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会在相似的情境下苏醒， 既然自己能想起， 对方同样也能。
伊坂幸太郎
1
“十年寒窗，百日征程。”
十位优秀学生在操场主席台上站成一排，举着右手，高声宣誓。台下的同学们一句句跟喊。震耳欲聋的声音似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凝聚在空中。
“时不待我，分秒必争。”
随着一记闷雷，雨“哗哗啦啦”落了下来。
没有人伸手遮挡，也没人出声惊呼，大家迎着越来越大的雨，向全世界宣告永不言败的青春。
“心无旁骛，奋勇远航。” “迎难而上，乘风破浪。”
雨淋湿了他们的脸庞，湖蓝色的校服晕染成了深蓝色的海洋。坚毅的表情，笔挺的站姿，握紧的拳头，抿成直线的嘴角。每个人的周身都散发着决心赴死般的悲壮。
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在整个操场上飘浮、聚拢、燃烧。
佟雨颜能感觉到，站在身边的刘思妤哭了，她浑身都在抖。犹豫了一会儿，佟雨颜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在她惊讶的目光中，佟雨颜温柔地笑了笑。
冰凉的雨水包裹着她们的双手，而她们的掌心却能传递给彼此热量。“如火六月，决战沙场。”
“全力以赴，誓创辉煌。”
一瞬间的停顿之后，队伍里不知谁吹响了嘹亮的口哨，接着，有人叫道：“高考必胜！”
随后，所有人跟着呼喊起来。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佟雨颜的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她抬头一看， 发现操场边上围满了人，四周的教学楼窗户里，也拥满了人头，那些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们激动地冲他们挥手，又自发地鼓起了掌。
幸灾乐祸的模样。
有男生脱了鞋子朝他们丢过去，一时间，原本凝重严肃的氛围被打破，所有人暂时忘却了压抑的紧张，发疯一般嬉闹起来。
老师们难得没有制止，看着大家在雨中推搡、呐喊、奔跑。
刘思妤转身拥住了佟雨颜，她啜泣着说：“才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朋友，反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说完她伸长双臂，闭着眼睛大声喊道：“佟雨颜是刘思妤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佟雨颜愣住了，她还以为自己的生命中不会得到“最好”。并且，她 以为自己就算得不到也没什么关系，她甚至曾经不屑地自嘲：难不成这还能算作一种损失吗？
此时，佟雨颜才知道自己错了。是一种损失，真的是一种损失。
她回拥住了刘思妤。这是佟雨颜自记事以来，第一次主动拥抱别人。有人拍她的肩膀，佟雨颜回过头，看到了路鸣。他挠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白鹤霄从后面踹了他一脚，他趔趄了一下，站稳后，才说： “你……你今天下午放学之后有时间吗？”
刘思妤挡在佟雨颜面前，梗着脖子说：“你要干吗？”
“ 我……” 路鸣吞吞吐吐地解释道，“ 我…… 我能干吗啊？ 我就是……就是想请佟雨颜吃个饭。”
“马上就要考试了，时间宝贵，吃饭就免了吧。”
级部主任宣布誓师大会结束了。雨小了些，佟雨颜撩起额前的湿发， 招呼刘思妤一起回教室。
“哎哎哎……”白鹤霄赶紧跑过来，拦住她们，“怕耽误学习，我们可以叫外卖啊。是吧猴子？”
“对对对。”路鸣忙不迭地点头，“我请客，请你们吃比萨。”
“那就这么定了啊！走了走了。”唯恐她们反悔似的，白鹤霄拽着路 鸣大步跑走了。
2
刘思妤露出玩味的笑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老实招来，你和路鸣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佟雨颜扬了扬眉：“没有。” “真没有？”刘思妤观察着她的表情。佟雨颜耸耸肩，心中一片坦荡。
她并没有对好朋友说谎啊。她和路鸣之间的确什么都没有。倘若真的要深究那个和她有秘密的人……佟雨颜抬起头，望着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白鹤霄的背影，垂下头，抿起了嘴角。
傍晚，蒙蒙细雨还没有停，来这里一年多了，佟雨颜已经领略过了雨季的含义。
教室里的同学都去了食堂，她和刘思妤与白鹤霄、路鸣相对而坐。比萨的味道与以往也没什么不同，但佟雨颜却总觉得口感很奇怪。
