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在漫长的岁 月里忽然有彗星的出现,狂风乍起。——冯至《十四行诗》山涧、田野、房屋,间或几个稻草人,从窗外呼啸而过。江听雨疼得捂住胃部,又担心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成了矫情,最终松 开了手。熬了一会儿,她强撑着站起身, 想去接杯热水。火车正好碾过轨道接口, 车身晃动,江听雨一个趔趄,往对面男子的怀里扑去,杯中冷茶全泼在男 子胸口。男子倒很绅士,抬手扶住了江听雨,丝毫不见恼怒,也没有趁机摸一 把来占些便宜。“不好意思。”江听雨小声道歉。男子大大咧咧一笑,露出两排白而整齐的牙齿:“没事。”江听雨顾不上接水了,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您擦 一擦吧。”男子也没忸怩,抬手来接,却没掌握好力度,不小心碰着了江听雨的 手指。江听雨似被虫子咬了似的,忙不迭缩回手。对面男子漫不经心地擦着被打湿的衣服,也不管有没有擦对地方,目 光全落在江听雨身上。他看出江听雨的手足无措,也看出她应该刚哭过。“你不舒服?”男子注意到江听雨的脸色不很好看,再次开口。江听雨没有作声,只摇了摇头。她不是个内向的人,但也的确不习惯 陌生男人的问候。男子未觉尴尬,语气温柔却又不容反驳: “别想否认,一个人舒不舒 服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话音落下,他拿起江听雨的杯子往接热水的地方 走去。江听雨连忙起身阻拦, 却没追上男子的步伐, 又不想心安理得地坐着, 只好跟过去,略显局促地站在一边。其实她很想问:那一个人乐不乐意, 你怎么就看不出来了呢?男子接完水,转身见江听雨乖乖地站在身后,不禁笑出声: “哈,你 要不要这样……”顿了顿,才继续说,“老实?”原本他是想说可爱的,但又怕显得太轻浮。但就算是“老实”这样一个朴素的形容词,也让江听雨红了脸,看得 男子更觉有趣。坐回位子, 男子将水杯递给江听雨。江听雨道谢, 接过水杯时格外小心, 刻意避免了与男子再有任何肢体接触。“你是本地人?”男子见江听雨的眉眼间渐渐又爬上一层愁色,便故 意找话聊。江听雨点点头。“我不是本地人。”男子笑着说。江听雨:“……”男子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儿傻,笑一笑,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 白石楠,是来青阳古城玩儿的。”江听雨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人:“白石楠?”白石楠“嗯”了声,问道:“怎么了?”“没什么,只是我们这边‘白’姓不多见,以往只在书里看到,第一 次遇到姓‘白’的真人。”江听雨自然不会告诉他,刚才自己是想到了一 首宋代的诗,按照以往的经验,若她真说了实话,难免有卖弄之嫌。白石楠脸上忽然浮现一抹骄矜之色: “对啊, ‘白’姓不多见,而且 我这个名字也是有讲究的哦!宋代有一位不知名的诗人,名唤高似孙,你 知道吧?”江听雨极爱古诗词,自然知道这个诗人,事实上,她已经知道白石楠 指的是哪首诗了,但她装作不知道——她是个体贴的人,愿意给白石楠这 个卖弄的机会。白石楠继续扬扬得意: “高似孙有一首诗,写得可好了,我给你念一 下啊。”江听雨点头。于是白石楠很风雅地背起诗来: “自随野意订山行, 香学楠花白水生。 借得风来帆便饱,隔溪新度一声莺。”江听雨见他背得认真,便也捧场,一脸认真: “啊,原来你的名字取 自古诗词,很有内涵,也挺好听。”白石楠听到这声一本正经的“啊”,再看着江听雨那张认真的脸,刚 酝酿的那点儿风雅又没了影,再一次笑出声。那种发自肺腑的笑意,有点 儿类似于当年在学校的大礼堂,他所在的班级表演诗歌朗诵,他却在大家 一脸肃穆地喊出“啊,海燕!”时笑场了……江听雨也不知道白石楠究竟在笑什么,只当他是被夸奖了傻乐,也抿 嘴笑了笑。白石楠主动攀谈,原本只是想转移江听雨的注意力,不让她沉溺于自 己未知的低落情绪,这会儿见江听雨笑了,虽不甚明确,但到底是已从方 才的压抑中走出,便不再作声。车到中途一个大站点时,有不少人下车。江听雨望着那些拎着箱子远去的人,就像望见过往时光里,那些一去 不返的热切。她曾热切期盼过将来会怎样,却忘了今日也曾是她向往过的 人生,不肯承认当下的落魄就是她曾向往过的将来。已是晚上十点,大多是下车的归人,鲜少有过客上车,车厢愈发稀稀 落落,渐趋寂静。邻座的女生一直在看书,忽然啜泣起来,遍寻纸巾未得之后,捂着半 边脸往洗手间跑去。江听雨瞥了一眼那本书——是余华的《活着》。嗯,是得哭。白石楠却很不解:“看本书也能哭,女孩子果真是水做的?”