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雪

七百年。这不过是永生而漫长的生命中短促的一瞬。切雪剑矗立在冰雪之巅,落满风雪。冰面下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一身白衣的永生少年忍受着生命漫无涯际的孤寂,日复一日地凝望着她。只要拔出那把剑,心爱的女子就会复活。然而,封印的邪魔亦会苏醒,从而引发天地浩劫。他的手一次次拂落剑身上的雪花,一次次试图握住剑柄,却又一次次退缩。一年年雪落,一年年冰消。少年深深地叹息一声,伸手拔掉了那把剑。剑下被封印的女子睫毛丶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少年俯身吻上她冰冷的唇。那一刻,岁星陨落,少年灰飞烟灭。解语花自雪地中长出,迎风怒放,花蕊中露出一张女人巧笑嫣然的脸庞,她预言道 “你和她天涯永隔,永无完聚之日,而她必将死在切雪剑下……”

作家 余言 分類 出版小说 | 16萬字 | 13章
第二章 天地变色风云涌

白如衣盘腿坐在曼陀罗上,身旁是一直扶着他的霓裳,二 人向耸立在群山之间的蜀山飞去。
渐渐飞近蜀山,云雾缭绕的蜀山上空,竟有两股剑光在与 一道黑影争斗不休。那两股剑光化作红、黄二色,前后夹击那 道宛如乌云般的黑影,而那黑影不断变化形状,在两把飞剑之 间从容有余。
白如衣和霓裳神色一惊,那两把剑乃是师叔三千界和无 道子所用的具有火、土属性的炎日剑和地坼剑。不知那黑影 是何方人物,不仅敢来侵犯天下第一剑派,还能挡下他们二 人的剑法。
黑影猛然暴长,那两柄剑顿时处于劣势,节节败退。蜀山 之巅,一道白色剑光如电射一般,直刺黑影。
“冰刃! ”白如衣脱口疾呼,那是当今蜀山剑派掌门,他 师傅逍遥子所用的剑。
冰刃迎头一击,黑影顿时不敌,负伤而逃。他扭头撞见了 回山的白如衣和霓裳,模糊的面目上隐约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巨大的身形向着他们二人飞来。浓重的黑影扑面而来,遮蔽了 头上的阳光,阴影渐渐覆盖住了他们,死亡的气息,骤然浓烈 起来……
变幻不定的阴影当空罩下,袭向白如衣,他拔出长剑,向 阴影直刺而去,剑光喷涌而出。黑影显然对那柄剑极为恐惧, 想要闪避已是不及,剑光从黑影中穿过。只见那道黑影一分为 二,二分为四,越分越小,不过刹那间,碎若尘埃一般,落在
了白如衣的身上,一阵风吹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红、黄两道剑光紧追而至,凝立在曼陀罗之前。红色的剑 身散发着火焰,起伏不定;而黄色剑身剑光浓密,如若实物。 红色飞剑上立着一个赤发红面的老者,火红的头发直直地竖 起,如同燃烧的火焰;黄色飞剑上立着一位老者,面目慈祥, 黄发飘飞。这二人正是三千界和无道子。白如衣强忍着疼痛, 站起来向踏在剑上的老人躬身行礼:“见过二位师叔。”
二人愕然地看着白如衣手中的长剑,和他们缠斗半天的黑 影竟在他一剑之下碎为齑粉。二人相视一眼,失声叫道:“切 雪! ”然后,他们再次同时迫不及待地追问,“这是昨天出土 的神兵?”
白如衣低头答道:“是。”
无道子道:“掌门师兄在山上等候,你随我们一块去见他 吧。”说完,一行四人,径直往蜀山飞去。
蜀山四周,云雾缭绕,四人在云雾中穿梭飞行。
隐于云雾之后的蜀山高耸云端,仰之弥高。山林郁郁,树 木葱茏,更有流水从山峰上流淌而下,形成一道银练似的瀑 布,水声潺潺,雨雾迷蒙。白如衣一行四人正从一座小山飞过 的时候,霓裳调皮地驱使曼陀罗从瀑布正中快速穿过,溅射的 水珠沾在衣襟上,一片清凉。白如衣看着霓裳,会心一笑,这 是他们二人时常玩的游戏,一股亲切感和熟悉感油然而生。
白如衣转身回望,远处的云雾如同帷幔一般,笼罩着蜀 山,却并未密密地盖严实,正因为如此,山上依旧阳光明媚, 不见丝毫影响。这奇怪的云雾,据传乃是蜀山先贤创立的云门 大阵,借山水之势,引天地之威,护持蜀山,邪魔外力,难以 侵犯。
七百年前,魔教来犯,虽然突破云门大阵,却死伤甚多, 所以正道最终才能荡平魔教。白如衣内心感慨,当年创立蜀山
剑派的飘尘祖师委实天纵英才,居然能创建如此神秘的阵法。
心念间,一行人已经降落在蜀山山腰之上。蜀山巍峨庞 大,蜀山剑派的各建筑散落在从山脚到山顶的各个山峰上。群 峰簇拥的最高峰便是摩天崖,其上的凌云楼乃是蜀山剑派掌门 人所居之地。为了表示对蜀山剑派掌门人的尊重,山峰之上, 任何人不得飞行。
霓裳扶着白如衣,随着二位师叔往山上走去。
