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渴望能见你一面,但请你记得, 我不会开口要求要见你。 这不是因为骄傲, 你知道我在你面前毫无骄傲可言, 而是因为, 唯有你也想见我的时候,我们的见面才有意义。——波伏娃《越洋情书》江听雨按捺着两天没发笑话段子给陆临渊,末了却发现是自讨没趣, 那人根本不在意——她不找他说话,他就绝不会找她。胡思乱想、矫情纠结, 全都只是她一人在唱独角戏, 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她正纠结着呢,行政部忽然在公司群更新了一条公告,内容大致是:周四 是清明节, 因老板是个注重传统美德的孝子, 故特意提前一天给员工放假。江听雨欢喜之余,忙给刘岩兵打电话,说自己周三可以做一天兼职。刘岩兵声音里不无担心:“听雨, 你真的要这么拼, 完全不休息的吗?”江听雨笑一笑: “没事儿,又不累。况且,我提前预支了工资,相当 于借的,总觉得要还完了才自在。”刘岩兵翻开本子,算了算: “只差五百六十块,你年前预支的钱就还 完了。”江听雨开心道:“嗯,我一直算着呢,只差五百六十块了!”“你爸的腿好些了吗?”刘岩兵对江听雨预支工资的原因一清二楚。“嗯,好很多了,接下来养小半年就行。”“我听叶北北说……”刘岩兵顿了顿,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 静,“你把预支的钱还完之后,就不打算继续做了?”“嗯,我想把周末用来看书,准备考研。”“哦,考研啊,考研好。”刘岩兵一想到今后他们再难相见,声音便 有些黯然。可江听雨对此一无所觉,她笑着说道: “那刘哥,我明天去哪所学校 摆台?”“明天不是休息日,大多数高校都有课,你就去设计学院吧,这所学 校课少,无事溜达的人多。”江听雨应下了。第二天,她准时到了设计学院,刘岩兵的一个小助理已经到了,看到 她后招手,俩人将帐篷搭好,小助理就先离开了。此时还早,校道上的人并不多,江听雨便拿出手机背单词。忽然有人敲桌子,力道还不小。江听雨吓了一跳,忙抬起头看,发现 面前的人是白石楠,真够讨厌的!白石楠见江听雨盯着自己,那眼神里似有一层薄薄的怒气,笑了,寒 暄道:“今天还没放假啊,你怎么有时间来做兼职?”“有时间,所以就来了。”不在意江听雨的冷淡,白石楠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压迫性地锁住江 听雨,微微眯了双眼,开口道:“中午一起吃饭。”江听雨简直要冷笑出声,他这算什么?搭讪?或自以为是小说里的霸 道总裁?恕她直言,这个带有侵略性的动作真不酷,只会显得装模作样。白石楠的父亲是生意人,他没少跟着父亲去应酬,对各种脸色看得门 儿清,江听雨这点不屑,他岂会看不出来?但他也不介意,反而更觉得有 趣,解释道: “不用不好意思,也不要想歪,这是你应得的。上次在你这 儿开户之后, 我投了点儿钱, 操作了几把, 没想到赚了。”他没说完的是, 赚的那点儿钱还不够抵手续费呢……见江听雨仍然不为所动,白石楠再接再厉: “账户是你帮我开的,所 以你就是我的理财顾问,我赚了钱,不得请你吃点儿?”有学生过来询问,白石楠又喋喋不休,江听雨只好胡乱点了下头。白石楠看着江听雨的背影, 想着大年三十那晚的屈辱已除, 心中暗爽。 他就知道,没有他白石楠征服不了的女人!从小学就开始收情书的他,对 自己有着谜一般的迷恋。诚然,他拥有一切能够吸引女人的特质,温柔、多金、帅气、才华、 家世……女人喜欢的样子,他都有。可他不知道的是,江听雨不可能喜欢他。因为江听雨喜欢的陆临渊的样子,他没有。整个上午,白石楠都在附近溜达着,看似不经意,实则刻意得江听雨 都看不下去了。看见江听雨向自己招手,他颠颠儿地跑过来。江听雨站起来,将椅子让给他:“晃悠老半天,累了吧?坐会儿。”白石楠自然听出她语带揶揄, 嘴硬道: “我没晃悠, 我是在锻炼身体, 竞走。”