片黑云的最前方,步惊欢一袭白衣如雪,发似泼墨,身姿极尽优美,那精致绝美的面上始终带着寻常男子没有的迷人气度,几分邪肆几分飘逸,从容而淡定,好似天塌下来,都不足以让他倒下。而在他的身旁,与他齐头并进的人正是明王夜沉央,不知何时,连他也赶了过来。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铁蹄嘶扬之声,却是先前追赶黑衣人离去的扶尧一众人,他们去而复返,显然早就看穿了对方的计谋,故意做给对方看的。
整齐的铁蹄声骤停后,步惊欢却没停,那么多人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宁风华,身下白马奔雷般飞快穿过黑衣人掠到她跟前,只扫一眼,那双含笑的眸子就冷冷地眯了起来:“谁伤的你?”
才一天未见,她竟然就受伤了?是拓跋湛吗?莫非他来迟了一步?步惊欢几乎难以置信,胸中一股怒意翻涌,他想都没想,本能地伸手要去将她揽过来,宁风华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朝夜沉央一瞥,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步惊欢回头看向一众黑衣人,凤眸瞬间冷沉如霜,似席卷了一场即将倾覆的风暴:“拓跋湛,你们今天休想离开!”话即出口,俊美的面上已冷淡得没有一丝表情,他似无意多说,手掌往上轻抬,候在周围的魅骑军立刻拔剑纷涌而上。
魅骑军团以速攻闻名,无论是骑术、杀人、单斗或群战都是奇快无比,且他们阵法诡异,战场上向来所向披靡。于人数上而言,魅骑军团显然多出几倍,齐齐进攻时动作整齐而凛冽,黑压压的一片十分骇人,可黑衣人却仿佛意料之中一般毫不畏惧,看到众人攻上来依旧沉着应战,尤其是领头的那名狠辣女子,一招一式不仅稳重,甚至比魅骑军还要快,眨眼之间就已经是斗了数十招。
宁风华看得有些好奇,这个女子竟给她一种万夫莫敌的气势,这样咄咄逼人的气息不是普通人能够散发出来的,不是身份显贵就很可能是冷情冷血的杀手,她到底是哪一种呢?
“你与拓跋湛多次交手,可清楚他身边有这样身手的女子?”
宁风华扭头看向步惊欢,却发现他正凝视着她,一双黑眸炽烈深邃,像搅在风云里的暗流,她一怔,却见他摇了摇头:“没有,拓跋湛的身边只有彪悍的勇士,西凉女子多妖娆,却甚少有会武的。”
“这些人的身手,不像是西凉人。”他瞳孔微缩,似若有所思,顿了一下又问,“你很想知道她是谁吗?我去将她擒来!”话音刚落,白衣如雪的身影忽然从马上纵掠而起,腰间软剑在空中飞闪,流星追月般逼近那蒙面女子。
两人交手很快,结束得却并不快,女子剑法精妙,却终不敌步惊欢的身手,片刻后被他一剑抵喉,他的这一系列动作让所有的打斗都停顿下来,女子站在原地不动,朝众人道:“别管我,带西王先走!”
她的话一出,其余黑衣人又迅速举剑欲冲出重围,其中有名黑衣人飞快掠出,寒光忽闪,竟是朝步惊欢的方向笔直刺来,步惊欢提剑抵挡,趁这个空隙,他剑下的女子闪身一错迅速脱离他的钳制,之后数人护着拓跋湛从魅骑中突围。
步惊欢剑法奇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刹那间冲散众人,又笔直射向其中一名黑衣女子,女子全然不敌,一招就伤了手,宁风华仔细看了她一眼,不由大吃一惊,在步惊欢的长剑划向她脖颈时,大声脱口而出:“小心——”
步惊欢闻言一惊,剑势略收,但仍是狠狠打了她一掌,女子吐血倒飞而出。宁风华心里一急,立刻翻身下马,却使伤口崩裂的更大,鲜血从衣内慢慢溢了出来,浸透外衫迅速往下蔓延。她痛得弯下腰,皱眉朝前面高声喊道:“步惊欢!”