道路两旁一步一景,远处青山叠翠,近处鸟语花香。山腰 上,一座凉亭凌空而建,松柏掩映,名为向晚亭。在此处观看 日落,壮丽无比。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山顶。崖上并不是外人所想象的一 片平地,而是一片水域,烟波浩渺,甚为广阔,称之为蜀山天 池,而直插云端的百尺高楼摘星楼便耸立在天池正中。据传, 海外蓬莱诸仙岛,皆由巨鳌所驮,漂浮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 而飘尘祖师曾深入海底,捕获巨鳌,将它放入天池之中,以载 摘星楼。
池水中盛开着莲花,纯白的花朵掩映在接天碧叶之中,如 同天女撒落的花瓣。清澈的池水中,有色彩斑斓的鱼儿摇曳着 尾巴游来游去,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三千界念动咒语,水面忽然翻卷,一只蜃龙在水中若隐若 现,它仰起头颅,张口喷出一道蜃气,横跨天际,凝结成一道 彩虹,连接池岸和摘星楼。三千界当先一步跨上虹桥,其他人 紧随其后,沿着虹桥走向了摘星楼。

摘星楼四周由白玉砌成宽敞的平地,大门前侍立着两名青
衣道童,大殿上方,一位须发皓然的老者神色微蹙,似乎陷入 为难之中。
无道子和三千界微微拱手行礼:“参见掌门! ”
老者正是蜀山剑派的掌门人逍遥子,听到他们的声音回过 神来,见是师弟二人,示意他们在下首的太师椅落座。无道子 和三千界各自落座,霓裳则笑嘻嘻地站到逍遥子身旁。白如衣 躬身行礼:“弟子白如衣参见师傅。”
逍遥子的目光停留在白如衣手上的长剑上,他沉声道: “把剑给我看看。”白如衣躬身将剑呈上去,逍遥子接过古 剑,凝目端详:剑身宽而厚,然入手却极为轻盈,宛如鸿毛。 剑身上的纹路如同雪花落在剑上,剑刃之上寒光流转。
逍遥子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又舒展开来。他心念一 动,运转法力灌入手中长剑,长剑立刻嗡鸣不已,不住地颤 抖,竟如要挣脱逍遥子的手掌飞去一般。逍遥子喃喃道: “切雪!这是切雪……”他撤去法力不再强行压制,切雪竟 脱手而去,在大殿中来回飞舞,然后锵的一声没入地下,竖 立在白如衣的身前。
无道子手拈胡须沉吟道:“看来,这把剑已经认主了。”
逍遥子开口问道:“这把剑你是如何得来的? ”
白如衣整理思路,将得到切雪的前因后果一一诉说,独独 隐去了蜻蜓小妖青芜那一段。其余四人认真地听着,待白如衣 讲完,大家久久不语,逍遥子面上的表情更是看不出有丝毫的 波动。
良久,一抹笑意在逍遥子的脸庞上绽放,他开口打破这诡 异的平静:“这把剑,名为切雪。虽制式古朴,却非上古名 剑,然而,它又是上古名剑中的上古名剑。”
霓裳吐吐舌头道:“爹,你说话怎么这么绕哇?什么不是
上古名剑,又是上古名剑中的上古名剑? ”
逍遥子淡淡一笑,继续解释道:“这把剑铸造于七百年 前,所以算不上上古名剑。然而,这把剑的本身却汇集了十大 名剑中的泰阿、鱼肠、承影三剑,由昔年蜀山、昆仑、姑射三 大剑派的掌门合铸而成;取泰阿之威道,鱼肠之勇绝,承影之 优雅,更被注入无上灵力,铸造了天下无双的利器——切雪, 用于对付昔年魔教拥有不死之身的大日至尊者。所以,它是上 古名剑中的上古名剑。”
逍遥子微阖着眼睛陷入了追忆之中:“正派与魔教的最后 一战,魔教以倾教之力来犯我蜀山。蜀山、昆仑、姑射三派齐 聚蜀山,共抗魔教。那一战,实在是旷古绝今,令天地为之变 色,蜀山四周亦为之赤。三大剑派的掌门人合力对付大日至尊 者,最终以切雪将他刺死,然而他肉身虽死却魂魄不灭。那 时,三大掌门人也是强弩之末,无力打散他的魂魄,便取三千 弱水,腐蚀其魂魄, 以切雪镇之,需历经七百年方能荡尽魂 魄,使大日至尊者彻底灰飞烟灭。否则以大日至尊者不死之 身,只需残留一丝魂魄便可再度复活。为了避免大日至尊者的 封印之地被魔教余孽找到,三大掌门将其藏到了不为人知之 地。为了避免消息外泄,他们并未将此地告知门人。随后,三 大掌门也因内力损耗过甚而仙去了。那旷古一役中,正道精锐 尽亡,而魔教也从此销声匿迹了。”
“万万没有想到,大日至尊者的葬身之地,就在蜀山旁的 临云峰下。如今想来,这却是一着妙棋。魔教一定以为我们会 选在偏远之地,却没想到先代祖师大智若愚,竟然选在蜀山。 不仅我等料想不到,魔教余孽也更意想不到。”
听到逍遥子口中娓娓道来的秘史,遥想千年之前战斗的惨
烈,在场的人都不禁为之动容。
“掌门! ”无道子猛然站起, 目光如电,唰地盯向了立在 地上的剑,“此番白如衣误入葬身之地拔出了切雪,却不知切 雪剑镇压大日至尊者是否已满七百年?”
