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雪

七百年。这不过是永生而漫长的生命中短促的一瞬。切雪剑矗立在冰雪之巅,落满风雪。冰面下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一身白衣的永生少年忍受着生命漫无涯际的孤寂,日复一日地凝望着她。只要拔出那把剑,心爱的女子就会复活。然而,封印的邪魔亦会苏醒,从而引发天地浩劫。他的手一次次拂落剑身上的雪花,一次次试图握住剑柄,却又一次次退缩。一年年雪落,一年年冰消。少年深深地叹息一声,伸手拔掉了那把剑。剑下被封印的女子睫毛丶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少年俯身吻上她冰冷的唇。那一刻,岁星陨落,少年灰飞烟灭。解语花自雪地中长出,迎风怒放,花蕊中露出一张女人巧笑嫣然的脸庞,她预言道 “你和她天涯永隔,永无完聚之日,而她必将死在切雪剑下……”

作家 余言 分類 出版小说 | 16萬字 | 13章
第九章 此身不负相思意

白如衣站立云颠,指天画地,神色凛然地说道:“天上 地下,唯我独尊!”
众人仰望着云顶之上光芒万丈的白如衣,敬畏而战栗。
白如衣以手指地: “凡日光普照之处, 皆将被我烈火 焚烧! ”
他的目光俯视过众人,逍遥子、鹿仙女、惜刀、酒鬼, 最后又停留在霓裳身上。霓裳紧紧咬着嘴唇,似乎有千言万 语将要说出口。
“请教主移驾大光明宫。”天钧在他身前微微躬身说道。
白如衣微微颔首,身若烈日, 向着前方飞去,妖魔鬼怪 蜂拥而出,浩浩荡荡地跟随在白如衣和天钧身后。
群魔乱舞。
失去了大日至尊者的照耀,天空渐渐漆黑,无尽的黑暗 压了下来。
人群之中久久沉寂。
酒鬼站在姑射山顶, 望向遥远的西方, 叹息地说道: “劫数,劫数……”
其他人正在纷纷惊疑这个突然出现的乞丐是谁,但见惜 刀带领昆仑派门人大步上前,跪倒在乞丐身前,拜道:“昆 仑第十三代掌门惜刀携昆仑弟子,参见师祖!”
鹿仙女和逍遥子闻言大惊失色,齐齐抬头望向那名乞 丐。只见他满头白发,神情怅惘,唯一特别的是,悬在腰畔 的葫芦。鹿仙女和逍遥子念头一闪:“难道,是昆仑第八代
掌门人酒剑仙?! ”
鹿仙女和逍遥子上前拜道:“弟子参见仙长。”
姑射山上的众人皆跪倒在地, 向着独立山巅的酒剑仙 跪拜。
酒剑仙仰首望天,神色寂寥, 良久才低下头, 目光缓缓 扫视跪倒在他身前的三大剑派掌门人,最终落在逍遥子的脸 上,叹息一声说道:“你们预言白如衣将成为大日至尊者, 便一直加以迫害追杀,最终导致他变成大日至尊者。化身成 为大日至尊者的那一刹那, 白如衣也已经修至圣人无名之 境。今日之劫数,实在是你等所成全。”
“圣人无名? ”逍遥子颤声重复道,他的心中一阵惊 疑, 自蜀山开山立派之始,据传只有开山祖师修成圣人无名 之境,修成之时,飞天升仙。
圣人无名。无名,其实就是失去自己的本身,进而飞升 变化。蜀山开山祖师修炼至圣人无名之境,乃是由道升仙, 而如今白如衣却由道入魔。白如衣如今拥有仙人之体,邪魔 之魂,无双利器,天下间又有谁人能敌?
逍遥子面有惭色,说道:“弟子知错了。难道……就没 有办法了?”
酒剑仙望天长叹:“恐怕,恐怕只有……”酒剑仙的声 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后羿再生!”
后羿作为上古之人,早已死去,因此大日至尊者永远无 法被杀死,他们能做的只能是封印!
漫漫长夜,漆黑不见五指。东方天空,渐渐现出一片 曙光。
霎时间,一轮红日从海上喷薄而出,海面上顿时一片波 光粼粼。漫天光芒相映,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令人几乎睁不 开眼睛。
阳光落在酒剑仙须发皓然的脸庞上,周遭的人随着他的 目光看向天空,迎着强烈的阳光,微微地眯起眼睛。

大光明宫。
明珠美玉映得宫殿流光溢彩。
白如衣端坐在宝座上,大祭师天钧站在他的身侧,地下 跪倒黑压压的一片,有厉鬼亦有妖魔。
大日至尊者复生,天下间妖邪蜂拥而出,拜伏在他的脚 下。如今在大厅中跪拜的皆是一方首领。
白如衣坐在宝座上, 目光沿着人群一一扫过。
但见人群末尾,一个道人低低地伏着身子,抑制不住地 颤抖,显然十分害怕。
白如衣轻声说道:“后面那位道人,抬起头来。”
那名道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原本凶悍的脸庞,此刻却 堆满了惊恐, 原来是邪风道人。当初在山顶上偷袭白如衣 的,便是此人。
他磕头如捣蒜:“教主饶命,教主饶命!小人有眼不识 泰山,无意冒犯!”
白如衣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邪气的笑容,令人不寒而 栗,他轻轻地吐出两个字:“该死!”
