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雨落篇)·有风有海有别离

来到陌生城市读书的第一天,佟雨颜与一个陌生女孩拿错了旅行箱。从那一刻起,她的求学生涯驶向另外一个方向……寄人篱下的佟雨颜没有新衣服,只好穿上旅行箱里那件拉风的红色斗篷上学,居然与人气校花尴尬撞衫。面对校花的恶意挑衅,佟雨颜用高冷气场打赢了这场“撞衫之战”,一举成为全校女生的公敌。随着人气少年白鹤宵对她的关注增多,同学们对她的敌视和排挤也愈演愈烈。佟雨颜还没做好融入新环境的心理准备,就被迫开始了兵荒马乱的校园生活。以为她是孤立无援的“小白兔”?佟雨颜淡定一笑,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把那些恶意一一“怼”了回去;以为她是“丧”到谷底、任人宰割的小可怜?她亲手把对表姐施暴的坏人送进监狱,华丽逆袭成为被人崇拜的“女英雄”……佟雨颜相信,没有谁的人生是永远一帆风顺的,只要足够勇敢,就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那个曾经为她的生活带来新视角的旅行箱的秘密逐渐展开,面对即将到来的毕业季,她突发奇想,要给自己一场足够酷的毕业礼……

第三章 女孩, 我该拿你怎么办
孤独一点儿, 在你缺少一切的时候, 你就会发现, 你还有自己。
沈从文
1
“雨颜,听说了吗?”一起去食堂吃饭的路上,刘思妤神秘兮兮地问她。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佟雨颜双手抄进校服口袋里,垂着眼帘,反问:“什么?”
“咱们班的白鹤霄和路鸣成英雄了。”刘思妤骄傲地说,“他们昨晚教训了两个经常堵在学校后面的窄巷子里要钱的小混混。”
佟雨颜扬扬眉,校园里的新闻总是一浪赶着一浪。昨天之前,班里的同学们还在滔滔不绝地议论着肖梦制造的那起“泻药事件”。现在,话题 的主角瞬间转换。
不过,她并未感到意外,白鹤霄的确是像会管这种“闲事”的人。
“好帅气啊!”刘思妤把两只胳膊交叉枕在脑后,见佟雨颜一副无波无澜的表情,忍不住凑过去,问:“你不觉得他们很帅气吗?”
浮现在佟雨颜脑海里的是白鹤霄明亮的笑容。但她笑笑,转移了话题:“不想吃鱼了?走快点儿吧!”
刘思妤猛地一拍脑门,今早上她听到食堂的阿姨说中午饭有红烧带鱼的,差点儿忘了!她拉着佟雨颜猛跑起来。
佟雨颜很喜欢刘思妤的性格,她其实很希望,自己的十七岁也能过成这个样子。
能为一盘鱼感到兴奋满足。
但是,这种轻易识别快乐的能力,是在漫长的温暖关爱中修习而来的。很遗憾,佟雨颜没能拥有这样的成长环境。
她没有,沈素禾也没有。
想到她伤痕累累地蜷坐在凳子上的样子,佟雨颜突然觉得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开自己,最近一周,她都没有遇上盛世。
但佟雨颜暗暗在心里发誓,只要再被她抓到一次盛世使用暴力,她就会报警。无论什么样的疾病,都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雨颜……”刘思妤弱弱地叫她。“嗯?”
