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明白过来吗?我好担心你会穿过鬼门离开了。鬼海茫茫,可能再找不着你。”我擦干眼泪,从向日怀里拉开身体,如获至宝地看着失而复得的他。“邪笑阿将误以为我是什么天才科学家Rosemary。他们把我禁锢在一个建筑地盘,我没法逃走。幸好过了午夜十二点,他们突然看不见我。一切终于恢复正常。我又变回人类肉眼看不到、听不见的Ghost,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跑回来找你。”“羽影,什么鬼门?你在说什么呢?你说的话好吓人,不要吓唬我喇。”向日怔怔地发问。能够再见到向日,我满怀激动,但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我的说话。他有点失魂落魄地调了两杯很淡的Gin and Tonic,放到茶几上,牵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你是不是被邪笑军团吓坏了,变得语无伦次?先喝一点酒精定定惊吧。”“我们是Ghost,不用吃不用喝。”我幽幽地回答,反问他:“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你没发现吗?”向日苦笑摇头。“不,今天前往菜市场前,我不是问过你要不要喝杯咖啡或吃点东西?但话说出口又觉得自己很蠢。你是Ghost,我想应该不用吃喝吧。看着你楚楚可怜的模样,我也失去食欲。”向日顽固地继续找理由解释。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Gin and Tonic放到唇边灌了一大口。我只能默默看着他做这种无意义的举动。片刻后,他偏起头,稀奇地注视着玻璃杯中完全没有减少的透明酒液。我只能哀愁地小声重复:“我们是Ghost,虽然拥有味觉,但其实吃不了也喝不了。”“唉,虽然我喜欢你,也不能因为这样,你就强逼我同化成为你的伙伴。话说回来,虽然你不相信,但你是电影里的Ghost,不是真正的Ghost。”“我是Ghost。”我也顽固地坚持。“都说我很喜欢看电影了。特别是《Blade Runner》。我怎可能是电影中的角色?”向日像拿我没辙地挥挥手。“算了,我们再争论下去也没用。反正坐在电影院里时,有时我会想,真正活着在笑在哭的,不是银幕里的人吗?被吸进那个世界看得浑然忘我的观众,在那段时间变成了幽灵或丧尸一样的存在吧。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到底哪边是真是幻,我也说不准。”“无论如何,向日你也是Ghost。”向日翻翻白眼。“那我问你。我到底什么时候死去的?死去变成Ghost这么重大的事件,难道自己会不知道,还要劳烦别人告诉我?”想法务实的向日似乎真的生气了。也难怪他。想起我当日拿着盲人杖,在行人绿色号志灯声效响起时过马路,被迷糊的小货车司机横冲直撞地撞上,香消玉殒时,也好不甘心。想起就想Cry A Little Bit。此刻,我也想为无法接受现实的向日Cry A Little Bit。向日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欸?难道。。。。。。。。。难道是今天下午?我其实被阿邪射杀了?回复意识后已经变成Ghost,所以伤口才会神奇地消失?”向日喃喃自语后又用力摇头。“不,这不合道理,不合逻辑。如果阿邪荷枪实弹,子弹穿过我的胸膛,地上怎会连血滩都没有?”我欲语还休地凝视着拚命在思考谜底的他,迂回地说:“你已经死了一遍,不会再次被阿邪杀死啊。”向日仍然满脸迷惘。我唯有硬着头皮说出真相。“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昨晚发生的事情?”我眨着眼倾前身体,怯怯地窥探着脑筋一直转不过来的向日。“我早就想更明明白白地把真相告诉你。但你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Ghost,我也难以启齿。”