他那双红与黑交汇的眼眸转盘般旋转,邪风道人的身形 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无边无际的恐惧从内心深处涌起,想要 挣脱却无法动弹。
鲜血沿着邪风道人的口、耳、眼、鼻缓缓流出,他最终
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圆睁着恐惧的双眼死了。
周围虎视眈眈的妖魔鬼怪立刻扑上去,将邪风道人分而 食之,血肉横飞的画面夹着骨骼碎裂的声响,须臾之间,邪 风道人便已尸骨无存,只余下一摊血迹。
白如衣的脸上泛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冷笑道:“谁愿前 去屠灭黑风寨?”
“卑职愿往。”数十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白如衣随手指着一名狼人道:“你去吧。”
那名狼人狼口中长着利齿,荧绿色的眼眸满是凌厉的杀 意,手中握着一把等身长的大刀,此刻得令,仰首向天长嚎 一声,然后带领着他的部属,身形几下起跃便已经远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狼人风驰电掣般奔回,等身长的大 刀兀自滴着血,然后跪倒在白如衣身前,朗声说道:“属下 幸不辱命。”
“战况如何? ”
“全歼黑风寨。斩首三千五百二十人,赤血千里。”
白如衣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这一切不过是开始,我 们魔教终将重新统治大地。”
天钧神情默然地笑了笑。杀人,他早已经厌倦了。

天涯是大光明宫的最高处,犹如天堂一般,陈以奇珍异 宝,玉树琼枝,雕梁画栋,是大日至尊者所居之处。
白如衣站在一树繁花前, 负手而立。身后传来踏雪之 声,白如衣头也不回地说:“天钧。”
天钧看着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澄碧的双眸有微微的 波光漾动。
白如衣继续说道:“你一个人度过这漫长的七百年,一 定很寂寞吧?”
天钧垂下衣袖,发出沙沙的声响,即便这声响都是寂寞 的吧?
天钧轻轻地笑了:“我已经习惯了时间的流逝与等待。 教主,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哦,是谁? ”白如衣微微抬了抬头。
“魔教圣女。”
天钧拍了拍手,一个女子沿着山路缓缓地走了上来。
待渐渐走近,白如衣方才惊讶地发现,居然是流萤。
流萤在他的身前拜倒:“属下参见教主。”
白如衣眼睛里的光芒有一瞬间的黯然,他淡淡地说道: “原来你是魔教中人,是天钧将你安排在我身边的吧?”
流萤神情敬畏地望向白如衣,现在的白如衣已经不是当 初那个温和的少年,而是万魔之宗的大日至尊者,她颤声说 道:“属下奉命跟随在教主身边,请恕弟子冒犯之罪。”
白如衣看向流萤,叹息地想:“原来她也是我成为大日 至尊者的一步棋。”于是,语气淡漠地说道,“起来吧,我 不追究便是了。”
流萤千恩万谢而起。
天钧笑了笑道:“现在我教之中,教主、大祭师、圣女 俱有,所缺的只有光明使了。”
“光明使? ”白如衣微微皱了皱眉,脑海中有模糊的印 象一闪而过。
然而,七百年前的时间太过久远,久到所有的记忆都被 淡忘。
“止息。”天钧的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自从七百年
前止息死后,光明使之位一直空悬至今。
“止息! ”白如衣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大笑起 来,“我想,我见过他。”
“你见过他? ”天钧衣神色讶异。
“是的。在冥河之畔,他没有认出我, 我也没有认出 他,他说他被心爱的女子所杀,心中颇有积怨,所以一直都 不愿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忘记前尘往事,重新投入轮回。”
天钧宛如宝石般璀璨的眼眸凝视着白如衣 ,说道 : “七百年前大战之时,你派遣他去偷袭姑射剑派,结果全军 阵亡。他又怎么会说自己是被心爱的女子所杀呢?”
白如衣的笑容不露痕迹地舒展开来,空气中突然飘荡着 死亡的气息。
“我明白了,止息所爱的女子必然是姑射剑派的门人。 他在转世投胎之前留下遗言,让我去取他生前所藏之物,嘱 咐我一定要将信物送到她的手上。”
白如衣霍然从宝座上站起:“如此,我去也。”
化作剑丸的切雪应声而出, 白如衣踏着飞剑,身形直入 云霄,流光一般远去了。
流萤问道 : “ 大祭师 , 我们要不要跟随而去保护 教主 ? ”
天钧不疾不徐地饮下一杯酒,将酒杯停在身前,淡然地 说道:“他已经不是以前的白如衣了,他如今是纵横天下的 大日至尊者!”