江听雨未回答他,反倒问了他一个问题: “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待会儿回来,你打算怎么安慰?”白石楠:“……”江听雨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白石楠向来性子活跃如原上野马,是个很不怕尴尬的人,但这回被一 个姑娘看穿却属意外,张了张嘴又发觉没什么好辩解,愣怔片刻,只好有 些害羞地摸摸鼻尖:“被你看出来了啊。”江听雨当然看出来了,她虽时常带刺,但也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白 石楠为了不让她陷入一味的失落,刻意找话说,转移她的注意力,虽于她 而言收效甚微,但笑一笑使人放心也不难。良久,女生回来,发现自己的书上多了一颗巧克力,带榛仁儿的。她四下望望,目光在江听雨和白石楠身上停留片刻,笑了笑,将巧克 力小心地揣进包里,算是承了这份陌生的暖意。防人之心不可无,江听雨 和白石楠知道女生到底不放心吃陌生人给的东西,这是人之常情,但她也 没有扔掉,还妥帖地收起来了,是以并不介意。有些事,本就不必在乎结果,要的正是那片刻快乐。火车渐渐发动,驶向下一站,车轮如同岁月翻滚,不知疲倦。 白石楠让江听雨帮忙看着东西,去了吸烟区。江听雨掏出手机,摁亮,咬咬嘴唇,才打开微信。果不其然,十几条未读消息,又是已经听了千百遍的那些劝和的话。“妹,你真上火车了?如果还没上车,就告诉我在哪里,我去接你, 然后让爸跟你道歉。”“妹,不要跟爸赌气,他年纪大了,是有些固执。但我们要体谅他, 他心里苦,也不容易。”“妹,妈说你跟爸爸吵架,为什么连她也不陪了?”……“妹,爸是个臭脾气,其实你也不遑多让。”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最后这句,气恼之下,她也不顾节省话费了, 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江淮南刚接通电话,“妹”字还没喊出口, 江听雨就先声夺人:“我是个臭脾气?我臭脾气总比你软弱无能好!你总是在劝和,却从不管两边 的立场谁错谁对!”江淮南:“……”今天,江听雨是被她爸骂出门的,这会儿又被她哥说成是臭脾气,自 然气昏了头。那边江淮南半晌没出声,江听雨又连珠炮似的说下去: “江淮南你 太让我失望了!虽然我从来没对你抱过希望,但你能不能稍微黑白分明一 点?是,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但有些事就跟正义一样,不允许出现 灰色地带!现在我和你爸之间就是这个情况,楚河汉界,你必须选一边靠 岸,不许站在水中央!你一不是伊人,二不是蒹葭苍苍!”听了妹妹控诉自己的话,江淮南哭笑不得,知道今天实在不宜再劝, 劝也白劝,只好避重就轻道: “什么我爸我爸的,我爸不是你爸?多大的 人了,净说些傻话。”若是以往,哥哥说这样无奈而宠溺的话,江听雨也就顺阶而下了,一 家人,哪有隔夜的仇。可今天,情形实在不太好,日子也过于特殊——大年三十,举国上下 阖家团圆啊!她的父亲却叫她滚,对她怒目而视,用深恶痛绝的语气。除夕夜, 乘客少之又少, 大家都在家守着火炉、嗑着瓜子儿看春晚呢, 因此江听雨很容易买到了票。凭着一腔孤勇,江听雨买票、进站、上车, 又一个人将笨重的大箱子搁到置物架上,直到坐稳了,才把头趴到桌上无 声地哭起来。那些眼泪重获自由般,夺眶而出,最后她哭得都有些胃疼了方停下。担心别人看出自己哭过,她又趴了许久,等脸上看不出异样了,才抬 起头想去接杯热水,不料还是被对面的白石楠看出自己哭过。感冒、贫穷和哭,怎么样都藏不住。与哥哥的一番交谈自然又是不了了之,江听雨挂断电话,陷入了自怨 自艾的死局,气恼之余更觉烦闷,感到孤军奋战的无力。所以说,有时候人需要自己麻痹自己,很多事不能细想,若细想,则 多令人沮丧啊!活到如今, 她的人生仍不见半点春色繁花, 尽是一地鸡毛。十来分钟后,白石楠回来了。他擦干手上的水,拿出一支护手霜,仔 仔细细地抹了起来。江听雨看着白石楠修长细嫩的两只手,加上他那副认真无比的表情, 觉得好笑,鬼使神差似的,暗暗摸了摸自己的手——读书时勤工俭学,打 扫了四年阶梯教室,手心从此留下厚厚的一层茧,提醒着她困窘和不堪。她刚沉下去的愁思,又轻飘飘却绝不容忽视地浮了上来,甚至内心生 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断头王后》中说:“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 物, 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可若真能畅快、恣意、不知愁苦地活一回, 江听雨想,那就标好价格吧,她不害怕代价,也不在乎结果。