江听雨:“……”得,您不坐我自己坐。她正要弯腰屈膝坐下去,被白石楠一把拉住手臂。“既然你都让我坐了, 我也不能辜负你……”白石楠松开江听雨的手, 自己坐下去,故意顿了顿,才一脸促狭地接着往下说,“不能辜负你的好意。”江听雨不再看他,觉得他要么是流氓,要么是有病。念着中午这一顿, 刚到十二点整, 白石楠就将资料表整理好拿在手里, 招呼一声“走着”,径直往前走去。江听雨担心资料表,赶紧跟上去,那可是她今天的劳动果实啊!白石楠身高腿长,又走得快,江听雨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十多分钟后,白石楠突然停下来,江听雨差点儿撞上他。白石楠站定后,回头道:“到了,这家店味道不错。”江听雨侧头,待看清店面后,实打实地浑身一激灵。这店面以红砖嵌入墙壁,栽着许多蔷薇,还挂着一串串彩灯……赫然 是上回她与陆临渊来过的“碧浮”。未待江听雨提出反对意见,白石楠已经先推门进去。江听雨嘟了下嘴,不大乐意,可又不得不跟进去。服务员拿着菜单上来,白石楠接过,点了一份七分熟的芝士牛排,然 后问江听雨吃什么。江听雨也懒得再看菜单,觉得上回吃过的黑椒牛排很不错,便接道:“你好,麻烦一份黑椒牛排,全熟。”她的话音刚落下,白石楠投射在她身上的眼光稍微变了变,服务员则 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江听雨面带犹疑地看向服务员:“怎么了?”白石楠也看向服务员:“不好意思,她要黑椒牛排,七分熟。”服务员点头离去,微微颤抖的背影仍看得出是在笑。见江听雨一脸懵懂,白石楠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 “牛排的熟度, 只有单数,没有全熟。”江听雨闻言,想到了什么,脸瞬间变得通红。白石楠喜欢看每一个姑娘脸红的样子,那让他觉得单纯、有趣,尤其 若这脸红是为他,则愈发受用。他怎么也没想到,江听雨眼下的这副神色,真真切切地与他无关。江听雨是想到了上回,她点了全熟牛排,陆临渊点了跟她一样的…… 依陆临渊的见识,他不可能不知道牛排没有全熟,想必当时服务员也像刚 才那位一样嘲笑了,可他却用那样的方式维护着她,未让她感受到一丝一 毫的难堪,甚至没瞧出任何异样。难怪后来走出餐厅,他说了一句话: “以后我们不吃牛排了,还是火 锅比较合胃口。”思及这些,江听雨的脸红得更厉害,心中不禁暗喜:难道不仅她对陆 临渊存了那样的心思,陆临渊对她亦然?白石楠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尴尬呢,便安慰道: “没关系, 不用觉得尴尬,以后这些东西,我都会带你去见识,教你知道。”江听雨却未将这感人的话听进去,满心都是那个人。她一方面觉得陆临渊可能是对自己有所悸动,一方面又用理智告诫自 己:陆临渊那样做, 很可能只是因为他极具修养和礼貌, 不愿让女士难堪, 甚至当时坐在他对面的是任何一位女士,他都会有那般举动。沉溺于自己的胡思乱想里,江听雨只觉自己的一颗心似被放在油锅里 煎,随后又被置于雪地之上冰镇。心中涌起的情绪如惊涛拍岸,她被那潮水推着往前走,终于决定冲动 一回,起身走到门外,抚着怦怦乱跳的心,给陆临渊打了个电话过去。江听雨打电话过来时, 陆临渊正被苏合香堵在办公室门口, 心生不悦, 只是碍于同事关系,又因她是位女士,不好发作。苏合香说她刚好下班,顺路来这栋楼送一份资料,正巧遇见陆临渊, 便打个招呼。可送资料这事儿,分明有大把的协检可以做,怎么会需要她这种从业 两年的科长亲自来办, 又怎么会将“刚好”“顺路”“正巧”结合得如此妙? 如此举动,还不是因为她心里藏着事儿、怀着春。“陆临渊,你也下班啦?一起走啊。”苏合香笑得极为得体,眼中还 带一分恰到好处的讶异,仿佛这番相遇的确是偶然。陆临渊看着她。他不傻,自然知道她对自己有兴趣。苏合香家世优渥,几乎整个家族都在各个机关单位身居要职,从小是 那些高干看着长大的。