流萤默然不语, 心中反复地念叨着天钧方才说的那番 话,怅惘失落。

白如衣站在切雪上,去势如电,片刻之间已经飞行千里。
地面上的景致变化交叠,颇为有趣。南海在望,而身下 有一座山,上面浮云飘荡,云蒸霞蔚,想来正是罗浮山。
罗浮山地处南方,故而四季如春。
白如衣降落在罗浮山山腰上,他身上散发出的煞气,令 原本平静的罗浮山乱作一团,飞鸟仓皇飞走,而山林间的野 兽四下惊逃。
不一会儿,飞禽走兽已经全部消失不见。罗浮山上十分 寂静,唯有潺潺的流水声和风吹林动的声响。白如衣目光冷 冷地扫过罗浮山。
罗浮山为道教“十大洞天”之“第七洞天”,“七十二 福地”之“第三十四福地”,为道家领袖葛洪成仙之所。
白如衣观赏着罗浮山的景致,但见奇峰怪石, 突兀嶙 峋,既有粗犷之处,也有清秀之处。山路崎岖,然而飞瀑名 泉点缀在山路两侧,景色委实幽静至极。
“站住! ”话音陡然响起。天空中人影闪动,数十名道 人手持长剑将白如衣团团围住。在层层包围圈外,有一人手 按长剑而立,年龄约莫三十岁,不修边幅,显得极为邋遢, 眼神里面却是凝重的戒备之意。
白如衣淡淡地笑道: “老友前来相访, 怎么摆这阵仗 迎接? ”
“罗浮山上清宫不欢迎你!请你速速离去。”
“如果我不走呢? ”白如衣手指轻抚过身侧的切雪,嘴 角边浮现出一缕笑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笑容明明是温暖的,然而却阴沉而
狰狞,令人不寒而栗。
痴道人神情悲愤,道:“白如衣!你醒醒吧!你不做大 日至尊者,我们今日又怎会拔剑相见? ”这痴道人果真是 痴,直到此时仍然对白如衣念念不忘。
白如衣面如枯木,窥不见悲喜,他冷然道:“我能有今 日,还不是被你们所谓的名门正派所迫!真正该死的是你 们,是你们啊!”
白如衣的脚步向前一踏,触发了剑阵。剑光霍霍流转, 漫天剑影,威力绝伦。但在白如衣眼中,他们的动作却如同 静止,不必出剑, 自他身上猛然散开的剑气, 已然震碎了四 周道士的内脏。
痴道人拔剑刺来,却在迎上白如衣的目光时,心神似猛 然间被慑住,想要动弹,却无能为力,只感觉到自己的血管 骨节,如同竹子爆裂般接连不断地碎裂开来。
真正能够击溃人心的恐惧,其实是死亡以缓慢的步调走 近,清晰地看着自己怎样死去。
痴道人嗫嚅着: “白如衣,你醒醒啊, 白如衣,你醒 醒……”他眼中的泪水沿着眼眶漫了出来,含着不甘与痛 惜,身子陡然一倒,溘然长逝。
白如衣面上未有丝毫的动容之色,他昂首而立, 向着前 方不断汹涌冲下的罗浮山上清宫的门人从容走去。
空气中飘荡着血腥味,芬芳而又甘美,他深深地吸了一 口,几乎沉浸在这香气之中。
白如衣牵动嘴角,冷冷的笑意浮荡在空中。
他的身上渐渐发出光芒,走入人群如入无人之境,只有 鲜血在空中飞溅,铺展成大朵大朵的血花。鲜血在风中喷射 而出的声音,在白如衣听起来似乎是最美的音乐。
当白如衣走到上清宫门前,整个罗浮山已经空无一人。 上清宫的门人都已经死在他的身后。白如衣负手而立,望着 高悬的“上清宫”牌匾,手掌一扬,一道光芒涌出,将牌匾 击得粉碎。自此,上清宫被除名。
洞天福地的罗浮山,此刻犹如修罗场,尸横遍野,飞瀑 流泉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然而, 白如衣雪白的衣服上竟然未曾见到一滴鲜血,手 上也未沾染半点血。
他踩着满地的鲜血 ,风姿卓绝 ,立在山顶观看山中 景色。
罗浮山上遍植荔枝,尽管山上四时如春,气候宜人,但 现在是不折不扣的冬季,又如何去寻找止息所说的,那棵要 靠果实结出的数目来辨识的荔枝树?
白如衣散落在肩上的头发随风轻舞,他如神祇一般俯视 着脚下的一切,额头上的太阳乌更增加他的威严和神秘。
光明普照!
额头上的太阳乌中仿佛有液体沿着图案的痕迹流动,太 阳正中的金乌如同太极图般旋转。随着流转,太阳乌越来越 亮,轰然一声,耀眼的白光自白如衣的额头上散发出来,笼 罩了整个罗浮山。罗浮山附近的居民战栗地仰望,那是 …… 天神!他们慌忙跪倒在地,向着罗浮山方向祷祝。
那白光犹如春天和暖的阳光,照射在荔枝的树干上,荔 枝树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芽,抽叶。白光渐渐炽 烈,果实竟然从枝叶间生长出来,开始是青涩的荔枝,渐渐 荔枝的果皮转为暗红色,仿佛是吸收了满地的鲜血作为养 料,果皮红得格外诱人。整个罗浮山上飘荡着荔枝的香气,
荔枝竟然已经成熟了。光芒仿佛有形有质一般,渐渐收敛在
白如衣的额头上,鲜亮的太阳乌渐渐暗灭。
白如衣到山北去寻找止息所说的那棵结成九九之数的荔 枝,但见漫山荔枝,一簇一簇,要找到那棵荔枝树,还要一 个个地数荔枝,委实麻烦。
九九乃是至阳之数,那么这棵荔枝树一定生长在罗浮山至 阴之地,山北为阴,那么山北的至阴之地应在山腰泉水之畔。
果然,在山腰有一处泉水,周围长满了荔枝树。
粗略地数了数, 白如衣便找到了那棵荔枝树。树上的荔 枝九颗九颗地生长在一块,果然是极为奇特。
白如衣站立在树前,衣袖一扫,地面裂开,泥土中掩埋 着一个花纹精美的锦盒。白如衣伸出手扫落盒子上面的泥 土,揭开了这个盒子。
盒子里面放着一支玉钗,呈凤凰的形状,凤头上含着一 颗珠子,甚为精巧。盒内还藏着一份书札,翻看观阅,上面 记载着和一个名叫朱雀的女子相识、相知、相恋的情景。他 阅完后,合上书札,端详着手中这支钗子,知道这是止息托 他送给那个女子的钗子。
白如衣冷笑一声,将锦盒拢入袖中,脚踏切雪向着西方 飞去。

十二月初三,灭龙虎门,斩杀一千三百八十六人。 十二月初四,五毒宫归附,归顺八百四十二人。
十二月初五,灭天师宗,斩杀三千五百三十三人。 十二月初六,灭峨眉派,斩杀一千六百七十九人。
白如衣坐在宽大的宝座上,翻看着手下呈上来的战报。 他望向身边的天钧,眼里浮动着暴戾的神色,冷笑道:“如 今,只剩下三大门派了。只要灭掉三大剑派,魔教便可席卷 天下。”
天钧一贯冷漠的面庞上散发出耀眼的光彩:“我等这一 天, 已经很久了。据说,明天是蜀山剑派大弟子朱点墨与掌 门之女成婚之日。姑射、昆仑两派必然要前去祝贺,届时, 三大剑派便要聚集在一起。”
“什么?他们要成婚了? ”充满魔性的白如衣内心之 中,忽然悸动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霓裳的面庞。这个本应属 于自己的女子,竟然要嫁做他人妇!
