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雪

七百年。这不过是永生而漫长的生命中短促的一瞬。切雪剑矗立在冰雪之巅,落满风雪。冰面下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一身白衣的永生少年忍受着生命漫无涯际的孤寂,日复一日地凝望着她。只要拔出那把剑,心爱的女子就会复活。然而,封印的邪魔亦会苏醒,从而引发天地浩劫。他的手一次次拂落剑身上的雪花,一次次试图握住剑柄,却又一次次退缩。一年年雪落,一年年冰消。少年深深地叹息一声,伸手拔掉了那把剑。剑下被封印的女子睫毛丶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少年俯身吻上她冰冷的唇。那一刻,岁星陨落,少年灰飞烟灭。解语花自雪地中长出,迎风怒放,花蕊中露出一张女人巧笑嫣然的脸庞,她预言道 “你和她天涯永隔,永无完聚之日,而她必将死在切雪剑下……”

作家 余言 分類 出版小说 | 16萬字 | 13章
第四章 此去姑射无多路

白如衣离开蜀山却不敢御剑飞行,眼下蜀山弟子必定在四 下搜寻他的踪影。他只得在山脚下的望安镇买了一匹快马,纵 马往东方跑去。
除了必需的入店吃饭和给马喂料,他一直马不停蹄地赶 路。白如衣此时心中笃定,一心想要去姑射山。然而姑射山 乃是修真之地,仙踪难寻,而自己又甚少下山,更不知神山 在何处。他勒住马匹,站在原野上心中一片茫然,怔怔地看 向东方。
夕阳西下,漫天的霞光铺洒在萋萋的荒草上,只觉得天地 间一片萧索苍凉。他的一身白衣,此刻已经蒙了一层灰尘,而 原本俊逸的眉目,也是尘土满面。
白如衣叹息了一声,心里升起一股惆怅。随即,他的面庞 上现出坚毅之色,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只剩下最后的 希望了。他双腿轻轻一夹,马儿便纵蹄前奔。
天色渐晚,走到一处山谷,但见两侧峭壁耸立,中间有一 条小道,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白如衣骑着马往里 奔去,天边的夕阳渐渐隐没。头顶上崖壁耸立,似乎只余一线 天。而山路之间,已经是一片幽暗, 目不能视。行走其间,只 觉得两侧的山石似乎要扑面压来,令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星月无光,黑暗虽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目不能视物,但白 如衣的衣服内竟然透出柔和的光芒。白如衣伸手从怀中取出一 物,那是一枚鹅卵石大小的珠子,散发着莹润的光芒。白如衣 的目光停留在珠子上,神情微微一怔,这是他和青芜并肩杀掉
巨蟒得到的丹珠,青芜执意送了一颗给他,一想起香消玉殒的
青芜,他的心头掠过一丝伤感。
白如衣将其挂在马首上,照亮眼前的山路。白如衣继续骑 马前行,突然听见一阵急促而尖锐的破空声迎面而来,他立 即听声辨位,举起剑鞘格挡。只听叮的一声,弹开了射来的物 体。物体落在地上,赫然是一支箭矢。接着,暗夜中传来一声 难以置信的惊呼。一声呼哨过后,四下里弓弦响动,箭飞如 蝗,射向白如衣。
白如衣从容地挥动剑鞘,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身子四 周散落了一地的箭矢。他心中骇然,以为是蜀山剑派的人追了 上来,是前来截杀他的。
白如衣驱马急行,然而在这山道之中,又如何能够快速行 进?不管他走到哪里,源源不绝的箭雨便会紧追而至。白如衣 的目光落在挂在马首上的明珠上,这才恍然大悟,这一片漆黑 之中,只有自己这里有一缕亮光,实在是显眼至极,无怪乎会 成为众矢之的。
白如衣腾出手来摘下珠子,放入怀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 黑暗,和夜色融为一体。四下攒射的箭立刻失去了目标,停止 了射击。
暗夜之中剑拔弩张,他屏住呼吸,空气似乎都要凝滞起 来,压抑得几乎令他透不过气来。白如衣将珠子放入怀中,翻 身下马,在夜色中摸索前行。
最终,对方先沉不住气,大吼一声:“点火! ”峡谷之中 渐渐亮起无数支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白如衣微微眯了眯眼睛,适应了眼前的光,看清了周围的 情形。但见两侧的峭壁看似陡峭,却别有洞天,藏着不少人。 这些人一身黑衣,隐没在夜色中。现在他们居高临下,手中的 弓箭遥指山路间的白如衣。
后方被一群人断去退路,而前方是一彪形大汉领着一群喽 啰,胯下乘着一匹高头大马,双手提着两把镏金锤,指向白如 衣,大声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大汉显然是忘记了 下面的词,索性喊道,“黑风寨第二十四分寨在此,留下你身 上的夜明珠和所有财物,大爷饶你不死!”

白如衣暗暗舒了一口气,原来这些人是黑风寨的强盗。白 如衣想到黑风寨的人在望安镇惨死,眼下黑风寨的人也一定 在四处搜寻他。人虽说不一定是他所杀,但若被缠上,一时半 会也解释不清,这样一来,就难以脱身了。白如衣不愿多生事 端,更不想出手伤人泄露身份。
他伸手到怀中摸索,碰到了那颗珠子,这是他和青芜之间 仅有的纪念之物,不能拱手相让。于是,白如衣将怀中的银两 扔在地上,大汉看去,勃然大怒:“你那颗夜明珠呢?”