她指指佟雨颜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鱼说:“不喜欢吃的话……” 佟雨颜当即明了。她拿起餐盘,利落地将所有带鱼拨给刘思妤。“呜哇,呜哇!”刘思妤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佟雨颜弯了弯嘴角。某些时候,刘思妤会让她产生强烈的保护欲,像是在保护躲藏在心中那个忘记了纯真的自己。
“多吃点儿。”佟雨颜对她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空气中还有余热。班里的学生们除了佟雨颜,都陆续换上了夏季校服。洁白的白衬衫队伍里,只有她还穿着湖蓝色的肥大外套。
几圈跑下来,许多女生都涨红了脸颊,可她看起来仍旧清清爽爽的, 好似一点儿都不热。好显眼啊,那张素净白皙的脸庞。
坐在操场边休息的白鹤霄,再次不自觉地瞥向她所在的方向。
昨晚,和那两个小混混打斗时,拉伤了腿部肌肉,体育老师破例准假让他原地休息。操场上还有别的班级在上体育课。一些学生不时用手指一指他,而后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白鹤霄知道,因为昨天的事儿,他和路鸣出了名。
想起这件事他就有点儿不爽。要不是路鸣在他跟对方缠斗时,录视频发到学校的官博,这事儿估计也没人知道。有人欺负他们学校的学生,他理所应当该出面帮忙。这根本不值得炫耀,不应该被大肆宣扬。现在,这么一弄,反而跟作秀似的,虚假刻意。
不过,经过舆论发酵和大批网友的强烈谴责,那几个混混应该暂时不敢再来找事了。白鹤霄用食指蹭了蹭鼻子,别人他管不着,但同校的学生,他肯定是要罩着的。
跑完步,体育老师就让大家自由活动了。肖梦沉着脸走到路鸣身旁, 不客气地喊他的外号:“猴子,过来一下。”
2
路鸣立刻猜到了肖梦找自己的原因,挠挠头,跟了过去。
无人的树下,肖梦双臂环胸,拧着眉头道:“昨天,是你故意带白鹤霄去窄巷的吧?”
他知道自己瞒不过肖梦,便听话地点了点头。肖梦一把推过去,毫无防备的路鸣被推了个趔趄。她生气地说:“不是讲好的,要瞒着他的吗?”
没错,那条窄巷里有不良青年跟学校学生要钱的事情,路鸣和肖梦早就知道。
有次,白鹤霄感冒请假,路鸣骑自行车抄近路送肖梦回家,途经那条巷子时恰好看到了那一幕。但是因为他们都知道白鹤霄的脾气,怕他惹事受伤,才约定不告诉他,甚至每天放学都故意带他避开那条巷子,绕路回家。
“问你话呢!”肖梦咄咄逼人,“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路鸣用牙齿咬住上唇,他该怎么说呢,关于自己故意利用好哥们儿制造新闻,借此冲淡肖梦往饮水机里下药这件事的真相……太无耻了,他讲不出口。
“就……不小心说秃噜嘴了。”路鸣他嬉皮笑脸地打哈哈,“行了行了,他不是也没受什么大伤吗?”
肖梦瞪他一眼,恨恨地说:“你是没受伤!可白鹤霄瘸了!那么危险的关头,不帮忙还录视频,真不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她白了他一眼,转身朝着白鹤霄所坐的位置走去。
路鸣低下头,用脚尖磕了磕地面,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回到家,佟雨颜照例去敲沈素禾的房门。虽然不太懂得与人亲近的技巧,但沈素禾是她姐姐,本能的关心促使她开始过多地关注起她来。
“我回来了。”她说。 “哦。”房间里传出简短的应答。
“你吃晚饭了吗?”佟雨颜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冒着热气的泡面,推开门,招呼她,“要不要吃……”她顿住了。
沈素禾正对着镜子,吃力地用药膏涂抹后背的瘀青。
从镜子中察觉到佟雨颜的目光,沈素禾轻轻拉上了衣服。 “新伤?”佟雨颜露出讥讽的笑容,“爱情就这么伟大?” 沈素禾笑笑:“你懂什么爱情啊?小屁孩一个。”
“我是不懂。”佟雨颜冷冷地望着她,“但我绝对相信,你属于爱得最狼狈的那一个。”她把门狠狠带上。又觉得不解气,重新拉开,声音里带了几乎从没有过的愤怒的颤抖,“说真的,要不是因为你是我姐,我真的懒得管你。你愿意和那个渣男在一起,随你便!”
