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雪

七百年。这不过是永生而漫长的生命中短促的一瞬。切雪剑矗立在冰雪之巅,落满风雪。冰面下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一身白衣的永生少年忍受着生命漫无涯际的孤寂,日复一日地凝望着她。只要拔出那把剑,心爱的女子就会复活。然而,封印的邪魔亦会苏醒,从而引发天地浩劫。他的手一次次拂落剑身上的雪花,一次次试图握住剑柄,却又一次次退缩。一年年雪落,一年年冰消。少年深深地叹息一声,伸手拔掉了那把剑。剑下被封印的女子睫毛丶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少年俯身吻上她冰冷的唇。那一刻,岁星陨落,少年灰飞烟灭。解语花自雪地中长出,迎风怒放,花蕊中露出一张女人巧笑嫣然的脸庞,她预言道 “你和她天涯永隔,永无完聚之日,而她必将死在切雪剑下……”

作家 余言 分類 出版小说 | 16萬字 | 13章
番外 霓裳羽衣何处归
一年又一年,我沉睡在昆仑万载寒冰下。万年寒冰奇寒 无比,我的身体几乎要同寒冰一起被冻成冰块,然而,我的 体内却有炙热的火焰在燃烧,如同被架在火炉上一般。
冰与火以我的身体作为战场,相争相斗,此消彼长。我 虽在沉睡,但意识依然保持清醒,能清晰地感受到冰火的煎 熬——比死更令人痛苦。
唯一令我忘记痛苦的方法是回忆。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忆 我有限的生命中的记忆,美好的,悲伤的过往——
我叫霓裳。萧霓裳。
我的父亲是天下最有名的修仙门派蜀山剑派的掌门人, 名下有六个亲传的弟子,他们年纪都比我大,平时总是“小 师妹”“小师妹”地叫我,我总是颇为不服气。除了大师兄 和二师兄,其他人都是在我出生之后才拜入我爹爹的门下, 只是爹爹并未正式收我入门,所以我就并未列在弟子序列 中,否则的话,除了大师兄、二师兄,其他人统统都得叫我 师姐。
他们总是“小师妹”“小师妹”地叫我,也就真的把我 当作小师妹来对待——呵护关爱如妹妹。我才不想当个被人 照顾的小师妹呢,我想成为一个师姐,有个师弟或者师妹什 么的,见到我恭恭敬敬,那才叫威风有趣。
我一直缠着爹爹再收一个弟子,这样我就好做师姐啦! 后来爹爹被我缠得有点烦了,就下山去收弟子去了。我们剑 仙一派收弟子,通常是游历红尘,遇见那骨骼清奇的人,便 会将他收为弟子。
爹爹下山,我央求爹爹带我去历练一番。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蜀山上,看到的不过是几座 宫殿和山峰, 以及早晚的云蒸霞蔚。师兄们都说这是难得的 美景,但是在生于此长于此的我看来,也不过是很平常的景 色罢了。
反倒是师兄们常说的山下世界繁华,那里有烟花三月, 歌舞升平,等到风起,一江春水吹皱。我没见过,因而十分 向往,一心一意想趁此机会和爹爹一起下山。爹爹觉得我年 纪太小,本不想带我下山,但禁不住我的央求,只得答应。
一路上御剑飞行,我们很快就到了蜀中名城成都。
为了不惊扰众人,我们在城郊外偏僻的地方降落,随着 人流进城。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繁华的人世,每一眼都令我觉得无比 新奇。远远望去,宏大的城池,巍然耸立的城墙,壮观而又 震撼人心。进入城内,道路开阔,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街 道两旁有各种店铺和小摊,泥人、风车、漂亮的衣服和首 饰,令我目不暇接。
原来世界不是只有山峰与云树,还有很多新奇的东西。
我一边走一边看,爹爹也就由着我,只是站在一旁笑呵 呵地看着我停留在不同的摊位前久久驻足不前。
经过一个泥人摊的时候 ,我看见插在货架上的小猴 子实在是惟妙惟肖 ,忍不住夸赞道 : “ 这个小猴子好可 爱啊! ”
“ 是挺可爱呢! ” 同样站在摊位前观看的小男孩应 和道。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他剑眉英挺, 目若朗 星,他的笑容如阳光般明亮,直入我的心扉。
我看他对这个小猴子也有兴趣,生怕他抢了去,慌忙说
道:“这是我先看到的,应该是我的。”
我拿在了手上正要走,店主急忙扯住我的衣袖:“小姑 娘,你还没给钱呢。三文钱。”
“钱? ”我在山上从来没见过, 茫然地问道, “钱是 什么呀? ”我求助地看向身后的爹爹,但是爹爹的身影不 见了。
瞬间,一群看热闹的人围住了我,指指点点:“快看, 她想偷东西被老板抓住了!”
“想不到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居然是个小偷!”
“做什么不好偏偏做小偷…… ”
面对众人的指责,我委屈得快要哭了。
“给,三文钱。我替她出了。”令我惊诧的是,那个小 男孩拿出钱交给了老板。老板拿了钱之后立刻眉开眼笑地松 了手,而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散去了。
我抱着那个小泥猴觉得好生尴尬:“既然是你买的,那 就还是给你吧。”
他笑了笑:“你喜欢啊,就送给你了。”
他想了想,问道:“你上街怎么没有带钱?”