白如衣淡然一笑,诚挚地说道:“此珠乃是故人相赠,恕 我不能转手他人。”
匪首抡起大锤威胁道:“我管你那珠子是怎么来的,你只 管给我留下就是了!”
白如衣沉默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容置疑地拒绝。
匪首怒喝一声:“那就留下你的命来! ”他一拍马背,向 白如衣冲来。他手中的两只镏金锤各重四十九斤,呼啸生风地 砸向白如衣。山道狭窄,无处闪避。大汉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的光芒,这一锤下去,管叫他头崩脑裂。
然而,他眼里的兴奋随即转成了错愕,那个白衣少年竟然
轻描淡写地架住了他的镏金锤。大汉只是瞬间的错愕,继而更
加暴怒,抡起另外一只大锤,再次砸向白如衣的剑鞘。这一锤 下去,普通的剑肯定会断裂,然切雪却岿然不动。
白如衣手中微微用力,将大汉从马上掀了下来。他正待大 踏步上前制住大汉,然而箭如雨下,白如衣不得不停下脚步, 抵挡箭矢。只是瞬间的工夫,那个大汉便逃回阵中。他向着山 崖中喊道:“军师!快施法捉住这少年!”
白如衣此时才发现前方山上站着一名身着道袍的人,神色 阴鸷,面目隐于火把的阴影之后, 目光闪烁不定地观看着山谷 中的战况。
此时听到山谷中的求救,他立刻往前跨了一步,右手持 剑,左手持符,脚下踏着罡步,手舞足蹈。见此情景,白如衣 眉头微蹙,识得是旁门左道的妖法。正自犹豫间,对面的一座 山峰轰隆隆地发出响声,竟然从山体中脱出,向白如衣铺天盖 地地压来。
白如衣一眼看出眼前的巨石其实是幻象,只要视若无物, 就不会有丝毫伤害。白如衣心念急转,眼下对方有修真之人在 此,自己更不能展露锋芒,否则有可能会泄露身份。
白如衣将计就计,口中大喝一声,奋起全身的力气,撑住 了巨大的山石。顿时,全身的骨骼,咯咯作响,似乎不能承受 巨石之重,随时都可能被压碎。白如衣一面佯装不支,一面思 忖脱身之法。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轻笑声,清脆宛如珠玉相撞,极为动
听。闻听此声,令人不禁想见这女子的容貌。
对面高耸的山峰上突然有几道白光射下,去势如电,没入
了巨大的石块中。巨大的山石纷飞碎裂,幻象随之破灭。
身着道袍的军师悚然一惊,忙喝问道:“来者何人? ”
山谷另一侧,与道人相对的峰顶上渐渐聚集无数只萤火 虫。秋天时节,萤火虫本应十分稀少,此刻却仿佛受到召唤一 般聚集在一起。萤火虫绕着女子飞行,在萤火的光芒下显露出 一个女子的绝世容颜。
那个女子十八九岁的模样,容颜完美无瑕,如同山林间的 精灵一般。只见她眼波灵动,微微一笑,如同清风拂面,然后 应道:“我是流萤。”
道人低头沉思,在脑海中苦苦搜索,并没听过这个名号。 于是,他扬起头,叫嚣道:“我乃邪风道人,不要多管闲事, 速速退下。”
“哦? ”流萤略略抬起头来,流露出的笑容中带着讥讽的 意味,“邪风道人?你又是什么东西?”
邪风道人气得哇哇直叫,手中的长剑立即向流萤掷去。然 而那把剑来到流萤四周不断飞舞的萤火虫前,剑势便被层层抵 消,凝在她的身前不能前进半分。流萤探出手,如同拈花一般 拿过那把剑。
“呵呵……”流萤发出一声轻笑,随手将剑丢到地上。邪 风道人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流萤遥指邪风道人说,“你, 立刻带着你们的人滚开!”