她走到客厅,将那锅面倒进了马桶。然后,她穿上外套,拿起放在书桌上的圆规揣进衣服里,抿紧嘴唇踏出房门。
佟雨颜跑得很快,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她知道盛世从快递公司出来后,去了之前自己遇到过他的那家酒吧做服务员。
六月的夏天,路旁野生的杧果树时不时“咚”的一声落下果实。在寂 静的夜里像是一记记有力的拳,打在佟雨颜心头。
她火冒三丈地穿过一条条巷子,目光紧紧锁定着越来越近的酒吧,直到和一个男生撞在一起。
竟然是白鹤霄。
他眼神惊慌,看到她之后,愣了一下,却催促道:“快走,快离开这里。”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朝着另一条巷子跑去。
这样的停顿,让佟雨颜多少清醒了些,她弯腰扶住膝盖喘着粗气,藏在衣服里的圆规在奔跑过程中划伤了她的皮肤,此刻才隐隐感到疼。
她将圆规掏出来放进一侧口袋。抬起头时,她看到了一群人。
有七八个人。他们吹着口哨,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边笑边嘻嘻哈哈地打闹着,表情里有种已经将猎物围捕在陷阱里的扬扬得意。
她回头看了下刚刚转向另一条路的白鹤霄,又想到了他和小混混缠斗3
的那则视频,对面的一群人中仿佛就有视频中的那个小混混。佟雨颜顿时明白了。
没有任何犹豫,她转身跑进一侧的巷子,抄近路去拦白鹤霄。因为跑得非常快,剧烈的心跳湮没了脚步声,佟雨颜的头发全都被汗湿了。
白鹤霄的脚伤还没好,所以,他的步速很慢,佟雨颜自前方奔向自己时,他并没有觉得惊讶,只是很奇怪:“你怎么……”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扯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了路旁。
街边的小店全都关门了,根本无处可躲。 “喂!”白鹤霄愣愣地叫她:“佟雨颜,你……”
“别说话!”佟雨颜扳倒路旁的公共垃圾桶,命令白鹤霄,“躲进去。”
她的眼神锐利冷静,白鹤霄还在犹豫:“那你怎么办?”
“他们要找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快点儿进去!”佟雨颜急切地低声道。仿佛已经听到了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她猛地将白鹤霄推进去,而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垃圾桶推正,迅速盖上了桶盖。
几乎是同时,那群人转到了这条路上。佟雨颜握紧拳头,佯装无恙地转身朝着车灯微亮的路口走去。
她很紧张,身后的嬉闹声让她紧张,夏夜的风让她紧张,阴沉的天空让她紧张,衣服里怀揣的冰凉的圆规也让她紧张。
看了看前方,佟雨颜做心算,即便全力奔跑也需要至少五分钟才能到达主街道,如果在这途中被抓住,可能叫破了喉咙都很难被人听到。还好,起码她把白鹤霄藏起来了。
“喂!小姑娘!”后面的人在叫她。
佟雨颜的心漏跳了一拍,垃圾箱里的白鹤霄也绷紧了身体。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瘸着跑的男生?”那人说着,故意拖着脚走了几步,引得后面跟着的人一起哈哈大笑。
“没有。”佟雨颜淡淡地答道,她真庆幸自己早就练出了不让情绪波 动的能力。
那人歪着头看她,像是在检验她话里的真伪,继而又扯起嘴角笑了笑,“那你跑什么?哥哥们有那么可怕吗?”
躲在垃圾箱里的白鹤霄用力抿紧嘴唇。完了完了,这个问题,无论怎么答都感觉会很难收场。不行,他不能让佟雨颜只身涉险,这根本不是男子汉应该做的事。
可是他的脚……白鹤霄愤恨地咬了咬牙,继而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找到佟雨颜的电话号码,发了短信过去。
突然想起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一则短信消息显示在佟雨颜的手机屏幕上:快接起来,叫爸。
佟雨颜立即反应过来, 她将手机拿到耳边, 努力保持镇静, 道: “爸。”停顿了下,她自然地点头,“嗯,我就在你单位旁边的巷子里,你过来吧。”
挂断电话后,她温柔地笑了笑,特意避开了那个“怕”与“不怕”的问题,直截了当地对着那个男生解释道:“因为我爸给我打电话要过来接我,我赶着去找他才跑的。”
那男生凑近看了看她,瘪瘪嘴,语气轻佻地说:“啧啧,果然是放学还要爸爸接的小宝宝呢。”
后面的人一起哄笑着离开了。
直到他们走得够远了,佟雨颜才无力地蹲下了身子。
白鹤霄心里着急,根本顾不得那群人离没离开,直接朝着地面躺倒。他推开垃圾桶的盖子,爬出来,单腿跳到佟雨颜身边,弯腰扶住她的双臂,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佟雨颜挣开他,站起身,圆规自口袋里掉落,被圆规尖划伤的部位渗出了斑斑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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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受伤了!”白鹤霄紧张地蹙起眉头,“我送你去医院。”
佟雨颜再次挥开他的胳膊,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你不如赶紧回家,别给我添乱。”
说完她捡起那个圆规,径自走了。
被白鹤霄这么一闹,佟雨颜恢复了理智。她没有返回酒吧,而是走到街头,用身上仅剩的明天的零花钱打车回了家。
车窗外是不停变换颜色的霓虹,那个圆规在上车前被她丢掉了。她感到疲惫,是一种非常无力的疲惫。
因为仔细想想,她觉得自己很可笑,面对盛世那样健壮高大的成年人,她拿个圆规就安全了吗?她不应该依靠这些,况且,她的本意也不是要去和他斗殴的,她只想和他说清楚。让他放弃沈素禾。
搜集证据报警吧。佟雨颜想,为了她和沈素禾的安全考虑,只好采取强制措施。
不过……佟雨颜突然想起一件事,白鹤霄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的?还有,自己居然听话地叫了他一声“爸”?