我说:“我没有钱。”
他从口袋里摸了摸,然后往我的手上塞了一把钱币: “给你吧,女孩子逛街,还是要带些钱才行。”我看着手中 的钱愣住了。
“公子,我们还要去你舅舅家,再不走就晚啦! ”他身 后一个小书童模样的人提醒道。于是,他冲我挥一挥手,然 后领着随从走了。
我还不知道,这初次的相逢注定了我与他一生的牵绊。
我站在原地等爹爹,爹爹是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他一定 是有什么事要办来不及告诉我。
我在附近的小摊前左逛逛右逛逛,现在我知道了,不能 再拿起自己看中的东西就走了。我只是站在那里看,足够新 奇和新鲜,看一看就挺好。
“霓裳。”听到喊声,我回头一看,看到了站在我身后 的爹爹。
“爹爹,你去了哪里?”我摇着他的手不满地问。
爹爹脸上有一丝忧虑:“刚才,我突然发现有魔教的人 出现在城中,所以慌忙跟了过去。不过,路上却追丢了,城 中恐怕会有大事发生,我们要在城中多待几天了。”
当晚,我和爹爹入住客栈。
一夜无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听见店小二在议论,川中巨富之 家白府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并被灭了门,只有白府的公子 昨晚去了舅舅家玩,才躲过了一劫。
闻言爹爹大吃一惊,立刻带着我赶往白府。白府门前挤 满了看热闹的人,官府戒严不准任何人进入。我们只好越墙 而入, 目之所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上至主人下至奴仆, 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空寂的院落中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后院传来;我循声望 去,一个小男孩趴在地上双亲的尸体上痛哭——这就是昨天 幸运躲过一劫的男孩吧。
我和爹爹默然地站立在他的身后,无论是谁,突然遭此厄 运,内心的痛苦一定是超乎常人的,何况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他哭得如此伤心,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听着都觉得不忍。
见他哭得累了, 我才出声: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
哀啊 …… ”
他转过头来,我看到了一张布满眼泪的面庞,赫然是昨 天我在街上遇见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小男孩。那一瞬间,我的 心中一动。
看见突然出现在院内的两个陌生人,他惊恐地往后退 了退。
“你们……怎么会在我家里,是不是你杀了我父母? ” 他哆哆嗦嗦地问。
我气鼓鼓地说:“哪有杀了人还站在这里不跑的啊,用 点脑子想一想好不好!”
“那……你们知道是谁杀了我全家吗? ”他不甘心地追 问道。
“魔教。”爹爹笃定地说道,“昨天我刚来城中就发现 了魔教的人,可惜我没有追上。本来我就担心他们出现在这 里有所图谋,所以才决定住下,但想不到他们当晚就洗劫了 你们家。能够悄无声息地杀死这么多人,并且悄然出城的人 必定不是普通人,只能是魔教中人。再者,这种腥风血雨的 手段,也只有魔教才能做得出来。”爹爹一脸自责,怪自己 昨夜太疏忽,没能制止魔教行凶。
“ 魔教 ?! ”小男孩咬牙切齿地说道 , “ 我一定要 报仇! ”
小男孩即便再傻,也能看出我爹爹并未常人。当下,他 跪在我爹爹面前,磕头如捣蒜,求我爹爹收他为徒。
我爹爹却不允,觉得他根骨虽佳,但仇恨之心太重,终 非修道之人。
爹爹正欲抽身离去,我抱着他的大腿不肯走,然后跪在 地上不住地哀求:“爹爹,你看他全家人都死了,只剩下他
一个孤苦伶仃的多可怜啊!我们作为名门正派, 岂能见死不 救。而且,你这次下山不就是为了再收一个弟子做我的师弟 吗?我想好了,要让他做我的师弟!”
爹爹被我缠得无可奈何, 待问清了他的名字叫“白如 衣”之后,就正色地问道: “白如衣,你是否愿意拜入我 门下? ”
白如衣连声说:“愿意,愿意!”
“既然如此,只待回到蜀山,正式行了拜师礼之后,便 可列入门墙。”爹爹总算松口答应。
虽说爹爹之前千不肯万不肯不想收下他,可一旦答应收他 为弟子,立刻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关爱呵护如己出。
处理完白府的后事之后, 爹爹觉得既然已经收到了弟 子,本意是立刻回山,但我觉得难得下山一趟,想要趁机好 好游历一番。爹爹拗不过只得由着我。于是,接下来我们乘 船顺江而下,一路过宜宾、武昌,直抵江南,这就是传说中 的烟花三月江南形胜之地。
一路上看遍河山美景,吹遍江风海潮,纵情山水之中, 白如衣眉间的愁绪也渐渐散去。那些痛苦和仇恨并不再时时 占据他的心扉了,而是藏在了他心底的角落里。
我们剪烛共听巴山夜雨,站立船头指点江山, 围炉夜 话……那是一生中快乐而又逍遥的时光。每一次想起,我都 觉得美得好似梦境。
三个月后,我们回到了蜀山。
行完正式的拜师礼之后,见过师叔伯和众师兄之后,爹 爹宣布白如衣正式成为蜀山剑派弟子。
我得意扬扬地跑到白如衣面前 ,高高地仰着头说:
“快,叫我师姐!”
“小师妹! ”他笑盈盈地看着我,其他围观的师兄也随 之发出一阵哄笑。
我眉毛一竖,伸出手点着他的脑袋说: “你懂不懂规 矩,你比我入门晚,要叫我师姐!”
他被我敲得吃痛不已,但就是不松口。
爹爹从旁经过,笑骂道:“松手!霓裳,又在这里胡闹!”
“ 爹爹 。我入门比他早 ,你说他是不是应该叫我师 姐!”我理直气壮,摆出一副让他评评理的架势。
爹爹瞪了我一眼说:“胡闹! 白如衣是我正式列入门墙 的弟子!你是我女儿又不是我的弟子,怎么能够参与他们的 排行呢?他又怎么能叫你师姐呢?倒是白如衣年纪比你大一 些,叫你一声小师妹没错。”
我傻眼了!怎么可以这样?不是说好了再收一个弟子让 我做师姐的吗?
“小师妹,我就说我没喊错吧。”白如衣一副非常欠揍 的表情。
我不依不饶地追打着,追得他满山跑。爹爹捋着胡须, 笑呵呵地看着我们打闹的身影。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见面之后的对话如下:
我:“叫我师姐!”
他:“小师妹!”
“师姐!”
“师妹!”