大概是因为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吧。肖梦。
在这之前，佟雨颜没怎么想起过她。坦白讲，她对肖梦的印象并不好。不记得是谁说过的，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从前，佟雨颜不太相信这样的道理，她总是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与别人不一样的异类。
但最近，频频突发的情绪让她逐渐认识到自己的平凡，与别人都一样的平凡。
天知道，她有多爱这份平凡。
所以，除了对肖梦的不喜欢以外，她竟然也慢慢滋生了对她莫名其妙的愧疚。当这份愧疚感放大到一定阶段，就成了好奇。
她过得好不好？那种骄纵的大小姐脾气，少了路鸣和白鹤霄的保护， 她是否能应付得来？还有之前白鹤霄说她受伤的事，应该早就痊愈了吧？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涌到嘴边，佟雨颜用比萨和可乐一口一口堵回去。
“怎么大家吃个饭吃得这么沉重？”刘思妤揉了揉自己的胃部，“我都要消化不良了。来来来，随便聊点什么啊！”
“聊什么？”路鸣接过话，“要不大家各自说说都想考什么大学之类的？”
“哎呀，刚说不想那么沉重的。”刘思妤不满地撅起了嘴巴，“就这一会儿，我们就不能不谈学习吗？”
白鹤霄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怎么？你们这些学习成绩好的学生也会害怕高考吗？”
刘思妤将一口比萨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就是因为成绩好才会更害怕啊。比你们付出的多那么多，万一发挥失常考得还不如你们，岂不是很对不起自己？”
“那还不好办？”路鸣扬扬眉毛，道，“这半年你干脆别学了，放学就跟我一起出去玩，到时候咱们俩一起结伴垫底。”
“胡说什么！谁要跟你一起垫底。”刘思妤拿薯条盒子丢他，结果薯 条全撒在了路鸣头上。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倘若不是后来，路鸣突然起身，弯腰弯到九十度，就“他让她背举报肖梦黑锅”的事恭恭敬敬地跟她道了个歉，佟雨颜大概还会把这次“饭 局”封存进高中记忆簿里留待年老时回味。
但现在，实在太尴尬了，所以，佟雨颜突然有点儿责怪白鹤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根本没必要再拿出来评判对错的。
吃完饭，路鸣和刘思妤留下来清理桌子和教室。白鹤霄拽着佟雨颜一起出去丢垃圾。
从教学楼后门出去，操场边有一个公用的垃圾箱。雨丝很细，他们没有撑伞。佟雨颜跟在白鹤霄后面，在他突然停步时，不小心撞上了他的背。然后，男生转过头，对一脸愕然的她露出扬扬得意的笑容。
幼稚鬼。佟雨颜这样想着，却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丢完垃圾，离上课还有点儿时间，他们自屋檐下停住脚步。两个人并3
肩倚着墙壁，安静地凝望笼罩在轻薄雨雾中的操场。朦朦胧胧的，很美。
他们的手臂挨得很近。佟雨颜想，幸好手指不会呼吸，所以不会传递出她的紧张。
转而她又觉得，对他们而言，两个人手臂之间隔着的大概就是长大的距离。佟雨颜真的很想张口问一问的，她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就像问“你多高”一样轻松自然。但她也深知……做不到的。
不管她将淡定冷漠的表情掌握得多么炉火纯青，她也无法做到坦然自若地问出“白鹤霄，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同一所城市读大学”这种问题。
想到这里，佟雨颜往左边迈动脚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回去吧。”她垂着头开口。
“佟雨颜，”白鹤霄叫住她，伸手在她的额头上狠狠弹了一下，他笑着说，“乱想之后的惩罚。”
沈素禾接到千艺创意的录用书的那天，在地铁上哭成了泪人，最后， 一位陌生乘客实在看不过去，将她扶下了地铁，随后电话通知了佟雨颜。
那是个年轻的男孩子，文质彬彬的模样，一直等佟雨颜赶到，又十分不放心地回头望了她们几次，才离开。
佟雨颜将沈素禾带到距离地铁站不太远的一家烧烤店，她们选了外面的露天位置。点菜时，佟雨颜顺便跟班主任请了晚自习的假。
她把一打啤酒拎到沈素禾脚边，努努嘴：“喝吧，我负责打车把你送回家。”
沈素禾已经平静下来，她撇撇嘴，开了一罐啤酒，一气喝光，因为喝太快而猛烈咳嗽起来。
佟雨颜伸手帮她拍背，却被她一把挥开了。连喝三罐啤酒之后，沈素禾拍着胸脯，说：“真的不是我不好。”她的声音哽咽了，“根本不是我不好，是邱然那个丫头，她删了我所有的录用书。”
