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倾国

十年前,她是梦夏*后一名公主。 十年后,她是琉璃国*女国师。 身在敌国,她步步为营,一双素手暗中掀起整个朝局的腥风血雨,只为了结一场刻骨之恨! 她算到了一切,他的到来却成了她的意料之外! 他是名震天下的“战神”,是所有女子仰慕的对象,却独对她一见钟情。 他与她的碰撞就仿佛上天注定,命运给了他们一击而中的爱情,可当真相抽丝剥茧般揭开,她与他之间竟横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数以万计的枯骨! 是冥冥中注定,还是天意弄人? 大乱之世,纷扰天下,她与他皆背负着不同的使命,可她不知,在使命之上,他只求护她一人始终!

第十章:不归不悔
她还是回了南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包括公子。
那天到底是如何走出琉璃皇宫的,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清了,只记得夜沉央带着人两眼猩红地来追杀她时,她并没有逃,她告诉夜沉央让她见步惊欢最后一面,死也足以,可她并没有见到步惊欢,因为公子来了。
他一身玄色锦衣,外面披着雪白的狐裘,负手站在皇城下,倾城绝美,眉眼睥睨,隔着长长的距离,一双寒眸冷酷而幽深的将她望着,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下一秒他已从夜沉央手中将她夺过,他说:“菁儿,我来接你回家。”
他的声音清绝,她又一次听见了,却仿佛再也听不到从前的温柔,她望着那张几近完美的脸,摇着头用力推开了他,皇城下长风吹刮,扬起她的宽大衣摆,她立于数百人之中,就那样歇斯底里地揭穿了他的伪面具。
而他,却并没有否认一切。
“小姐,太子殿下在屋外站了整整一个晚上了,要不要让殿下进来?”宫婢的低唤拉回宁风华飘远的思绪,她搓了搓手,低垂着头望着火炉中的炭火,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那宫婢站在屏风外,见里面没有动静,又慢慢退了出去。
南昭的天气不比琉璃,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飞起了鹅毛大雪,到现在整个南昭一片冰天雪地,自回来后,她的身体越发差了,耳朵有时也不甚灵敏,给英宗皇帝下的剧毒还是侵入了她的五脏六腑,虽提前服过解药,但到底还是没能抗住,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她多想再见见那个人啊,那个在她生命中唯一带来曙光的少年……他好像爱她如命,可她却从不曾为他做过什么。
她长长地叹口气,扶着塌子站了起来,走上前打开了房门,屋外元墨笔直地站在那里,大雪落了他一身,墨发都被雪水浸透,微微湿润的自胸前滑下,看到她出来,绝美的脸上露出宠溺的微笑:“菁儿,你终于肯见我了。”
菁儿,他总喜欢这样唤她,她曾爱极了他这样称呼,可事到如今,这一切都变得可笑,连带着这声称谓也变得嘲讽。
“你每晚这样站着,不用顾及战事了吗?你的皇图霸业都不要了吗?”她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情绪。
回到南昭后,她不愿与他说话,他便每晚每晚站在屋前守着她,像很多年前一样,对她疼宠有加,在这一点上似从未变过,他却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认识的公子墨,眼前的绝美男子,她把他视作自己唯一的亲人,与他相依为命多年,却不知在他心里,她到底又算什么?
元墨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浅浅道:“菁儿,对不起,你打我也好,恨我也好,千万不要不见我。”当年他年岁尚轻,骄纵恣意,总妄图驰骋天下,弄到城防图后送给琉璃,就是为了亲眼看一场乱世纷争,看人世百态,只是他万没想到,在最后一刻,他会对那个濒临死亡的小女孩心生恻隐之心。
也许那时还不是恻隐之心,不过是抱着一副玩味的态度救了她,他想看看这样一个脆弱的生命能顽强到什么程度?可谁料从救下她那刻起,事情就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她……如果早知道自己会这么爱她,梦夏兴许不会破,他一定会拼了全力去护她,去保她的家国,可奈何天意总是这样弄人……
“恨?”宁风华淡淡地扬起唇角,苍凉一笑,“我要如何恨你?又要如何不恨你?”她睁着一双美眸看他,心里忽然就难过起来——
元墨,你教我识人,教我技艺,教我韬略,你把你的一切都毫不保留地教给了我,却唯独没教会我如何去恨你,你杀我梦夏一族,我该是恨你的!可你这样疼我护我抚养我,我又该怎样去恨你?