听到这声呼喊,步惊欢迅速回过头,收剑来到她身边,抬手飞快点住她周身大穴,然后不顾她的挣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抬头望了一眼那逃脱的女子,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问:“你不准我伤她,为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宁风华不意他会有这般动作,面上显得有些不自然,方才叫他,也只是想给那人一丝喘息之机,却没想到被他洞穿了想法,肩甲疼痛难忍,她依在他胸前,干脆闭上眼睛。
步惊欢知道她不会回答,也不强求,而这时黑衣人在魅骑军的围攻下已经伤的伤,残的残,他们自知再打下去将无法生还,遂飞身上马想撤势离开,奈何魅骑军攻防太紧,在他们撤离之时,迅速擒住拓跋湛,并一刀斩向他的手,拓跋湛来不及反应,臂上已经见了血。
“不好,西王——”
黑衣人纵马回头,领头女子见状,弯身取弓搭上三支长箭,朝前方迅猛射去,分明三支长箭齐发,但速度竟然前后有序,箭头所指之处竟是夜沉央的方向,夜沉央与拓跋湛离得很近,抽剑横挥将长箭断成几截,而变故也就在这一刻产生。
黑衣人中不知是谁挥了一剑,那三支断箭在眨眼间纷纷插入拓跋湛的胸口,拓跋湛惊愕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名黑衣人,鲜血抑制不住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宗山庙下在刀光剑影的血洗之后,出现了片刻的宁静,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
一众黑衣人眼见拓跋湛大势已去,竟抛下他飞马逃命去了,魅骑骑马便追,被步惊欢喝止回来。拓跋湛瞪着众人离去的背影,一时气血攻心,急喷一口血后仰面朝倒了下去,他大张着嘴,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
夜沉央面沉如水,抬手揭下拓跋湛脸上的面巾,探向他的呼吸,蓦地抬头望向步惊欢:“死了。”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宁风华不可思议地仰起头,与步惊欢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骁勇有谋的拓跋湛竟然就这么死了?这不可能!
步惊欢抱着她走过去,看了几眼后凤眸微沉,宁风华的视线凝在拓跋湛身上详细辨认,那人的面容、眉眼、身形的的确确是拓跋湛无疑,但他居然就这样死了,叫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魅骑军将人抬走,宁风华这才收回视线,步惊欢垂下凤眸,见她面色苍白,神情疲惫,眸底浮上几许深深的怜惜,他纵身一跃飞身上马,将她轻轻放在马背上,冷喝一声道:“带上拓跋湛,回府!”
众人得到命令,马上行动起来,夜沉央看到步惊欢与宁风华两人这副亲密的样子,似乎颇不乐意:“宁风华,你自己不会骑马吗?”
今天短短时间内,宁风华已经经历了太多,从受伤到伤口崩裂,再到二度崩裂,她已疼得连话都不想说了,原本还想着男女授受不亲,想自己去骑马,现在经夜沉央这么一说,她倒不打算动了,就那样靠在步惊欢身前,轻声说道:“如果殿下不怕被溶月骂的话,我倒是不介意自己去骑马的,毕竟若是半路上疼死了,殿下这辈子也不会好过。”
“你——”夜沉央一噎,气得捏紧了双拳,这个女人,竟然拿月儿来威胁他,实在可恶!
他瞪她一眼,率先打马离去。
步惊欢听着两人的对话,不觉莞尔一笑,因着她的伤口,他骑得很慢,落下魅骑军一大截,出了宗山庙山头后,要经过一片浓密的树林,扶尧带着魅骑军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尽头,偌大的树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慢慢地打马前行。
大雨后的树林异常清新静谧,唯有归鸟轻鸣,听着这脆嫩的叫声,宁风华忽觉有些尴尬,长这么大,除了哥哥以外,她还没有和哪个男子靠得这么近,她正了正身子,轻轻低咳一声:“拓跋湛的死……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她知道此事不简单,那些黑衣人中分明有她熟悉的人,可先不论这些,他们分明为救人而来,为何最后又弃人而去呢?