白如衣刹那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若镇压未满七百年, 那么就是他放出了大日至尊者,恐怕将会带来天地浩劫,那就 罪不可赦了。
白如衣惶恐地跪倒拜伏:“弟子鲁莽,愿受责罚! ”
一时之间,房间内的气氛再度紧张了起来。众人的目光齐 齐地看向逍遥子,静待逍遥子的决断。
逍遥子神色如常,成竹在胸:“昨日恰恰是七百年之期, 正值魔首陨灭,因此神兵再度现世。我徒,你能得此剑,是 你莫大的机缘,你是这把剑天选之主!想来那道黑影,便是拔 剑之后大日至尊者逃逸出的最后一丝残魂。你拔出那把剑是早 了一些,若再晚上片刻取剑,弱水就能完全化掉他的魂魄。 不过,经历了七百年的腐蚀,这缕残魂也已经异常微弱了。” 逍遥子低头叹息,“想不到这缕残魂恰恰被外出寻你的师叔看 见,觉得不对立刻拦下。更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一缕残魂居然 有如此神力,竟需我师兄弟三人联手才能击伤,幸亏你拿到了 克制他的切雪,一击之下让那最后一缕残魂灰飞烟灭。否则, 那一缕残魂轮回重生,人间将面临又一场浩劫啊!”
众人悬起的心这才缓缓地放下,不料逍遥子又重重地叹了 一口气:“天下万物,莫不是阴阳相济,如今神兵出土,正是 我正道昌盛之始,然而,魔教恐怕也该死灰复燃了吧!”
白如衣问道:“弟子不明,师傅既然说魔教被扫荡殆尽, 又怎会死灰复燃?”
逍遥子的脸色暗了一下,眼中的神色竟有罕见的波动: “因为魔教还有一个人没死。只要他不死,魔教就永远不会灭
亡? ”
“难道七百年前的一战没有杀死他? ”
逍遥子轻声说:“没有。他是魔教的大祭师,拥有不死 之身。”
白如衣和霓裳均不知道七百年前的往事——知道的人本就 寥寥无几,闻听此言,好奇心大起,齐声询问那个人的姓名。
逍遥子闭上了眼睛,艰难地吐出了梦魇般的两个字: “天钧。”
无道子的神色也是一暗,面有忧色。三千界却毫不在意, 他大大咧咧地说道:“老子闲了许多年,早就手痒痒了,管他 什么妖魔鬼怪,干他娘的就是了。”
逍遥子摇头不语, 目光深沉地看着白如衣道:“我徒,你 先去好好养伤。既然你已经得到了切雪,自当好好修炼,不可 辜负名剑。”
白如衣点头称是,躬身退了出去。霓裳尾随而出。
白如衣沿着山路往下走,转过第一个弯,就看见山路旁的 向晚亭中有六个神情各异的人,正是他的六位师兄,白如衣欣 喜地迎上去。原来,诸人听说白如衣受了伤,便前来探望,待 看见他手中的兵器,啧啧赞叹。大师兄朱点墨身形微胖,脸庞 圆圆的,颇为纯厚,他由衷地赞叹道:“七师弟得此神兵,必 有大福。”其他几人亦连连附和。
白如衣心中记挂着青芜的伤势,一一谢过众位师兄后,就 告了辞。
霓裳本打算跟他一块走,然而其余的师兄都在打趣,七嘴 八舌地说:“小师妹真是偏心啊,对七师弟真是关心,都不想 理我们。”
“就是,就是。我们有一个多月没见了,人家都不打算和
我们多亲近一会儿。”
霓裳的脸忽然就红了,那些师兄起哄得更加厉害了:“看 看,脸都红了呢! ”霓裳又急又气,追着他们打闹起来。白如 衣渐渐走到山腰,其他人在那临崖的向晚亭中嬉闹着,欢快的 笑声散落在山间。阳光洒落,构成一幅美好的画面。
白如衣转身回望,那美好的画面印在心底,嘴角泛起一抹 笑意。

白如衣落在临云峰上,快步向自己的小竹楼走去。
他慌忙地在竹楼四周寻找,哪里看得到蜻蜓小妖的身影 呢?一时间,心中生出几分担忧——难道,她因伤势过重死 了?有了这种念头之后,他便在竹林中疯狂地寻找。直至日渐 西斜,找遍山峰竹林的每一个角落,依然不见蜻蜓小妖的踪 影,白如衣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竹屋。
哪知一掀竹帘,却看见一只蜻蜓伏在琴弦上,扬起一张小 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那明丽的面庞在微笑中渐渐透出 光亮,穿透了薄暮之色,印入白如衣的眼里,他的担忧终于一 扫而光。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蜻蜓,查看她的伤势,眼神中 关切之意外露。
蜻蜓嘻嘻一笑,抬起头说:“原来你也会担心我? ”
白如衣转过身子,脸庞隐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光与影 瞬间覆在他的脸上。他淡淡地说:“你因我受伤,如果你出了 意外,我也于心不安。现在你且安心在此养伤,伤好之后,速 速离开。”
他从怀中取出火石,点了蜡烛,坐在案几前自顾自地端详
着手中的剑,剑光随着摇曳的烛光闪烁不定。青芜飞落在他的 肩膀上,静静地注视着那把剑,剑身自有一股慑人的气息,令 她几乎无法直视。
