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伪的真诚， 比魔鬼更可怕。
泰戈尔
1
雨滴从高空坠落，会不会感到疼？
佟雨颜放下手中的书，坐在奶奶家堂屋门前的廊檐下专心地欣赏起了雨。北方的雨跟南方的十分不同，少了那份悠长缠绵的意味，显得磅礴激烈。砸落得那么用力，让她不自觉地替雨滴感到疼了起来。
佟雨颜将书本合起来，拿到一边。她把板凳往前挪了挪，伸出手去。雨滴慢慢在她掌心汇聚成浅浅的水洼，而后在她散开手指时洒落。
这样是不是就能缓冲那份痛感？她看着落在地上的水花迅速被冲走， 不由得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
暑假已经过了大半。通常时间过得快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太平淡了。根本没有什么值得需要特意停下来回味的时刻。所以，日期一马平川地向前、再向前，把过去远远甩在身后。
那天下飞机之后，她问了机场的工作人员，那个人很谨慎地告诉她， 她没有接到过寻找行李箱的电话，但不确定别的同事有没有接到。佟雨颜本想直接把行李箱放在那里等它的主人认领它。但，往前走了一步，一回头，看到那个行李箱被粗鲁地推到角落，忽然又觉得于心不忍。
她拉回箱子，在服务台留了张便条。便条上只有一句话：如果你是云舒，请联系我，你的行李箱在我这里。后面附上了她的手机号码。
这是一件没有变化的事。
回到家之后，佟雨颜发现妈妈和弟弟都不在家。弟弟非要去城里参加吉他特训班，说是有特长傍身，以后考大学或许还可以加分。佟雨颜不屑地想，除非加三百分，不然对于弟弟那个吊车尾的成绩来说，吉他学得再优秀也无用。但妈妈拿走了爸爸一个月的工资为他报名，还专门去城里租了间房子，照顾他的一日三餐。那么久没见的女儿，妈妈只在汽车站匆匆见了一面，顺便把时间都利用在了嘱咐她假期一定要好好复习的事情上。
这也是一件没有变化的事。
佟雨颜回家之后就没有开过手机。她不喜欢期待，一点儿都不喜欢。因为，期待总是绑架她的情绪，让她因为一再落空的幻想而烦闷。
她在期待什么？佟雨颜在心里疯狂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
这期间，她用家里的座机给沈素禾打过两次电话，她们都不善言谈， 总是说几句就冷场，但她了解到了几个重要信息。盛世的病症似乎得到了控制，他已经靠自己战胜了不止三次狂躁发作。尽管他用的方式令人听起来根本不靠谱。
飙车。他用飙车治疗狂躁。
为了避免造成事故，他特意寻了一条还未修缮完工的路段。没有车辆，没有行人，他肆无忌惮地在那里狂吼、转圈。
很疯狂，但也的确很符合盛世的作风。
总之，暑假的每一天都在佟雨颜高强度的学习计划中按部就班地度过，本应该对于没有浪费的每分每秒感到欣慰，可就是有什么奇怪的情绪悄悄地、慢慢地从心底溢出。
即便她刻意忽视，它们仍然在这个落雨的午后钳制了她的心。8月16号，是白鹤霄的生日。
佟雨颜并没有为了获知这件事多方打探，是那天玩真心话大冒险时， 肖梦提问白鹤霄：“今年8月16号，你最想收到什么生日礼物？”
白鹤霄大大咧咧地摆手：“我们男生才不像你们女生那么期待生日礼物。”
肖梦一定要他说出一个。白鹤霄思考了很久，突然说：“一通电话吧。”
在别人斥责他太随便时，他笑着说：“对我而言，那天如果能接到那通电话就是最大的惊喜了。”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望了自己一眼？尽管佟雨颜怀疑是他给了自己错误的暗示。但，从暑假开始的第一天，她就被迫一直想着这件事，哪怕做多少套试卷，让自己变得多忙碌都无法忘掉。
2
不想继续受到这件事的困扰，佟雨颜突然冲进雨中，拼命地跑回家， 浑身湿漉漉地爬上床，从上面的壁橱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开机。
很多微信消息涌了进来，她全都忽略，专心去看通讯录。白鹤霄依旧排在第一位，她刚打算拨出去，就有电话进来了。
是沈素禾。
也太凑巧了吧！佟雨颜有些犯难，电话锲而不舍地响着。算了，接完这个再打给白鹤霄好了。