她嫌恶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哧哧哧……”这已经是白鹤霄今天第五次忍不住笑出声了。
“喂!”趁老师不注意时,路鸣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他,“你发什么神经?”
白鹤霄依然是那副如沐春风的笑脸,他欠扁地晃晃头,用口型说: “不告诉你。”
“幼稚!”路鸣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好像是挺幼稚的。白鹤霄用手支着头,目光落到教室斜对角的位置上,佟雨颜坐在那里,正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听讲。
这个女孩……
这个女孩……他放在桌上的左拳微微握紧,为什么这么与众不同?
昨晚下了晚自习,他因为脚不舒服本来打算早点儿回家的。但是快走到家属院时,肖梦突然说约了认识很久的一个网友视频,不想被爸妈问东问西,央求他陪她去网吧。
担心她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他就去了,出来时,刚巧遇到了那群小混混。白鹤霄认出了和自己有过冲突的那个人,当然,那人也认出了他。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他意识到,有麻烦了。 “那不是……”肖梦望着白鹤霄,似是向他确认。
“快走,快走。”白鹤霄推着肖梦向前,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的腿 是瘸的。
“该死!”他轻声咒骂,而后靠近肖梦,小声说:“你从这条路转出去,直接回家。”
“那你呢?”肖梦回头看了看,表情惊恐。
“我一个大男生能有什么事?”白鹤霄故作轻松地说,“如果你跟着我,我反而要分心照顾你,抓紧走,回家等我。”
肖梦听话地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大路跑去。白鹤霄松了一口气,在对面几个人不怀好意的注视中,他义无反顾地瘸着腿走进了几乎无人经过的巷子。
深夜的偶遇、他瘸着一条腿、狭窄幽深的小巷……白鹤霄清楚,其实和自己发生冲突的那个人未必就想报复自己,只是恰好遇到了非常合适的时机。父亲曾跟他讲过,许多犯罪都是无计划、一时兴起的冲动行为。所以他认定,那些人不会去追肖梦,自己才是他们的猎物。
大概免不了挨打。他想。可就这样乖乖就范,又觉得很不服气。白鹤霄拖着那条瘸腿在寂静的夜晚奔跑,他的脑海变得越来越空,夏夜的风像黏湿的保鲜膜,将他包裹,令他绷得越来越紧。
直到,他撞到了佟雨颜。
女孩冷静的眼神犹如一记榔头重重捶下来,是在见过她之后,白鹤霄才有了一定要逃掉的决心。
他跑得很费力,但因为目标坚定反而越来越沉着。但他没想到,佟雨颜拦住了他。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非但没有表现出女孩子应有的恐惧, 还态度强硬地把他装进了垃圾桶……白鹤霄低下头,偷偷笑了。佟雨颜保护了他。
不过,更令他感到满意的是,那条短信成功化解了危机。
至于之前为什么要记下她的电话号码,好像是篮球队里有个很爱现的男生从班长那里偷了班级备忘录,让男生们自己选那些欣赏的女生,记下电话,有机会好深度交流一下。
白鹤霄随便瞥了一眼,就看到了佟雨颜的。他鬼使神差地记了下来。而昨晚,他不知道有多感激自己那时的“鬼使神差”。
“哧哧哧。”白鹤霄又一次忍不住笑了起来。路鸣用看疯子一样的眼 神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给了他一拳!