在众多手下面前,若被这突然出现的女子三言两语打发 走,他定然大失颜面。邪风道人嘴硬道:“我偏不走,你又能 怎样? ”他命令弓箭手射击流萤,然而箭射到半空中便因力道 不足跌落下来。邪风道人转移怒火,命令弓箭手对准白如衣射 击。白如衣在剑雨中进退自如,潇洒随意。
嗡嗡——仿佛翅膀急剧震动的声音和破空声混合,数十道
金光没入众人的身体之中。弓箭手手中的弓箭纷纷跌落,原来 他们的胳膊已然被那道光芒洞穿,伤口一道血箭喷射而出。邪 风道人低头看向胸前,但见胸前赫然出现一道伤口,而那道射 向他的光芒似乎没入了体内。并不觉得如何疼痛,然而当他的 目光落到附近一名手下的身上时,发觉地上赫然躺着一只金色 的甲虫,那甲虫细若芥粒,已然死去。邪风道人面色大变,正 准备起身离去,却猛然发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手指撕扯捶 打着胸口,痛不欲生。
原来那道没入他体内的光芒是一只金甲虫,此刻,它正噬 咬着邪风道人的五脏六腑。这种痛,无法承受,无法述说。豆 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跌落,凄惨的叫声回荡在夜色中,黑风寨 的众人目睹眼前的情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连滚带爬 地四散逃开。
邪风道人大声喊道:“姑娘饶命……姑奶奶饶命! ”
流萤面若寒霜,神色不见丝毫变化。白如衣不忍目睹道人 惨死,向着山峰上的女子长长一辑:“谢谢流萤姑娘救命之 恩,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放过这位邪风道人。”
流萤看向白如衣,神色怪异地说道:“你真是个怪人,这 个道人一心想要杀你,你却要为他求情? ”话毕,从她口中发 出一声短促的声响,那只金甲虫从邪风道人的后背破体飞出, 跌落在地上死了。邪风道人看了一眼白如衣,手捂着胸膛踉踉 跄跄地走了。

流萤站在山峰上,向前一跨,萤火虫聚集在她的脚下,如
步云端,从山峰上徐徐飞落下来。
白如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明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 庞,却似曾相识,如同遇见故人一般。
流萤看见这个白衣少年呆呆地注视着自己,脸上不觉生出 一抹绯红,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白如衣这才发觉自己的失 态,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他再次向流萤姑娘道谢。流萤笑道:“你不必谢我,我只 是恰巧从此经过,见到你在这里被一伙强盗拦路抢劫,所以才 出手相救。你往东方去,可是要去东海之滨,江南之地?”
白如衣不知何去何往,便茫然地点了点头。流萤却神色颇 为欢喜:“这下可好,我们一路同行吧!”
白如衣牵着马与那女子并肩而行,原本漆黑的山道上, 突然在草石林木之间聚集了无数只萤火虫,它们腹下的荧光 一闪一灭,铺满了整条山路,如同一条光带,迤逦延伸,煞 是好看。而在他们身侧,也有一两只萤火虫绕着飞舞,如同 提着灯引路一般。白如衣回忆起孩提时代,在蜀山和霓裳抓 萤火虫玩的情景。但他的脑海中又闪过霓裳那绝望而充满恨 意的面庞,思及以后要流落天涯,再难回到蜀山,心里又升 起无尽的惆怅来。
流萤察觉到白如衣的心境,柔声地问道: “你似乎有 心事? ”
白如衣故作豁达地一笑, 目光落到流萤身上,这样的少 女,看似天真无邪,出手时却如此凌厉,于是话锋一转:“姑 娘你是从南荒苗疆之地而来的吧?”
流萤掩嘴轻笑并不作答,白如衣看着眼前的女子,继续说 道:“因为看见你役使万虫,想来你是虫师吧?传说南荒苗 疆之地有一种奇怪的修炼法门,以自身为引,让虫蛊寄宿在体
内,从而获得役使万虫的力量。”
“想不到你竟然一眼可以看穿我的来历。”流萤看着身前 这个白衣男子,秋水般明丽的眼眸波光闪动。白如衣停下脚 步,神色疲惫,似乎带着深深的倦意。他定定地看向眼前的女 子,说道:“寄宿在你体内的虫蛊正在一点点蚕食你的肉体, 若有一天你无法控制你体内的蛊虫,反噬的力量极为可怕。你 救了我一命,我无以为报,我会为你找到克制虫蛊的法门。”
流萤微微动容:“想不到你居然知道这么多呢,我还以为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此看来,你是修道之人。那么,你究竟 是谁呢?”
白如衣凄然一笑,眼神顿时暗淡了下去,他怅惘地说: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只是一个不祥之人,你我就此别过 吧。否则,你跟我一路同行,恐怕不能独善其身。”
流萤的心中一阵波澜涌动。看着眼前的少年,她眼底露出 一丝狡黠,轻轻一笑:“要我离去,那也可以。你先报答了我 的救命之恩再说,其实也不难,你把那颗珠子送给我吧。”
白如衣将手掌放到胸口,那颗珠子触手温润,在漫漫长夜 中,给他带来一丝温暖。这如同青芜收敛了翅膀,安然地躺在 他的怀中,从未离去。
白如衣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 唯独这颗珠子不能给你。”
流萤调皮地笑道:“那我便跟在你身旁,直到你报答了我 之后,我再走吧!”
白如衣无奈地摇了摇头,牵着马自顾自地往前走,流萤却 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在她看来,这个白衣少年实在是个怪 人,他不让她做的事情,她偏偏要做。
“我叫白如衣。”他轻声自我介绍道。
“白如衣? ”流萤默念了一句,说道,“好名字。”
白如衣见女子对他的名字一无所知,这才醒悟过来,她乃 来自遥远的南荒苗疆,根本没有听说过他吧。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从山道中走了出来。白如衣回 首,但见身后高山耸立,山石峥嵘。而跟在他身后的流萤却不 见了踪影,想来已经离去,白如衣神色释然,然而此时却听见 耳旁传来一个清脆的叱声:“驾!”