白如衣闭上眼睛,运气疗伤。北溟心法一经使用,散落在 四肢百骸之中的真气缓缓汇聚,便如百川入海一般归入气海, 气海之中内力满溢,气息澎湃如波浪。约莫一只拇指大小的内 丹悬浮在气海之中,散发出莹润的光芒,照耀得五蕴通彻。白 如衣以一息念想之力,引领内丹沿着任督二脉运转大周天, 所经之处,气血流通。周而复始,行经三十个周天之后,内丹 缓缓归于丹田,内息再次散入四肢百骸。白如衣只觉得胸前那 种淤积之感已然消失,若再如此治疗数次,伤势便可痊愈。只 是,奇怪的是,他的内息竟暴涨了许多,功力大进。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青芜正注视着他。白如衣伸出 手,抚摸着她的翅膀,那一对曾经透明而精美的翅膀已然缺失 一只,心念陡转间,手指不小心落在她的断翅处,青芜的身子 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眉头紧紧地皱到了一起。白如衣心中不由 得一紧,忙宽慰道:“只要细心调养,过些日子,你的翅膀还 会再长出来。”
言毕,白如衣拿起桌上的切雪,走到竹林外。
月华如练,流泻在山峰上。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带 着竹叶清凉的气息。白如衣挥剑起舞,月光落在剑刃上,荡开 一片流动的光华。剑气纵横,往来不息,只是这套剑法演练到 最后,招式竟越来越别扭。手拿宝剑的白如衣本应威风凛凛, 但实则如同耍杂的人一般。根源在于,他此刻虽有神兵利器, 但用剑的剑法稍显低端,无法完全驱使和展现这把剑的力量。 这就如同一个本应该玩弹弓的小孩却在费力地射弓箭一样。
白如衣长叹一声,深感剑法需要突破,却又寻觅不到路
径。他渐渐烦躁起来,剑法舞得竟不成章法。一直伏在不远处 的竹叶上观看的青芜,忽然伸了伸懒腰,进入竹楼的书桌上。 桌上摊开着一本书,青芜趴在书页上,歪着脑袋念起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 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 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 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 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这正是《南华真经》内篇的第一篇《逍遥游》。此书是蜀 山弟子入门的必读之物,人人皆烂熟于心,司空见惯。然而, 那琅琅的读书声此时在白如衣听来,如同一道电光火石一般划 破他那混沌的脑海。他追逐着那微弱的灵光一现,渐成燎原之 势,所经之处脑海中的万般困惑如同摧枯拉朽般轰然倒下。 那一瞬间,白如衣顿悟了:天地有形,万法自然。无所羁绊, 无所依恃,不拘泥于形骸,以入无为无恃,遨游天下而无所羁 绊,是为逍遥游。
一念及此,白如衣的剑势立刻为之一变,先前凝滞的剑势 渐渐灵活,此刻变得流畅起来。练至后来,剑法如行云流水, 剑势往来如兴之所至,东刺一剑西横一剑,潇洒随意,全无招 式,然而剑意又无处不在,真是逍遥至极。
白如衣心中激荡,忍不住仰天长啸。清亮绵长的啸声回荡 在山林之中,连绵不绝。
天空中一道乌云不知何时飘来,遮蔽了月亮,原本尚还明 亮的天空,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此刻,星星竟显得异常明
亮,甚为妖冶。白如衣望向变幻不定的天空,那一缕啸声在风 中渐渐消散了。

蜀山摩天崖。
百尺之高的摘星楼上立着一位清瘦的老人,须发皓然,衣 袂飘飘,正仰头看向深邃的夜空。他迎风而立,似乎已经站了 很久。
星月满天,乾坤朗朗。天空平静得如同一面明镜,无丝毫 波澜。逍遥子深沉的脸上有隐隐的担忧,良久,他低下头准备 下楼。突然,原本平静的天空,风云乍起,月光晦暗,一片浓 重的乌云遮蔽了漫天的皓月光辉;天空中云流奔涌,形成一个 巨大的旋涡,又如同一股龙卷风,直贯天地。
岁星光芒大盛,猩红的光芒闪耀在夜空之中,给人以妖冶 之感。岁星越星宿格局,缓缓而动,片刻之后,竟是从原来的 岁星之上,分离出另外一个岁星。分离出的岁星移动得越来越 快,最终凌空而过,直冲紫微星。照耀九州大地的紫微星,渐 渐黯淡了下来,只有微弱的光芒闪动,几乎泯没在漆黑的夜色 之中,肉眼已然难以辨识。岁星横跨天际,向着西北方继续坠 落,那光芒划破长空,拖着长长的光尾,轰轰烈烈地往下坠, 竟向蜀山扑来。
那颗天外陨石迅速逼近,熊熊烈火紧随其后,带起的热风 令草木向着一旁倾倒。若是任由它撞击到蜀山上,蜀山千百年 基业将被夷为平地。
立在高楼之上的逍遥子一挥宽大的衣袖,迎面飞去,他枯
皱的面目被漫天的火光映红,须发飞扬。灼灼的热浪向他扑面
而来,天空一片红光。蜀山上,众人纷纷被惊醒,一个个惊疑 不定地看向空中。逍遥子叱道:“妖星! ”手捏剑诀,凌虚而 行,斜走七步,口中念动剑诀,“十方大地,化为加护。天下 灵力,我身引之。”
这风水吟天诀,乃是以自身为媒,引接风水山地的灵力为 己所用,一旦发动,可以炼虚化剑,挟天地之威,当者披靡。