日子过得久了, 我也渐渐接受了事实, 由他叫我小师
妹,而我叫他七师哥。
自从白如衣来到山上后,我就很少再去找其他的师兄玩
了,大部分时间都是和白如衣在一起。
我们一起练剑,一起偷懒,一起去后山探险,一起挨罚 受骂,所谓的青梅竹马,我想应该就是我们这样的吧。
随着年纪渐长,我们渐渐明白所谓的男女之情,我就知 道,我喜欢他,一如他喜欢我。从我们第一次遇见,这一切 就不可避免了。
师兄和长者看在眼中,他们心里都已经默认我们在一起了。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好好地过下去。人生唯一要经 历的大事就是找到当年杀害他全家的仇人报仇,只要等到年 纪合适,我们就会在众人的祝福中结婚,然后寻一处山清水 秀之地,搭一栋竹楼隐居。我们会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 个女孩,男孩像他女孩像我。我相夫教子,我们安然平静地 度过一生。
白如衣身负家仇,练剑格外勤奋,虽说入门最晚,却是 进步神速, 已然成为新一代弟子中的翘楚。每当他被当众赞 赏的时候,我的心中都充满了骄傲。
白如衣仍嫌不够,竟然搬去了临云峰独居苦练。如今, 他的修为已然在蜀山新一代弟子中位列第一,早就胜过我。 为了压他一头,我去哀求爹爹传了一件法宝曼陀罗给我。
白如衣眼光甚高,普通的兵器他看不上,所以迄今仍无 兵器,因此我可以恃着法宝之利,强压他一头。
得到曼陀罗之后,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人比试一番,于 是就亲自下厨做了两样小菜,借着考校白如衣修为的借口去 了临云峰。
我的曼陀罗一经施展, 白如衣只好服服帖帖地认输了,
我则心满意足地走了。
但我知道,我恐怕也得意不了多久了,只要他得到趁手 的兵器,便可轻松击败我。
欺负他,看见他对我无奈的样子,是我人生最大的乐趣。
但,我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
那天夜里,所有的人都看到一阵光芒划破漆黑的天际, 恰如传说中的宝物出土。
方向正是在白如衣所在的临云峰。
然而,早有人去查看, 白如衣不在山峰中居住,于是整 个蜀山的弟子全数出动寻找。
我也焦急地出去寻找他,我希望我是第一个找到他的人。
果然不负我所望,我第一个找到了他,当时他浑身沾满 鲜血,受了伤。幸好,他并无大碍,那一瞬间我久悬的心落 了下来。
带他回山复命的路上,我发现藏在了他怀中的蜻蜓小妖。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个蜻蜓小妖的面孔,是那般妖娆 和美丽,但偏偏一副无邪的神情,好像她无意于美丽,也不 知道自己那般美丽一般。
爹爹说过: “修道之人和妖魔鬼怪势不两立, 人妖殊 途。尤其是妖精,巧言令色,善惑人心,若遇到了,一定要 除之而后快。”
我正待动手, 却被白如衣护住,他说她是他的救命恩 人。听闻是她救了白如衣,我看她也就不再那么生厌了。
我放过了她。
我却从未意识到,当你所钟爱的男生的身边出现了一个 女人之后,无论如何都应该引起警惕,将一切可能扼杀在萌
白如衣回山进入摘星楼面见我爹爹和师叔时,大家一致确 认为他手上持有的剑是天下无敌的切雪,号称名剑中之名剑。
我为他感到真心的欢喜。
我所喜爱的男人,就该是这般,人是人中之龙凤,用的 兵器也当是天下名剑。
岁星陨落,爹地为了扭转陨石的轨道,元气大伤,之后 更是不顾自身筋疲力尽的状况施展八芴推艾之法, 以试图预 知未来。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但是他派了俞承品和白如衣分别携信去昆仑、姑射,那 是入山十年之后, 白如衣第一次下山,也是我和他的第一次 分别。
临别之际, 白如衣意气风发,修为初成,方得神剑,此 番下山正是纵横江湖扬名立万之时。心中纵有不舍,我也觉 得这是他人生重要的机遇。
我无数次回想,如果我知道从他下山起,原本安定的生 活将被彻底改变,走向一个谁也无法预知的结局,我一定会 千方百计地阻止他,将他留在蜀山。但人生没有如果。
白如衣的身影刚消失,山脚就开起了一朵解语花,她预 言说:“我和白如衣将天涯永隔,永无完聚之日。”
我不信!我和白如衣感情如此深厚,怎么会不在一起?
一怒之下,我砍断这棵胡说八道的解语花。
回到山上,我立刻去了摘星楼准备照顾重伤的爹爹。
推开厚重的大门,我看见爹爹盘膝坐在大堂居中的坐垫 上。在爹爹的身后是一尊巨大的塑像,一个中年男子,手持
长剑,脚踏玄龟,那是蜀山剑派的开山祖师。
爹爹坐在大殿中默默调理内息,在身后塑像的对比下, 他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渺小和脆弱。不过是短短一天,他却 像是苍老了许多。
我轻轻地走了进来,生怕打扰到他。
“送完白如衣了? ”他微闭着眼睛,声音在空寂的大殿 中回响。
我轻声地答道:“是的。”
爹爹忽然睁开了疲惫的双眼,眼眸中满是哀伤。
“霓裳……”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头, 像是有很多话要 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以为爹爹在担心岁星的事,于是宽慰他道:“爹爹不 必担心,天下间还会有什么事可以难倒我们三大剑派!”
爹爹闭上了眼睛, 再次调理自己的内息。我退出摘星 楼,去药房熬药。熬药时要拿捏火候,但是今天发生的事处 处透着古怪,让我心神不宁,熬了几次废掉又重新再熬,时 间不知不觉已是深夜。我端着熬好的药向摘星楼走去,推开 门,看到了令我目瞪口呆的一幕:
白如衣浑身浴血,手提长剑跪在地上,而我的爹爹—— 蜀山剑派掌门逍遥子,正躺在地上, 身上剑伤累累,鲜血 长流。
蜀山上下的师叔、师兄们都赶了过来。
我心痛地呆立在原地。是谁?是谁趁着我爹爹虚弱的时 刻来杀了他!
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了我爹爹,希望他可以说出凶手,他 气若游丝地留下遗言:“杀我者……白如衣!”
晴天霹雳!
中间不存在任何的误会,确凿无疑!
为什么?我最爱的人会杀掉我最亲的人?
如果这件事情有一个最痛苦的人,那这个人只能是我。
当大家一起围攻白如衣,险象环生,我又担心他命丧在 他人剑下;当他被蒙面的青衣人救走,我的心里却又充满了 憎恨——怎么能够让他活着离开,我应该杀了他!
背负摘星楼的玄龟感受到了掌门已死, 失去了镇压力 量,想要挣脱束缚。于是,摘星楼在天池中浮浮沉沉,而我 爹爹的尸身被冲入天池中不见了。想来是玄龟吞下了爹爹, 我气得想要挥剑杀了玄龟。但是两位师叔在旁边慌忙规劝, 玄龟乃是开山祖师降服,用来背负摘星楼,如果杀了玄龟, 开宗立派的传道之地摘星楼就会不复存在了。
我只得作罢。
爹爹身死, 蜀山剑派掌门之位空悬, 辈分最尊者乃是 三千界,由他暂时统领。
三千界传下绝杀令:“蜀山叛徒白如衣,投身魔教,欺 师灭祖,凡我正道人士,人人得而诛之!蜀山剑派门下弟 子,誓杀白如衣!”