为免热心肠的好先生白石楠再次担心和询问,冷硬的江听雨小姐心中 纵有一场风雪,面上也是不动声色。夜越来越深,车厢内的乘客大都进入了梦乡,等一觉醒来就是故乡, 多美滋滋呀。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雪,由飘渺到清晰,由细碎到壮阔,势要将这 黑乎乎的世界银装素裹。白石楠直直盯着对面的江听雨,只见她捧着水杯,乖得像只兔子,小 口啜饮着。杯中热气袅袅而起,将她那张平淡无奇的脸隐约掩在其后,竟 多了份朦胧美。窗外飘雪、车里静寂,这一切都使人觉得安宁。杯中水冷,江听雨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发现白石楠已经趴在桌上睡 去,呼吸却并不通畅,似是着了凉。青阳古城坐落于深山,又临水畔,到了冬日,窗起雾、瓦结霜,虽是 同样气候,温度却低于城区。白石楠远道而来,对青阳气温并不了解,又 是临时起意,因此没带多少厚衣服。微不可察地叹口气,江听雨轻手轻脚地将行李箱搬下来,打开后取出 一件黑色羽绒服,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披到了他身上。白石楠受了风寒,又逛了一整天古城,这会儿头昏身软,困得不行。 感受到身上忽然传来的暖意,他下意识拢了拢羽绒服,换了个更舒服的坐 姿,再次沉沉睡去。江听雨揣着苦闷无比的心事,浑然无睡意,索性掏出手机,打开一个 朋友极力推荐的 APP。不同于微博此时吐槽春晚、全民狂欢,也不同于微 信朋友圈一片祝福语、热闹纷繁,这个 APP 显得冷静又极简。论坛里, 多是表现自我才艺、爱好与内心世界的发言, 大家互不相识, 却能在萍水相逢后畅聊通宵,也有人通过这个 APP,确认过眼神,遇上对 的人——江听雨的朋友便是其中之一。江听雨深知自己各方面有多不如意,因此不抱任何侥幸心理,只把这 里当作一个树洞,既可以窥探他人的精彩生活,又能抒发自己内心一隅的 感受。论坛置顶了一条帖子:你不怕苦, 你不怕疼, 你不怕泪水, 你怕孤独。下面有不少人跟帖,也有同城的人约好线下见面,共同度过漫长无聊 的假期。在这样冷清的雪夜里,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下,江听雨也发 了一条帖子——在座有没有凌城的闲人?明天约个电影,再约个第二杯半 价的奶茶? AA。发完帖子,江听雨便关掉页面,打开一本小说看了起来。小说讲的是 一个兜兜转转很多年、渴望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的暗恋故事,令人神伤,又 不免令人神往。随着监察体制的完善,陆临渊所在的凌城监察委愈发忙碌起来,很多 之前睁只眼、闭只眼就可以过去的事情,如今则透明地呈现在群众面前。腊月二十九,监察委收到匿名举报,称凌城的政府工作人员谭镇,在 年前参加贫困村的扶贫考察期间收受贿赂,这几天在老家过年,又随村干 部到青阳古城、森林公园等景点游玩,并接受该村赠送的大量土特产。陆临渊和同事黄连临时受命去核实情况,坐火车到了青阳古城景区, 没逮到人,又包了辆出租车连夜赶到村里,正碰上喝得醉醺醺的一群人, 被村干部们众星拱月般围在最中间的恰是谭镇。因在凌城打过照面,谭镇认出陆临渊二人,当即吓得酒醒了大半,站 在原地无法动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利索话儿。有村干部疑惑道:“哎,谭领导您怎么不走了?”另一个村干部则盯着陆临渊, 不耐烦地吼道:“小子, 你是谁家的崽, 这么不懂事,挡住领导路了,知不知道?”陆临渊静静地站着,出租车的前灯照在他身上,刺破了面前的黑暗。黄连则径直走到谭镇面前,俯身到他耳边说 :“谭科长,您要不要叫 他们都撤了?面子给你留点儿。”谭镇心下慌张,知道事情要坏,只得对那群村干部道: “你们不用送 我了,我自己回去。”村干部喝了酒,一个个“义薄云天”: “那哪行呀!咱们村还仰仗着 谭领导照顾呢,当然要把您送到住处才能安心。”谭镇被这群没眼力见儿的人闹得很心烦,送送送,你们这是要送我去 西天!陆临渊没心思周旋, 直接掏出证件, 在众人面前亮出来。他在工作上, 向来就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更不会给走错路的人留面子——谁让他们失去 党性,净走歪路的?敢犯错,就要敢承担。有个大胆点的村干部凑过来眯着眼仔细瞧,待看清证件上的字,顿时 吓得一哆嗦:“监……监察官……”众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明白过来,赶紧点头哈腰地溜了。黄连也没阻拦, 那些人, 自有县级的监察官来处理。