逼人的煞气从这个恶魔化身的男子身上散发出来,他一 字一顿地说道:“三大剑派给我的伤害,我要让他们十倍百 倍地偿还!”
轰隆隆,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雷鸣,闪电在乌云中一闪 而没,旋即是更深、更浓的黑暗。
然而,那转瞬即逝的闪电,照出了大光明宫中飞出的三 道人影,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去。
白如衣、天钧、流萤飘浮在云端上, 目光随着浩浩荡荡 的大军落向极远处。
这三路人马,分别进攻三大剑派,先使三大剑派处于孤 立无援之地,然后再将其分而歼之。
大日至尊者向东方直飞而去,天钧和流萤目送着他远去 的背影,直至背影已经不可见,方才直立起身子。
天钧正要向昆仑而行,流萤在他的身后叮嘱道:“大祭 师,请小心。”
天钧止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容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温
暖的笑容:“流萤,反倒是你需要小心,你修为太低了, 由 你率众去攻打蜀山,令人堪忧。”
“教主命我只要围住蜀山, 不让他们出去接应其他门 派,或者其他门派到蜀山会合就好了。你要对付酒剑仙,他 的修为深不可测,你要多加小心。”
“酒剑仙……”天钧微微地蹙起眉头,脸上浮现出复杂 的神色。
流萤施展驭虫之术,萤火虫在她的身边聚集,她衣袖翻 飞,在萤火虫的伴随下飞舞前行。仿佛是暗夜中唯一明亮的 光芒,光芒照在她光洁的脸庞上,令流萤看来仿佛是人间的 精灵。荧光本来是冷光,然而,即便是这么微弱的光芒,似 乎也可以给荒芜的心带来一丝温暖。
天钧仰首望天,身体周遭的空气如同水波般涌动,他的 身影虚化在空气中,寻不到踪影。

天光微亮。
尚在打坐的鹿仙女突然感到一阵冲天的妖气,她急忙跑 出洞府一看,但见黑压压的妖魔鬼怪将姑射山团团围住。
白如衣站立在云颠之上,俯视姑射山。那神色瞬间有些 慌张的鹿仙女,现在看来却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姑射山剑派的女弟子纷纷涌出,跟随在鹿仙女身后,拔 剑出鞘,两方人马对峙着,一触即发。
白如衣并不急于攻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云层中俯视着脚 下的人群,仿佛他们只是一群蝼蚁,随时可以被他信手捏死。
沉默的对峙所带来的是压抑与恐惧,人群中甚至有人握
剑的手已经在轻轻地颤抖。
鹿仙女试图飞身而起,接近白如衣对战,然而她一旦离 开,身后的姑射山弟子定然会被汹涌的恶魔军团吞噬。恐惧 犹如疾病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令人诧异的是, 白如衣身形猛然飞下, 降落在鹿仙女 身前。
众人屏气凝息地注视着白如衣的一举一动, 紧张到了 极点。
白如衣的手徐徐伸到衣袖中,所有人都惊恐地以为他要 取出切雪化成的剑丸,不料他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他用手指摩挲着锦盒, 目光淡然地注视着鹿仙女, 说 道:“魔教的光明使止息,不知鹿仙女可还记得?”
“止息。”鹿仙女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道, “当然记 得,他便是我杀的!难道,你今日要为他报仇吗?”