佟雨颜这才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接到千艺创意的面试通知后，因为担心自己的设计思路跟不上潮流趋势，沈素禾打电话频频向自己曾经的大学室友，也是她当时最好的朋友邱然取经。对方支支吾吾的表现让她开始心生疑惑。
于是，她不自觉地想到了从佟雨颜那里听来的关于“婉拒各家公司录用邮件”的事。当时，她是有点儿不相信的，因为，沈素禾回忆了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那段时间大家都在忙着找工作，根本没有人会去做这种性质恶劣的恶作剧。她怀疑是那个公司人事记错了人。再加上，那时她正全身心投入备战千艺创意的面试，压根没把佟雨颜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邱然在又一次接到她的电话时，突然大声吼道：“你干吗总是找我？毕业那么久了，谁还会在乎曾经的室友这种关系啊，能不能麻烦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了？”
邱然急于撇清的态度和回避问题的表现让沈素禾突然有了奇怪的预感，她下意识地问出了口：“用我的名义写了婉拒公司录用邮件的人是你吧？”
结果可想而知。
她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对方像是早就憋不住一般，一股脑地倾倒出了隐瞒两年的秘密。其实沈素禾已经完全忘了，她曾把邮箱的账号密码告诉邱然的事。
有天，学校断网，她把邮箱的账号密码告诉在网吧投简历的邱然，让她帮自己看看有没有收到面试申请。
然后邱然看到了两家知名设计公司发给沈素禾的录用书。
那个时候，邱然已经苦投简历两个月了，每天看着别的同学去面试、讨论公司的环境、面试官提出的各种刁钻的问题……那段日子已经很煎熬、很沮丧、很懊恼、很难过了，可偏偏她又看到了沈素禾的录用书。
像个大大的嘲笑，像个威胁的信号，那么碍眼，那么讨厌。所以，她用沈素禾的身份回绝了那两家公司，又删掉了邮件。
这之后，她像是上瘾一般，每天登录沈素禾的邮箱，只要看到面试邀约和录用书就回绝，删除。直到她被录用，才惊觉自己做了件多么恶劣的事。
而那时候，她们已经面临毕业了。邱然以为自己及时收手就能弥补过错。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沈素禾被列入招聘黑名单，足足耽误了两年的前程。甚至，沈素禾差点将她推入堕落颓废的深渊。
沈素禾又喝了一喝啤酒，她的眼泪汹涌而下：“但我没有骂她，也没有指责她。我什么也没说就把电话挂了。我还平静地参加了面试，见了千艺的董事长。在得知这件事的真相之后，我反而平静了，淡然了，自信了。所以，我表现得很好，我被录取了。”她泪眼迷离地望着佟雨颜， “我应该高兴是吧？”她抬起脸，对着天空大喊起来，“盛世，看到了吗？你的女朋友厉害着呢！你看你，走那么早，没福气和我一起享受富裕的生活啦！”她趴到桌上，呜呜哭起来：“好想你啊，浑蛋。要是你在，就能帮我找邱然那个坏丫头出气了吧……”
她还在叽里咕噜地说着模糊不清的醉话，佟雨颜拿过沈素禾的手机， 找到了邱然的电话号码。她用自己的手机打过去，在对方接通后，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佟雨颜从没有骂过人，但她觉得如果自己不破这次例一定会憋屈一辈子。她用了最难听、最恶毒的字眼，邱然的嫉妒差点儿毁了沈素禾的一生，理应接受这样狠厉的责备。
“如果你不跟沈素禾道歉，我一定会把这件事闹到尽人皆知。我给你一天时间。”末了，她撂下这句，就挂断了电话。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沈素禾却已经睡着了。佟雨颜深呼了几口气，觉得神清气爽。她去结账，回来时，看到沈素禾的手机屏幕亮了。
邱然发来一条很长的短信。佟雨颜在大段的文字中看到了“对不起” 的字眼，心中突然一片豁然。
4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白鹤霄非得押着路鸣跟自己致歉了。也似乎明白了，在面对误解她不反驳时，刘思妤生气的原因。
对在乎你的人来说，你是那么珍贵。哪怕受到一点点伤害，他们也要帮你讨回公道。
佟雨颜的眼眶突然湿了。
高考前，班里举行了最后一场篮球赛。因为是最后一场，代表着高中时光的结束，所以，几乎所有同学都放下试卷、习题册，利用自己宝贵的时间来到操场为本班队员加油了。
白鹤霄是主力。他每一次进球后，都会扭头朝佟雨颜的方向看一眼。佟雨颜侧着头，故意不看他，却不自觉地将校服口袋捏得更紧了。
上场前，白鹤霄问佟雨颜，如果他能赢这场比赛，佟雨颜可不可以给他奖励。他说马上要毕业了，他希望至少有一次，佟雨颜能当着众人的面表现出他们是好朋友的关系。