他和陆临渊要做的, 就是查实谭镇违纪的证据,将谭镇带回凌城。就在众人作鸟兽散时,陆临渊却忽然出声:“站住。”那群村干部站在原地, 心中叫苦不迭:他们也不归凌城的监察官管呐。陆临渊走过去,在一个面相透着凶狠的男人面前站定: “口袋里的东 西拿出来。”男人面色一变, 很快又佯装镇定, 将口袋翻开:“您看, 什么也没有。 我们可以走了吧?”其他村干部一一附和: “对啊,监察官,我们没犯什么事儿啊,可以 让我们走不?”陆临渊伸出手,往男人的裤腰带摸去。男人紧紧按住他的手,声音带了一丝不逊: “怎么,陆监察官这是要 耍流氓?”其他人也疑惑,这位监察官摸人家裤腰带干啥呢?陆临渊盯着男人, 手一挣,借着一股巧劲挣脱了男人的束缚,两根手指往里一探,掏出来一 样东西,是把车钥匙。男人额上青筋暴起,这把钥匙是谭震刚才趁乱塞给他的,目的就是让 他离开后,提前将谭震车上的东西清空,这样便没证据了,而今晚吃这一 顿饭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只是谭震动作隐蔽,他的身手也快捷,他怎么也 没料到自己会被陆临渊抓个现形。黄连也惊了一下,看向陆临渊:哥们儿行啊,这么隐蔽的小动作都能 被您抓到,也该这位谭科长倒霉,碰上您来查。陆临渊斜睨了黄连一眼:“要像你那样粗心马虎, 我不如回家种红薯。”黄连:“……”回到谭镇的住处,陆临渊一眼看见门前停着的车。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谭镇,沉声道:“后备厢打开。”谭镇还要挣扎, 掏出包蓝王烟, 抖出一根, 双手捧到陆临渊面前:“陆 监,您大老远赶过来,真是辛苦了,您抽根烟……”“一个科长,抽的居然是蓝王烟,生活水平不错。”陆临渊将整包烟 拿过来,抛给一旁的黄连,“收好,证据。”黄连:“……”人家给你递烟示好, 你却把人家的烟缴了, 还当作证据? 这么铁面无私,不愧是我最好的兄弟!“打开。”陆临渊没理会黄连,双目紧紧盯着谭镇,神情更加沉重, 再次命令。“谭科长,我劝你还是把车子打开吧,你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挣 扎也是徒然,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更难看,还添个‘违抗执法’的罪名。” 黄连脾气比较好,乐于奉劝几句。遇上陆临渊这号油盐不进的人物,谭镇明白事情毫无转旋余地,朝天 叹口气,走过去,将后备厢慢慢打开。里面满满都是烟酒、腊肉,甚至还 有几棵水灵灵的青菜。黄连也叹气: “我说谭科长啊,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好不容易从山村 里考出去,拼到现在这个位置,难道就缺这口吃的?它们值得你拿前途、 拿信仰去换?”谭镇埋头看地面,说不出话来。说什么呢,说他没想贪,只是觉得既 然坐在这个位子上了,既得的便宜不占白不占?陆临渊拿出摄像机打开,递给黄连。黄连将摄像机对准二人。“谭镇,车上的烟酒、腊肉是谁的?”“村干部送给我的。”“为什么要给你送这些?”“之前有好几个村在竞争贫困补助款,他们想让我在贫困情况调查表 上动点手脚,我……我没抵抗住诱惑。”“除了车上的物品,是否还收受了其他好处?”谭镇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了,心想陆临渊掌握的顶多就是这点明面上的 东西,至于更深的,监察委肯定毫无知觉,不然就不止是两个毛头小子来 村里逮自己了,而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赶紧承认,然后回凌城接受处分, 写点报告,就此息事宁人。想通之后,谭镇对自己的违纪行为供认不讳: “年前考察的时候,收 了一万元现金;这几天去景区玩,门票和食宿都是他们安排的。”案子到此已有清晰脉络,证据也有了,百分百符合举报的内容,可以 说是完成得相当干脆漂亮。天寒地冻,黄连此时归心似箭,正打算关掉摄像机,却见陆临渊并不 急于收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陆临渊的确临时想到了一些东西。他前不久认识了一个叫阮旭的朋友, 号称凌城的“首席谈判官”,曾在闲谈时说过这样一段话:一场谈判看似 只关乎双方公司的利益,但其实对于谈判官这个第三方个体,也是有极大 影响的。在外行眼里,谈判官赢一场谈判,能够得到的就是名气,以及合 同上约好的固定佣金。但实际上,谈判官真正重视的并非固定佣金,毕竟 输赢都有佣金拿,混日子也无不可。所以,真正让谈判官追逐的,除了名 气和佣金,还有客户的那一部分利益。为客户争取到的利益越多,谈判官 能够拿到的佣金也就越多。