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她受着最好的教育,见着最广 的世面,几乎没有缺点,于普通人而言的骄傲自负于她是勇敢自信,偶尔 的大小姐脾气是有个性。而更多时候,她总是笑意盈盈、知书达理,很少 有人不喜欢她。苏合香父亲也对陆临渊很有好感,可陆临渊知道那样的家庭规矩多, 若不是有心刻意, 实在难以融入进去。而他虽在人前严肃刻板、清冷寡淡, 实则骨子里带着浪漫主义的诗意。面对热情的苏合香,他无意回应,甚至感到一股莫名的躁郁。因为在 苏合香身上,他找不到任何同类的气息,反而觉得自己像是她的猎物。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人,陆临渊觉得与那人在一起时,他才成 为他最想成为的样子。只可惜……这些思绪只一闪而过,陆临渊很快回过神来,对面前的女人道: “不 好意思,我要加班。”苏合香看一眼他手上的公文包,自然不信这话,只当他是顾及形象, 不想在单位造成不好影响,所以不肯跟她一起走,可她不是在乎别人眼光 的人!她打定主意,正要再说,却被陆临渊的手机铃声打断。陆临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正是江听雨的名字。他抬头 看了苏合香一眼,接通电话,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听到电话接通,江听雨咬咬嘴唇,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喂,陆临 渊同志?”“嗯, 是我。”陆临渊站定在走廊尽头的窗前, 声音已不复方才的冷淡, 仔细听还有一丝温柔。可这温柔太浅,江听雨不敢自作多情。更可耻的是,她发现自己又胆 怯了。原本她是一门心思想要问清楚牛排全熟的事, 可一听到陆临渊的声音, 她的心忽然暖了,又有点疼了。这样一泄气,劲儿就提不上来了。她转了个话头,干脆试探着邀约: “明天我打算去烈士公园看一看,听说那里的映山红开了,漫山遍野。”陆临渊稍作思考,明白过来,随即温声道: “我也听说那里的映山红 开了,漫山遍野。”江听雨轻声惊呼:“哎,这么巧,你也听说了?”陆临渊话里带了笑意:“嗯,刚才听你说的。”江听雨:“……”“刚巧明天我也不用加班,原本还苦恼要怎么打发时间,要不然,一 起去?”“看在你这么可怜的分儿上,我就带上你好了,权当是拯救宅男。” 这次见面纯属误打误撞,江听雨得了便宜还卖乖。陆临渊轻笑一声。定好见面的时间、地点,挂断电话后,江听雨面上 的潮红褪去, 一些怅惋浮上来。临到头,那问题她到底问不出口,怕问了,万一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往后便连眼下这样说话、陪伴的机会都没有。她不缺朋友, 只缺男朋友。可那人是陆临渊呐, 她做不到快刀斩乱麻, 只能耗着,甘心以朋友的角色去靠近,去幻想拥有。陆临渊挂断电话后,回头发现苏合香还在。他不想走过去,苏合香笑一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径直走过来了, 开口道:“陆临渊,你真要加班?”“嗯。”“加班不待在办公室, 提着公文包往外跑?”苏合香的脸上挂着微笑, 语气却不大好。她其实是个人情练达的人,在为人处世方面颇有心得,知道怎样把握 说话之道,使别人遵循她想要的局面来回应,而又不会觉得被侵犯。可陆 临渊三番五次的冷淡终于刺痛她,她说话也咄咄逼人起来。陆临渊的双眼微微眯起,不再作答。苏合香见他不再争辩, 心里好受了些, 脸上的微笑有了几分真诚:“你 这是提着一包材料赶回来加班吧?那你今晚加班,明天应该休息吧?我们 同一批考进来的,明天打算去爬山,你也去嘛。”言语铺就的台阶摆在这儿,陆临渊只要稍微往前跨一步即可。可陆临渊却与她背道而驰。