“不。”白如衣摇了摇头,如同闲庭漫步般踱了两步, 声音突然温柔起来,“我只是想讲一个与他有关的故事。”
鹿仙女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剑,现在大日至尊者随随便便 地站立在她身前,似乎疏于防备,全身空门大露,这将是搏 杀他的最好时机。
然而,临出剑时,她却犹豫了起来, 白如衣看似满身破 绽,实则全无破绽,潇洒随意如行云流水,无迹可寻。大日 至尊者, 实在是深不可测。自己在他身前,无异于井底之 蛙。冷汗沿着鹿仙女的额头涔涔而出,恐惧从不知名的角落 里漫上来。
白如衣打开锦盒,取出了一份书札打开念道:“吾闻罗 浮荔枝之美,遂于夏日隐于罗浮, 日啖荔枝。在山阴卓锡泉
偶遇佳人朱雀,肩若削成,颜色殊绝,巧笑倩兮,美目盼
兮,而兼举止雍容,惊若天人。吾平生纵横天下,山崩于前 而不变色,然此时竟手足不能动,内心忐忑而不能言……”
“这……这是什么? ”鹿仙女打断白如衣的声音问道。
“这是止息写的啊。呵呵,想来,这书札上记载的事情 你比我更清楚吧。”白如衣淡淡地笑道,“因为,朱雀便是 你未接任掌门承袭鹿仙女称号之前的姓名。当日你奉师傅之 命,前往罗浮山采摘荔枝。止息与你偶然相遇,对你倾心不 已,每日采摘新鲜荔枝送给你,你们二人暗生情愫。止息见 你是名门正派中人, 自知身在魔教,与你殊途,但是内心十 分期待有一天能够与你一同归隐,逃离人世的种种烦忧。不 想,神魔大战爆发。你的师傅,前代鹿仙女与其他两派掌门 共同与我决战昆仑山巅,而你,留守姑射山。止息奉命趁机 前去攻打姑射剑派,然而,当他先行潜入姑射山勘察地形时 却看见了你,方才知道你是姑射山的弟子。止息来见你,本 来是想提前通知你,想要救你离开,只要此间事了,他便与 你归隐山林。然而,察觉他是魔教光明使的你, 以为他是前 来杀害你的,便趁他不备把他杀了。”
鹿仙女神色大变,大叫道:“你胡说!你胡说!他分明 是前来杀我的!”
白如衣冷然笑道:“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够从浩劫中活 下来?而占绝对优势的魔教又为何会在姑射山全军覆没?呵 呵,也许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有想过。那是止息死前以他全部 的修为在你的身上打下烙印,你是他止息的人,任何人都不能 伤害你。而止息死后,他的部下无心恋战纷纷追随而亡。”
白如衣娓娓道来,如数家珍。随着白如衣的叙述,众人 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白如衣将锦盒递给鹿仙女,她打开书札翻看, 目光沿着
熟悉的字迹扫过,似乎止息正在自己身前款款地诉说。她拿 起了那支玉钗,珠坠轻轻摇曳,晃得她眼睛都花了,这正是 她送给止息的定情之物啊,想不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精心保 管。怎么可能?一直以为当初所爱的男子负她,所以鹿仙 女痛恨男女之情,更是禁止门下弟子不得与男子交往。难 道……自己错了吗?
“鹿仙女,你居然亲手杀死了你最爱的人! ”白如衣的 语气充满了嘲讽,怜悯。
鹿仙女身躯一震,茫然地抬起头,道:“我杀死了我最 爱的人,我杀死了我最爱的人……”从喃喃的重复变成忘情 的呼喊。
许多年, 想起那个眉眼温和的男子, 总是不断地安慰 自己杀了他并没有做错,然而, 却错了,全错了!他 …… 他……自始至终,都在为自己全身心地付出。
心里有一堵墙轰然倒塌,鹿仙女顿时处于癫狂状态, 不停地 呼唤 : “ 止息 ,止息 …… ”她将那根玉钗插到头 上,兀自傻笑不已, “止息,你看,你看我戴上这支钗子 漂亮吧? ”
鹿仙女的满头青丝缓缓地变成了白发,她原本光洁的肌 肤,皱纹渐渐浮现出来,竟然是越来越深。中年美妇霎时间 成为垂垂老矣的老妪。
红颜弹指老,刹那间芳华流逝。
“游戏结束了。”白如衣如同一个旁观者,冷冷地说道。
剑光一闪,切雪已经插入鹿仙女的胸膛,一声闷哼自鹿 仙女的口中发出,剧烈的疼痛令鹿仙女清醒过来,含混不清 地说道:“你——”
白如衣猛然抽出了长剑,鹿仙女的话生生中断。姑射山
的弟子惊怒不已,奋不顾身地冲了上来。白如衣斜切手掌, 比了一个“杀”的姿势,虎视眈眈了良久的恶魔军团冲入人 群中,和姑射山的弟子交战在一块。
兵刃交击声,血肉横飞声,惨呼尖叫声等种种声音,在 白如衣身后响起。然而, 白如衣连头都未曾回一下,走向下 一个战场。

昆仑山。
前行的恶魔前赴后继地猛烈冲击着张在悬圃上空的结 界,纵使大军压境,竟也无可奈何。众多妖魔鬼怪徘徊不 定,迟迟不肯离去。
突然,所有的恶魔停止了攻击,人群中让开一条道路, 走过来一个人。头上的额环精美绝伦,愈发衬托得天钧飘然 出尘。
天钧看着笼罩在昆仑山上的结界, 目光触到站在悬圃山 顶的酒剑仙,淡淡地笑了笑。他张开衣袖,清光落在他的袖 子上,仿佛在他的衣袖上聚集一般,他的衣袖上光华流转。 天钧轻轻垂下衣袖,集在衣袖上的光芒便如同瀑布一般流泻 而下,形成一帘光刃,轻轻地在结界上划下一道口子。天钧 衣袖飘飘,不断地有光刃自他的衣袖上流下,须臾间将结界 切割得支离破碎。
昆仑山众弟子严阵以待,各自施展法力,修补着结界的 缺口。惜刀和其三大弟子各自紧握兵刃,随时准备迎战,眼 睛却暗暗打量独立山巅的酒剑仙的身影。
当今世上唯一的剑仙,或许只有他才能和永生的大祭师
相抗衡吧。
结界在天钧的攻击下眼看即将不支,周围的妖魔鬼怪跃 跃欲试,只等结界破碎的那一刹那,便狂扑而入。酒剑仙见 状,飞向空中,站在天钧身前。
天钧停止施法,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老人,深深地叹息 了一声:“父亲,你早应该登仙而去,为何依然流连人间, 不愿飞升?”