谁知白鹤霄却笑得更开心了,他用书本挡住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佟雨颜……真的很神奇,她是他遇到过的最神奇的女生了。
“白鹤霄!”英语老师忍无可忍,猛地一拍讲桌,吼道,“老师讲课有那么好笑吗?你给我站起来!”
白鹤霄笑嘻嘻地起身,笑嘻嘻地摆摆手:“老师,对不起,真不是您的问题。我就是太开心了!”
路鸣扶了扶额,赶紧帮他打圆场:“老师老师,白鹤霄是说,他因为上您的课太开心了,才控制不住笑出声的。您就原谅这个喜欢您的课喜欢到失态的学生吧!他有什么错啊,是不是?”
教室里一阵哄笑。
“说什么胡话呢?”英语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听到这话,脸都红了,她尴尬地摆摆手,“坐下吧坐下吧,认真听课啊!”
5
同学们只当这是个课堂小插曲,没人深究白鹤霄的异样,除了肖梦。她知道,她都知道。白鹤霄开心是因为佟雨颜。
昨晚,她焦急地站在军区家属院门口等着,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差点儿忍不住回家找爸爸求助的时候,才看到缓步走来的白鹤霄。
他没有受伤,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肖梦迎上去,正看到他眉开眼笑的样子。
“怎么这么开心?”她忍不住问。
“猜我刚刚遇到谁了?”白鹤霄挑挑眉,“佟雨颜。哈哈哈,这家伙太有意思了!”他瘦削英俊的笑脸在路灯照耀下现出不同以往的温柔。
往单元楼走的路上,他激动地讲完佟雨颜救他的来龙去脉,用一个响亮的口哨收了尾。
“我恐怕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了。”他垂下头,抿起嘴唇微笑。
那一刻,肖梦咬紧嘴唇,努力克制不让自己流下眼泪。她听懂了。白鹤霄的言外之意——他恐怕永远也不会忘记佟雨颜了。
下课铃声敲响,肖梦回过神,余光瞥到白鹤霄朝着佟雨颜的方向走了过来,她猛地起身,拽起还在记笔记的佟雨颜,不由分说地拖着她往教室外面走:“我们聊聊。”
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能聊什么呢?肖梦有点儿泄气。道歉,她不想;哀求,她不想;发脾气,她也不想。十七年来,佟雨颜是第一个令她感到无力的人。
她们静静地站在窗前,在别的同学好奇的目光里对视着。末了,肖梦低下头,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就不能……就不能离白鹤霄远一点儿吗?”
佟雨颜微微眯起了眼睛,白鹤霄和他的朋友果然很像。 白鹤霄让她放了肖梦。而肖梦,让她离白鹤霄远一点儿。
“你们啊……”佟雨颜是真的突然萌生了想要倾心疏导他们一下的想法,“就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吗?”
肖梦愣了一下,她没有听懂:“什么意思?”
佟雨颜定定地望着肖梦,她总是喜欢定定地望着别人,目光直白得令人发慌。“就是……”她微微耸肩,“别来烦我。你和那个叫白鹤霄的,都不要来烦我。”
肖梦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了,可她抬眼正视佟雨颜的时候,却瞥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白鹤霄。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难道是听到了佟雨颜说的话才露出那副失落愤怒的表情吗?
见肖梦愣在那里不打算说话了,佟雨颜转过身。她只顾着低头走路, 没有看到白鹤霄那张臭脸。但是走着走着,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请让一下。”她轻声道。
没人应答。她被迫抬头,男生个子很高,望着她时,需要俯视。她从他漆黑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仰起来的脸。
他好像很生气?可他为什么要生气?