“不好意思, 我明天已经有安排了。”末了, 怕苏合香继续不依不饶, 他主动补上一句,“就是刚才那个电话约好的。”苏合香闻言,脸上露出极诧异的表情。他们同一批考进来的人,经常 私下组织聚会, 大家交流、乐呵一下, 可陆临渊几乎从不参加, 时间久了, 便有人说他是内向孤僻,也有人说他是故作清高,自以为考了第一名就很 了不起。后来, 苏合香特意去问黄连, 黄连说陆临渊其实真不是看不起人, 而是要补觉……因为陆临渊凡事都专心, 工作效率极高, 但心力耗费过大, 容易累。知道这个真相的苏合香,此时便十分好奇方才打电话的人到底是谁, 居然能够让他宁愿牺牲补觉时间,并且没有丝毫的不情愿,甚至眉眼之间 还有隐约可见的喜悦。“你们明天去哪儿玩?如果好玩的话,下次我也带我朋友去。”苏合 香惯会说话,自然不会直接问那人是谁。陆临渊哪能看不出这其中的小心思,苏合香说是下次去,但依她的性 子,说不定明天就会去。“明天我先去探一探,值得一去的话,我再告诉你们。”这样长的一句话,他已经竭力保持绅士。苏合香还要说什么,但陆临渊已经拎着公文包回办公室加班了。那是办公的地方,闲人止步,苏合香不宜进去,只好愤愤然离开,心 中暗骂陆临渊不解风情。可是很奇怪,她就喜欢这样的他,一股子傲气, 一股子冷淡,又透着一丝儒雅。黄连坐在工位上,抬眼看看离去的苏合香,没说话,只将键盘敲得噼 里啪啦响。陆临渊走进办公室,打开手机,开始看最新的反腐资讯。遇上有实际 操作助益或深远意义的文章,他便转发到朋友圈,一来与各位同仁共享办 案经验,二来警醒圈内人。当然,他屏蔽了江听雨。他不想让那个有趣的姑娘发现他如此无趣。第二日,清明节。江听雨与陆临渊在烈士公园门口碰了头,各自撑着伞走进去。 起先是一段铺了地砖的平路,通往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座石碑,不高,却显得那样巍峨,只因石碑承载的是那 段永远被铭记的历史。无数革命斗士的英魂,铸就了当年的民族解放,亦 见证了如今的辉煌。陆临渊买了两束黄菊,递给江听雨一束。二人将伞收好,立在一旁,并肩走上前去,凝望着石碑上密密麻麻的 名字,庄重、肃穆。悼念良久,他们将花放在石碑脚下,那里已经堆成了 一片花海——没有人忘记历史、忘记英烈。经过广场,继续往前走,便是上山的路。有一条水泥大路直通山顶,但两边围了护栏。另一条是石板小路,弯 弯绕绕, 一时竟看不出是通向何方。江听雨将伞抬高,看看石板路,又看看陆临渊。陆临渊瞬间会意,微微一笑,率先往小路而去,撑伞前行的背影那样 挺直,干脆至极。江听雨跟上去,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她总是这样,因为一点默 契就会窃喜。正巧前面有一根断枝横在路中间, 陆临渊停下来, 回头想提醒江听雨, 不料看见这姑娘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江听雨没料到陆临渊会忽然回头,笑容僵在脸上,愣怔片刻后,尝试 着开口解释:“嗯……刚才想到了一个笑话,就不小心笑了……”“什么笑话?”陆临渊很认真地望着她,目光灼灼。那话原本就是她为了缓解尴尬才信口胡诌的, 饶是平时看了许多段子, 这一时半会儿,她还真想不起来。陆临渊无声地笑一笑,不为难她,弯腰将那根断枝拾起来,妥帖地放 到了路边,然后继续往前走。小雨若有若无地飘下来,不定向的山风胡乱吹着,雨丝便从四面八方 落在人身上,打伞也是徒然。江听雨干脆收了伞,畅快地行走在山野间。山顶的映山红开得极饱满,不同于在城区花坛里的斯文样子,而是一 种热烈的嫣红。江听雨爱极了它们蓬勃的样子,蹲下来,掏出手机去拍。陆临渊听见江听雨的脚步声停了,回头望,看见她蹲在花丛中,正低 头去嗅一朵映山红。那分明只是平淡无奇的一张脸,由那漫山红花衬着, 他竟觉美不胜收。江听雨还在拍照,对那些喜人的花儿看不够似的,耐心而专注。陆临 渊走过去,撑伞站在她身后。