“当初你本不该救我的。”她怅然一叹,又缓缓将门给关上了,“公子,以后莫要再来了。”
那之后,元墨真的没有再来,她兀自待在屋子里,一关又是十日,外面的局势也早已千变万化,英宗驾崩后,琉璃陷入僵局之中,加上战事连连,全国上下一片混乱,明王夜沉央以最快速度继承了皇位,登完大宝第一件事就是御驾亲征,溶月医术了得,为了夜沉央也奔赴战场,以备不时之需。
战火连绵了大半个月,打得如火如荼,宁风华虽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心里惦记的人她仍时时打听着,只是这几日她身子虚,时常坐着坐着就入睡了,等她再醒来时,听到的却是步惊欢被困的消息,她所有的疲倦眨眼间全跑光了,颤着身子一下子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就冲向了门外。
她走得那样急,谁也阻拦不住。
她拼了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往宫婢口中的地点,可还是迟了,在与雁州城交界的北马坡上,一眼望去人山人海,数千人在周围严阵以待,围困着中间的某一点,她拼尽全力才走了进去,只一眼,她便又怔住了,随后漫天的晕眩感就袭了过来。
在不远处,站着许多她熟悉的人,有很久不见的西凉王拓跋湛,琉璃新帝夜沉央,以及看戏的沈楣珠,伤痕累累的步惊欢,还有溶月……
拓跋湛和夜沉央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步惊欢满身污血半跪在溶月旁边,手边还躺着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全身都被鲜血染红,已经断了气。
溶月同样横躺在地上,头发散乱,身上披盖着一件黑色貂裘,尽管极力遮盖,却仍能看出下面的衣袍被撕裂成很多块,露在外面的白玉胳膊和脖颈处全是瘀青,狼狈得不成样子,她双眼紧闭,显然是晕厥过去了。
宁风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她走过去抱起溶月,抬起头时,两眼已是猩红。
“是谁?是谁?”她的目光掠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拓跋湛身上,“拓跋湛,你怎么敢……”
宫婢来报时,说溶月被拓跋湛挟持,引夜沉央落入圈套,而沈楣珠则用另外的女子扮成她的模样来设计步惊欢,宁风华看了看地上死去的白衣女子,又看了一眼憔悴的步惊欢,一时只觉痛心疾首。
她尚未及说话,步惊欢已一手把她揽进怀里,低沉的嗓音在耳边轻声道:“风华,你没事就好。”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说完就口吐鲜血,然后似乎再也支撑不住,闭着眼倒了下去。
“惊欢,惊欢,你怎么了?”宁风华大惊失色,小心翼翼地将溶月放下,转头去查看步惊欢的伤势,这才发现他的身上大大小小全是刀口,有一道剑伤还在胸腹,伤口极深,由于天气冷,血水都在外面凝固了好厚一层。
宁风华第一次看到他这么虚弱的样子,发丝沾着鲜血沾在脸上,眉眼间依然绝美无俦,可眼睛却紧紧地闭着,奄奄一息,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沈楣珠,你对他做了什么?”