我咬着唇小声说。“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是。。。。。。。。。就是你跟我相遇之前,我在马路上滚跌进你怀里之前啊。”向日歪起头,沉默地思索着,似乎在回想昨晚发生的种种。他沉思的神情,真的好酷帅。“我在酒吧喝酒,晃著有点轻飘飘的脑袋左思右想。我对离开酒吧完全没有记忆,回过神来,赫然发现自己置身夜街中。”向日边回忆边低语。“当时我正穿越马路,一辆小型货车朝我直冲过来。煞车碟磨擦柏油路面发出的刺耳声响和高速迫近的车头灯光,把我从昏沉的酒醉状态中唤醒。但已经太迟,要被撞上了!”我用力点头。“对啊对啊。”向日继续喃喃低语:“明明感觉到被撞上了,下一瞬,我却跟你撞抱在一起滚到路边。刹那间,我脑海一片空白。四周的人声和车声都仿佛被吸掉。”我弹着手指。“对啊对啊。你不是记得吗?”“慢着慢着。”向日举起一只手。“你的意思是,当时我以为你是久别重逢的莉依,无法置信地看着怀中的你。眼中只有你,跟你说话时,我已经变成Ghost?”我伤心地点点头,回忆起那瞬间的画面。“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当时向日(我最初以为是阿祈)混乱地站起身,搀扶我从马路上起来。“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啊。”我幽幽地回答他。他的神情一片迷惘。“我不明白。你一直在我身边?”“我一直悄悄留在你身边,但你之前看不到我啊。”他震惊地看着我。“还不明白吗?我是Ghost,但舍不得离开你。”“Ghost?幽灵?不要跟我开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他激动地伸出双手捧着我(他以为是莉依)的脸。“你怎可能死了?什么时候出什么事死了?不可能的。你不是好好在这儿?我明明看得见你,摸得到你,你的身体很温暖。”“对哦,一点都不好笑,我为什么要骗你?我说的是真的。”他摇头再摇头,一脸无法置信地唤着我没听过的名字:“莉依!”在我们进行以上互相错摸,情迷意乱的感动对话之际,向日背后,马路另一隅,小货车紧急煞停了。我依稀看到一个年轻男子被卷进车底,瘫在车轮下一动不动。一支砸烂了的手机掉落在向日背后不远处的地上。然后,我眼中的“阿祈”想用手机Uber App召私家车回家,发现手机不见了,手足无措地念着“不是吧?这下可麻烦了”。脑袋其实也不是太灵光的我,才能在几分钟内幡然醒悟。眼前跟我说话的人不是阿祈,是躺在车轮下的年轻男子的Ghost。好可怜。跟我拥有相同命运,英年早逝被车辗死的男子,教我好想Cry A Little Bit。但他为什么长着与阿祈一模一样的脸孔?为什么唤我做莉依?为了找出真相,我只有跟着他回家。我原本有点担心,但他最后成功伸手召来一辆计程车。事态的发展教作为Ghost的我也始料不及。由什么时候开始,Ghost可以在马路上大刺刺地拦下计程车?更奇怪的是,计程车司机和公寓大楼保安员也看得到我。这晚发生的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突然看得见Ghost?我想找出谜底,跟随向日回到他的豪华公寓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由于去世后,我一直在人世徘徊,也没见过其他Ghost,不觉对他萌生出亲切感和信赖感。他不止能够看见我,跟我说话,还能够触摸我。想到这儿,我不禁对眼前的他萌生出一份亲切感和信赖感。细看一下,虽然长着相同的脸,但他比阿祈感觉稍为年长,就像是成熟沉稳版的阿祈。当日出时,向日突然拥抱住我,对我(其实是他眼中的莉依)说出感人肺腑的恋爱告白时,我但觉悲从中来。我愈哭愈凄惨,因为向日这番动人的恋爱告白,只能向我这只Ghost,无法向真正的对象莉依倾诉。(因为他已经死去了啊。)“对不起。。。。。。。。。”我从向日怀里拉开身体,想更明明白白地把真相告诉他。但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焦急地想打电话找经理人商量他和莉依复合的事情。