感受到雨停了,江听雨抬头看天空,却望见一把朝自己倾斜的伞,回 头去看,背后正站着陆临渊,离她不到半米远,而她的目光正对着的,是 他被黑色西装裤包裹着的修长双腿……她的脸霎时变得滚烫,似比映山红还红。定下心神,她站起来,后退 一步,走出他的伞下。“谢谢。”她小声道谢,而后撑开自己的伞。陆临渊往山下走去,平淡道:“不用。”若江听雨抬头去看,便能发现他的脸也红了。可俩人都害羞着呢,一 个不回头, 一个不抬头,就这样慢慢地走在寂静的山林里。雾霭自山林间升腾而起,如同少女的心事,留下隐约的痕迹。下山后,江听雨带着陆临渊七弯八拐,来到一家很偏僻的食肆前。食肆深藏于闹市,外表与民居无异,推开门,才能发现店内别有洞 天——里面竟栽了许多细竹,整整齐齐地生长着,隔开每一桌,成了一道 道天然的屏风。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盏灯笼,桌椅墙壁皆是木制,连菜单都 是刻在竹简上的。桌上有纸,客人不必开口,需要什么就写上,老板自然会来收。江听雨点了一盘青团、一叠花生米,再加上一坛糯米酒。她不是个对 生活要求很高的人,不然也不会折腾出胃病。唯独在喝小酒这一点上,她 舍得花钱,每个月来这里喝一次。她不会醉,只迷恋那一刻的晕乎乎,足以短暂地忘却世事。小食和米酒上桌后,江听雨将陆临渊面前的小酒杯满上。陆临渊是个很自制的人,从没喝过酒,此时便有些迟疑。江听雨将酒杯端起来,双手递给陆临渊,笑嘻嘻道: “你就试试,不 多喝。放心,米酒,浓度不高,果汁儿似的。”不知是酒香太诱人还是她的动作太庄重,抑或是她的笑过于晃眼,总 之,陆临渊微微欠身,接过了那只小小的酒杯。酒杯真的很小,小到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江听雨却没有任何反感,只觉得一股隐约的酥麻感从指尖传至手腕, 又蔓延全身……她不知道的是,陆临渊亦然。陆临渊定下心神,看着杯中酒液,一口喝下去。清酒入喉,他仔细品 尝了一会儿,最后微微皱眉:“有点辣,酒味儿还挺大。”江听雨见他那副带点儿委屈的样子,忍俊不禁,又叫来一坛桃花酿, 给他满上。陆临渊有了之前的经历, 这回没敢一口闷,轻轻抿了抿, 眼睛蓦地亮了, 黑眸里似一瞬间点起了灯:“甜的。”江听雨也弯起了眉眼:“好喝吧?”“好喝!”香的米酒和甜的桃汁儿融在一起,跟面前这人一样,清而不淡,雅致 且醇。下午,二人逛了闹市,混迹在喧嚣的人群中。叫卖声、鸣笛声、讨价还价声……声声不绝于耳, 陆临渊却并不嫌吵闹, 反而感受到真切的生活气息,就像初次见面看电影时,江听雨递给他的那 杯“人间烟火”。他心性成熟, 又喜好安静, 加之平时工作的限制, 要么在出差的路上, 要么身处逼仄的审讯室,偶尔被谭湘和黄连拉出门,也是直奔商场,少有 逛闹市的时候,此时便觉得很新鲜。江听雨偶然看见他脸上鲜活的笑意, 一时竟没挪开眼, 直直地盯着他。陆临渊感受到她的注视,停下脚步,侧头问她:“在看什么?”江听雨移开视线:“没看什么。”说完,脸却红了。陆临渊看着面前姑娘红红的脸,也没舍得挪开眼。江听雨捕捉到他的打量,就想反问他在看什么,然而尚未开口,陆临 渊便如同看穿她似的,矢口否认道:“我没看什么。”江听雨:“……”二人继续往前走着,各自暗想:真希望这条街道没有尽头。分明感觉时间没过多久,陆临渊抬手看表,却恍然发现此刻已经是下 午四点半。他想问江听雨晚上吃什么,江听雨却先一步开口: “时间不早了,要 不今天就逛到这儿吧,咱们各回各家,下次再见。”她之所以这样说, 是因为她瞥见了他看表的动作, 以为他不想继续逛, 急着回家了。她想做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至少在他面前是这样。陆临渊张张嘴,最终没将共进晚餐的邀请提出来,只按照她的意思, 说了一个“好”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难道他会反驳吗?