蜀山四周的山峰射出道道光柱,投射在逍遥子的身上。 天空中忽然下起片片雪花,在他虚握的手掌上聚集,最终汇 聚成一把剑,剑身上下,风雪缭绕,宛如身处暴风雪的中 央。而那火球不偏不倚地向蜀山逼近,竟是要将这蜀山焚烧 在烈火中一样。
逍遥子厉声喝道:“疾! ”
长剑脱手飞去,磅礴的剑气拖着长长的雪尾撞向妖星。冰 剑携着冰寒之气,撕裂火焰,而冰剑的剑身被炙热的烈火蒸 腾、气化,然后不断地缩小。集合了山野之力的冰剑,撞击在 火球上,令妖星急降的趋势渐渐慢了下来,最终静止,与冰剑 陷入了僵持状态。而冰火交接处,蓬勃的水汽和涌动的红莲形 成了一幅奇异的景象。逍遥子并指一指,汇聚的内力源源不断 地支撑着冰剑。最终,妖星被撼动偏转了方向,而冰剑也在这 一瞬间完全气化。
那颗妖星向着西北方坠落,失去了阻碍速度越来越快,轰 然撞向地面。远望西方,尘土飞扬遮蔽天日宛如末世,大地传 来一阵震动,漫天灰尘中火光腾射而起,那是在与地面撞击中 碎裂的妖星四处纷飞,如燃烧的烟火照亮夜空但旋即黯灭。
此时,原本变色的天空渐渐平静下来,汹涌的风也渐渐止 息了,涌动的云流更消弭于无形。乌云散去,皎洁的月光再 次洒落大地,天空恢复以前的模样,唯有紫微星的光芒依然黯
淡,星光微弱,几乎泯没在夜色之中。
逍遥子负手立在摘星楼上,无数人敬畏地仰望那个飘摇如 仙, 以一己之力抗衡妖星的老人。他仰天长叹:“荧惑犯紫 薇,天下大乱,由此而始。”然而,谁也看不到他脸上的担忧 之色,更听不到他说的话。

白如衣感受着陨石撞击大地传来的震动,他仰望着云端之 上几近天人的师傅,心驰神摇。
汇聚在逍遥子身上的光华倏忽散去,万千激绕的电光最终 归于大地,环绕在蜀山四周的云渐渐聚合起来,逍遥子的身影 随之隐去。
白如衣犹自出神,一道白光飞来,竟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纸 鹤,环绕着他飞行——原来是飞鹤传书。他回过神来,伸手接 过,展开,上面的笔墨尚未完全干涸,五个飘飞的字迹映入眼 帘:速来摘星楼。正是师傅的笔迹。
白如衣收起字条,伏下身对书页上的青芜说道:“师傅召 唤我,我得去一趟蜀山,你且入房休息吧。”说完,他拿起切 雪,向蜀山摘星楼飞去。
时为夏夜,林木之间飞着萤火虫,流光飞舞,令夜色中的 蜀山,自有一番幽静怡人的景致。白如衣匆匆穿行,山林间的 水雾沾湿了他的衣襟。
过了片刻,他步入山顶。天池中莲花朵朵,花瓣舒展,花 蕊中透出柔和的光芒,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精巧绝伦 的莲灯了。清澈的池水倒映着莲花,池水、莲花交相辉映,美
丽异常。
摘星楼一楼大殿中空无一人, 白如衣踩着大殿后堂的阶 梯,一层层寻至顶楼,随即一愣:逍遥子面前散落着零乱的蓍 草和碎裂的龟甲,此刻他正低着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卦象,而 烛火投在他骤然苍老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白如衣的二师兄俞承品匍匐在地上,看来也是刚来不久。 白如衣跪倒在地上,颤声问道:“师傅,你怎么了?”
良久,逍遥子方才缓缓抬起头,眼睛望向屋顶浓浓的黑 暗,而后,低下头, 目光停留在白如衣的身上,双眸幽如深潭 波澜不惊。他的声音虚弱得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荧惑犯紫 微,乃是大凶之兆。于是我起了一卦,窥伺天机,实在是穷耗 心力啊。”
一言及此,他眼底升起一股浓重的悲哀之意,旋即拿过桌 上的笔,书写了两份信函,施以封泥,然后交付到他们二人手 上。逍遥子说道:“这两封信,你们分别送往昆仑和姑射。事 关天下兴亡,务必及时送到。”
俞承品双手接过信封,恭恭敬敬地说道:“师傅,弟子从 未下山,昆仑和姑射乃仙家福地,向来踪迹难寻,弟子不知从 何而往?”
逍遥子淡淡地说道:“西去昆仑,东往姑射。你们只管去 吧,定然能够找到。”
白如衣和俞承品将信贴身放好,躬身退下。逍遥子注视着 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眼睛沉沉地闭上了。
借助天地之力,改变妖星坠落方向,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 内力。然而,妖星坠落是大凶之兆,他已不能再等,拼却剩余 的残力,私自强行起卦。现在的他,只余一息尚存,飘摇如风 中残烛。

晨曦微露。白如衣回到临云峰,快步往竹楼走去。他这一 趟回来,是想向青芜道别。
越来越接近竹楼, 白如衣忽然感觉到房间中有一股妖 气——与青芜迥然不同!白如衣心神一凛,放缓了脚步。他侧 耳倾听,房屋中夹杂着激烈的争执声。
似乎是听到了白如衣的脚步声,竹楼中的争吵声也为之一 停,紧接着是青芜大声呼救的声音, 由于太过恐惧而变了音 调,她凄厉地喊道:“白如衣,快救我,这妖怪要吃我!”