她按下接听键，沈素禾就狂哭起来。 “你怎么了？”佟雨颜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喂？”
对面很吵，像是有很多人在高声商议着什么。沈素禾的声音又颤抖得不能连成句子。
“喂？”佟雨颜叫她，“沈素禾？喂，喂，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大点儿声，你再大点儿……”
她还没说完这句话，就听到了沈素禾凄厉的尖叫。“盛世死了！”
盛世死了。
以一个非常讽刺的理由——在又一次狂躁症发作时，他照例去那个挂着“禁止通行”牌子的路段飙车。山林围绕，四处寂静，不知从哪里跑出 来一只小野猫。
为了躲避那只猫，他猛烈转向，车子不受控制地冲进旁边的深沟。他被压在了摩托车下面。他是自己打的求救电话，甚至一直等到了救护车到来。
但是……
关于盛世的存在，沈素禾只分享给了她一个人，同样的，失去他的悲伤也只能找她分担。
从机场出来时，佟雨颜发现，又下雨了。
她还是没有带伞的习惯，去等机场大巴时，有乘客善意地将伞朝她微微倾斜，才不至于让她把薄薄的衬衫淋湿。
佟雨颜仰起头和那个人道谢，却被对方的长相吓了一跳。
高大健壮的青年男性，眉毛浓黑，五官凌厉，她差点儿认成盛世。
这世上，相似的人很多，但人生却完全不同。假设盛世也曾拥有平凡的童年生活，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抵达生命的终点站？
推开家门，客厅里一如既往地安静。没有想象中的凌乱和撕心裂肺，反而让佟雨颜感到不安。她敲了敲沈素禾的房门，没等应声就拧开了门把。
沈素禾蜷坐在她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十分冷静地抽着烟。看到佟雨颜，她疲惫地笑了笑，“你来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少了很多东西。
沈素禾循着她的眼神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卧室，开口道：“我把我们一起买回来的东西都烧给他了。”沈素禾淡淡地解释着，“他一直很留恋我，所以能让他带走的就都让他带走吧。”
佟雨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持续了很久，她转身，撸起袖管， 说：“我带了你最爱吃的熏鱼，我去给你拿。”
“雨颜。”在佟雨颜转身向外走时，沈素禾突然叫住她，问，“明知道他在心情不好时飙车很容易发生危险，我却没有阻止，你知道为什么吗？”
佟雨颜愣住了，她不敢转头，下意识地抗拒看到沈素禾此刻的表情。“因为我也不想被打。”她轻轻说道，“我是为了不被挨打，才默许了他飙车这件事的。我就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出事，我早就料到了。”沈素禾埋下头，声音突然变小了：“但我以为他真的会好起来的。”她用他的命赌了一把，却忘了设想赌输的后果。她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太疼了，比被打伤疼得厉害多了。”
看着医生为他蒙上白布，看着他被送进太平间；去帮他办理各种账号注销，一遍遍地告诉很多人，他死了；去火车站送他妈妈，最后一次摸着他的骨灰盒与他道别……那些时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乱箭戳破，开始到处漏风。又冷又疼。
佟雨颜一直站在门口等着她哭。已经是傍晚了，阴雨天让房间的光线非常灰暗，沈素禾流满眼泪的脸慢慢没入了黑暗。
学生时代，沈素禾用优秀的成绩为自己毫无存在感的人生突围。大学毕业后，沈素禾用残酷的盛世为自己无望的未来突围。
此后的时间里，佟雨颜也愿意相信，她一定能够找到另外的方式为自己陨落的爱情突围。因为，活下去的欲望会让人不间断地、不放弃地去找寻与挫折苦难对抗的力量。
让好与坏一次次较量，再一次次持衡。
都会过去的。佟雨颜走上前，轻轻拥住了沈素禾。