最重要的是——她总觉得那女子是故意射死拓跋湛。
步惊欢淡淡一笑,却不曾回答她,反而问道:“宁风华,你不是说要将妹妹相许给我,可你那个绝代妹妹却早已不在了,你是要我与她冥婚吗?”
宁风华一怔,没想到随口的玩笑话他却一直记得,还特意去查了,顿时面上挂不住,缓了一下之后才道:“若将军是真心,生死又何惧。”
胸膛震动,步惊欢轻笑出声:“你的这句话我很喜欢,你们是两姐妹,既然妹妹不在了,那我用尽全力照顾姐姐也是应当的,从今往后,你不可以再拒绝我的示好。”
他说得这样认真,就像誓言一样,宁风华心里一“咯噔”,心跳竟有些失控,她靠在他胸前,亦可感受到身后强而有力的心跳,她只得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少将军,你确定要与侫臣为伍吗?”
“在我心里,你只是女人。”
宁风华再次僵住,他的身子慢慢靠前,俯下头在她耳侧轻淡而柔软地说道:“风华,如果我爱你,你会允许吗?”
话语温柔得像是从天边飘来,拂得她耳窝酸酸胀胀,心底升腾而起的暖意仿佛海水一样将她包围,她痴痴地望着前方,一时忘了要去回答。
——如果我爱你,你会允许吗?
那天到底是怎么回到府邸的,宁风华已经忘记了,她只记得回府后就昏了过去,再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身上伤口被包扎得结结实实,她才坐起身,锦雨就从外面端了水进来细心服侍,并询问她的伤势,宁风华目光幽幽地看着她,脑子里却迅速思索着昨日发生的事。
昨天她被步惊欢的一番话说得心里鼓噪如雷,根本没有心思去揣摩细节,现在她越想越不对劲,怎么也无法相信西凉一代霸主就这样死了的事实。
如果说那个蒙面女子当真是故意杀死拓跋湛,那么这很可能是个局……
“锦雨,你的手在抖,是受伤了吗?”宁风华坐在梳妆镜前,一双美眸紧紧盯着锦雨轻颤的指尖,其实她心里已经可以肯定,那日她跟踪的,还有后面混在一堆黑衣人中被步惊欢所伤的蒙面人,都是身后这个为她梳妆打扮的女子。
锦雨跟了她许多年,从来没有过半点忤逆,可昨天,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人却一直站在她的对立面,与她为敌。
“小姐,我只是……”锦雨手指一顿,抬眸愣愣地看着她,只一眼又慌乱地移开,目光闪烁不定,“倒是小姐的伤,是西凉王伤的吗?”
看来她还是不愿说。宁风华淡淡看她一眼,没再追问,脑海里开始搜寻着各种关于拓跋湛的可能性,忽然,她不知是想到什么,眉宇很快蹙起,在那一瞬间,她猛地站起身,甚至连头发都来不及绾,快步朝外面走了出去。
“小姐……您去哪里?”锦雨愕然地看着她的背影,怔了一下,也飞快地跟了出去。
宁风华顾不得身上的伤,骑马以最快的速度奔至将军府,请求步惊欢要见拓跋湛的尸首,步惊欢起初不应,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带她去了停放拓跋湛的房间。
外面朗朗晴天,可房间里却有些阴暗,尤其是房子中央横放着一顶黑棺,置身其中总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战栗感,宁风华想也不想,进门后直接就走到棺柩前,此时的黑棺尚未封好,她一低头就看到了躺在里面的人。
她虽与拓跋湛不过几面之缘,但每一次见面印象皆是十分深刻,拓跋湛俊朗却不同于中原人的霸横让人一眼就能记住他,棺柩中的这张脸依然有股蛮荒的俊,刚毅的五官,斜飞入鬂的眉,冷硬的唇角,无一不彰显着王者的霸气,可不知为何,宁风华总觉得不对……
她抬起手,慢慢抚向拓跋湛的脸颊,身后的锦雨和扶尧都惊愕地瞪大了眼,步惊欢唇角微抿,一把按住她的手:“风华,死人的脸有什么好摸的,要摸你便摸我的。”语气中有淡淡的不悦和戏谑。
宁风华抬头看他,眸光微闪,抽出手继续往下抚摸,不出片刻,只见她指尖一定,接着微一用力,猛然从拓跋湛面上揭下一块人皮面具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面皮下的这张脸轮廓与拓跋湛有几分相似,却不是他——这个人根本不是西凉王!他们中计了!