绝杀令一经发出,蜀山弟子四下出动,寻找白如衣的身 影。大家觉得最应该下山追杀杀父仇人的我并未下山,我将 自己整日整日地关在房中。
大师兄朱点墨也并未下山,每天准时来到我的房门前, 为我送上茶饭。即便见我茶饭未动,他也仍然会定时更换 新餐。
我的心情很乱,想起爹爹会哭,想起白如衣会哭,想到
自己也会哭。
五天过去了, 我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一下, 于是走出门 外。数日不见阳光,清晨和煦的晨光都让我觉得太过刺眼。 很快我就适应了,人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没有了爹爹和白 如衣,我也要开始适应一个人继续生活。
由于蜀山弟子全部出动去寻找白如衣了,整座山上空荡 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漫无目的地在山上走着,不知不觉来 到了半山腰的长别亭。
不过是几日前,我在这里送别白如衣。那个时候我仍是 天真烂漫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少女,而白如衣是意气风发的 少年。
想起那时候的情景,我感觉美得恍若不真实,但我真切地 知道,那就是我曾经过的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现在,我永永 远远地失去了,过往成了我最美的记忆和最遥不可及的梦。
触景生情,我心中一阵难过。
山路狭窄, 我往崖边站了站, 崖底的天风猛然吹了上 来,我身形微晃,一个身影飞到身边抱住了我, 原来是大 师兄朱点墨。他急切地说: “霓裳,不要做傻事!你还有 我!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脸一红,随即改口,“你还 有我们!”
他一定是默默地跟着我、守着我,躲在一边好久了, 以 为我要轻生才慌忙跃出拦住了我。
我看着他,这些天来,他也消瘦了许多。一直以来,我 将他视作最可信赖的兄长,身为大师兄,这几天里,他主动 担起了照顾我的责任。
看到他,我觉得内心安稳了许多。
我抱住他,靠在他的肩膀上,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如同 汹涌的海水涌了出来。
那段难熬的日子,幸亏有朱点墨陪伴在我身边。
蜀山剑派新任掌门的人选, 向来遵循的先例是前任掌门 指定手下大弟子继任。由于爹爹去得突然,并未留下掌门人 选的指示,而爹爹的两位师弟又都健在,辈分又最为尊贵, 自然也有资格继任掌门。
一时间,蜀山上下,关于掌门的人选,纷争难定。三千 界、无道子、朱点墨各有一派支持的人。
对于蜀山弟子而言,谁能杀得了白如衣,就是一个天大 的功劳。对于其他的普通弟子而言,足可晋升一殿长老,而 对于三千界、无道子和朱点墨而言,则直接决定了谁可继任 掌门之位。
对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朱点墨竟抛之不顾,只是在我身 边陪伴着我。
我在山上漫步,在这座生活许多年的山峰,处处有我们 曾经的身影。
不觉间,我走至凝碧崖,站在这里呆立了半晌。这个地 方人迹罕至,我和白如衣发现这里的时候,就把这里作为我 们的一个秘密。这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想要偷懒的时候, 就躲到这里。
朱点墨看见我发呆的神情,说道:“这个地方,其实我 也来过呢。有一次雨后路滑,下到这崖底甚是不易,我不得 不在山上凿了几级石阶。”
我的心中一惊,后山的这个山崖皆是一块大山石,下雨 之后特别滑。有一次我险些跌倒,过了几日再来却忽然发现 多了几级石阶,方便借力腾跃上下。当时我只道是白如衣所
为,想不到原来是大师兄朱点墨!
原来 ,他一直存在于我的世界里 ,但是我从未注意 到他。
“小师妹……”朱点墨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目光灼灼地 看着我,“嫁给我吧,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我慌乱地挣脱了他的手,刹那间明白了他对我的心意。 我知道他对我很好,可是一直以来我都是将他对我的好当作 一位兄长对妹妹的关爱,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所措。
无语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突然,远处传来了呼唤:“大师兄!大师兄!”
是六师哥正在漫山遍野地找他,我们迎了上去。
六师哥看见大师兄和我站在一起,神色顿时局促起来, 欲言又止。
大师兄说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六师哥硬着头皮道:“大师兄,我们有弟子在天水镇看 见了白如衣的身影,但是我们自知不是白如衣的对手,于是 特来请大师兄前往助阵。”
大师兄沉吟不已,尚自犹豫,我却开口说道:“我去! ”
大师兄和六师弟吃了一惊,他们以为我躲在山上, 是 不想亲手杀掉白如衣,但我此刻竟亲口提出要去参与追杀 白如衣。
“小师妹……”大师兄看着我,“答应我,再见到白如 衣,无论如何都要和他做一个了断。”
我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无论我能不能下得去手杀他,我 都要和他的过去做一个了断。
散落在各处的师兄,也都闻讯赶往天水镇。爹爹亲传的 弟子, 除了已经身死的四师兄,其他的五位师兄都赶了过 来,发誓为师傅报仇。
雪夜时分, 我们在小镇外碰头,独独缺少了二师兄莫 言,在约定的时刻他还未到达。
朱点墨说:“不等了,我们先去找白如衣吧,免得他溜 掉了。”
我们向着小镇内走去。大雪初晴,小镇银装素裹,在深 夜寂静时分,它如沉睡的美人一般安静。
然而,一走入小镇,我立刻觉得这座小镇静得可怕—— 是一种全无生气的静,一片死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 味,紧接着就看到了在洁白的雪地上流淌的殷红的鲜血。红 与白强烈的对比,令人触目惊心。随着我们的深入,街道两 旁出现了第一具尸首、第二具尸首,接着越来越多的尸首出 现,有男人有女人,有老者也有小孩,死者神态各异,有的 人还在睡梦中,而有的人则一脸恐惧。
这种惨状宛如修罗地狱!
我们每个人都不寒而栗!
突然,我们听到了一阵打斗的声音,于是飞奔而去,看 见莫言正和白如衣激战在一起! 原来,莫言比我们先来一 步,结果遇到了魔性大发大开杀戒的白如衣,只可惜他也来 晚了一步,等他赶到时,白如衣已经屠戮了全镇的人!