同理,无论谭镇对老家拿到贫困补助款有无帮助,作为村里最有出息 的人,他都能够得到土特产之类的小好处,一是村民并不觉得自家的土产 贵重, 二是乡亲间的馈赠、对“大官”的热络, 都属农村的正常现象。因此, 谭镇真正谋求的,很可能不只这点表面上的东西,应该还有更深的东西。 这种心甘情愿走歪路的人,往往无利不起早。因此,陆临渊丝毫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谭镇,追问道:“还有呢?”谭镇闻言,刚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了,陆临渊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监察委还掌握了别的什么证据?陆临渊细细观摩着谭镇的每一个表情变化,这件案子太顺利了,谭镇 也承认得太干脆,反而令他愈发生疑。他面上平静,声音却比山间的寒风 还冰冷, 一字一句道:“别动歪心思,再仔细想想。”谭镇做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我知错了,我 不该走歪路。但是没有其他的了,真的没有了。”谭镇的认错态度无比诚恳,陆临渊却并没有被他带偏,他的大脑飞速 运转,很快构建了一条无形的利益线:谭镇当了官,得到了老家村民的土 特产;谭镇有在贫困调查表上面动手脚的权力,得到了村干部送的现金。 那么他帮这个村拿到补助款之后呢?从补助款之中私自抽取一部分?这太 冒险了,不可能。陆临渊没在农村待过,平时接手的案子也都发生在凌城市区,很少下 基层,是以对农村的建设并不熟悉,此时仅凭从新闻中看到的一点皮毛进 行猜测。补助款……补助款……村子拿到补助款,一般会发给低保户、残 疾村民,种树,以及……修水渠、修路!思及此,陆临渊茅塞顿开,嘴角勾起一个近乎于无的微笑,又很快恢 复如常,挑眉道: “谭镇,你在老家应该有水泥商朋友吧?或者干挖沙、 运沙这一行的朋友。”谭镇如闻惊雷,浑身一震,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来了。这不可能!那 么隐秘的交易,不可能被人发现的!看见谭镇的反应,黄连连未打完的哈欠都停顿了,当即明白这其中还 有隐情,不由得朝陆临渊送去心悦诚服的一瞥。这案子的严重程度,很可能已经超出他们来之前的预期,眼见有风雪欲来,陆临渊决定先将谭镇带回凌城,等待上级做了指示再审讯。他转了转手中谭镇的车钥匙, 而后朝黄连一抛: “我累了, 你开车。”黄连一把接住钥匙,关了摄像机,陪谭镇进屋收拾了个人物品,也不 歇息,随即连夜带着谭镇赶回凌城。陆临渊坐在后座, 时不时接收到黄连从后视镜里投递过来的佩服目光, 可纵然挖出这么一桩贪腐案, 他的脸上也并无得意之色。有什么好得意呢? 不过是熟能生巧。而那些使他变得熟练的案子,正是官场之悲哀。然而就算反腐道阻且长, 仍然没人放弃希望。为之奋斗者、为官清廉者、 关心国事者,内心仍充满着正气和信仰,就像相信暗潮会退去、天会亮。回凌城的路上,陆临渊心中乱得厉害,一会儿想到自己遇到的形形色 色的案件,一会儿想到即使没有他在场,也充满欢乐的家……最后,他掏 出手机,打开 QQ,翻到一个灰色头像。他用大拇指轻轻抚摸着这个头像,它有多久没亮起了?有十六个月的 光阴那么长。黄连从后视镜里看见陆临渊尽显疲态, 有些心疼——陆临渊太专心了, 凡事都会极度专注。这样的结果就是他能发现常人注意不到的细节,想到 一些关键点,工作效率极高,但心力耗费过大,容易累。而此时涉案人需 要看管,依照陆临渊认真的性子,他再困也不会睡。想了想,黄连便刻意找话说:“小渊渊,玩手机呢?”陆临渊抬头看向后视镜,递了个眼神:你这是明知故问,还是瞎了? 黄连咧嘴一笑:“我的小渊渊,你是不是很无聊、很空虚呀?”陆临渊很想堵住黄连的嘴:“你又发什么神经?有话直说。”黄连不逗他了,道: “我给你推荐一个 APP,可好玩儿了,我每次心 情不好就会去上面逛论坛,特别解闷!”若是平时, 陆临渊根本不会理, 但今日着实心乱, 逛一逛似乎也无不可。 按照黄连所说的名字,他下载了软件,注册,进入论坛。不断滑动屏幕,他看见了许多人的发言,原来在这个普天同庆的团圆 日子里,百无聊赖的人不止他一个,孤独的灵魂有天上的星星那么多。翻了一会儿, 陆临渊发现了一条同城的帖子, 点进楼主的主页看了看, 竟莫名觉得熟悉。那一刻,似是鬼使神差, 似是有什么未知的星球靠近地球, 影响了地球的磁场……总之,陆临渊修长的手指微动,竟留下了一个字。——我。忽然传来一阵火车的鸣笛声,陆临渊侧头看向窗外,发现不远处是一 条高架铁路,而公路在铁路下面与之纵向交叉。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铁 路下面的那一刻,那列行驶的火车正好开过来,在某一个节点与之重合, 而后疾驰而过。