竹楼的窗户轰然破裂,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屋内飞出,势如 闪电,从白如衣的身边飞快地窜了过去,投进密林之中。
白如衣怒喝道:“哪里走! ”手中更不停歇,一剑刺出。 剑光猛然暴涨竟刺中黑影,黑影被一剑穿透扑地而亡。白如 衣看也不看慌忙推开门,四处寻找青芜。房内一地狼藉,看来 是经历了一番争斗。白如衣在房内四下寻找,却不见青芜的身 影,难道……青芜真的被那个黑色的妖怪吃了?白如衣愣着不 动,一瞬间竟有种悲从中来的感觉。
青芜从床上的被子中探出头来,望向眼前悲恸的男子,爬 上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白如衣,你怎么了?”
白如衣想不到自己竟会为一个小妖难过,神色颇为尴尬地 说道:“没什么。”为了掩饰尴尬,他向外面走去,去察看那 只被他杀死的妖怪。走近看时,先前的那道黑影,原来是一只 乌鸦。
白如衣问:“你们认识吗?他为什么要伤害你? ”
青芜委屈地撇了撇嘴:“这附近山林的妖怪都相互认识。
他说我长得好看,非要让我做他的娘子,如果我不从的话,就
要吃了我。”
白如衣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青芜跳到白如衣的手上,细小的爪子拍打着他的手掌,试 图引起白如衣的注意,她认真地问道:“小白,我叫你小白 吧,成亲是怎么一回事啊?”
白如衣吃了一惊,看着眼前一脸无辜认真求教的青芜,真 想不到这个小妖尚还不通人事,完全是一副山野间天真烂漫不 染尘埃的模样。他斟词酌句地解释道:“成亲……就是一个男 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青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那我要和你成亲。”
白如衣闻言几欲跌倒 ,忙摆手道 : “ 不可以 ,不可 以……”
“呜呜呜……”青芜捂着脸哭了起来,“为什么不可以, 难道我长得不好看吗?”
“呃……”名震天下的白如衣,即便修为再深,面对此情 此景,也只觉得焦头烂额,“青芜长得好看,只是……成亲并 不是只需要好看就可以的呀。”
“那还需要什么? ”青芜边抽泣,边打破砂锅问到底。
“还需要……”白如衣沉吟着,但最终没有说出后面的 话——喜欢。像她这样一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小妖,又怎 么会知道喜欢,而他又该如何解释这个略带尴尬的问题呢?
白如衣只想尽快抽身离开此地,于是说起了来意:“我奉 师傅之命,需前往姑射山一趟,大概月余可返。这段时间我不 在,你好好养伤,多多保重!”
青芜立即停止哭泣,说道:“嗯,你要下山?你不带上我 吗?我想和你一块。”
白如衣连连摇头:“我带上你不方便。”
青芜闻言又哭了起来:“你要是不带上我,过几天又会有 麻雀、斑鸠之类的要抓我成亲。我没了翅膀,不能飞,又没有 办法躲避。呜呜呜,我要跟你在一起,不跟那些臭鸟成亲。”
白如衣进退两难,念及她的翅膀也是因自己而折,若非如 此,也不会身陷险地,只好默然地点了点头。青芜破涕为笑, 不待他发话,立即爬入他胸前的衣襟藏了起来。
白如衣走到山下,远远地就看见在俞承品的身旁站立着一 个红衣女子,容颜娇艳,衣裙翻飞。白如衣目光温柔地看着 她,几乎迷失在她的笑容里:“霓裳,你怎么也来了,难道师 傅也派你去了?”
霓裳眼含笑意,却不答话。俞承品嘿嘿一笑,道:“七师 弟,你怎么这么笨啊?自然是小师妹听说你要下山办事,特地 送你来了。”
白如衣露出了温润的笑容,而霓裳则眨巴着灵动的大眼 睛,看着眼前玉树临风的男子,心里的暖意也一点一点地荡漾 起来。霓裳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一个香袋,她羞赧地说道: “七师哥,这个香袋是我用沉香缝制的,你带在身上吧!”