那一句“父亲”,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任谁都无法想 到,正道第一修仙之人居然是魔教大祭师的父亲。
酒剑仙打开酒葫芦,饮下一口酒,神情既慈祥又悔恨, 良久才说道:“七百年前的神魔大战,我的修为就已经经历 了散仙、地仙之境界,到了天仙之境。然而你加入魔教,我 不忍心杀你,才留下祸根!如今你竟然成为大祭师,魔教的 头领人物之一,正是因为你,神魔大战中才会有如此多的冤 魂。我身负一身罪孽,有何面目仙去?所以,这七百年来, 我在人间乞讨,以此赎罪。”
酒剑仙恨恨道:“每每想起当初没有杀你, 以致养虎为 患,我都痛心不已。”
天钧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地说道:“现在想杀我,也不 是不可以。”
酒剑仙动情地说道:“天钧,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你 现在回头,还为时不晚。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大日至尊者 的魔性现在只是初露,他的魔性将会随着杀戮与日俱增。等 到他魔性完全复苏之时,便会喜怒无常,六亲不认。最终, 连你都不能幸免。难道,你忘记七百年前,三大剑派围战大 日至尊者时,在旁相助的你都伤在他的掌下了吗?”
站立在风中的天钧,随风飘摇,犹如飘荡在空中的浮云
一般,随时会被风吹散。
天钧脸上又泛起了落寞的笑容,不带一丝感情,他淡淡 地说道:“今日一战,势不可免。”
有风在他的身边浮动,挟着流云在他的身前旋转。
酒剑仙拔开葫芦塞, 向外一倒,倒出了一枚针一样的东 西,迎着风势变化,须臾之间变化成了一把剑。那是一把很 破的铁剑,剑柄处缠着破破烂烂的布带。这样一把剑,在任 何一个街角集市都可以买到。
然而,当天钧的目光触到这把毫不起眼的剑时,漠然的神 情被凝重替代,眼里出现的不是畏惧,反而是欣喜与期待。
酒剑仙轻轻抚过手中的铁剑, 目光温柔,仿佛在看自己 的情人,他喃喃地说道:“这把黑剑,我已经有七百年没有 用过了。”
凝聚在天钧身前的风云急剧地旋转成龙卷风, 向酒剑仙 席卷而去。酒剑仙一抖长剑,那把毫不起眼的剑顿时散发出 迫人的剑气,竟是一把神剑。
酒剑仙举剑在空中横走,犹如喝醉酒的人一般,手舞足 蹈,踉踉跄跄,一脚高一脚低,又仿佛在跳着极为怪异的舞 步。黑剑被这怪异的舞蹈所控制,在天空中变换着诡异的角 度,迎向了风云与天钧。
风云突然间消散,黑剑无遮无拦地刺入天钧的胸膛,天 钧从云端跌落,向着地面急速坠落下去。观战的妖魔与昆仑 的门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惊了。
酒剑仙癫狂起舞的姿势突然僵在半空中,醒悟过来之后 急速飞身而下,接住天钧,自剑刃上落下的血,洒向空中。
“天钧……你为什么不还手? ”
“呵呵。”天钧忍着疼痛,轻轻地皱着眉笑了起来,
“ 你不是一直后悔当初没有杀我吗 ?现在 ,我便让你杀 了我。”
“天钧! ”酒剑仙心如刀绞,对这个顽劣的儿子,他不 止一次地想,他应该死去,然而他现在要死了,却没有一丝 高兴,反而难过得肝肠寸断,“儿子……儿子……”
天钧虚弱地笑了:“父亲,从我一出生开始,你便为我 安排既定的生活路线,而我却故意与你作对。你是天下第一 的剑仙,我就成为魔教的大祭师。”天钧的声音渐渐低了下 去,他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高远的天空,天空一片虚无。
群魔震惊,发出咆哮的叫声,他们实在无法相信,永生 的大祭师天钧居然死去了?
酒剑仙抱着天钧,麻木地看着他。唯一的儿子死去了, 这怎不叫他失魂落魄?
然而,天钧的皮肤此时正一寸寸隆起,似乎有沉睡的虫 子从他的体内醒来,并从身体的各处聚集到伤口处。
虫子在伤口处死去,后面的虫子将死去的虫尸与肉体缝 合,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刺入伤口的剑被一点 点地吐了出来,剑跃出身体的瞬间,那穿透胸膛的伤口竟然 消失不见了!天钧的眼眸里眼波开始流转,竟然复活了。
他挣开酒剑仙的怀抱,站在酒剑仙的对面, 目光落向黑 剑,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道:“还是不能死去啊!本以为这把 神兵可以杀掉我呢? ”言语之间,不胜萧索与寂寥。
他的复活比死去更令众人震惊,这就是拥有不死之身的 大祭师啊!