然后,我就在电视上看到第三个他:在机场射魔箭打丧尸的金箭侠。接下来,与我的声纹一模一样的女生莉依打电话给向日。一人一鬼竟然能互通电话?由什么时候开始,Ghost可以与亲朋戚友通电话?我震惊地听着一人一鬼对话。莉依?向日的前度女友?我们不止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孔,也拥有一模一样的声音?而且她还打电话过来给向日?我愈来愈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了。身为Ghost的我也被吓得半死,只能模仿向日和莉依说“Mamma Mia!”。听着我把一切娓娓道来,我以为向日会受不了了,没想到他反而频频点头。“啊,所以幽灵小女孩立儿那番话是别有玄机的。你明明不是真正的Ghost,她却说遇上伙伴。原来她指的是我?与干妈离开菜市场时,她还活泼地跟我挥手,说遇上我真好。我当时就有点纳闷。小幽灵在鬼界那边也看得到人界的电影,晓得我是偶像明星吗?原来我误会了。”听着向日露出晃然大悟神情,半自言自语的说话,我也回想起在菜市场遇上小立儿时大家的对话。“莉依,她是立儿?你死去的小学同学,真正的Ghost?”向日晕头转向地问莉依。他脸色有点发青。“对哦,我是真正的Ghost,而且竟然遇上同伴呢。”立儿笑得很开心地回答。“对啊,我也是Ghost。”我在一旁幽幽地搭腔(但大家不怎么理睬我)。“这样一切就变得合理,符合逻辑。啊,原来我才是真正的Ghost。”向日竟然用力拍着大腿,满意地点头。“嗄?你终于肯相信了?”还以为终于说服他了,向日又偏起头。“我好歹算是大明星,虽然是混乱的世界末日,但我被车辗死了啊。电视或网络竟然没有报道我的死讯,大家还以为我在机场活蹦乱跳地打丧尸?”向日又狐疑地挑起眉毛。他实事求是的毛病(或优点)继续火力全开。“新闻有报导晚上发生了两桩交通意外啊。死伤者都是男性。他们没发现死者是你,我想是因为。。。。。。。。。”我吞了口涎沫,以干涩的声音说:“你的脸孔被车轮辗得血肉模糊吧。你这个大明星又不习惯带皮夹上街,唯一的手机被砸了,就算可以修复SIM卡调查你的身分,也得花不少时间。世界末日,大家都跑离工作岗位,谁会去调查一具无名尸的身分?”“有道理。”向日竟然再度拍腿点头。看着直至最后都理智得超乎寻常的他,我又想Cry A Little Bit。这么踏实的男人,真的让Ghost很安心。“发现自己是Ghost,你没受到太大打击吧?”我忧心又忧伤地问。向日长长地吁一口气后,豁然地点点头。“执着于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于事无补。”果然是向日风格的思考和说话方式。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继续发挥理智本色,以沉稳和缓的口吻说:“不幸中的大幸,是我在宇宙混沌之门大开的世界末日死去。才有机会遇上你,还有机会跟莉依告别。幸好我留下了语音讯息给莉依,她会转告我父母吧。我竟然能够在去世后,向他们报平安。太幸运了。”我眨着眼睛,努力消化向日前后矛盾,但在世界末日又十分合理的话。对,他能够在去世后,向前度恋人和家人报平安。好幸褔。向日再次把Gin and Tonic凑到唇边灌下一大口,再次以不可思议的神情,注视着原封不动的鸡尾酒。“这个无法用常理解释,我果然死去了。原来如此。So Be It! 呵呵呵。”不知道向日心里是否其实受到重大打击,脑筋变得混乱,竟然以乐陶陶的表情笑起来。“我还这么年轻,可惜了,但我的人生算过得很幸褔,遇上过很多贵人和好人。唉,So Be It! 呵,我一直好想说说这句话。”“你真的Okay吗?不好意思,因为你一直有点糊里糊涂,只有由我把真相说出来。”“我愈来愈搞不清,所谓真相是什么。”向日收起笑容,回复认真沉思的踏实神情。(好酷帅!)“好了,问题是接下来,我们可以去哪?门都已经关上。你回不去电影界,我也去不了鬼界。我们只有永远流落人界。但是,莉依刚才已经听不到我,我想也见不到我。世上其他所有人也一样吧。