我再一次看到了白如衣,浑身浴血的白如衣,让我再一 次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一幕,他也是这样浑身浴血,杀了我爹 爹!他的样子,看起来像十足的恶魔。但是,他的神情却又 是懵懂的,慌乱的,甚至是无助的。
见到眼前的惨象,大家群情激愤,齐齐出手联袂杀向白 如衣,招招绝不容情。白如衣却一味地闪躲,并不还手,处
处险象环生。
五人发动了必杀的一击, 白如衣即将命丧在合击之下, 我情急之下放出了曼陀罗,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霎时间,所有的人都呆立在当场。
五位师兄没有想到我会出手阻拦他们, 白如衣也没有 想到我会突然出手救他,事实上,连我也没有想到我会出 手救他。
“小师妹,你这是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是你的杀父仇 人,更是屠戮一镇百姓的恶魔?”莫言愤怒地吼道。
我抱歉地依次扫过他们失望的双眸,走向了白如衣,我 说:“跟我走。”
白如衣不解地问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不作答,转身带他离开,其他师兄横剑拦在路上。
“让她走吧。”朱点墨说道,“小师妹答应过我,会和 白如衣做一个了断。”
师兄们相互看了几眼,碍于大师兄的话,闪身让开。
我飞身而起, 白如衣随后跟来,来到了远离天水镇的 郊外。
无垠的旷野中一片雪白,只有我和白如衣两个身影。我 背对白如衣而立,他站在我身后,天地寂寂,冷风一阵阵呼 啸而过,是唯一的声响。
曾经无话不说的我们,如今唯有沉默以对。
“霓裳……”他终于颤抖着唤我的名字。
我缓缓地转过身,我曾经爱过的少年,依旧眉目俊朗, 但身上再也没有我欣赏的笑傲天下、意气风发,只有代表着 满身罪恶的鲜血和满身的疲惫。
已经有三个月之久,我没有离他如此之近,但其实是我
们自相识以来距离最远的一次,我和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 的深渊,无法逾越。
“白如衣。”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请把我送给你的 香囊还给我!”
白如衣艰难地从脖子上取下了贴身收藏的香囊,拿在手 上迟迟不愿给我。我从他的手上直接拿了过来,将香囊撕得 粉碎,撒在了风中。
“我今天救你,是念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但是今天, 你我的情分,犹如这香囊,不复存在。”我冷冷地说道, “下次再见到你,我必亲手杀你,为父报仇!”
白如衣神色凄然,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伤心,看来他的心 底始终有我。一念及此,心下竟泛出一丝丝不忍,我在心底 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不能对他再有丝毫的 恻隐之心。
我转身离去, 走了两步之后, 又停下了脚步: “白如 衣,我已经答应了大师兄朱点墨的求婚,待我三月守孝期 满,便会和他成婚!”
锵——他手中的剑脱手落在地上,我不敢回头看他伤心 的神情,驾起曼陀罗仓皇地离开。
从他成为我杀父仇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我们无法 在一起。
天水镇外,朱点墨仍在等着我。天空中又飘起了雪,一 层层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毫不在意,拿着判官笔在雪地上随 意地写着字。
我走到他的身边,问道:“大师兄,在写什么呢?”
他回过神来收起了笔,讪讪地说:“没写什么,只是在
地上乱画。”
我探头向着地上看去,写的是一阕词:“问世间情为何 物, 只教生死相许……”新雪不停地落下,字迹渐渐地淡 了,不一会儿就完全消失了。
感情也不过如此吧,你以为情比金坚,却轻易被抹去。
“大师兄。”我略作沉默之后开口,“我答应嫁给你。”
“真的?”朱点墨欣喜得有点不敢置信。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接着说道。
他明白我是认真的 , 毫不犹豫地追问道 : “ 什么 条件 ? ”
我沉默了,而他也一直在耐心地等着, 终于我说了出 来:“只要你不杀白如衣,我就答应嫁给你。”
朱点墨愣了愣,他没有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看来,你的心里还是有他啊。”朱点墨叹息了一声, “好吧,我答应你。”
回到蜀山之后,我立即宣布了我将在守孝期满之后,嫁 给朱点墨。
朱点墨身为爹爹的大弟子,又将迎娶前任掌门的女儿, 于情于理成为掌门的不二人选。空悬许久纷争不已的掌门之 位,也因此定了下来。朱点墨成为蜀山剑派新一任掌门。担 当掌门人的第一天,他颁发了第一条命令——只许活捉,不 许格杀白如衣。
命令发出,激起一阵反对的声浪,质疑声四起,蜀山门 人即便心有不服,碍于掌门之威也不得不遵从。
活捉一个人比杀一个人难度更大,更何况要活捉白如衣 这样的高手。
我以为,我已经尽我所能地给了白如衣一条生路。对我 曾经爱过的人,我无法痛下杀手,我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 无法和他在一起。
但不久之后,我却听闻他在昆仑被惜刀杀死。
在摘星楼上,众人皆在, 听到这个消息时, 大家竟不 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观察我神色的变化。只是 我的镇定令他们失望了, 当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心中竟没 有任何感觉。因为自从他犯下重罪之后,我就在心中不止 一次地想过他会死,如今听到他死了的消息,我真的没有 任何感觉。
直至深夜,我独自待在房间里,临窗望月,突然间,心 底涌起无穷无尽的悲伤,我那麻木的心直到此时方才感觉到 疼痛。
我去了临云峰,竹楼依然在,只是已经人去楼空。
我走进竹楼,几案上放着琴和茶具。数月之前,我还和 他在这里比武喝茶,如今想来竟恍然若梦。
为什么他会杀我的父亲呢?
为什么他要亲手毁掉这美好的生活呢?