天钧心绪翻卷,本以为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对自己 只有憎恨,然而在他面临死亡时,最终还是真情流露。
“酒剑仙。”天钧声音忽然复又冷了下来,“在你刺下
那一剑的时候,你的儿子已经死了。从此以后,我叫你酒剑 仙,而站在你面前的我,正是魔教大祭师天钧。下次你我再 见,便是生死之战。”
酒剑仙怔怔地站在那里, 以这种方式拥有不死之身,这 是何等令人敬畏的妖邪之力,天钧,真的已经无法回头了 吗?等他缓过神来,天钧的身形已经远去,来势汹汹的恶魔 军团随之撤离,庞大的数量遮天蔽日。
浓重的阴影覆盖在酒剑仙的脸上,这场浩劫,真的已经 无法挽救了吗?

蜀山。
蜀山主殿中,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的气象。今日是朱点 墨与霓裳的大喜之日,然而来来往往的人的脸上却看不见喜 悦的神色,即便是有,也是强作欢颜。
因为蜀山四周,此刻围满了黑压压的魔教人马,所以他 们都在隐隐担心魔教会趁机大举来犯。
逍遥子安慰道:“不用担心,魔教教众只是围而不攻。”
“师兄,婚礼都快开始了,昆仑、姑射等各大门派前来道 贺的人居然一个都还没到! ”负责接待来宾的无道子说道。
逍遥子垂下了头,手捋长须,气定神闲道:“无妨,再 耐心等候。”无道子只得噤声。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大殿之中依旧没有宾客到来,只有蜀山弟子齐聚。想来 各大门派前来道贺的人都被魔教教众阻在了路上。
“吉时到——”报时的人拖长了声音喊道。逍遥子睁开眼
睛,却见大厅之中一众弟子都在望着自己,个个一副惴惴不 安的神情。
“师傅。”面有忧色的莫言说道,“魔教围而不攻,应 该是想隔绝我们,使我们处于孤立无援之境,让外面的人进 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不知师傅有何想法?”
逍遥子淡淡地说:“不用慌张,我自有安排。现在吉时 已到,最要紧的是把婚事给办了。”在一旁焦急等候的朱点 墨闻言,如遇大赦,立刻喜笑颜开。
唢呐吹起来,锣鼓敲起来,一片热闹喜气的景象。一身 凤冠霞帔的霓裳被两个女子扶着步入大殿,朱点墨手持红绸 牵引着霓裳前行。
“一拜天地——”霓裳如同被操纵的提线木偶一般,机械 地转过身面向门外拜下。
“二拜高堂——”朱点墨和霓裳向着逍遥子跪拜。
“夫妻对拜——”礼官拖着长长的嗓音宣礼,礼成之后, 他们就是夫妻了!
“慢——”一道声音远远地传来,原本热闹非凡的大厅突 然安静了下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是一种既熟悉而又陌生 的感觉,霓裳一把扯下了红盖头。
大殿的门前,逆光中站立着一个身影,英俊而又邪气, 正是白如衣!
“霓裳,你当知道,我并未杀你的父亲,也并未杀那些 无辜的人。我非魔道中人,奈何众人以魔道对我。霓裳,你 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愿意。”
“你愿意跟我走吗? ”
“愿意。”
朱点墨慌忙握住霓裳的手,霓裳用力挣脱,冲进了白如 衣的怀抱。
逍遥子大怒:“白如衣,你以为你还走得出去吗?我以霓 裳的婚礼为饵引你前来,你已步入云门剑阵之中,受死吧!”
蜀山四周的山峰上射出一道道冲天光柱,摘星楼中也 放射出四道光柱 ,数十道光柱在天空中交织 ,宛如一道 剑网。
云门剑阵!
蜀山历代祖师,借天地之势, 以群山为剑,设下的守护 蜀山的剑阵,聚集无数祖师的鲜血,被誉为天下第一剑阵。
云门剑阵威力强大,蜀山历代祖师,均用此剑阵度过无 数侵犯蜀山的危机,逍遥子更是凭借这道剑阵抗衡陨石,足 见此阵威力之大。任何人一旦进入蜀山,就会被笼罩在剑阵 的威力之下。
云门剑阵太过庞大,掌门只能驱动剑阵的一部分,想要 完全驱动这剑阵,需要四个人。如今四人齐聚,数十道剑气 直透摘星楼而入,道道光柱竖立组成了一个牢笼,罩住了白 如衣。天上地下的退路皆被断绝,这就是剑阵中的剑牢。
霓裳见状,挥手放出曼陀罗试图斩断光柱,凛然不可侵犯 的天地之威将曼陀罗和人一同弹开,霓裳被震得口吐鲜血。
“杀! ”蜀山众人齐声喊道,杀意滔天。
剑牢的光柱变成利刃的形状,这是阵法中的剑牢转为万 刃,从四面八方向着中间齐齐地挤压而去,而深处剑牢中的 人,就会立刻被切成千万片。
“七师哥……”她以手撑地,看向牢笼中的白如衣,绝 望地喊道。
白如衣面色一变, 前所未有地凝重。他身形在原地旋
转,切雪随着舒展的手臂转动,舞出一轮轮剑光,身姿潇洒 而又飘逸。一开始,众人尚可分辨其身形,但随着白如衣越 转越快,切雪的剑光越来越密,在周身上下形成了一道光 幕,到最后已经完全不见其踪,只剩下一团耀眼的光幕,和 万刃相击,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之音。
“六丁六甲,护持我身……”逍遥子见状,催动咒语, 竟是不惜再次牺牲山川灵气!之前为了与岁星相抗,已经损 耗了蜀山的灵气,其结果是数年内草木不生,但蜀山身处天 下福泽之地,休养生息数年,灵气自然会恢复。然而如今蜀 山灵气未复,再次强行动用仅剩的灵气则会使得蜀山灵气大 枯,蜀山后世弟子,也难以大成。逍遥子竟赌上蜀山的未来 全力进行一战。
万刃顿时光芒大炽,威力大增,剑牢突破剑幕直入数 尺,如同穿破盔甲刺入肌肤。然而剑牢再次被剑幕挡住,剑 牢携剑阵之力,一点一点地收缩,光幕在不断的挤压下不断 地缩小。
云门剑阵自从创立之后,从未有人能够抵挡得住, 白如 衣今日必死无疑。
一道灿烂的光芒从一团光幕中爆开,如烈日当空般灿烂 得令人几乎睁不开眼。只见光幕冲破剑牢,直撞天空中山峰 凝结成的剑气,轰然一声巨响,剑气四散。主持阵法的逍遥 子、三千界、无道子和朱点墨,身受巨震,各自踉跄退开, 修为稍差的朱点墨更是口吐鲜血。
云门大阵被破!