书里的故事太好,感情也写得细腻撩人,江听雨完全融入进去,直到 手机提示电量不足,她才从女主角陈阅那场盛大而无声的暗恋里走出来。她瞥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3:30,即将是新年里的第一天。将手机连上充电宝,江听雨打开 APP,发现之前发的那条帖子下面已 经有人回复。楼主:在座有没有凌城的闲人?明天约个电影,再约个第二杯半价的 奶茶? AA。1 楼:在凌城,但不是闲人,一大家子轮番拜年,还要相亲,简直不 要太忙。2 楼:是闲人,但不在凌城,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睡回笼觉,接着 睡午觉。3 楼:约哪家奶茶?我先看看是不是我爱喝的。4 楼:这么晚还在回帖的人,肯定没有夜生活。5 楼:每两条字数一样哎,楼下注意队形!6 楼:我。7 楼:哈哈哈 5 楼被打脸。8 楼:我要配合 7 楼队形。9 楼:你们歪楼了啊喂……楼主回来,估计要打人,哈哈哈。 10 楼:我比 9 楼多了一个数字,这队形要排不齐了,怎么办? 11 楼:楼上别慌!我这个优秀好青年特来救场,跟你对齐啦! ……眼看帖子里一堆排队形的,江听雨笑了笑:广大网友朋友皮这一下, 想必很开心。而 6楼那个单独的“我”字明晃晃地摆着, 恍若一字真言, 遗世而独立。这样冷清又正经的一个字,却让江听雨生出一种无形的压力。她还没 想好要不要回复、怎么回复,页面上忽然弹出一条新的私聊消息 :“看什 么电影? ”不知为何,江听雨几乎下意识认定此人就是帖子里的 6 楼——留言一 个“我”字的那位。她回复道:“你想看什么?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不是因为有想看的电影才发帖子吗?”“哦,那个啊……我就是觉得过年哪儿也没去,什么美食也没吃,太 憋屈了,所以想看部电影放松一下。我尊重你的意思啊,你想看什么,咱 们就看什么。”江听雨摸了摸鼻尖,莫名觉得自己简直男友力爆棚。对方很快回复:“闭上眼睛,你想到的第一个电影名字是什么?”江听雨依他所言, 闭眼想了想, 当下有了结果: “据说阿米尔汗的《超 级巨星》不错。”“好,就看这个。”看着对方的回复,江听雨发现这人干脆果敢得令人惊叹。她向来是个 有选择困难症的人,每逢做决定都会踌躇,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连吃辣椒 炒肉还是花菜炒肉都需要犹豫许久,这还是她第一回如此快地做出选择, 在这个陌生人的指导下。她又想到之前的帖子里,他只回复了一个“我”字,十分扣题,不似 其他人插科打诨抖机灵,可见其做事追求效率、干练精准。分析着这位网友的一字一句,江听雨忖度过后,下了定论:这人大抵 是个老干部类型,且有主见,原则性强。“行呗。”面对这样一本正经的老干部,又隔着屏幕,江听雨反而一 点儿矜持和压力也没有了,用词也随意起来。“约哪里?你就近选地方呗。”屏幕那头的人也说了个“呗”字,让江听雨忍不住笑起来,感受到一 种反差萌。不知何时, 她心底的阴郁已然消散小半, 打字的手指速度飞快。“如果去喜盈门影城的话,你过去远不远?”“我看看。”江听雨心想,连喜盈门影城这么繁华的地方都不知道位置,还需要看 地图,说明他对凌城不是特别熟,或者比较宅,平时不经常出来玩。而他 没有贸然答应, 也没有断然拒绝, 选择看地图之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做决定, 说明他做事讲求证据,在实践中得真知。嗯,这真的很老干部了。片刻后,对方回复:“8.5 公里。行,就约喜盈门影城吧。”8.5 公里还不远啊?江听雨有点儿蒙。“如果你隔得太远,咱们就折中再选一个呀。“不用,不远。”约好地点之后,江听雨忽然有点慌,她自认是个很沉闷的人,只在 网上比较放飞自我。为免对方对这场线下见面太过期待,造成见面后的落 差……江听雨觉得还是照实说比较好。“我真人比较内向……明天就靠你慈悲为怀多包容一下了……”“这就尴尬了,我也不是外向的人。”江听雨回了个捂脸的表情过去,又说: “没事!都内向也好!如果你 外向,想说话,我却嗯嗯啊啊没话说,这才尴尬呢……”“哈哈,全程三句话, ‘走,看电影去’‘走,吃甜点去’‘走,各 回各家’。”江听雨看见屏幕上这行字,整个人都愣怔了,这个“走”字……方才看那本书,其中有一段话,江听雨深以为然。陈麓川只搂着她的腰,用力抱了抱,而后便松开了,将她手一攥,从 床上拉起来:“走。”林阅发现, 多少次了, 自己似乎对他说的这个“走”尤其没有抵抗力。她不知怎的,想起柴薇有一回说道,最爱这样的男人:出去玩时,吃 什么、逛什么、做什么全都安排好了, 到时一声招呼, 女人不用带着脑子, 跟上就行。而现在便是,陈麓川一声“走”,她闭着眼,跟上就行。眼下,江听雨也因为这个“走”字,心里生了隐秘的喜悦,感到一种无法抵抗的快乐。