在她来之前,这里已经发生过一场大战了,实际对于她的到来,众人还是十分惊讶的,尤其是沈楣珠,她万没想到宁风华还会来,她设计这场戏是为了击垮夜沉央,但最重要的还是希望步惊欢对宁风华死心,可现在这样,不仅让他知道了宁风华没死,若叫公子知道,必定会怪罪于她,毕竟宁风华是公子最在乎的人。
她盯着那双在步惊欢脸上流连的双手,嫉恨铺天盖地压来:“我什么也没做,是他自己舍不得你死,非要来救你。”说到这里,她心里便更觉不是滋味,她原本只是弄个假的宁风华来引步惊欢,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但她低估了拓跋湛,这匹野狼设了无数陷阱和箭阵等着步惊欢,欲等他来救假宁风华时,报之前自己被活捉之辱。
如今战火连天,正是最重要时期,沈楣珠一开始不以为意,认为步惊欢为了琉璃不会轻易涉险,不会上拓跋湛的当,可她还是太低估他对宁风华的爱了,为了她,他即便知道必死无疑也要冒险来救她,即便抛下战事,抛下琉璃身后的万千百姓……
拓跋湛此时正与夜沉央斗得不可开交,余光瞥一眼宁风华后,迅速一刀劈退夜沉央,抽身撤了回来,看向宁风华笑道:“国师别来无恙?国师竟然仅凭一人之力就杀了英宗老匹夫,本王实在佩服至极!”说罢,他又似想起什么,甚是玩味地道,“现在是夜沉央这小子继承帝位,你如今倒也不是国师了,本王是否该称一声菁菁公主?”
正在愤怒中的夜沉央听了这番话,更加怒火中烧,他冷眸一瞪,倏然朝宁风华看来,眼神仿佛一头绝望的猎豹,充满了噬血和凶残,宁风华竟被他看得背脊一寒,她杀了他父亲,他定是恨她入骨,如今溶月又……
她知道,溶月是他心底最珍贵的女人,他一直舍不得触碰,舍不得让她委屈,如今竟被拓跋湛给玷污了,夜沉央内心的愤怒可想而知。
宁风华眸子一动,缓缓看向拓跋湛,尽管心里已对他恨痒难耐,但面上仍不露声色:“西王似乎欠我一个人情,不知西王可还记得?”
拓跋湛抚腮沉思了下,笑道:“若真要算,倒也确有一回,但若要本王现在归还,本王怕是无能为力。”
“西王要做言而无信之人吗?”宁风华眼底冷光乍现,“当年惊欢擒你是光明正大,你如今使些卑鄙手段将他重伤,算什么英雄好汉,不若放他们走,日后真真正正地在战场上较量!”
拓跋湛似觉得好笑,戏谑地挑起半边眉毛:“公主向来聪明,擅长拿捏人心,本王如今不愿做英雄好汉了,便是做一回小人又如何?他们一个琉璃帝王,一个是琉璃将军,此刻都在本王手里,就相当于大半个琉璃已经是本王的囊中之物,你们中原人有句兵法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本王觉得很好,愿效法一试。”
“看来西王是无论如何不会放人了?”这个混账无耻的老匹夫,当年若让他死在琉璃,如今溶月和步惊欢兴许都不会出事。
在这一瞬间,宁风华忽然衍生出一股浓烈的悔恨,她望了一眼周围的人群,以及夜沉央那狂乱而疯魔的眼神,心里猛然一沉,就在这时,身后严阵以待的西凉士兵突然从中间裂开,一行身着南昭战袍的军队从中间大步而来,宁风华定眼一看,最前面的人正是太子元墨。
她眉宇一蹙,直觉这下更难脱身了,据她所知,沈楣珠把她和步惊欢的事对元墨添油加醋地诉说了一番,元墨知道后似十分震怒,当下就亲赴战场,去会面步惊欢,是以前些天他一直没有再去守在她屋外。
“菁儿,你怎么一个人就跑出来了?若不是奴才们来报,我还蒙在鼓里。”元墨把身上的雪白狐裘解下来披在她身上,拉着她想站起来,眼神之中略带责备,“放任你乱跑的人,我已经杀了,下次你若再这样独自一人,我便斩了伺候你的所有人。”
他说得很轻,听在耳里却让人悚怕骇然,宁风华闻言,扭头朝他看去,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冷静又狠绝的男人,杀人对他而言并不是奇怪的事,只是他从未因她而杀过人。
“菁儿,你该知道,我担心你。”
宁风华不动,依然半跪在步惊欢身边,南昭天气十分寒冷,今日虽未有大雪,但仍是风声赫赫,刮在脸上锥心的疼,她很害怕再这样下去,步惊欢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她必须尽快带他们离开这里。
元墨见她一直盯着步惊欢,眸底迅速掠过一抹冷沉,眼神阴戾地看了步惊欢一眼,半蹲下身,冷静地直视着她,一字一顿道:“菁儿,你爱他,你爱上他了是吗?”