我曾经憧憬的生活, 就是筑一座竹楼,和他生活在一 起。我们勤奋修行,渴望拥有超越常人的寿命,能够真正百 年好合。闲暇时分,抚琴饮茶,悠闲地度过美好的一生。
可现在啊,只有我一个人悲伤地活在这世上。
我的手抚过琴弦,泪水悄然而落。我本该恨他,但我无 力地发现,我爱他多过于恨他。
“白如衣,我要嫁给别人了。”我柔声地自言自语,仿 佛他仍在这里。甚至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感觉到了白如
衣的气息,他仿佛就在临云峰,就在竹楼旁。我摇了摇头,
将这种感觉从心里面驱散了。
怎么可能?他明明都已经死在昆仑了。
然而,很快传来了消息,白如衣并没有死。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情竟有一丝高兴。
昆仑山前, 我再次见到了白如衣。更令我意想不到的 是,我还见到了死去的爹爹。至此,我才终于知道事情的真 相,爹爹逆天抵抗陨石,元气大伤,施展八芴推艾之法后, 为了杀掉未来的大日至尊者,故意假死。而早先接到命令的 玄龟则故意将摘星楼沉入水中,造成他的尸身被吞吃掉的假 象,实际上他趁机水遁,去了蜀山中的隐秘洞府。
真相水落石出,爹爹没死, 白如衣也根本没杀他,我和 白如衣之间,没有了最不可调和的仇恨——杀父之仇。
但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白如衣在这一连串的逼迫下, 最终如他们所愿成了大日至尊者。
真是可悲可笑哇,他本不过是纯良的人,但只因大家认 为他是恶魔,便要处处为难他,结果硬生生将一个好人逼成 了恶魔。而我,萧霓裳则成了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如今我和他虽无仇恨,但我和他已经是天渊之别——我 们彼此立场不同,我是正派他是魔教,就如同猫和老鼠,天 生对立。
回到蜀山之后,爹爹继续担任掌门。
我向爹爹提出, 想要解除与朱点墨的婚约, 爹爹并未 应允。
成婚的那一天,魔教大举来攻,蜀山内外被黑压压的魔 兵所围,但无人进攻。
婚礼不受任何影响地正常举行。
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麻木地任人推搡着,一步步 地做着僵硬的动作:穿嫁衣,戴凤冠……在我还是个小女孩 的时候,就已经期待着这一天了,那时发誓今生要嫁给那个 风度翩翩的少年——白如衣。在我新娘梦成真的这一天,那 个人却不是他。
摘星楼中,蜀山弟子齐聚。
隔着红布我看向外面,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果然是一 个良辰吉日。
“一拜天地。”礼官高声宣礼。
天地在上,神明在上,可知我心中并无喜悦之情?
“二拜高堂。”
我躬身向着父亲行礼,我后半生的幸福,由他一手葬送。
“夫妻对拜!”
最后一拜,意味着夫妻名分既定,此后当相敬如宾。
“慢——”不急不缓的声音传来,所有人的目光向门外 看去,来者赫然是白如衣,他竟孤身一人前来,未率任何 随从!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将他的身体镀上 了一层光晕。
“白如衣,你来干吗? ”眼看即将完成的婚礼被打断, 朱点墨气急败坏道。
白如衣却并未回他的话,而是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霓裳,跟我走吧!”
我猛然扯下了红盖头,冲进了白如衣的怀中,然后紧紧 地抱着他。他同样也紧紧地拥着我。分别虽不到一年,我却
感觉仿佛过了无数个世纪一般。
我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再也不愿意和他分开。 爹爹脸色铁青,拍桌怒吼:“霓裳,你给我回来!”
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爹爹,原谅女儿这一次不听 你的话,这一次我想为我自己的人生做决定。”
爹爹怒极反笑:“白如衣,你休想带霓裳走!我定下今 日婚期,就是为了引你前来入阵!”
唰唰唰……远处和近处的山峰上射出一道道冲天光柱, 摘星楼中也放射出四道光柱,数十道光柱在天空中交织,宛 如一道剑网。
云门剑阵!
我大惊失色,想要相抗却无能为力。
云门剑阵的攻击险象环生,最终却出人意料地被白如衣 破掉。
白如衣走出剑阵时,身上的衣服遍布剑痕,碎成一道道 布条,但风采不减。他低着头轻抚切雪,赞道:“好剑!幸 而有你!”
白如衣上前扶起了我,然后牵着我的手微微一笑:“跟 我走吧。”
我也是微微一笑,眼角眉梢的笑意如雪后初晴。 白如衣和我携手离去,无人敢拦。
我和白如衣回到了大光明宫。
魔教的教徒欢呼雀跃, 我作为正道领袖的女儿投身魔 教,更增魔教声势。
我和他并列坐在大光明宫的王座上, 高高在上地俯瞰 千万教众,宛如俯瞰天下。
流萤走了进来,她恭恭敬敬地说道: “禀告教主和夫
人,我奉教主令传谕青城派,令其主动归降魔教。但青城派 竟然藐视教主威严,抗旨不遵。请教主定夺!”
白如衣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他们如此不知死活,那 我就领军亲征,灭绝青城,好让天下知道胆敢有不从者,下 场和青城一样。”他侧头微笑着看我,“霓裳,你要和我一 起征战天下吗?”
我苦涩地摇了摇头,我跟着白如衣回魔教,是因为我只 想待在他的身边,而不是投身魔教。正道各派故人良多,我 又如何能够拔剑相向?
天下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是身边的这个男人, 和他安安静静地生活在一起。
“七师哥,我们可不可以不征战天下,找一个只有你和 我知道的地方,过你我曾经憧憬的生活? ”我握住他的手, 柔声地说道。
白如衣将手抽了出来,他起身目视着前方,浑身散发着 寒气,整座大殿中的人噤若寒蝉——他如此强大而又令人畏 惧,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恬淡和气的白如衣了。
他冷冷地说道:“天下我势在必得!你若不愿随我并肩 作战,就只管待在宫中,不要阻拦我!”
白如衣率众而出,遮天蔽日,径往青城而去。不久,我 就听到消息,青城上下全派被屠, 门墙更是被一把大火烧得 干干净净,绵延千百年的剑派就此除名。
我无法随他一起征战,每当他外出的时候我就在宫中孤 独地等待。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都会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我们 花前月下,煮茶弹琴,一切都恍若当年一样美好。我喜欢这
样的时光,我多么渴望这就是一生,但我的心里又很清楚,
这只不过是短暂的幸福。我们两个人之间, 已经有了疏离 感,他已经不是以前的白如衣了,他现在是大日至尊者。而 我,也不是以前的霓裳了。即便我的容貌未曾发生变化,但 经历如此多的世事,我的内心已经发生了变化。
只要他征伐天下的脚步不停息,消灭天下大大小小的正 派与邪派之后,最终都会剑指仅存的昆仑,发动正邪之间的 最后一战。
但是,这一天的到来比我想象的更快。
姑射山已败。
蜀山更是被白如衣孤身一人挑战,破了云门剑阵。
魔教大祭师天钧曾经率众与昆仑派一战,留下三日之后 决战的约定。
三日已过。
白如衣站在演武场的检阅台,在他的斜下方是阵容庞大 的魔军,队列森严,枪戟如林,漫天肃杀之气。
鼓声震天,他领军当先而行。
我跟了上去,他微微一愣:“你不是向来不愿意陪我征 战吗?”