不会的。到家后,江听雨正赶上晚饭。江听雨洗完手坐下来,看见餐桌上的菜后,发出一声哀号: “哥, 你怎么回事啊?不是从小到大没有辣椒就吃不下饭吗?为什么自从来了凌 城,炒菜就再也不放辣椒了……”江淮南在厨房炒最后一道菜, 闻言很自然地答道: “小浓不吃辣椒。”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他蓦地慌了。江听雨一愣,很快抓住了重点, “小浓”?叫得这么亲密?很棒,她 哥叫她室友“小浓”,叫她“江听雨”!正在盛饭的罗小浓也愣了一下,内心莫名骚动,差点儿连饭勺都拿不 住。她很快想起第一次吃江淮南做的菜时,自己确实说了不吃辣椒,但怎 么也没想到江淮南会将这话听进心里,并且贯彻落实啊……所以这段时间 以来,菜色清淡得如同水煮,竟是因为她?江听雨很疑惑,看向罗小浓: “小浓,你不是也喜欢吃辣椒吗?为什 么我哥说你不吃辣啊?”罗小浓有些尴尬和心虚,轻咳一声: “呃,那个……前段时间我有点 上火,所以不吃辣椒,现在可以吃了。”江听雨:“……”她从没见江淮南对她这么体贴过,果然亲妹妹不如 情妹妹,哼!江淮南瞟见江听雨意味深长的目光,当即明白了妹妹心中所想,忙往 锅里撒了一勺辣椒粉,末了又觉不够,再加一勺,以示清白。江听雨:“……”欲盖弥彰,哼!江淮南:“……”是不是亲妹妹?是亲妹妹就不要再用这种诡异的目 光看着我了!我怕!江听雨:“……”啧啧啧, 实心眼儿的傻大个儿江淮南居然春心萌动, 还学会害羞了!了不得,看来她得找个时间向家里双亲报喜了。江淮南:“……”求你了,别说话,别看我!江听雨见江淮南整张脸都涨红了,不再逗他,转头看向罗小浓: “小 浓你别忙活了,让我哥来就行。我哥可喜欢干家务了,一天不干家务就闲 得慌,谁不让他干家务就是瞧不起他!”罗小浓 :“……”她第一次听说还有人喜欢干家务的,不过这倒是个 好习惯,很居家嘛!饭菜都上桌后,三人终于吃到了一顿有辣味的饭,室内充满了快活的 气息。辣味就是美味啊,三人差点喜极而泣!清明节的第二天。江听雨兄妹和罗小浓一齐出门:江听雨继续兼职,江淮南没有假期, 罗小浓则去图书馆查资料。三人到公交站,上了各自等待的公交车,去赴自己与未来的约。到了工地,原本负责砌墙的江淮南,临时被派去搬玻璃。玻璃易碎,没法儿用吊车运,只能靠人一趟一趟地搬。虽然搬玻璃的 酬劳是按量计算, 而且当天结算, 十分可观, 但实际上这事儿最不容易干, 一来砸碎了要赔钱,二来容易受伤,那玻璃可锋利着呢!江淮南老实,从不推诿责任,又缺钱,十分能吃苦耐劳,所以这事儿 谁都不愿意干,包工头就专等着他来干这活儿。想到今天能拿到不少钱,江淮南就充满了干劲,不知疲倦地干起活儿 来,连午饭都无心吃,搬完所有玻璃后,才到下午两点半。包工头虽然“压榨”江淮南,却也欣赏这个肯干的年轻人。结清今天 的四百块酬劳之后,包工头见他已经浑身汗湿,干脆发了好心,让他提前 下班,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影响第二天上工。江淮南将钱仔细地揣进裤兜,诚心向包工头道了谢,便回家了。他的 确没资格感冒,既耽误干活儿,又心疼医药费。出了汗, 回来的路上又淋了雨, 再加上尿急, 江淮南到家便直奔浴室, 等洗完澡后,才发现忘了拿干净衣服。打开浴室门,他往外面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江听雨和罗小浓都还没回来。江淮南将一颗忐忑的心放下,光着身体去客厅,不料刚套上内裤,还 没来得及提上去,忽然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他内心一慌,忙举步要往浴 室里躲,却忘了只拉到膝盖处的内裤, 一个趔趄, 随即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人也往地上摔去。