宁风华任他握着双肩,看着他自嘲地笑了:“是啊,可是公子没有教会我如何去爱一个人。”她知道了什么是爱,却不会爱,自他们相遇以来,他每进一步,她就退一步,他为她倾尽了所有,她却毁了他的所有,她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元墨看得她这样,心里又气又疼,淡声道:“他是琉璃人,你们不可能在一起,菁儿,随我回宫吧。”他说完,抬眸给沈楣珠使了一个眼色,沈楣珠看着步惊欢微有犹豫,拓跋湛见状,立刻挥手示意,周围的西凉士兵霎时涌了上来。
夜沉央生怕溶月受伤,飞快地把溶月抱在怀里,一边举剑对着众人,宁风华一惊,抬眼去看,双方又已交战在一起,夜沉央一手抱着溶月,一手对敌,神色吃力且疯狂。
而这边亦有人来抬步惊欢,宁风华连忙制止他们不让动:“你们谁都不许过来!”她仰头看着眼前的公子墨,“公子,你放过他们,这样使诈赢得的胜利,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拓跋湛知道元墨对宁风华用情至深,生怕他妥协,忙阻止道:“太子殿下,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殿下不会不清楚吧?若将夜沉央与步惊欢放回去,就如同当初放本王一样,再想要抓住他们就难了。”
拓跋湛所说,元墨自然清楚,只是对于宁风华,他心里始终存有愧疚,沉吟半晌后,他道:“菁儿,有没有意义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在乎的是你。”
宁风华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求情,她伸手按在步惊欢的眉宇间,一点点轻轻地抚摸着,这个强大的男人,不过比她大一点而已,却总表现得如此顶天立地,如今这片天塌了,该换她来保护他了。
今天想从元墨和拓跋湛手中将人带走很难,但她一定能保护好他的,一定。
她收回视线,缓缓抬起眼眸:“公子,你杀我全族,虽然救我性命,却利用我,利用我的仇恨去帮你完成你的雄图霸业,我知道在公子眼里,我不过是一枚棋子,但总算是一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日后也许还能有更大的价值,只要公子放他们走,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我愿毕生为公子所用。”
众人听得一怔,宁风华是公子一手教导,她的才智若能助公子一臂之力,那公子将如虎添翼,只是以公子的能力,即使没有臂膀,也同样可以达成所愿。
所有人的视线一时全部聚集在元墨身上,元墨却并没有说话,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暗流涌动,像痛惜,又仿佛恼怒,沈楣珠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嘲笑的弧度,低讽道:“你是公子所救,你的命本就是公子的,何来抵消一说。”
元墨面无表情,仍然没有开口,宁风华这才淡淡一笑:“好,既然这样,我还你。”她袖子一挥,自脚边取出一柄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扬手飞快地斩下自己的左手小指,血肉飞溅,震惊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都惊呆了,便连打斗都暂时停了下来,夜沉央身负重伤,就那样站在血泊中看着她,面上是从未有过的震动,元墨瞳孔紧缩,一步跨前抓紧她的手,大声斥道:“菁儿,你疯了?这是做什么?来人,快去找军医!”