马儿身形向前纵出,缰绳从白如衣的手中飞出。赫然马背 上坐着一个青衫翠袖的女子,在夜风中衣袂飞扬,而在她的身 侧绕着飞舞的虫儿,且渐行渐远。白如衣方才明白,流萤悄然 翻身上马,所以他回头时没有看见她。
白如衣倒也不着急,缓步走在路上,走到不远处的树林 中,他生起一堆火,然后近火而眠。但听马蹄声回转,流萤骑 着马折了回来。她从马上一跃而下,然后撇着嘴说:“不好 玩,你怎么都不追?”
白如衣佯装睡着,并不答话,然而这个女子,此时显露出 少女的天性,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如同一只欢快的云雀,聒噪 得白如衣不得安生。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光微亮,白如衣骑着马往前方的一座城池走去。
流萤御虫飞行。白天她召唤的用来飞行的虫儿却是蝴蝶, 而不是萤火虫。五彩斑斓的蝴蝶在她身边翩翩飞舞,承载着她 与白如衣并肩而行。远远看去,恰似一群斑斓的蝴蝶追逐在马 蹄后,而起伏涌动的蝴蝶,如同花朵盛开一般。
白如衣忽然勒住了马,微微蹙起了眉看向流萤。流萤停住
身形,不明所以。白如衣说道:“流萤,你还是不要御蝶飞行 吧!现在天光渐亮,路上行人渐多,你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过招 摇,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呢。”
流萤依言散去蝴蝶,降落到地上,她面露难色:“我总不 能步行吧?”
白如衣一时之间想不到其他方法,只好让流萤和自己共乘 一骑。流萤坐在白如衣身前,白如衣双手控辔前行,几乎呈怀 抱之势。白如衣生平第一次如此亲近一个女子,饶是他定力高 深,心头依然如同鹿撞。
原本聒噪的流萤也安静下来,脸上一片绯红。白如衣一拍 马臀,休息了一夜的青骢马嘶叫一声,向前方飞奔而去。
正午时分,两人抵达一座大城。城门上题着两个硕大的 字——无双。
二人随着人流骑马入城,走在街道上,行人纷纷侧目以 视。一个是落魄江湖的白衣少年,一个是明眸皓齿的少女,大 家惊奇于这个玉人儿一般的少女居然会和这样落魄的少年在一 起。少年神色淡然,似乎不以为意。然而流萤呢,别人看过来 她反而愈发张扬,狠狠地瞪回去。
空气中忽然飘来酒饭的香气,白如衣的肚子忍不住发出一 阵咕咕的叫声,显然他已饥肠辘辘。流萤听了,偷笑不已。
二人举目张望,但见前方挂着一面酒旗,上书“天香楼” 三个大字。二人翻身下马,小二上前接过马缰绳,牵马往后 院,他们俩步入酒楼,在酒楼中的一张桌子旁坐定,然后点了 一桌酒菜。连日奔波的白如衣,抬头对流萤一笑,就风卷残云 般饱餐了一顿。直至今日,他方才吃了一顿像样的饭菜。
酒足饭饱之后,白如衣伸手自怀中摸索,方才想起昨夜已 将所有家当交与黑风寨的强盗,所以现在他面上十分难堪。
流萤见他面露难色,心中已然明了,于是嘿嘿一笑,大摇 大摆地付了账,又故意对白如衣说道:“你欠我的救命之恩还 未相报,现在又欠我一顿饭菜,这样的恩情,不知你到何年何 月才能报答啊?”
白如衣被她挤对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讪讪地朝流萤笑了一 下。多日未得休息,现在酒足饭饱后立时觉得十分困乏,两人 均有点昏昏欲睡。于是,他们要了两间客房,进屋睡觉去了。
白如衣一躺到床上,立即进入梦乡。午后的阳光,透过窗 帘,洒在他熟睡的脸庞上,一只蜻蜓飞落在窗棂上,在阳光 下展开透明的翅膀,那一双眼睛,正怔怔地注视着熟睡的白如 衣。良久,它扇动翅膀,逆光飞远了。
直到第二天天明,白如衣才醒过来,沐浴更衣,洗去一身 风尘,整个人精神焕发。
流萤看到他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但见眼前的男子,长 身玉立,白衣胜雪,和先前那个落魄的少年迥然不同。流萤痴 痴地看着白如衣:“想不到你如此俊朗。”
白如衣淡然一笑道:“姑娘,我们就此别过吧。江南在 望,你只管去;而我,也要赶往他方。”
流萤追问道:“你要去往何方? ”
白如衣的目光落向不知名的远方,轻轻地说道:“我也不 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在哪里。”
流萤问道:“你要去哪里?不妨说出来听听。这些年我遍 游天下,所去的地方颇多,或许我可以帮你。”
“姑射山! ”
流萤面露得意之色:“原来是三大修真之地中的姑射山。 世人皆言姑射山缥缈不知所在,实是难寻。我也颇为好奇,曾
历经数月寻找,终于还是被我找到了。就让我带你去吧! ”
一向淡定的白如衣,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立即现出掩饰不 住的惊喜。流萤道:“你我皆是修真之人,不如免去这鞍马劳 顿之苦,直接飞行而去。”
白如衣点头赞同。当下,两人出城至城郊无人处。白如衣 祭起神剑切雪,而流萤发出长短不一的奇怪音节,宛如歌唱一 般,原野之中无数蝴蝶循声而来,在她的身旁聚集。二人相视 一笑,向着天空飞翔而去。

两人向下方降落,却发现脚下一片波光粼粼,原来是一片 广阔的水面。幸亏及时止住身形,否则定将坠入水中。流萤和 白如衣掠着水面飞行。然而脚下的水面颇为宽广,似乎是一片 大泽。飞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才发现依旧不能抵岸,脚下波 涛汹涌,一望无际。他们恍然惊觉,身处大海之上。
白如衣在半空中顿住身形,看着脚下起伏涌动的波浪,疑 惑地问道:“这便是你所说的姑射山?”