“这是最后一战,我不得不去。”我答道。
“你是在关心我吗?”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低头答道:“是的。我担心你,这场大决战,三大剑 派势必倾尽全力,我怕你会有事。”
白如衣仰天长笑:“霓裳,你愿意陪我,胜过千军万马! 不过一昆仑罢了,不用这许多人, 只你我二人前去即可踏 平! ”这样狂妄的话语,自他口中说来竟是那样轻而易举。
天钧和流萤齐声说道:“教主,请让属下随行, 以睹教
主绝世之姿! ”天钧和流萤担心只有我和白如衣两个人去迎 战太过凶险,于是找了一个借口随行。
“好!那就我们四人前去吧! ”白如衣令魔军留守大光 明宫,他携着我的手御剑而去。
昆仑山上下,严阵以待,然而当他们看到只有我们四个 人前来时,不免有些吃惊,随后又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对 付四个人,总比对付千军万马容易得多。
白如衣傲然地狂笑道:“想要灭你昆仑,只我一人之力 便够了。”
昆仑雪山天气多变,漫天大雪簌簌而落,一时间静谧得 仿佛可以听见雪落的声音。山峰上一株红梅凌寒怒放,凛冽 的香气在四周浮动。
白雪。红梅。
白如衣的脸上现出一丝迷茫的神色,他凝望着那一树盛 放的红梅出神。良久,他低低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好孤 独啊 …… ”
白如衣仰头看天,雪花落在他的面庞上,竟然有一种无 法言说的悲伤。
空气中杀意越来越浓烈, 白如衣敏锐地感觉到了昆仑众 人的杀意。于是,他回过神来,冷冷地说道: “天钧,流 萤,你们去对付酒剑仙和昆仑掌门惜刀吧。”
身为大日至尊者,普通的对手他不屑出手。
天钧和酒剑仙不相上下,流萤对阵惜刀。
白如衣拥着我站在峰顶观战,仿佛他是棋手,而棋盘上 往来厮杀的人都不过是他掌中的棋子,只要他愿意,可以随
时终结棋局扫空棋盘。
昆仑掌门是三大剑派掌门中修为最高的人,刀法凌厉, 流萤以最坚硬的金甲虫抵挡,但刀光劈开了金甲虫击在流萤 的身上,她倒飞出去,摔倒在地上。
白如衣的目光冷冷地扫过, 却并不上前相救——既然 已经是决 战 ,那就如上 了擂 台 ,生死 由 己 。他如置身事 外 ,看着惜刀拎着刀走近了流萤 ,再次发动致命一击而 无动于衷。
流萤翻滚的时候从怀中掉出了两颗明亮的珠子, 白如衣 一见面色大变。他松开我的手,立刻飞身而下,抱住了流 萤,并急切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有两颗珠子?”
流萤身形幻化,忽然变成了一只蜻蜓立在红梅上——原 来她是青芜!是在他心中留下痕迹的人。那一瞬间,万千的 前世记忆涌进白如衣的脑海中,记忆太过模糊,他想不起来 那个与他生死相伴的爱人的身影。他一度以为那个人是我, 但如今他和我有了疏离感。而那曾在他生命中出现为他死去 而又复活继续陪在他身边的流萤,命运如此曲折,才应该是 他要寻找的人啊!
我一直以为我才是他心中的女人,我为他舍弃一切,不 顾正邪之分,任由世人将我唾骂,我将一颗真心交付,他却 宣布他找到了真爱——但不是我。乱雪飞入我的眼眸,融化 成泪。
然而,流萤告诉他,她根本不爱他——因为,她已经失 去了爱的能力。
白如衣发怒如狂, 身为大日至尊者,他被封印了七百
年,但是他所等到的是一个无法相爱的人。
天钧从白如衣的手中夺下了流萤,他想要救治流萤,却
回天乏术。
身为魔教大祭师,他永生不死,在大日至尊者被封印的 七百年,只有身为魔教圣女,同样拥有漫长生命的妖怪之身 的青芜陪伴着他。时间是最好的月老,不知不觉间,他已经 习惯了她的存在和陪伴,不知不觉地爱上了她。在漫长的生 命中,他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就是可以看见她,他们可以相 互陪伴度过漫长的岁月,这是他爱她的方式。
所以,青芜死的时候,他复活了她,即便代价是永远无 法爱上别人,也包括他,但只要她活着,他能够看到她,他 就满足了。为此,他不惜损耗自己三百年的修为。
但是啊——现在她又死 了 。 已经被复活过 的人 ,无法 再复活了。即便他是魔教的大祭师,通天彻地,他也无力 挽回。
在这一刻,他心痛至极,却又觉得内心突然空了。他活 得太久了,久到他对漫长的生命感到厌倦,久到他想以死来 解脱。但是身为魔教的大祭师,他的身体历经献祭之后,已 经拥有了不死之身,即便他想以死解脱也不可能了。
也许,天下间,唯一能杀死他的只有大日至尊者——白 如衣。
白如衣已然陷入了癫狂的状况,见人即杀。天钧上前相 劝, 白如衣一剑乱舞,划伤了天钧的腹部,天钧愣了愣—— 他从未想到白如衣会连他也杀, 白如衣浑身煞气,额头上一 轮金乌闪闪发亮。大日至尊者的灵魂在他体内完全觉醒,同 时觉醒的还有那毁天灭地的力量,狂暴,混乱,势要屠尽一 切生命。
天钧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
合,这是天钧所拥有的不死的能力。肉体受到的任何伤害,
都会自动愈合,肉体不灭,而与大日至尊者不死的能力相比 更为恐怖的,乃是灵魂不灭。三魂六魄,三魂代表着恶念, 六魄代表着善念。三魂不灭,天地间任何力量都无法摧毁他 的三魂,而六魄则轮回转世。唯一的方法只能封印他的三 魂,一旦他的三魂突破封印,依附六魄转世而生的肉体便可 成为大日至尊者。
然而,这一次当他看向愈合的伤口时向来波澜不惊的脸 上竟神色一变,切雪对他造成的伤口,愈合的速度竟十分缓 慢。是了,天地间唯一拥有杀死他的力量的人,也就只有白 如衣了。
惨叫声接连不断地传来, 白如衣剑光所到之处,尸横遍 野,血与雪相混,简直是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
我想阻止一次,却无法对白如衣拔剑相向,只能徒劳地 呼喊着:“七师哥,住手!住手…… ”
然而,他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剑光每一次亮起,就收 割走一个鲜活的生命。
天钧竟然和酒剑仙、惜刀三人联手出击对付白如衣。当 今世上修为除白如衣外,这三个人是最强的,他们联手竟然 也无法伤害白如衣分毫。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爹爹竟身负摘星楼前 来,鹿仙女的魂魄负姑射山而来,惜刀见状也去背负昆仑悬 圃而来。
上一次封印大日至尊者,动用了三大剑派的三神器分别 镇压,如今竟然动用了各自的山头,那是三大剑派的立派之 基,天下修真之源, 以三山镇压,是穷极想象天下最强的阵 法。这样的阵法,无人能挡!