他说着弯腰便要去捡那截断指,宁风华却一把将他拉住,她捂着左手,痛得整个人都痉挛起来,都说十指连心,那一刀下去,她眼前一黑,几欲晕厥。
“这一刀,我把欠你的……还给你,此后不欠你,这样能不能抵消了?”她说得有些断续,额头冷汗直冒,嘴唇都痛得发白。
元墨气急:“你闭嘴!现在什么都不要说,我带你去找军医!”
“不……我不走……”
“叶菁菁!”元墨怒喝一声打断她,“你就这么爱他,爱到可以为他不顾一切?”
宁风华哆嗦着唇,却浅浅一笑:“是,他可以为我不顾性命,我为什么又不可以呢?”
分明痛得面色惨白,可她眸底却光华流转,元墨一怔,深深地凝着她,良久才道:“好,我答应你,今日放他们走,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必须跟我回南昭。”
“殿下!”
沈楣珠和拓跋湛同时往前一步,开口劝阻元墨,却被元墨扬手制止,宁风华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看着元墨慢慢地道:“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你需给我十天时间,我要亲眼看到他醒过来,等到他好转,我一定回去,从此再不踏出南昭半步。”
从此再不踏出南昭吗?元墨沉吟许久,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夜沉央看着众人,心中尚有迟疑,宁风华忍着剧痛,沉声道:“皇上,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最要紧的是月儿。”
夜沉央虽对她痛恨至极,但她的话却不无道理,终有一日,他定会亲手斩了拓跋湛,他走过去背起步惊欢,一手再抱着溶月,慢慢地走出人群,背影萧索落寞,却又有股凛冽的王者之气。
这具有决定性历史的一天就这样落下帷幕,三国主宰的人物在北马坡汇聚厮杀,又各自回归,很多年后,在场之人仍然记得这一幕,妥协的公子墨,气煞的西凉王,几乎疯掉的琉璃新帝,以及浑身是血的战神。
他们的纷争在即将颠覆的那一刻,被一个女人断指化解,那个女人正是极负盛名的琉璃大国师宁风华,亦是梦夏最后一名公主。
北马坡由此成名。
雁州城与南昭交界,寒风呼啸,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了好几日,战火微有停滞,所有人便在这漫天飞舞的大雪中迎来了新年,只是这个新年过得有些压抑,新帝夜沉央伤势极重,好不容易处理了伤口,他却整夜整夜不睡觉,每天都去守着溶月,溶月自醒来后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躺在床上瞪着床幔,一双美丽的眼睛空洞而绝望,再也没有以往的神采。
宁风华去看过她很多次,都被夜沉央给赶了出来,他们都住在雁州城州府里,院落相离很近,半夜里总能听到夜沉央气得砸东西的声音,玻璃器皿叮叮当当的,每当这时宁风华总会惊醒过来,然后看着昏睡中的步惊欢,一坐就是一整晚。
步惊欢伤得太重,睡了几天都没醒过来,宁风华夜以继日地守着他,终于也累倒了,她撑着身体去看望溶月,被夜沉央再次赶了出来,之后就昏倒在了溶月的院子里。
睁开眼睛时,只有溶月一人守在她身边,她虚弱地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看着疲惫不堪的溶月,眼底划过一抹痛色,溶月扶她坐起,又喂了她一杯水,这才轻声说道:“风华,你的身体为何到了这个地步?你体内怎么会有这样的剧毒……风华,对不起,我能力不够,我解不了这个毒。”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轻得恍若微喃,她定定地看着宁风华,那双失去焦距的空洞眼睛里慢慢凝聚起一层雾气,脸上的表情是痛苦到极致的悲凉。
宁风华淡淡一笑,眼窝里却疼得厉害:“月儿,你终于肯说话了,你别不说话,我们都会吓到的,我的毒不要紧,只要你们能开心地活着,我什么都能放下。”
开心地活着?她还能开心吗?溶月胸口涩疼,握起宁风华的手,盯着她那截断掉的小指,哽咽地说道:“什么不要紧,你知不知道你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即使老天可怜你,你也活不过三个月了,我从前就觉得你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为了杀人,你竟给自己下如此剧毒,可这样的你,为了救人,又宁愿割断自己的手指,风华,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连死都不让自己死的轻松一点?”