流萤听出白如衣话语里的怀疑,就急急地解释道:“就是 这里!绝对没错!我上次来姑射山的时候便是在这里。现在这 里怎么成了一片水泽呢?难不成桑田变沧海?”
白如衣注视着流萤,轻声问道: “你确定这里就是姑 射山? ”
“确定! ”流萤肯定道。
白如衣默然不语,似乎在苦苦思索,自语般道:“《山海 经?海内北经》记载,列姑射在海河州中。射姑国在海中,属 列姑射。西南,山环之。”
按此一说,姑射山原本是在海中,但它缥缈难寻,即便是
来过的人,在原处也是难以找到的,想来是姑射山一直在海泽 之上漂流。
海上有仙山,山在白云间。
上古传说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等诸仙山, 由大鳌相 负,然而大鳌被巨人钓走, 自此以后诸多仙山便在海上四处 漂流。
流萤上次所见姑射山还在此处,今日却不知其漂到何方。 想到这里,白如衣不免有些丧气。
流萤拍拍白如衣的肩膀,安慰道:“你刚才说,‘西南, 山环之。’不如我们碰碰运气,向西南方向寻找吧!”
白如衣笑了笑:“左右也是无望,那就碰碰运气吧! ”
二人继续飞行,在海域之中搜寻良久,但海上依然茫茫一 片,不见其踪。正当二人垂头丧气之时,远方突然出现大片白 云,在海面上重重堆叠,直至云霄,那是垂天之云!
白如衣和流萤心头一阵狂喜,疾飞而去。他们渐渐看清 了眼前的情景,一座青山漂浮在海面上,山腰以上, 白云堆 积如雪。
二人降落在山脚下,但见青山葱翠,山上云雾缭绕,钟灵 毓秀,如同仙境。这万般气象,与蜀山相比,更显清幽。想 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姑射山。
白如衣忍不住轻声赞叹:“果真不愧是仙家福地。”他向 流萤长揖拜谢,说道,“谢谢你,我此去姑射山是想要拜见姑 射山的掌门人,你不便同往,不如在山下等我吧。不然,你也 可以自行离去。”
流萤笑道:“你去吧,我在山下等你便是。”
白如衣点了点头,举步往山上走去。

一路上山石嶙峋,偶有山泉叮咚,间或彩虹凌空,诸般景 色不一而足。而远处,天光云影,绿波摇荡,种种景色,令 人目眩神迷。白如衣无心观看风景,步履匆匆,盼望能够尽快 见到姑射山掌门人鹿仙女。蜀山剑派同门误认为自己杀害了师 傅,这消息姑射山的掌门应该还不知晓。如果向鹿仙女禀明一 切,或许可以借助她的通天修为,查出真相,还自己清白。
“来者何人?竟然擅闯姑射山! ”正在沉思时,一声轻喝 响起。白如衣猛一抬头,见一道光芒扑面刺来,于是侧身闪 过。这才看清,说话之人是一个女孩,六七岁光景,手持红缨 枪,头扎羊角辫,身穿红肚兜,粉雕玉琢,煞是可爱。要不是 因为她是女孩,白如衣差点就要把她当成红孩儿了。
她一手叉腰,一手持红缨枪指向白如衣:“魔教妖孽,竟 敢擅闯姑射山!看枪!”