可关键她与这位网友,并非林阅与陈麓川那样的关系 啊……嗯,所以她可能是个没主见的人,喜欢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既然我俩都不太爱说话,那咱们就默默的。或者,我们也可以面对 面用手机聊天儿!不张口也可以顺利沟通!我是不是超级棒?”“哈哈哈哈哈,绝了。”江听雨心想:由一开始的“哈哈”到此刻的“哈哈哈哈哈”,是不是 表示他觉得跟她说话挺轻松的?随之,她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指尖敲得 飞快。“对了,为了不造成你任何的失望和不适感,那什么,你还有一分钟 考虑要不要约这场电影。我颜值是真不行啊,可能会影响你的观感……”没等那边回复, 江听雨接着发过去一句话:“60, 59, 58……3,2,1, 好了,你没时间考虑了,哈哈哈!”“哈哈哈,又不是相亲,无所谓的。”看着这简简单单的一行字,不知为何,江听雨竟松了口气, 回复道:“那 就明天,巨星巨星约起来!哪怕天上落刀子,你也必须出现哦!不然…… 我就……我就在喜盈门影城挂横幅……寻人……”“哈哈哈,好。”“那……明天见, 手机快没电就先撤啦。”江听雨又补上一句, “啊! 差点忘了,祝你 2018 年万事如意。”“谢谢,你也是。”江听雨又发了个晚安的表情过去, 对方没再回复, 不知是无话可说了, 还是生性不会拖泥带水,但江听雨觉得这样挺好。她其实很害怕两个人客 套地互道晚安,也不太擅长你来我往地寒暄,腻腻歪歪没个终结似的,消 磨耐心不说,还要担心会不会让对方生厌。火车即将到达终点站,已经慢慢开始减速,不似之前那般飞驰。江听雨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白石楠身上的羽绒服提起来,叠好放进 行李箱里。她一时好心并非因为多余的热情,只为了还白石楠之前主动攀 谈的好意,是以并不愿意此事被这个陌生男人知道。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对方产生任何暧昧的误会。白石楠身子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对面的江听雨看。江听雨只当他是睡久了没清醒过来,并不理会。白石楠捂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开口道: “要下车了,我还不知道你 的名字呢。”江听雨笑一笑, 没作声。她不想回答的时候, 就会用笑的方式来婉拒。白石楠并不气馁: “能加个微信吗?我微信好友列表里的人很少,显 得我特别孤僻似的,所以我想多加几个人。”江听雨不为所动:“可我是真孤僻,我不想加人。”白石楠再接再厉: “凌城我可熟了,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以后可以带 你逛吃带你飞。”江听雨看着他:“你对谁都这么热情友好、积极主动吗?”白石楠不明所以,但还是据实答道:“嗯,生性好客大方呢!”江听雨: “真棒。所以这么好客大方的你,怎么会孤僻呢?你要相信 自己的本性,而不必用好友数量来作为你人缘的评判标准,更不用加我这 个陌生人的微信。你觉得,我的话有道理不?”白石楠似懂非懂,乖乖点头:“嗯,有道理……”此时一声长鸣,火车驶进站里,慢慢停稳了。江听雨看着那些拎箱子的人急匆匆地往出站口挤,想必是站外有人等 他们。而她呢?亲情、爱情一无所有,毕业至今一事无成。她正出神呢,白石楠伸手抢她的行李箱。江听雨惊醒过来,拒绝道:“很轻,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白石楠又说: “那我送你回去吧?我开了车,去青阳之前,把它放在 火车站的停车场了。”无功不受禄,况且江听雨实在不愿与之有更多交集,因此很明确地拒 绝:“多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我坐公交车也很方便。”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出站口。他们一出站, 就有几个帅气的男生冲着白石楠挥手:“楠哥, 这儿!”白石楠却装作没看见他们,扭头冲着江听雨道:“真不让我送你?”江听雨一字一句认真道: “真的不用,谢谢你。你的朋友在叫你,大 冷天儿的,快去吧,新年快乐,再见。”说完,没等白石楠做出反应,江听雨也不慢吞吞拖箱子了,直接拎起来就往公交站台走。白石楠几步走到哥们儿面前,打了招呼,一群人勾肩 搭背地往停车场走去。片刻后, 三辆酷炫的白色超跑如离弦的箭般驶出去, 耀武扬威般经过公交站台。