她的语气很淡,却掩不住浓浓的责备,她永远都没有宁风华这般勇气,当她被拓跋湛夺去身子的那一刻,她宁愿自己已经死了,当那样狼狈的她被夜沉央看到,她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终究是舍不得。可身上的印迹却时刻提醒着她的耻辱,她不敢面对夜沉央,不敢面对任何人,直到宁风华晕倒在她那里,她才知道,有个人活得比她还苦。
宁风华微微一笑,顿觉怅然若失,当时情况危急,她根本没有时间多想,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利用元墨心底对她的情意,让他心生愧疚,她很庆幸,元墨上当了,或者说他其实早看出来,只是仍然依了她。
“月儿,这件事你别告诉惊欢,手指的事亦是。”
“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他怎么办?”溶月还是盯着她缺掉的那块,那么好看的一双手,如今却变得残缺不堪,她又抬起头望着她,苦笑道,“风华,他不会独活的。”
宁风华一愣,心里突然像针扎一样疼起来:“我不会让他死的,倒是你和皇上,前几天听他说要纳你为后,以后你们……”
“没有以后了。”溶月摇了摇头,“你总说他聪明,其实他笨得很,我喜欢了他许多年,他却一点都不知道,从前我总以为时日还很长,想等他长大成熟一些,后来他长大了,野心也大了,我便明白,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我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他永远都做不到,但心里总有过一丝期盼的,可我没想到会被拓跋湛……”
溶月的声音顿了一瞬,清亮的眼底满是落寞:“我已非完璧之身,到现在,我与他才是真正的不可能了,醒过来后,我想过死,可他抓着我的双手说,如果我死了,他就不做这个皇帝了,他要找一块极寒之地把我冰封起来,然后再把他自己活埋在我身边,生时不能护着我,死了也要与我同穴。”
一声呜咽在房间里响起,溶月眼底的雾气聚集成泪水,终于滚下脸颊,她是个很能隐忍的女人,无论什么事都不会让自己软弱地哭泣,即便被拓跋湛侮辱,也不曾掉过半滴眼泪。
直到此时,眼泪方才滚滚落下。
“风华,他第一次与我说这些话,你说他是不是很傻?傻透了,他是皇帝啊,怎么能为了一个不洁的女人抛弃一切……但到底我不舍得死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着想着就后悔起来,我后悔以前为什么不珍惜在一起的日子,后悔以前总对他那么淡薄,后悔他送花的时候,害怕被先皇知晓不敢接受,还有很多很多……”
眼泪从她惨白的脸上冲唰而下,她抬手用力一抹,却有更多的泪水滚了下来。宁风华心里刺疼,只得上前紧紧地抱住她,眼眶一红,也涩然落下泪来,她明白溶月的苦,他们两个人明明深爱,却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而她与步惊欢又何尝不是。
溶月是那样高贵骄矜的女子,她脾性倨傲,绝不能容忍现在的自己与夜沉央一起,拓跋湛毁了她的清白,就等于毁了她的骄傲,再想到夜沉央,她只会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角落里,痛苦地扛着她对他所有的眷爱,然后活得生不如死。
月儿啊月儿,今后的你该怎么办?
“月儿,我希望你好好的,来生我们还做朋友。”宁风华心里难受,却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夜沉央过来才将溶月带走了,宁风华又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守在床边的人换成了步惊欢,她眼睛一亮,一翻身坐了起来,他却很不高兴,向来温柔的凤眸里浸透着痛苦和疼惜,看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睛,开口便问:“风华,你哭过了?”