白如衣将香袋接过来放在鼻边轻嗅了一下,一股淡雅的香 气沁入肺腑。他用力地握了握,看着眼前的小师妹说:“不用 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挥手作别,师兄弟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去。白如衣放声歌 唱: “少年仗剑天下游,少年游,少年游,且看纵横青崖 间……”歌声慷慨激昂,在山林间久久回荡。
霓裳看着白如衣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的眷恋忽然如同春 江水一般,盈盈地涨了起来,尚未离别,思念便已经开始。直 到离别之时,她才发现自己如此不舍那个意气风发、仗剑走天
涯的少年,心里不觉间已被情丝缠绕。
霓裳回过身正准备上山,却发现路旁忽然有一株草木破土 而出,抽茎,生叶,急剧生长。不过片刻,那草便长到了一人 多高,枝叶翠绿,枝头生出花蕾,花蕾绽放,开出一朵花瓣重 重的圆形花朵,花朵内竟是一张女人的脸庞,她冲着霓裳嫣然 一笑,然而笑着笑着,脸上竟显出一丝苦涩。
哦,原来是拥有预言和解梦之力的解语花。
霓裳问道:“你笑什么? ”
解语花低下了头,如花的笑靥凝固,脸上显出悲戚的神 色:“因为你们的劫数就要降临了。”
霓裳不明所以,追问道:“什么? ”
解语花的声音无比清晰,却带着魅惑:“岁星陨落,劫 数降临,天下必将大乱,命运之轮已经开始回转,你和白如 衣永无相爱之日。今日一别,再难完聚,从此天涯两隔,吴 楚异乡。”
霓裳不可置信地高声喊道:“我不信,我不信!我霓裳必 将和白如衣永结同好。”
“你们必将为敌。”解语花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必将和白如衣永结同好! ”霓裳提高了声音。
“你们必将天涯永隔! ”解语花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的肯定。
“我会以我的一切,来换取爱情。”霓裳心中有片刻的慌 乱,但眼眸中射出更加炙热的光芒!
解语花低声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和了许多,竟是大为不 忍:“你们永生无法相爱。”
霓裳不住地摇头,喃喃自语:“难道我和白如衣今日一 别,永无完聚?我们将为仇敌,远隔天涯?”
“不会的,不会的……”霓裳拼命地否认,声音越来越尖
锐,惊起栖息在树林里的飞鸟,“不许你胡说八道! ”霓裳急 怒交加、状若癫狂,衣袖一挥,将盛放的解语花拦腰斩断。解 语花的枝叶和花瓣在风中飘散,花蕊中的绝世容颜随之枯萎, 生命迅速流逝。解语花悲悯地看着她,不改初衷地重复着自己 的预言:“岁星陨落,劫数降临,天下必将大乱,命运之轮已 经开始回转,你和白如衣,永无相爱之日……”

蜀山下百里之外,有一处大镇,名为望安镇。此地道路相 通,是物流集散之地,器物阜盛,甚是繁华。镇东有一处客 栈,名为仙来居。
白如衣和俞承品一入客栈,早有热情的店小二出来迎接, 引他们上二楼的临窗雅座。
待客人坐定,小二问道:“客官需要什么酒菜? ”
白如衣问:“你们这里有什么拿手的酒菜? ”
小二利落地答道:“附近山野之中多竹林,小店就地取 材,自酿的竹叶青远近闻名;至于招牌菜,我们的大厨来自江 南,红烧狮子头乃是一绝……”
俞承品接道:“那便都拿上来吧。”
店小二应声,退了下去。不多时,酒菜摆了上来。竹叶青 倒在酒杯中,碧绿明澈,清香扑鼻。
白如衣举杯相邀:“你我兄弟二人,今晚就先在这里歇 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各自告别,南北相背而行。来,让我们 满饮此杯,相互饯行!”
二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白如衣赞了一声:“好酒! ”
俞承品笑道:“若不是为了我们兄弟把酒话别,你我又何
必到此多停留一日。”二人对视一笑,闲谈饮酒。临街的窗户 下,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这俗世喧闹 的声音,此时听来,令人觉得无比亲切。
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竟是一群人骑着马在大街上飞奔, 横冲直撞,行人纷纷避让。他们在仙来居门前翻身下马,簇拥 着一个满面虬髯的人闯了进来。
众人上了二楼,大大咧咧地坐下,一边吆喝着店家快些上 酒菜,一边轰赶其他客人。那些客人见了这帮凶神恶煞般的江 湖人士,立刻噤声离开了。片刻间,只余东南角的一个头戴斗 笠自饮自酌的青衣男子和临窗的白如衣这一桌。
当下,两个拿着长刀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对那青衣 男子说道:“朋友,我们寨主今日在这里喝酒,请你回避一 下。”那男子如同没有听到一般,依然拿着酒杯自斟自饮,他 的面目藏在斗笠之下,令人无法捉摸。
一个壮汉将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拍,他的手拿开的时候,桌 子上赫然嵌入了一个手印。青衣男子夹着菜的筷子在空中略一 停顿,一道锐利的杀气骤然散出却稍纵即逝。白如衣几乎以为 刚才感受到的杀气是一种错觉。
青衣男子丝毫不为所动,依然从容不迫地将菜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动色,身上散发出非同常人的 气度。
两个壮汉看见他不为所动,正待发作,却见那人不疾不徐 地起身,往楼下走去,在他身影消失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白如 衣,隔着斗笠垂下的一层面纱,竟莫名地一笑。
白如衣心下诧异,起身站到窗户旁,以期看到青衣男子的 身影。颇为怪异的是,竟久久不见他从里面走出来,身影如同 凭空消失了一般。
那两个壮汉见赶走了青衣男子,愈发趾高气扬地来到俞承 品面前。其中一人笑道:“你们二人从这窗口跳出去,我们便 不为难你们。”
俞承品苦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劝还是你们从 这里跳下去吧,扰了我师弟的兴致,恐怕麻烦就大了。”
众人顺着俞承品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身白衣的少年负手临 窗而立,对身后的人视而不见,身影傲然超拔。
白如衣淡淡地说道:“给你们一个机会,从这窗口跳下 去吧。”
“狂妄至极!找死! ”端坐在中间桌子上的大汉闻言大 怒,咆哮一声,诸人纷纷拔刀而起,将他二人团团围住。一时 间,剑拔弩张。
那大汉看他们已成笼中之鸟,就得意地说道:“你是何 人,报上名来,我黑风寨刀下不杀无名之鬼。”
“白如衣。”白衣少年淡然地答道。
众人听到这个名字却如闻霹雳,神色大惊。那名大汉颤声 确认道:“蜀山白如衣?”