佟雨颜打算避开他从侧面走过去,白鹤霄却突然伸开双臂,将狭窄的走廊挡严了。
幼不幼稚?佟雨颜失笑。她微一低头,从他臂弯下钻了过去。
头顶的头发扫过他露出的手臂,柔软的触感让白鹤霄猛地抽回了手。佟雨颜这家伙,居然觉得自己很烦……白鹤霄恼怒地挠了挠头。自己……自己真的有这么招人烦吗?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班会,班主任提醒大家最近在学习上要抓点儿紧, 因为马上就要迎来期末考试了。这次考试成绩将会计入高考评估中。毕竟,过了这个暑假,就是高三了。学业马拉松的最后冲刺,任何人都不能掉以轻心,不然简直愧对曾经挑灯夜战的那些年……班主任说得越来越激动,声调也越拔越高,夏日燥热的傍晚因此变得更加闷,透不过气的闷。
这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摘抄了沈从文的名句:孤独一点,在你缺少6
一切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还有个自己。
佟雨颜琢磨着这句话,如果说“自己”是她的一切,那么,拥有自己 是不是就能说明拥有一切?
她微微扯动嘴角,被自己逗笑。
班会结束后,教室里的氛围变得压抑起来,高三即将狂奔而至,不管你是否做好了准备,都要被迫走进考场,接受各科试卷的“扫射”。
“这是你人生中的第一个转折点。”
妈妈几乎每隔几天就要跟她重申一下这句话。佟雨颜想起自暴自弃的沈素禾,嘴边的嘲笑越放越大,几乎要穿过手机听筒,呈现到妈妈面前了。
相较于班里那些背着沉重的压力,盲目埋头苦学的同学,佟雨颜认为自己貌似清醒一些。
因此,高考于她而言,不是老师口中的通往宏图的道路,也不是妈妈认定的什么人生中的转折点,更不是沈素禾所说的——一段浪费时间精力的毫无意义的付出。
而是一张未来寄发的考卷。
她为了寻找答案努力,为了证明自己努力,为了摒弃其他人形形色色的描述,直观地去亲眼看一看所谓的以后究竟是什么样子努力。
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左右她的思想。
偶然不行,挫折不行,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也不行。
班主任曾质疑她转学后是否还能名列前茅。佟雨颜扣上笔帽,嘴角溢出一抹微笑。
对她而言,胜利是必然,失败才是偶然中的偶然。可很遗憾,她根本不会允许这种偶然出现。
所有科目里,佟雨颜的英语是弱项,偏远的乡下不具备学习英文的大环境,她接触得晚,根本不具灵性,只能靠死记硬背。后来她想了个办法,将老师课堂上讲的内容全都录下来,睡前反复听。只不过,她越听越亢奋,已经连续失眠好几天。
为了缓解紧绷的情绪,这天深夜,她从不属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了那个胡桃木的方形八音盒。
打开盖子,《卡农》悠扬的旋律响起。
好几个月过去了,这是佟雨颜第一次想起那个与自己调换了行李箱的女孩。
不过一面之缘,佟雨颜快要忘记她的长相。但从她放进行李箱的这些物品,不难判断出她有着优渥的成长环境。
会羡慕吗?佟雨颜认真想了想。并不会。
但她不会的原因有点儿另类。就像微弱的星光大概从来不艳羡耀眼的太阳一般。那种被宠溺成公主的生活离她实在太遥远了。
她不过是个为了在“重男轻女”的山村里寻得一丝存在感的人,她对 自己所处的等级早已十分明确。
佟雨颜扣上八音盒,音乐戛然而止。这么动听的乐曲,根本不属于她。她躺回床上,台扇呼呼地转动,额上一片潮湿。
这样闷热的夏季,连思维都黏在了一起,她抚开脸上的刘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她突然被家具的挪动声惊醒。沈素禾在搞什么?佟雨颜皱眉起身,走到门口,推门时才惊觉不对劲。
门推不开了。
有人用高高的鞋柜挡住了她的门。透过狭小的缝隙,佟雨颜看到了鞋柜前还堵着一排沙发。盛世自沙发尾部经过。
她忘了勒令沈素禾把家里的钥匙从盛世手里要回来。佟雨颜后背发凉,她倒吸一口气,喊起来:“沈素禾!快跑!”