宁风华一愣,他目光下移,转而握住她残缺的手,声线冷硬而紧绷:“你的手指为什么没有了?”一句话问完,这个堂堂七尺男儿的眼底竟微微一红。
“风华,你不用瞒我,总有一天我都会知道的。”
宁风华怔住,他却猛地起身朝外面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提着一个药箱进来了,一点点拆开她手指上面的纱布,他拿出一瓶药粉,小心翼翼滴给她清洗上药,上完再给她重新包扎起来。
“断指之仇,我一定替你报。”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每字每句都透着铺天盖地的狠绝,两手抚摸着她的掌心,他望着那空了一截的地方,久久都挪不开视线。
好半晌后,他才抬起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脂玉佩系在她的腰束上:“风华,今天迎岁,马上就新年了,送你一个新年礼物。”
玉佩颜色通透,晶莹如碧,十分好看,宁风华淡淡地扬起唇角:“我却没有什么可送你的,你这个礼物应该是价值不菲吧?”
“只要你戴着它,就是送给我最好的礼物。”步惊欢凤眸凝视着她,到这时才有了微微笑意,“这是我们步家的传家宝,只传嫡媳。”
宁风华一怔,愣愣地看着玉佩,如此贵重的东西,她想扯过去还给他,可手指却不听使唤的紧紧把它握在掌心,她终究舍不得。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最近却总想哭,大概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对这个世界对步惊欢还有深深的眷念吧,努力压下心底的酸涩,她慢慢挪过去,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抱住他的腰:“我感觉我拥有了全世界。”
步惊欢轻轻笑出声来,满足地拥着她:“等这一次战争结束之后,我便辞去官职,带你去云游四海,看遍天下风景,把我们的脚印烙在每一寸土地……”
他喃喃憧憬着他们的未来,宁风华听着听着,心里又难受起来,他总知道她要什么,爱什么,她为复仇付出了所有,心底唯一的净土就是他,可惜却再不能多陪他了……
那天,他们相拥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他才带她走出院子,虽然正是战火连天的时期,但外面的万家灯火依然亮了起来,把整片天空都映得光芒耀眼,街道上很安静,他拉着她从大红灯笼下一点一点穿过,走了很远很远。
宁风华只觉从未有过的开心,虽想一直这样陪他,但到底惦记着他的伤势,没过多久又回去了,吃完东西后,大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起来,他便在大雪中给她舞剑,他穿一身白,与漫天的飞雪相映,剑法精妙,每当剑气一起,飞雪便迎着剑而翩然起舞,那画面美得让人沉醉。
她多想陪他到天长地久,可她的身体已经容不了她太多奢望,看着看着,她便趴在台阶上睡着了,再醒来时,之前的种种都变成了萧然一梦,她终是被夜沉央关押了起来。
步惊欢在外面发疯一般的找她,她在暗地里不知时月地过了几日,十天期限到了,元墨没见到她人,终于又开始大举进攻,夜沉央并不反抗,直到兵临城下之时,他才把她绑在架柱上推上了城楼。
夜沉央用她来逼迫元墨休战,只要元墨休战,西凉哪怕再进攻,有步惊欢在,拓跋湛也讨不了好去,如今两国联军虽能抵抗,到底代价太大,夜沉央做了皇帝之后,比从前更加隐忍更加沉稳了,知道如何用最低的成本去换取最大的利益,哪怕不择手段。
只是在宁风华看来,他的行为无疑是自取灭亡,因为江山与美人,元墨从来都知道如何选,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元墨竟然犹豫了,两队大军在飞雪中僵持了很久,拓跋湛都看不下去了,拔箭就朝她射来。
他连发三支,都被赶来的步惊欢逐一挡下,步惊欢不顾夜沉央的反对坚持要放她走,宁风华确实走了,但走之前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公子,这是你欠我的。”
她走了很远,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步惊欢,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保重。”
她最终还是走了,随元墨回了南昭皇宫,像从前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出门。
后来,她听说南昭军队全部撤退了,拓跋湛的大军独木难支,被步惊欢打得退了十里,又烧光了粮草,只好铩羽而归,那样一场旷世之战至此落下帷幕,很快成为史书上浓重的一笔。
知道这些事时,宁风华的耳力已经不行了,开始还能听见一丝声音,到最后一点都听不到了,元墨每天都会来看她,她不开门,他就守在外面,有一次,他从外面推开了窗子,她背对着窗正在烤火,起身添茶时看到窗口的他,吓得将茶壶都掉在地上。
他担忧地皱眉,翻窗跃了进来:“菁儿,你怎么这样不小心。”他一面说一面心疼地检查她的手。
她看着他,却根本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漂亮的薄唇张张合合,结合他不悦的神情,大意猜出来是在担心自己,她摇头说:“没事。”
已经很久没有开口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声线有多么苍凉沙哑,元墨猛然抬起头,目光之中尽是诧异,沉吟了良久才道:“菁儿,你还是很恨我对吗?”