不待白如衣答话,她手中的枪已经迎面刺来,枪尖绽放朵 朵枪花,在空中化为朵朵火花,随着枪势往来迂回,处处不离 白如衣的要害之处。白如衣并不出手,只是一个劲地闪避,然 而这个小女孩看似年幼,实力却不容小觑。幸而白如衣乃是蜀 山剑派中的佼佼者,更因无意间修成了逍遥游第一重境界“至 人无己”。尽管如此,白如衣仍脱身不得。他心中焦躁,手指 搭上切雪,一阵清亮的剑啸声宛如龙吟般响彻云霄。切雪出 鞘,有雪亮的光芒自剑身涌出,摄人心魄。
白如衣一剑刺出,迎面而来的却是火花最密集处不断抖动 的枪尖。叮——长剑击在枪尖上,不断抖动的枪头归于静止, 原在空中绽放的火花渐次熄灭。一时间,两人的姿势凝固不 动,仿佛天地间都已静止。
“哇——”小女孩丢掉红缨枪,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她 用手背擦拭着眼泪,撒娇着哭道, “大坏蛋欺负我……呜 呜呜……我打不过大坏蛋, 呜呜呜……我要告诉师傅你欺 负我。”
白如衣手足无措,他哪里见过小孩哭闹,更何况和一个 小孩打架,若是传出去,那才丢人呢! 白如衣围着小女孩团 团转,然后将切雪放在地上,扶起小女孩,柔声说道:“大 哥哥不是坏蛋,我是蜀山剑派的门人,奉师傅之命前来拜访 贵派掌门。”
小女孩在地上翻滚打闹,趁白如衣不注意,悄悄抓住切 雪,猛然跃起,跑得离白如衣有十多丈远才回过头来,冲白如 衣做了个鬼脸,已然破涕为笑。她得意扬扬地向白如衣炫耀手 中的战利品切雪,正准备转身往山上跑去,手中的剑忽然震动 鸣啸不已。剑身震动鸣叫越来越激烈,小女孩双手握剑都不能 镇住。一阵猛烈的剑啸响起,切雪挣脱了小女孩双手的束缚, 一跃而至天际,如神龙一般在天空盘旋一圈后,直直没入白如 衣身前的土地之中。
小女孩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说道:“神剑识主?那我 不玩了。”她的身影在山野之中左闪右突,须臾间不见了踪 影。白如衣拔起地下的长剑,手指轻轻抚过剑身,面露欣慰之 色。他撩起衣摆,继续往山上走去。

走至半山腰,景致渐渐变化。
有微微云雾自半山腰升起,此处草木,不似山下之芜杂,
触目所见,多为奇花异草,空气中也飘荡着一股扑鼻的香气。
山风吹拂,令人心旷神怡。
在前方有一块石碑,影影绰绰地映出白如衣的身影。白如 衣上前仔细察看那块石碑,发现其光可鉴人,颇为奇特。白如 衣本想再上前一步,看清石碑中自己的样子,忽然,一个声音 冷冷地传来,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请留步!”
白如衣抬头看去,却见那石碑旁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身 穿宽大的道袍,头戴莲花冠,一双杏目带着微微的嗔怒之意, 原本应是凶狠的神色,却让人看着心生爱怜。
“是不是你打败了美娇娃? ”
“美娇娃是谁?我没有见过。”白如衣脱口而出,猛然想 起她所说的美娇娃定然是指方才的小女孩。“美娇娃”这个名 字,可真是贴切。
白如衣点了点头道:“是我。”
她亦点了点头:“你擅闯姑射山,欺我姑射山门人,是也 不是?”
“是……哦……是……”白如衣为之头大,一时半会无法 解释清楚。
“我叫时晴。”
白如衣风度翩翩,上前行礼:“见过时晴姑娘。”
时晴厉声道:“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是想让你记住你死在 谁的剑下!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剑已经斜斜飞出,刺向白 如衣。白如衣来不及出剑,慌忙跃开,先前站立的地方被她 一击,立即尘土纷飞、草木碎裂。只是转瞬之间,切雪已然 出鞘。两把剑在空中乍合乍分,一触之下,旋即分离,分别 落入各自主人的掌中。
时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上生出凝重的神色, 目光紧紧 盯着眼前的少年,这少年显然是她生平仅见的劲敌。时晴说
道:“我要使出千光分影斩了! ”
千光分影斩据传乃是姑射山三大绝招之一, 时晴年方 豆蔻,竟然已经修得此等绝世剑法! 白如衣暗暗戒备,凝 神应战。
时晴左手捏诀,右手持剑。左手手指屈起,又伸开,似乎 在计算着什么,而口中喃喃有声,默诵着咒语。时晴并指指 向剑身,真气沿着剑身奔涌,如同洗涤般,随着法力的聚集, 剑身陡然光亮起来。那猛然亮起的光芒令白如衣的眼睛有瞬间 的失明,待他的眼睛适应过来,却看见时晴一分为二,二分 为四,四分为八,重重叠叠,似乎化身亿万,千万把剑高高举 起,在阳光下泛出森然的寒光。
时晴挥剑斩下,万千剑光剑影向白如衣斩来,避无可避, 挡无可挡。
白如衣一掠而起,长剑挥出,撕裂了头顶层层涌来的剑 光,本以为跃出了包围圈,落到地上一看,周围依然是重重叠 叠的身影。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片片碎裂,身体前后已经有数 十道伤口,若非闪避得快,那些剑必然没入他的身体,他现在 恐怕已经横尸当场了。白如衣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千光分影 斩,果然威力无穷!