白如衣上前扶起了霓裳,柔声说道: “我们走吧。”
霓裳的眼里有泪水流淌而下:
一定会来带我走。”
白如衣伸出衣袖,擦拭掉她脸上的泪水:“霓裳,我们 再也不分开了。”说完,他牵着霓裳的手向门外走去。
“放肆! ”逍遥子怒不可遏。
无道子和三千界各自运转飞剑闪电般袭向白如衣的后 背,白如衣头也不回,连挥两剑斩断了二剑。
白如衣转过身来,满面怒容,那象征着鲜血与黑暗的眼 眸开始流转,无道子的目光与之相接,心神巨震。
白如衣凌空虚抓,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三千界的脖 子,将他举了起来。只见白如衣的手用力一握,伴随着骨骼 碎裂的声响,三千界七窍流血而死。
逍遥子怒气冲天,迅速出剑,将毕生修为聚集为一剑, 大殿的屋顶被这狂风所卷,瓦砾纷飞。
切雪发出一阵清越的鸣叫,立即出鞘,那一剑,犹如天 河倒流,剑光雪亮,夹杂着绯红的光芒。这两道剑气撞击在 一起,如同飓风一般撕裂了整个大殿,周遭的弟子被这两道 剑气震飞。
尘埃落定。
切雪架在逍遥子的脖子上,而逍遥子的冰刃不堪一击, 早已碎裂成千片万片,散落在地上。白如衣身上的杀气,凌 厉得如毒蛇一般,他伸出手,只要手指轻轻一勾,切雪就会 割掉逍遥子的头颅。
“七师哥,七师哥!求求你,不要杀我爹爹,不要杀我 爹爹! ”霓裳拉住他的胳膊。白如衣回首看了她一眼,那样 摄人心魄而充满杀意的眼睛,令霓裳的心中莫名一寒,所有 的话堵在喉咙口。切雪撤离逍遥子的脖颈,在空中盘旋一周 后,飞入白如衣的衣袖。
白如衣将目光转向了无道子。恐惧如附骨之疽般侵袭着
无道子。这可以杀死人的目光,无道子不想对视,却又不得 不与其对视。在死亡的恐惧前,他如同被揭掉面具的小丑, 不停地求饶:“不要杀我!教主饶命!都是师兄和朱点墨害 你!我没有害你……”
“哦?朱点墨害我? ”白如衣的眼睛里闪出疑惑的意味。
无道子见白如衣有了兴趣, 以为求生有望,就结结巴巴 地说道:“朱点墨一直都喜欢霓裳,更因为你是最小的师弟 反而抢去了他的风头,对你一直心存不满,处处想要除掉 你。他许我将来推举我做掌门,让我帮助他除掉你。所以, 你浑身浴血上山的那晚,尽管疑点重重,我依然百般诬赖你 是杀掌门之人,迫使你离开蜀山与霓裳……”
“很好,很好。”白如衣点了点头,在人群里面搜索朱 点墨的身影。朱点墨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知道事情败露, 慌不择路地向着山下逃跑。
白如衣心念一动,切雪自袖间飞出,追逐而去,取下了 朱点墨的首级。
无道子面有喜色:“朱点墨已经死了。你可以放过我吧?”
“可以。不过得等你死了之后。”白如衣波澜不惊地 说道。
白如衣目视着无道子, 强横的意念灌入无道子的脑海 中,摧毁了无道子的意识。无道子的瞳孔在白如衣的注视 下,放大, 目光涣散,失去了一切神采。
白如衣轻轻嗅了一下飘浮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杀人,竟 然令他觉得有些愉悦。因为,这些人该死。
他握住霓裳的手,离他们在蜀山告别的那次执手相望, 已然时隔半年之久。一寸光阴便可以远如天涯,要跨越多少
座山、多少条河流,两只遥遥相隔的手,才能握在一起呢?
“七师哥,当初我不该不相信你。现在,什么都无法将 我们分开。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霓裳仰望着这个既熟悉 又陌生的男子,笃定地说道。
逍遥子无力地望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经此一役,蜀 山精锐尽灭。白如衣仅凭一人,就灭掉了三大剑派中的蜀山 剑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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