盛世转身走进沈素禾的房间,闭上了房门。
看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佟雨颜血液上涌,她狠狠地冲撞着门, 但力气终究太小了,堵在门口的障碍物纹丝不动。
她去床头找手机,想要报警,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为了约束自己, 防止玩手机影响睡眠,听完录音她特意把手机放到了客厅。
“该死!”佟雨颜咒骂了一声,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她透过那个狭窄的门缝拼命往外挤,额头被夹得生疼,鼻尖磨破了皮,她全然不在乎,就这样硬生生地挤了出去。
调整了下呼吸,佟雨颜先是捡回手机,而后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朝着沈素禾的房间冲去。
门被反锁了。
从里面传来响亮的巴掌声,每一声都像是打在佟雨颜的脸上。她觉得浑身烧得发烫,手指不停颤抖。她用脚踹门,一下又一下,汗水布满她的脸,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踹开了。
赶在盛世下一次挥拳之际,佟雨颜狠狠将那个玻璃烟灰缸投掷过去。打中了他的手腕,盛世趔趄着倒退了几步,痛得弯下了腰。佟雨颜举着手机吼道:“我要报警了!再不滚就等着被抓吧!人渣!”
盛世在角落里蹲坐了一会儿。而后他抬手猛打自己的脸,哭喊着: “我没用,是我没用。我是垃圾,我没用。”
沈素禾走过去,蹲到他身边,伸开手臂圈住他:“别怕别怕。我明天就去辞职,保证以后离那个人远远的。”
盛世也回拥住她,声泪俱下:“对不起,素禾,我对不起你。”
佟雨颜冷冷地看着他们,她感受不到他们之间的爱情,她只觉得他们充满病态。
无休止的打骂,无休止的痛哭,无休止的求饶,沈素禾究竟从盛世身上得到了什么?以至于让她宁可忍受伤害,也要和他在一起。
她理解不了,也不能认同。绝对,绝对无法认同。
沈素禾将盛世送出家门。回来后发现佟雨颜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绷直身体站在她的房间里。她拿起床边的大衬衫披上,遮住那些刺眼的伤痕。在昏黄的台灯下,点燃了一支烟。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我的事你别管。”
克制了很久的愤怒和激动一并袭来,佟雨颜的声音不住地颤抖:“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纵容他打你?”
“你没听到吗?他只是太怕失去我而已。”沈素禾揉了揉瘀青的脸颊,“这世上,除了盛世,没有人会因为我和别的男人吃了顿饭就吓成这样。没有任何人像他那样把我看得那么重要。”
佟雨颜无语地望着她,终于懂了沈素禾之所以离不开盛世的原因。
小时候不被重视,努力了十几年又未能得到社会的认可。她的自尊心严重受挫,她在家庭、社会中失去的那份存在感,盛世弥补了她。
危机时刻的搭救、据沈素禾自己所说的盛世对她的狂热追求、时常出现在家里的玫瑰、宠溺的拥抱……哪怕是盛世误解她与别的男人关系亲密而打她,也被她认为是他对自己爱得很深的体现。
沈素禾这个傻子,居然为了继续享有这份被需要、被爱的感觉,而废掉自己的人生,自降为食物,投入虎口。
“你真是……”佟雨颜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你等着!”她咬了咬嘴唇,恨声道:“你等着!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会证明给你看,除了毁灭自己,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选。沈素禾,你等着!”她“砰”地摔上门,回了房间。
佟雨颜张口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 才遏制了胸中涌动着的痛苦叫嚣。待到慢慢平静下来,她坐回床上,随手把手机扔到书桌上时,突然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拨通了白鹤霄的手机号码?