不等时晴出招,白如衣祭起切雪,切雪在空中往来飞驰, 刺向时晴,然而刺中的人影在剑势下破灭,瞬间却又分出新的 时晴,这亿万时晴杀之不尽、斩之不绝。时晴丝毫不管白如衣 的剑招,一剑复又举起,携着凌厉的剑意挥下。
白如衣长剑指天,灵力自剑尖流泻而出,张起一道结界, 将他笼罩在其中。万千剑影撞击在结界上,发出一声轰然巨 响,结界的光圈骤然缩小,然而在白如衣的全力支撑下并未破
裂。白如衣的身形晃了晃,嘴角流出一缕血丝。
“一柱擎天? ”似乎有千万个时晴同时说道,“传说这是 天下最强的守招,可以挡住任何方向的攻击。想不到你居然 会,那么再接我一剑试试。”时晴手中的剑迅速举起,无数把 剑齐齐而动。
白如衣面色苍白,实在不解时晴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何 以能够使出千光分影斩。他的目光从万千面孔上一一扫过, 经过石碑时, 目光微微停顿。但见一束光芒射在石碑上,而石 碑反射出去却分散为万千道光线,碑面上映照着万千时晴的身 影。白如衣的脑海中乍然闪过一道光芒。
然而时晴的一剑已经斩下,无数锐利的剑气扑面而来。白 如衣身形宛如鬼魅一般,霎时间冲到了石碑后挡住了那一缕光 线,亿万时晴的身影在刹那间聚合,八并为四,四并为二,二 并为一。那凌厉的千万道剑气散于无形,只余一缕剑气向白如 衣刺来。
切雪的光芒一吐一吞,挡下了那一剑。光芒消止,切雪的 剑已经架到时晴的喉咙上。时晴一脸颓色,手中的剑拖在地 上,一丝鲜血沿着嘴角蜿蜒而下。
白如衣举起衣袖,擦拭掉嘴角的鲜血,微微一笑:“我一 直在疑惑,你小小年纪,怎么能修成姑射山三大绝招之一的千 光分影斩。原来你是借了这块石碑的帮助。想这块石碑必非凡 物,你利用它反射的光线,分出亿万光影。巨大的力量恐怕你 也经受不住,才会让自己受了内伤吧。不过,即便如此,你的 一身修为也已极为惊人。”
时晴惨然一笑:“你胜了我,只管前行。”她的话音陡然 变得冰冷,“不过,前方是我师妹小龙女把守,我劝你现在立 刻回头下山,否则,必将命丧于小龙女之手。”
白如衣道了一声“得罪”,淡然一笑,并无丝毫犹豫,径
直往山上走去。

渐入云深处。
云雾缭绕,更增缥缈之感。松枝上有仙鹤栖息,发出一声 清唳,展翅在空中徐徐盘旋,呼朋引伴,鸣叫不已。
白如衣不知走了多久,竟还未望见山峰,亦不知身在何 处。忽闻箫管之音,如泣如诉,不绝如缕。时而如见巍巍高 山,时而如闻潺潺溪水。低沉处如石落深涧,高拔处如箭裂 云帛。
白如衣侧耳倾听,不知不觉间循声走去。山路中草木渐迷 行人眼,忽然间看见一块凌空的山石上站着一名身着素衣的女 子,低眉垂首,手按箫管。
她肩若削成,修短得度,迎风而立,衣带飘飘。一张素脸 不施粉黛,蛾眉淡扫,不食人间烟火,宛若九天仙女下凡尘。
白如衣静静地望着这个女子,觉得她如芙蓉出水,只可远 观不可亵玩。他已深深沉醉在音乐之中,只欲击节相和,随着 音乐手舞足蹈。
一念及此,他便情不自禁地手持切雪舞剑,随着音乐或舒 缓或迅急。美人弄箫,君子舞剑。
箫音忽然一转,宛如风雨欲来,短而急促。白如衣按拍而 动,手中的剑越舞越急。不知过了多久, 白如衣气力渐渐不 支,觉得手中的剑仿佛重若千钧,却依然舞动不休。
白如衣潜心运转北溟心法,以便延续气力。随着心法的运 转,灵台渐至清明,恍然意识到他是在音乐的带动之下舞剑
的,明明想要停下来,却不受控制。这个女子一定是时晴所说
的小龙女,她吹奏的曲子拥有摄人心魄的力量。白如衣不断告 诉自己停下来,否则便会脱力而死。然而身体却仿佛不是自己 的,他努力想要抗拒,却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和身体相争,最终 受伤的依然是自己。
小龙女依旧垂眉低首地吹箫,无丝毫动容的神色,似乎周 围的一切与自己全无关系。箫音越来越急促,愈渐高拔,白如 衣手中的剑亦是舞得越来越快。
《逍遥游》中的话电光火石般于他的脑海中闪过,“至人 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逍遥游》通篇所讲无非是 “万法自然”四字。也正是如此,才让自己无意间修炼成逍 遥游“至人无己”之境。有舒心的笑意自白如衣的脸上徐徐盛 开,他立时放弃抵抗,随着音乐起舞。不同之处在于,先前他 是被音乐带动而起舞,现在是主动起舞。
到后来,他的舞步便如闲庭散步一般,显得颇为轻松。他 一剑舞出,似乎已早早地等候音节而至。白如衣渐渐占据主动 之位,片刻之后,便成了箫曲随着白如衣的舞剑而奏。
白如衣的剑舞得极为舒缓,剑在空中轻轻划过,箫曲亦随 之连绵不绝。小龙女功力果然深厚,竟然可以吹出如此绵长的 音节。小龙女已然察觉到自己反被这个白衣少年所制,心中惊 骇之下,却也无可奈何。
白如衣的舞蹈动作渐渐缓慢,宛如凝滞一般,小龙女的箫 音一声长过一声,法力渐渐难以为继。
小龙女的身躯此时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显然已是强 弩之末,若是这个少年突然停下,她体内流转的气息会顿时寻 不到宣泄的出口,立刻紊乱。
小龙女正焦急时,猛然觉得箫音再次顺畅,身上无形的压 力顿消。她举目望去,却见那个少年竟然放弃了主动权,将其
交还给自己。难道他就不怕自己趁机杀掉他吗?他甘愿以自己 的性命来拯救我?只是瞬间的犹豫,小龙女的箫管吹出一缕尾 音,绵绵气息复归于气海。