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白石楠低头点了支烟,狠吸一口,眼睛不经意地往 后视镜瞥了一眼:那个执拗到不识好歹的女孩儿,背着书包,脚边放着行 李箱,脖子上围了一条红围巾,然后朝手心哈口热气,搓搓手,拖着箱子 往他的反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干脆、坚定。驾驶座上的邵言注意到他的目光,好奇问道:“阿楠,看什么呢?”白石楠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 : “没看什么。我就是在想,凌城的 公交车,有哪些是 24 小时的。”邵言闻言哈哈大笑: “怎么,你大过年的跑去青阳古城打发时间,因 为下雪没飞机坐,破天荒地坐了趟火车,这会儿又想体验民生、坐一坐公 交车?”“言哥别闹啊,说正经的。”邵言见白石楠认真,也不再开玩笑,正儿八经地回答道:“平时 6 路 车倒是 24 小时运行, 但今天大年夜啊, 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 公交车肯 定在 12 点之前就会停运呗。”白石楠的脸色忽然沉下去:所以她知道今晚公交车会提前停运,早就 做好了步行回去的准备,也不愿意坐他的车?邵言瞄一眼白石楠,开口道: “阿楠,我怎么觉得你经历那件事、去 了一趟古城,整个人都变严肃、变无趣了呢?”白石楠也觉得无趣起来,索性将烟头掐灭,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你还好意思说我, 你不也一样?连车子都保不住, 还被你家老爷子缴了, 想过把瘾还得开我的车。”邵言稍减车速,腾出一只手往白石楠头上敲了一下: “别瞎说啊,可 不是他缴的,是我自己主动上交的。年后我回军区,就能去特种兵作战部 队了,今后再也没有人能说我是沾他的光。”白石楠侧头看向邵言,他的五官清秀俊美,肤色白得几乎在发光,一 点儿也看不出来是在军区历练过的人。“在军区被你家老爷子关照着,乖乖当个军官有什么不好,非跑到特种兵部队去,那是你这样的贵公子能待的地方吗? ”白石楠有些不太懂他 的选择。邵言没回答,笑了笑,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清晰的 印迹,载着二人一时的绮丽心思,嚣张地远去。走了一段路之后, 江听雨停在十字路口前, 四顾茫然。打开手机地图, 她琢磨一阵,还是找不准方向, 一任性, 索性随意选了一条,想着绕来绕去, 总会到达想去的地方。雪花纷纷扬扬,她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走着,忽然,一辆黑色的奔驰 缓缓地停在她身旁。驾驶座的门被打开,走下来一个气度高华的女人,身 着浅咖色的经典款风衣,长发微卷,风姿绰约。“你好,我跟着你有一会儿了,你是不是找不着路了?”女人率先开口, 声音动听。江听雨面对着这样美好的女子,又思及自己的狼狈,一时羞怯,低下 头轻轻“嗯”了一声。女人笑了笑,道: “你放心,我没有图谋不轨。我叫陆深深,是金逸 事务所的谈判官。或许我的提议有些唐突,但我还是想问一下,你愿意让 我送你回家吗?”江听雨闻言抬起头,狐疑地盯着这个陌生的女人,有点儿不是很明白 她的意思。陆深深往车里看了一眼, 又很快转过头来, 撇了撇嘴, 苦笑出声:“因 为,你刚才迷路的样子……很像我喜欢的一个人。他总是迷路,却又从来 不问路,每次都是傻傻地等。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他身边了,他再一 次迷路的话,也有人能够主动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然后送他一程。”或许是女人脸上的深情太过真切,令人动容、令人无从怀疑,也或许 是这一夜的江听雨对自己过分失望,失望到不在乎生死,总之一分钟后, 江听雨坐上了那辆奔驰车的后座。副驾驶位上的男人扭过头,礼貌性地朝她打了一声招呼。车内没开灯,江听雨看不分明那人的样子,只知道他的声音很好听, 身上有淡淡的古龙香水味,虽只是静静坐着,仍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矜贵气质, 想必他就是那个常常深夜迷路、在马路上等着陆深深来接的人。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 火车站的大摆钟敲出十二道钟声, 远远地传来,如梵音袅袅,如松间清风。江听雨嘴角抿出一个微笑,无声地说了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也不知是对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