他的名字首字母是B,他的号码排在她通讯录里的第一位,的确很容易拨错。
7
可是……竟然是接通的状态。
他听到了多少?佟雨颜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没有质问,直接切断了通话。
佟雨颜做了一个决定。
在做这个决定之前,她做了三件事。
早上,离开家去学校之前,她试着跟沈素禾确认,如果自己报警,她会成为证人还是成为帮凶。沈素禾给了她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我不会离开盛世。即使你报警,只要我不认,他就不可能被抓。”
课间操结束后,佟雨颜留在操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她还什么都没说,妈妈就急切地告诉她,舅妈心脏病又犯了,自己正赶着去医院看她。让她旁敲侧击地告诉沈素禾,多寄点钱回家,不然舅舅肯定会为了医药费犯难,毕竟前几天刚给表哥买了辆车,家里那点儿存款早就折腾干净了。
佟雨颜挂了电话,微微苦笑。对家人而言,“姐姐”这种身份就是用来索取和谦让的。倘若告诉他们实情,他们根本不会挽救已经走到悬崖边缘的沈素禾,大概还会用数落和谩骂推她一把。
自己解决吧。从小到大,除了“钱”的一切难题,几乎都是佟雨颜自 己解决的。
中午一放学,她就拜托刘思妤带她去买防狼报警器。她说自己回家有段路很黑,拿着它会有安全感,刘思妤便信了。她们走了好几条街,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店里买到了。出于对佟雨颜的安全考虑,刘思妤坚持要当场试用。
强分贝的噪声响起时,佟雨颜微微低下了头。她心里非常感激刘思妤, 她的较真是对的。因为这个小小的报警器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保障。
下了晚自习,佟雨颜前往盛世此前去过的那家酒吧。她并不知道他在不在,只是想碰碰运气。可走了没多远,她就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
她转进一旁的巷子,耐心等着,直到那人出现在路口,佟雨颜愣了下,是白鹤霄。
“跟着我做什么?”她明知故问。听到那些奇怪的通话内容,以白鹤霄多管闲事的性格,肯定做不到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你去干什么?”白鹤霄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被人抓了现行的尴尬,眉头紧锁地问她:“我遇见你的那天晚上,你拿着圆规,是不是去追那个人的?”
佟雨颜在电话里并没有提及盛世的名字,所以他只能以“那个人”来称呼他:“是那次酒吧门口被你打的那个人吗?你现在是不是打算去找他?”
他一口气问了那么多问题,可以想见,这一整天憋得有多辛苦。
佟雨颜淡淡地笑了,月光洒下一片清辉,她仰头望着白鹤霄,思考着究竟为什么,自己总是和他扯上关系?“你就不能不管我吗?”她语气恳切地问,“就当作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不知道不行吗?”
白鹤霄叹口气,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我知道你烦我。”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大了:“但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面临危险。今晚我肯定会一直跟着你。不想被我烦的话,就赶紧回家吧。”
佟雨颜望着他一脸铿锵的样子,笑容温柔起来:“所以你觉得,我回家就会很安全是吗?”
这句话,将两个人同时拉回那个夜晚。
那通电话是在佟雨颜大喊“再不滚就等着被抓吧!人渣!”时接通的。因为担心自己的期末考试成绩太差,会被老爸责打,白鹤霄找高年级的学长画了各科重点,每天狂喝咖啡熬夜背诵答案。咖啡因摄入太多,导致他那晚失眠了。
数羊数了几百只终于有了困意时,手机响了。
佟雨颜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动,白鹤霄没有犹豫,下意识地接了起来。他听到了凌乱的咒骂、颤抖的哭腔和用力的摔门声。
酒吧的那一巴掌、佟雨颜深夜在街上奔跑时怀揣着的圆规、佟雨颜愤怒地质问“所以,我应该继续纵容他打你?”……将这一切关联在一起,不难猜出她的遭遇。
白鹤霄一整天都在思考,究竟怎么上前询问或是安慰,但佟雨颜按部就班地认真上课、记笔记,表现得尤为镇定自若。
这是强大吗?白鹤霄觉得不是,这是伪装而已。
佟雨颜伪装得越好,越令他感到烦躁。他想不通,她到底是对这世界有多绝望,才会想依靠自己瘦弱的肩膀,安然承担一切苦难?
就不能找人帮忙吗?就不能试着信任一下他吗?
怀揣着不甘心和深深的怜惜之情,他坚定地拒绝和肖梦、路鸣一起回家,毅然决然地跟踪了佟雨颜。
他想保证她的安全,可是他忘了,他根本无法为她提供能够保证安全的地方。
“好烦啊!”白鹤霄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头。 “喂!”佟雨颜难得被吓到了,“疯了吧你?”
白鹤霄突然伸手抓住了佟雨颜的胳膊,他弯下腰,以仰视的姿态望着她,目光真诚,他说:“佟雨颜,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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