少年转过身来,丰神俊朗,傲然有出尘之表,澄碧的眼眸 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目光似乎落在所有人的身上,又似乎 谁都没有看。只见他波澜不惊地说道:“我是白如衣,蜀山白 如衣。”
众人手中的兵刃一时拿不稳,纷纷坠落,叮叮当当响起一 片。蜀山白如衣,被誉为蜀山剑派最杰出的弟子,声名之隆, 天下无双,白道景仰,黑道畏惧。待见到这少年转过身来,风 华绝代,心为之折。黑风寨在江湖上虽说是有名的大山寨,但 也只是些凡夫俗子,会些平常的刀剑武功,如何能与领袖天下
的修真之首蜀山剑派相比?
大汉神色尴尬地笑了两声,既然栖身江湖自然晓得见机行 事,他立刻率众跪倒在地请罪:“在下李背山,黑风寨二当 家,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话音刚落, 李背山便从窗户跳了出去,其余的人哪敢怠慢,纷纷从就近的 窗户跳了出去。
白如衣一整衣袖,继续与俞承品对饮,谈笑风生。

入夜。俞白二人分别住进天字一号房和天字二号房。黑风 寨诸人也在这仙来居住下,一时间,客栈挤满了人。黑风寨诸 人见到白如衣和俞承品甚为恭敬,早早熄灯休息。
白如衣一个人安坐在室内,脑海中不经意想起霓裳那温柔 的低头一笑,心中荡漾起一丝甜蜜,他拿起挂在腰畔的香包, 轻轻一嗅,香气袅袅,为之沉醉。
片刻之后,他方才定下心神,准备打坐。蜀山剑派的弟 子,每晚例行晚课,白如衣自得了切雪之后,更是愈发渴求精 进,一日未曾懈怠。
他将切雪放在床榻上,结跏趺坐,五心向天,眼观鼻,鼻 观心,修习北溟心法。气海之中,内息汇聚,鼓荡澎湃,那样 充沛丰盈的内息直入海潮叠涌。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渐渐与大海 融为一体,渐入虚无之境,浑然忘我。气海如同蔚蓝而纯净的 海水一般在体内不断涌动,涤荡身心,此时意念全无。然而白 如衣隐约有一些欢喜,自从他得到切雪之后,身上的法力骤然 增长。想来,该是剑身中蕴藏的力量,传到了自己身上吧。不 过两天,却已然今非昔比。
忽然,在气海中聚集的气流忽然变成了黝黑之色,如同乌
水汇入大海一般,蔚蓝的海水无声无息地被染黑了。海水忽然 失去了平静,喧嚣着,飞溅着,似乎充满毁灭一切的力量。
白如衣的血液仿佛随着海水沸腾起来,莫名生出的暴戾之 气猛然攫住了他的身心,并用狂暴的力量撕扯着他,令他手足 不受控制,只想尽情挥舞宣泄心中的暴躁。
糟糕!
一片混乱中白如衣清醒的意识忽然灵光一现,意识到自己 处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他立即沉心静气,默运北溟心法,执守一念,任风雨如 何飘摇,始终真灵不昧,静待失控的内息如海潮退去般渐渐 平复。不知过了多久, 白如衣心神宁静,于是缓缓地睁开了 眼睛。
白如衣发现脖子上有丝丝凉意,举目四望,他猛然发现自 己竟然站在庭院之中,而冰冷的雨水正敲打在他的身上。一道 闪电猛然从空中划过,照亮了漆黑的夜色。庭院四周的情景为 之一亮。
但见白如衣雪白的衣服上溅满了血迹,手中提着切雪,雨 水激烈地打在剑上,混合着剑尖上的血水蜿蜒而下,而庭院四 周遍布尸体,浓烈的血腥味在空中回荡,雨水混合着血水在他 的脚下流淌。这座客栈已然成为一座修罗场,而白如衣满脸血 污,披头散发,恰似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恶魔!
又是一道闪电在天际划过,白如衣看清了倒在地上的人, 仙来居的掌柜、小二、黑风寨诸人,而距离他最近的人正是 俞承品!只见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圆睁,一副不可置信的神 情,胸前一道剑伤,兀自流着鲜血。
白如衣踉跄了一下后退了一步,看着手中滴血的剑,他
不住地摇头:“难道……难道是我杀死了他们?我亲手杀了
二师兄?! ”
白如衣双手抱着头,眼中满含绝望和困惑,喉咙中发出如 困兽般的咆哮声,即便滚滚的雷声,都不能淹没。
他如同旷野中受伤的野兽一般,在夜色中毫无方向地 狂奔。
闪电再次亮起,映出一道潜伏在屋角的身影,赫然一身青 衣。那个人注视着白如衣奔向远处的癫狂的背影,冷风吹过, 将斗笠下的面纱扬起一角,露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以及十分 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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