我飞身而下,想要阻止却被爹爹死死拦住。
我问他:“爹爹,你将白如衣从你的恭良弟子逼成你最 担心的大日至尊者,你可曾对你的行为有过悔意?”
他却凄然一笑, 我从未在他眼中看过那样怜爱我的眼 神,他说:“虽九死而犹未悔。”
原来,大日至尊者是金乌之一,而我是金乌栖身的扶桑 神木,只有我才能封印大日至尊者,他不舍得我身死,所以 在推算出白如衣是大日至尊者时,才想要处心积虑地杀死白 如衣。他所做的这一切,都缘于爱我。
我呆呆地站立在那儿,感叹命运多么弄人。原来今日之 果,前因由我而起,我是大日至尊者生生世世纠缠的恋人。 父亲的本意是趁白如衣觉醒成为大日至尊者前杀掉他保全 我,却一步步逼迫白如衣成了大日至尊者。
大日至尊者现出本相,一只金乌冲破三山而出,突破了 三山大阵。
大日至尊者虚空而立,天空中一轮白日高悬,然而他的 身上散发出的光芒竟比烈日更为灿烂,照耀着大地,如一位 王者,君临天地。
昆仑万年积雪,竟也在天有二日的照耀下融化,若不阻 止他,就会重现上古悲剧,草木枯萎,河流干涸,万物众生 干渴而死。
天无二日,大日至尊者一出生就意味着死亡,只是他侥 幸地从后羿的箭下逃脱,但仍有无数人想竭尽全力杀死他, 即便不能杀死也要封印他。
他是金乌,我是神木,一开始我们的命运便已经注定。 无论他是明岚我是琳琅,还是他是白如衣我是霓裳,都始终 逃脱不了命运的魔咒。
他想要的, 只是自由地生活在世间,然而世间却容不
下他,他在世间存在的本身, 只能给世界造成伤害,而即 便是我……他的爱人,也不忍千万人因他而死,世间因他 而毁灭。
既然命运无可逃避 ,那么就让我来完成 自 己 的宿命 吧——以扶桑神木之身封印大日至尊者。
我只愿再看到那个一如初见的少年,冲着我明亮地微 笑,哪怕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向着白如衣飞去,从他身后紧紧地拥抱他,感受他身 上的温度和气息。他身上的光芒如此灼热,我宁愿在这拥抱 中化为尘埃,要知道这是最后的拥抱啊!
酒剑仙和天钧是当今天下仅有的散仙级别的人物,他们 父子反目了这么久,这次却携手用各自的元神冲击白如衣的 元神, 哪怕后果是他们的元神在撞上大日至尊者元神的刹 那,会被烈焰般的光芒焚为灰烬。
白如衣体内的大日至尊者被冲撞出去之后,若无意外会 再次回到白如衣的身上,然而我早已准备好,大日至尊者的 元神被撞入我的体内,我就以不惧烈焰的神木之身立刻锁住 大日至尊者的元神,不让他逃出。
我能感觉到,大日至尊者的元神倾洒无数的怒火,在我 的体内四处奔突咆哮。
白如衣渐渐醒转过来,那个我熟悉的白如衣再次出现在 我的眼前,白衣飘飘,目如朗星。
此情此景,竟如此熟悉,仿佛昨日重现。刹那间,我的 脑海中潜伏了生生世世的记忆苏醒过来,原来这不过是命运 的轮回,一再重演。白如衣也终于清晰地回想起曾经的记 忆,他抱着我热泪滚滚而下:“霓裳!是你!是你啊!你才 是我生生世世要寻找的人哪!”
可惜呀——纵使相逢不相识。
多想和他多相处一会儿啊,但是我体内的大日至尊者的 三魂肆虐,随时都有可能破体而出,时间已经不多了!
惜刀运转全身仅剩的法力,发动了冰封之术,只有玄玉 寒冰的极致寒冷才能与大日至尊者的烈焰相抗。发动这道冰 封之术时,不可半途而废,一层层寒冰在我的身上凝结,而 惜刀也被自身传递的寒气所冰冻。我的体内有大日至尊者的 烈焰,所以只是被冰封,而惜刀则全身冻凝为冰,脆生生地 碎裂成千万冰碎块。
但 …… 这封 印仍然不够 ,还要天 下最强 的神兵利器 镇压。
爹爹捡起了切雪,对着白如衣说道: “这件事你做不 来,就让我做吧,就让一切罪孽尽归吾身!”
爹爹看着冰下的我,双手颤抖不已,他一直想保护我, 但现在不得不把剑插入我的身体。
他在剑身灌注自己全部的修为,剑身穿透寒冰刺入我的 心脏,直钉在山石上,真痛啊——
爹爹茫然四顾,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下他和白如衣 二人。
“生为人父,竟手刃女儿,我有何面目苟活? ”言毕, 他引颈于切雪下,自刎而死。
我的意识逐渐流失,因为有大日至尊者的存在,我知道 我不会死去,只会永远地沉睡。
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爹爹的临终遗言,他对白如衣 说:“千万……不要拔出……切雪…… ”
一旦拔出切雪便破除了封印,我固然会苏醒,但是大日
至尊者也将再次出世。
我想起了解语花所说的那句话: “你和白如衣天涯永 隔,永无完聚之日。”
我信了。
我只愿,永远沉沦在黑暗中,不再醒来。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