佟雨颜虽然觉得很难办，但还是应了下来。只不过，白鹤霄的要求提得那么突然，她根本什么都来不及准备，最后只得跑到学校便利店买了三条巧克力。
打完球总要吃点儿什么补充体力，巧克力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吧？她自问自答，试图增强信心。
大约是抱着画下完美句点的决心，每个人都打得很拼，没有失误，配合默契，在声嘶力竭的“加油”声中，（5）班的男生们一次次带球投篮， 以36：10的成绩稳稳赢了比赛。
全场沸腾。
佟雨颜被刘思妤拽起来，站在队伍中间用力鼓掌。白鹤霄朝她望了过来，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他大口喘息着。在得到佟雨颜的回视之后，他用大拇指揉揉鼻子，露出得意灿烂的笑容。
继而，他走了过来。虽然已经是预想过的场景，是有心理准备的，可在白鹤霄离自己越来越近时，佟雨颜还是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衣兜里，摸到那几条巧克力时，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头。
包装袋变软了。佟雨颜抬头看了看深蓝色天空中高悬的太阳，懊恼地咬了咬嘴唇，自己真是笨死了，五月末的南方夏日，她揣着巧克力坐在阳光底下晒了那么久，不化才怪。
白鹤霄已经走到她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望了过来。他微微弯了弯腰，望着她的脸，伸出手，道：“拿来。”
佟雨颜有点儿犹豫，可是那么多人看着呢，她不想让白鹤霄下不来台。放在衣兜里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巧克力掏出来递了上去。
“祝贺你。”她说，而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解释：“但是有点儿小问题，你可能需要把巧克力放在冰箱里先冻一下……”
白鹤霄没有回答，他打断她的话：“祝贺谁？”
佟雨颜突然明白了：他是故意的。但还是十分配合地说：“你。” “我是谁？”他穷追不舍。
旁边已经传来窃窃私语声，还有些人不明状况地面面相觑。佟雨颜突然也想逗弄他一下：“你是白鹤霄。”
白鹤霄皱起眉头，表情有些不满，他伸手抓住佟雨颜的双臂，语气里有了威胁的意味：“白鹤霄是佟雨颜的谁？”
周围立即传来阵阵嬉笑声。真的好幼稚啊，好丢人。但佟雨颜望着少年眉开眼笑的表情，垂下头抿了抿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好朋友。”她望着他明亮的眼睛，再一次强调，“白鹤霄是佟雨颜的好朋友。”
“噫……”所有人齐声不屑地发出暧昧的唏嘘。
佟雨颜忽然觉得自己脸红了。她从没有过脸红的体验，这也是第一次。她真的特别爱这样平凡的自己，也爱青春里每件平凡的小事。它们显得那么温暖真实，有迹可循。她相信，若干年后，当她每一次抬头凝望天空，看到相似的深蓝，感受到同样热烈的阳光时，都会回忆起这一刻。在场的每个人也都会一样吧。
佟雨颜看过的一本书里，作者曾经写过：回忆会在相似的情境下苏醒，既然自己能想起，对方同样也能。
或许，青春的定义，就是和一群人拥有同样的回忆。佟雨颜有种顿悟的感觉。她甚至感到后悔，为她在别人心中留下的那个冷漠的印象。
就放纵一次好了。巧克力是否化掉她觉得完全不重要了，她落落大方地把它们交到白鹤霄手里，像完成了一次蜕变。
几乎每个人都看到了，佟雨颜的笑容。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扬得很高，应该是对“放肆笑”这种表情还 不太熟练，看起来有点儿怪，却又因为那份生疏而显得纯粹，明艳动人。
高中生涯的最后几天，除了紧张备考之外，班里的每位同学还在忙另外一件事：写毕业留言。
佟雨颜的桌面上堆着大家递过来的一摞毕业留言簿。
她知道，大家或许只是出于友好的礼貌，毕竟，如果邀请了班里所有同学来写，唯独没有邀请她会显得很不好。但是这份好意却让佟雨颜觉得有点儿难办。
因为很多人和她根本连交流都没有，她只能将他们的样貌和名字联系在一起。要写些什么呢？
她苦思冥想了很久，给班里一直叫嚷着要减肥的胖女孩写了“希望你能获得让自己满意的身形，当然，或许有一天，你不再需要依赖外表给予的自信”；给那个总是因为各种小事哭鼻子的女孩写了“大概你要先学习与眼泪告别，才能获得坚强的青睐”；给艾佳写了“不要继续盲目追逐星星的光芒，你也有能力做你自己”；给路鸣写了“真正的勇敢并不是不择手段地一往无前，坦然自若的等待和举重若轻的放弃也值得修习”；给5
卢晓晓写了“花费更多的时间在‘如何变好’这件事上，而不是一再嫌弃 ‘我不够好’”……最后两本是刘思妤和白鹤霄的。