而罗小浓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未待她尖叫出声,江淮南 已经俯趴在地。她转过身问道:“南哥,你没事儿吧?”江淮南一张脸臊得通红, 扯过一旁的长裤胡乱套上, 嘴里答道:“没事, 对不起,刚才我……”罗小浓听见他说没事,放下心来,倏忽想到刚才看到的,也脸红了, 慌乱道:“那你在家待着,我去楼下走一走。”不等江淮南回答,她已经关上门,往小区外面走去。江淮南看着紧闭的房门, “嗷呜”一声,将自己的脸埋进沙发床,恨 不得一拳捶死自己,怎么能蠢成那样啊!那不是耍流氓嘛!罗小浓在小区门口徘徊着,好不容易等到江听雨,才与之一起回家。她们一进门,发现江淮南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帘子挽起来了,沙发床 也恢复了原样。江听雨疑惑地问道:“哥,你要搬出去呀?”江淮南将饭菜摆上桌:“嗯, 在工地干活儿包住, 之前因为舍不得你, 所以才住在这里,现在想明白了,工地不住白不住。”江听雨没有异议,她对白天的事一无所知,只以为江淮南是不想住在 这儿了。罗小浓却对江淮南突然要搬出去的原因心知肚明,不禁又想到下午看 见的场景。她想挽留江淮南,他何必搬出去呢?她顶多就是有点尴尬,又 不会责怪他……可最终,挽留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她站在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用 什么理由去挽留他呢?说到底,她也只是他妹妹的朋友罢了。三人静默无言地吃完这顿饭,江淮南仍旧去厨房收拾,不让两个姑娘 插手。从厨房出来,他拿了一千块钱放在她们面前。江听雨问道:“这是?”“这段时间的房租。”“哦。”江听雨拿了一半塞进罗小浓手里,另一半揣进自己的口袋, 打算私下里再还给江淮南——如果她此时不收下,仗义如罗小浓很可能也 不会收。罗小浓却将钱放回江淮南面前: “食材是你买的,饭菜是你做的,你 不用付。”江淮南将钱推过来,罗小浓又推回去……如此几个来回,罗小浓生气 了:“江淮南你能不能干脆一点?别这么黏乎!”江淮南愣住了,江听雨也愣住了。罗小浓冲回自己的房间, “砰”的 一声将门关上了。江听雨拉一拉江淮南的衣袖:“哥,小浓怎么了呀?你得罪她了?”江淮南摇摇头:“没事, 你早点洗澡休息吧, 我今晚就搬去工地住。” 他以为罗小浓是在怪自己言行不雅、耍了流氓,而一点儿没有读懂她真正 的心思。见江淮南面色不善,江听雨体贴地不再问,提上行李,坚持要送他去 工地: “只有亲眼看到你的确是住在工地宿舍,我才能放心。不然依你省 钱的性子,万一你去地下通道打地铺,还不得让我担心死啊!”江淮南笑了, 摸摸她的头。他的这个妹妹, 嘴硬,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 实际上有一颗软暖的心。将江淮南送到工地宿舍,帮他整理好床铺,江听雨放下心来,交代了 一大通有的没的才回家。她到家后,罗小浓的房门依旧紧闭,没有半点要出来倾诉的迹象。江听雨洗完澡,躺在床上看英语,临睡前去翻陆临渊的朋友圈,可那 儿依旧毫无声息。她想起前一日他们祭烈士、赏春花、喝小酒、逛闹市, 可谓相谈甚欢,而这一日却又毫无联系,说不失落自然是假的,可她又能 怎么样呢?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关上手机。忽然,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晚安。陆临渊群发。 ——发件人:陆临渊即使明知这只是一条群发的短信,江听雨仍觉得它及时恰当。她的一 颗沉下去的心,重被提起,似小熊偷来一点蜜,野猫叼着一条鱼。晚安。江听雨群发。 ——发件人:江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