她愣愣地看着他,却见他忽然从腰间拿出一柄匕首放在她手上,在她来不及反应之前,握着她的手,倏然插进他的肚腹,她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睁大,大喊着:“你这是干什么?来人,快来人!”
一大批宫女冲了进来,望着地上的鲜血都惊呆了。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取出匕首,还想再插一次,却被她紧紧抓住,他挥手制止宫婢上前,轻声道:“菁儿,你别不理我,这一刀我还给你,如果你还恨我,便用它杀了我。”他说着再次把匕首举到她面前。
她一把将它丢了出去,但她仍然无法回答他,他还在说着,她却一个字都无法听见,他执意不肯就医,直到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后来她听宫婢说,太子殿下怕您恨他。
她便笑了,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这世间之事为何总这样阴差阳错,你爱的伤害你,爱你的你不爱,相爱的却不能在一起……
只是公子,她虽不爱,但也没有恨过,她不恨他的,即便他毁了整个梦夏,但他却给了她美好的十年。
后来,她的眼睛也开始看不见了,起初还有些光亮,慢慢地变成了一片漆黑,她再也分不清日夜,看不见大雪,身体对外界的感知也差了,她开始思念步惊欢,没日没夜的想他。
元墨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这时才知她体内早已中了剧毒,他遍寻名医,却没有一人能医好她,他对她寸步不离,做她的眼睛,也做她的拐杖,直到她卧床不起。
弥留之际,她对他说:“公子,你给过我最重的伤害,却也给过我最好的保护,这辈子,我们两不相欠了,我走以后,就彼此忘记,彼此放下吧。”
他知道她听不见,却还是执意说道:“我放不下,菁儿,你也别忘记我,你不能忘记我,我害你家破人亡,害你流离失所,我害你受了那么多的苦,哪怕是恨,你也别忘记我,下辈子我一定还你,用我一生去赎罪!”
宁风华的眼角滚出一滴泪,他不知道,在弥留的这一刻,她忽然又听见了他这一句,她摇着头,温柔地笑了:“公子,都放过彼此吧,下辈子我要去找他,我欠他的太多了。”
她从脖子处拿出白脂玉佩,紧紧地握在手里,漆黑的眼睛望着空中,嘴里轻声呢喃道:“惊欢,我终于可以来看你了,你等着我,我这就来了。”
她的神情逐渐恍惚,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很美,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表情十分宁静安详,就好像在最后一秒,她已然看见了她最爱的人。
元墨失魂落魄地看着她,一时无法接受她离去的事实,好久之后才回过神来,抬手往脸上一摸,却已是泪流满面。
“菁儿,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怎么能……”
他答应过她的都做到了,不让他对琉璃宣战,他便不发一兵一卒,不让他进门,他便在门外守着,她利用他的感情,他便心甘情愿让她利用,可她答应过要陪他的,怎么就忘记了呢?
是了,她其实也做到了——
她说过,回来后永不踏出南昭,她做到了,直到死都没有食言。
他伤了她一生,她却要他活着,孤独且寂寞地活着,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可她不知,这才是对他最严苛的苦刑。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可从今往后,他的爱与忧,将寄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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