佟雨颜更加犯难了，她觉得有太多话要说，但又觉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在被催了很多次之后，她在一个深夜，终于提起了笔。
思妤：
我可能没办法承诺，我们是否能够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辈子真的太长了，而且，当你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或许就不再需要我的陪伴。但我向你保证，我会永远让你知道我最新的联系方式，你不会找不到我。
一定要考入理想学府，去过很美好很美好的生活。你最好的朋友：雨颜为什么只是写下这段话，佟雨颜就觉得很想哭了？她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理解毕业的意义——是要分开了。
和从前的时光斩断联系，和那些要好的朋友告别，离开熟悉的环境， 重新适应新的生活。
佟雨颜以为，这里并没有什么是值得她留恋的，可是，想到要走，那种空落失重的情绪还是包围了她。
打开白鹤霄的毕业留言簿。她久久地盯着那张空白页，久到眼神开始变得恍惚，无法聚焦。然后，她突然攥了攥拳，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
我会去北京读大学，你来不来？
她只写了这一句，却觉得内心释然了，所有汹涌的情绪得到了纾解， 佟雨颜满意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比往常更早一点儿来到教室。将书包里的留言簿分别放在同学们的座位上，姿态郑重。
佟雨颜并没有准备留言簿，她回忆自己此前的表现，觉得实在没有什么资格要求班里的同学为她祝福。
也可能是她的自尊心作祟吧，她用虚假的傲慢和不堪一击的冷漠为自己装扮——她最擅长的技能。
佟雨颜也认为自己表演得很自然。
但是，当打开课桌板，从桌洞里看到一个写满留言的毕业留言簿时， 她再次获得了那种鼻酸眼热的体验。
这一次，她有了经验，她知道自己要哭了。
眼泪夺眶而出，在她模糊的视线中，那些祝福和关心有了温度。
艾佳说：为我从前对你的态度道歉，你是个好女孩，希望未来的你不要故作冷漠，在新的学校里收获好朋友、好时光，发光发热。
路鸣的字迹潦草，像他这个人一般大大咧咧：我和白鹤霄是好朋友， 你和白鹤霄也是好朋友，同理，你也是我路鸣的好朋友。好朋友，高考加油！啊，对了，昨晚跟肖梦视频聊天时，她还提到你，她说自己从前不懂事，让你别在意，也祝你金榜题名。怎么样？我的女神是不是变得特别棒、特别优秀？
卢晓晓的留言一如她说话的样子，谨慎小心：感谢你为我保守秘密。
佟雨颜，这个人情我不会忘记的，你也不要忘记我好不好？你相信我，等我有能力了，我会偿还的。高考我们一起加油。
白鹤霄……佟雨颜的眼泪没有停，但她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他只写了一句：反正以后也不会分开的，就不用费劲巴拉地客气寒暄了吧！
刘思妤把最后一页的位置留给了自己，她的留言很长，占满了整张页面，和其他人比起来，她显得很啰唆。她把所有美好的祝福都送给了她。末了，她写道：我永远是你最后的港湾、盾牌、武器……反正你需要什么我就是什么。佟雨颜，作为朋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接下来的旅程，请多指教！
PS：我送你的毕业礼物是不是很酷？不要因为太感动而哭出声哦，我会嘲笑你的。
佟雨颜捂住嘴巴，泪如雨下。
她曾经觉得，她的人生充满遗憾——身为女孩子的遗憾、得不到父母宠爱的遗憾、被迫离开家乡的遗憾、行李箱莫名其妙被调换的遗憾、得知沈素禾并没有争取到自己想要的未来的遗憾、盛世意外去世的遗憾、无法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对自己的好朋友袒露心声的遗憾……她以为自己要带着这些无法填补的洞，被飓风推搡着过完此生。尽管她表面看起来无坚不摧，但其实，她早就对整个世界绝望了。
只不过，佟雨颜低估了情感的力量。原来，许多许多的伤口之所以无法愈合，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温暖的拥抱。
“你疼了吧？” “没事了。”
“有我在。” “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
被治愈了。佟雨颜觉得，那些有温度的文字展开了翅膀，飞起来，一点儿一点儿，细致地帮她补全了身体的漏洞。
从今天起，佟雨颜再也不用伪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了，因为她确实什么都不需要了。
她拥有了完整的自己，完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