“将军,这——”扶尧快速奔上前,一步跨到棺柩前,他力气很大,伸手一提便将里面的人给抓了出来,仔细观察几眼后,又推了回去,气得朝黑棺上重重地捶了一拳,“将军,我们被耍了!这不是拓跋湛,那拓跋湛呢?”
他问出了大家的心声,步惊欢脸色恢复了平静,似乎对此事并没有多少惊讶,他看着宁风华,漂亮的眼里有丝浅显的担忧,宁风华仍是怔怔地看着棺中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后她才抬起头。
兴许是眼睛睁得太久,也可能太过震惊,她的眼底有些红,弥漫着几许红血丝,她缓缓转头看向锦雨,眸色里涌动着一股热烈的情绪,锦雨被这样的眼光看得轻轻战栗起来,她目光颤动着,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宁风华的视线却从她身上移开了,转而落在步惊欢身上,她定定地望着他,忽而笑了一下:“少将军,你早就知道他不是拓跋湛,是吗?”
步惊欢面上不露痕迹,心中却是暗暗一叹,他起先并不知道,直到拓跋湛死的那一刻才明白过来,这一次是他太过大意了,真正的拓跋湛早在宗山庙之前可能就已经离开了,留下假的拓跋湛就是为了给西凉王离开而争取时间,的确是一招好计策。
但仅凭拓跋湛一人不可能实现,这背后想必是有高人相帮。
此事攸关宁风华,他不能当众拆穿,打算将计就计,却不料仍是瞒不过她,他喜欢的这个女子实在太过敏锐太过聪慧了。
“他是,他就是拓跋湛,西凉王已经死了。”他淡淡一笑,取过宁风华手中的人皮面具,又仔仔细细地给棺中人贴了上去,“今日之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否则我不会让他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他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温柔,但语气里却夹杂着难以掩藏的凌厉,几人同时一愣,料不到他为了宁风华竟肯做到这等地步,此事若执意瞒下去便是欺君,这种大罪他要如何承担?
宁风华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敛下去:“少将军,这几天全城戒严已经闹得京城人心惶惶,昨日之事想必你特意交代了,是以外面尚未传出半点风声,但皇上只给了五天时间,现在已经不可能去抓真正的拓跋湛了,五天之后你要怎么向皇上禀报?若将此事隐瞒下去,待真正的拓跋湛回到西凉,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到时候,我和你都得死。”
针对拓跋湛一事,她是嫌疑人,而他是负责人,他们两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但嫌疑人的罪过要更大,虽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勉强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她让人给跑了,即便是清白的,满朝大臣也不会有人相信,况且这其中很有可能牵涉到了锦雨,所以实际来说,她也算不得有多么清白。
她总有种预感——步惊欢很可能也猜测到锦雨牵涉其中了!
这种预感无凭无据,但她心里就是固执地这样认为,就好像她知道步惊欢不会让她轻易涉险一样。
“这件事你无须担忧。”步惊欢从容地扬起唇角,“我不会让你死的,相信我!”
宁风华原本就白皙,受伤之后更添几分苍白,此时听完他的话,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了,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之前的复杂,比当初公子要她力保拓跋湛还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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