这是说,我和羽影你都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幽灵。”向日忧郁地叹一口气。我偏起头,沉思着回应:“昨日就像是奇迹的一天,所有人都张开了眼睛,看得见一切可能性。”“但奇迹的一天过去了。”向日以黯然的口吻说。我点头又摇头,促狭地微微一笑。“你笑什么?”“你忘了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即使所有通往异界的门都关闭了,不会再打开。唯独有一扇门,仍然可以往返。”“什么意思?”“你忘了现在仍然是鬼门关大开的农历鬼节吗?跟其他异界的门不一样,鬼门关每年都会打开。鬼节既然还没过去,我们就可以穿越过去。”向日嘴巴微张,似乎没想过属于Ghost的随意门,仍然敞开等待着我们。另一个幸运的奇迹。“可是,你听我说,你真的不是属于鬼界的Ghost。你是属于电影界的,我想,你通过不了鬼门关。”“我是Ghost。”我气愤地再次澄清。对于向日一直坚持我是电影人物,我真的很受伤,抿着嘴巴提高声量抗议。“你不是真正的Ghost。”“我是Ghost。”“唉,真的不是这样的。”“我全心全意相信你,你就不可以相信我一次吗?天涯海角,我都会跟随你。相信我,我是你的专属附属Ghost。宇宙力量也不可能把我们分开。”向日感动地眨巴着眼睛凝视我,然后,他的老毛病(或优点)又发作。在这样浪漫的时刻,他竟然开口问一个极端不浪漫的实际问题。“阿祈呢?你不用寻觅他,回去他身边吗?”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低声回答:“但是,我比较喜欢你。”“为什么?”我委屈地坦白一切。“因为阿祈他一直看不见我,又听不到我说话,也从没拥抱过我。去世后,我只得一直在他身边飘来飘去,自说自话。比起记挂我,他好像更关心自己的酷帅造型和写小说。其实我一直悄悄地想,我为什么会死心塌地的喜欢他?但就像无法自控,我只能像轻飘飘的影子般依附着他。”向日以同情的眼神望向我。“因为那是故事设定。”他又说出奇怪的话了。“但羽影你却长出了自我意志,真是难以理解。只有浪漫少女情怀的Ghost羽影,为什么会衍生出跟我一样实际的想法?”“我听不懂你的说话,但就当我顺着你的思考方式回应好了。我想,无论在哪一界,一定有天造地设的另一半在等待我们。只要有足够的想愿,就可以去到那个人身边。”“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等待我?”“我不知道。但在马路上跌进你怀抱时,虽然以为你是阿祈,我但觉生命仿佛重新启动,心满意足。这就是最完美的开始和终结吧。你在生命终结时遇上我。我在生命开始时遇上你。我想跟你一起,经历宇宙新世界。”“羽影,就算找到鬼门关,相信我,那边的世界,并非你以前熟悉的世界。”“So Be It! 呵,我也一直好想说一次这种充满电影感的台词。”向日又有点没情调地翻翻白眼。“你的设定就是最会说充满电影感的台词。”“我要生气了。”“别生气。羽影,但就算一起成功穿过鬼门,完全不知道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就算留在人世间,谁会知道明日发生什么事情?谁能预料到明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我灿烂一笑。我猜作为忧郁少女Ghost的我,脸上和眼底从没展现过这么眩目的笑容。向日眯起眼睛看着我,同样露出拨云见天的阳光笑颜。(好酷帅!)“明白了。但鬼门关到底在哪儿?”向日又实际地问道。“我也不知道哦。我们一起去探索未知的世界吧。”“羽影你肯定吗?”“肯定。”“明白了。但是,未知就是未知。。。。。。。。。”向日顿了顿,闪动着深邃的眼眸,把脸孔凑向我。“所以,探索未知前,我们先做一点可以预知的事情吧。”我忍不住耸动肩膀笑起来。“向日你真的很容易预测。”于是,我闭上眼睛,满怀预感地迎接宇宙新世界启始后,梦想成真的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