白如衣终于停下了舞剑,以剑撑地,俯下身子气喘吁吁。 但见小龙女袅袅婷婷地向白如衣走来,她垂首观看以剑撑地的 白如衣,眼睛里有眼波层层流转,叹息、怜悯、不解……
浑身虚脱的白如衣仰面缓缓跌倒,小龙女的面容渐渐模 糊,他喃喃地说道:“我是蜀山白如衣,奉师傅之命前来姑射 山送信……”

白如衣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房屋中。房屋颇为精 巧,似是女子所居。房屋的圆桌上放着一个香炉,馥郁的清香 入鼻,令其精神为之一振。
吱呀——房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却是小龙女,飘然出 尘,面若寒霜,似乎有着不可企及的高傲。她看了一眼白如 衣,冷冷地说道:“你醒了,师傅要见你。”
她转过身便往门外走去,白如衣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跟在 她身后。
出门之后,所见便是一座庭院。亭台之精巧,景色之瑰 丽,竟不似人间所有。长廊腰萦迂,虹桥架空,宛如身在天上 宫阙一般。
从长廊中走过,偶遇姑射其他弟子,却都是清一色的女 子,仿佛得了天地的独钟,个个皆有一番动人之处。
从一道月形拱门而出,他却发现眼前的景色一变,竟然站
在山上。白如衣回首一望,发现自己的身后是一座洞口,旁边
刻着几个古篆“南仙洞”。
白如衣满腹疑惑地跟在小龙女身后,不多时看见一座楼阁 耸立在山峰上,周围云雾缭绕,甚为壮观。白如衣随着小龙女 进入房屋之中,颇为惊奇的是整个楼阁之中华美异常,却不见 人影。白如衣忍住开口询问的冲动,默默地跟在小龙女身后。 走到房屋的后院,在山壁上有一个洞口,上书“神居洞”三 字。小龙女默念咒语,石门应声而开,小龙女当先一步跨了进 去,白如衣紧随其后,石门在身后轰然合上。白如衣的心中不 由得一阵紧张,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姑射山掌 门人鹿仙女了。
进入洞府之后,才发现其中别有洞天。整座宫殿冰雕玉 砌,帷幔低垂,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大 殿之中站了两个人,分别是美娇娃和时晴。在重重的帷幔之 后,影影绰绰有个人影,却看得并不真切。小龙女跪倒在地, 说道:“弟子参见师傅。”
白如衣躬身道:“在下蜀山剑派白如衣,见过鹿掌门。”
“免礼。”重重帘幕之后传来鹿仙女的声音,令人如沐 春风。
白如衣本不是特别想见到她的容貌,然而这样似隐非 隐,却止不住想见到她的真实面貌,又因为见不到,反而愈 加渴望。
“白如衣,你师傅差你前来姑射山,所为何事? ”
白如衣自怀中取出师傅交给他的信,捧至头顶道:“奉师 傅之命,前来送信。临行前,师傅有言,此信关乎天下气运, 嘱咐弟子一定要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一股轻风拂过,层层帷幔扬起,白如衣看见一个女子端坐 在高高的玉座上,他惊鸿一瞥地看见了她的容颜。神为之夺,
只觉得万千言语都不能形容。忽然间,白如衣想起了《庄子? 逍遥游》里面的记载:“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 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 游乎四海之外……”
那股清风卷起了白如衣手中的信,退了回去,重重帷幔复 又闭合,白如衣心中怅然若失。大殿中一片静寂,只听见一阵 窸窸窣窣的声响,可以分辨得出是撕开信封,然后展信观看。
阻隔的帷幔忽然散去,但见鹿仙女的眼神落在白如衣的身 上,她说道:“你近前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白如衣心中惶恐,前行三步,低低地垂下了头,却不敢直 视鹿仙女的神色。鹿仙女的目光细细地检阅着白如衣的面庞, 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答案。良久,她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听说 你上山时被误会是闯山,一路被拦阻,打败了我的大弟子美娇 娃,二弟子时晴,三弟子小龙女,闯上了姑射山,是吗?”
白如衣颇为诧异地看向孩童般天真的美娇娃,想不到她竟 然是鹿仙女的大弟子,想来是修习了返老还童之术吧。他沉声 答道:“诸位师姐师妹,修为高深,弟子不过是侥幸得胜。”
鹿仙女颔首称赞:“你年纪轻轻,修为已经如此高深,当 真是天纵英才,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
鹿仙女猛然握紧了信纸,厉声说道:“可惜你要死了! ” 大殿中众人的神色皆为之一变!
鹿仙女袍袖挥出,一股龙卷风自平地卷起,瞬息间吞没了 白如衣的身影。白如衣在狂风中颠簸翻转,绝望而不解地想: “师傅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为什么鹿仙女一看完信便要置我 于死地! ”狂风中又生出一道狂风,撕扯着他的身体,势要将 白如衣撕裂!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