那天晚上，沈素禾喝酒喝到烂醉。她边吐边哭，把家里弄得一片狼藉，佟雨颜收拾到很晚，从洗手间洗完拖把出来，发现沈素禾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边的一瓶啤酒还剩半瓶，佟雨颜自她身旁坐下。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她望着眼角带泪的沈素禾，忽然觉得，人生或许就是一个不断毕业的过程。
从童年的阴影中毕业，从成长的苦痛中毕业，从努力过后却没有得到回报的颓丧中毕业，从被迫接受突如其来的打击、痛失一个人中毕业……可惜，有的人却被提前剥夺了毕业的机会。
这样想来，竟觉得经受考验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幸运。所以，此刻， 佟雨颜突然对自己从前不齿的，人与人之间轰轰烈烈的爱憎悲欢产生了敬畏之情。
与那些明知道把情绪开关交给别人控制有多危险，却仍然奋不顾身地这样做的人相比，她觉得拒绝靠近、崇尚冷漠的自己懦弱极了。
3
她实在是把自己的一生看得太随便了，这真的非常不负责任。佟雨颜仰头猛灌了一口啤酒，然后把剩下的全都洒在桌下。
泪水突然涨满双眼，她哽咽着说：“我会帮你照顾好沈素禾的，安心去好地方休息吧。”
被别人叫“学姐”的时候，佟雨颜怔愣了一瞬。
捂着鼻子的女孩向她打听医务室怎么走。她指路给女孩，女孩道了谢，急匆匆地跑开了。经过的路上留下红色的血点。
佟雨颜不放心，在后面远远跟着，直到亲眼看着她跑进医务室，才转身离开。
正值高一新生入学的军训期间，九月的太阳仍然是毒辣的，因为热烈的炙烤而出现流鼻血的症状，佟雨颜也经历过。
前往图书馆时，她遥望着操场上由一片片军绿色迷彩服组成的队伍， 心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以前觉得高三又能怎么样呢？不过就是离高考更近一些罢了。但事实上，真的非常不一样。
暑假开学后，班主任宣布从今天起，他们的体育课变成了自习课，一切娱乐活动暂停，学校大大小小的晚会上也不会再出现他们的影子。
这一年，他们只属于学校最晚熄灯的那些教室，属于夜晚操场上背单词的那一群，属于图书馆最安静的角落，属于被保护的、被孤立的、被监视的重要类别。
全校师生围着整个高三年级，为他们鼓劲加油，助力呐喊……即便是那些学习成绩很差，早已对考大学不抱希望的同学，也不太好意思在原地赖着了。
所有人都在追赶，拼命追赶，尽管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追赶。
佟雨颜走进图书馆，远远就看到刘思妤在向她招手。
刘思妤就是被大家的追赶热情同化的其中一个。她请求佟雨颜每次来图书馆自习时都带上她。暑期的冲刺复习让她享受到了学习带来的成就感，她说，那种看着试卷上的对钩越来越多的感觉特别爽。
“今天怎么这么晚？”刘思妤小声问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因为不放心沈素禾，最近，佟雨颜都是回家和她一起吃饭的。“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她用气声回答。
“你没去教室吧？”刘思妤的脸上显现出一丝嫌恶，“艾佳用指甲油把你的桌子画花了。我都看到了她还不承认。肖梦退学也有一个星期了， 她这还有完没完了？”
安静的自习室里，刘思妤刻意压低的声音也十分刺耳，有人不满地回过头朝她们望了过来，佟雨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刘思妤吐了吐舌头，低头去看书了。
窗外的银杏树枝叶还很繁盛，几乎看不出秋天到来的痕迹。但是属于佟雨颜的秋天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来了。
暑假结束，开学的第一天，她的心里是藏着兴奋的。她已经想好，要亲口告诉白鹤霄，8月16号那天，她是准备给他打电话的。但是，她还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就先把她叫出了教室。
在楼道拐角的窗前，他面色沉重地说：“肖梦退学了。” 佟雨颜很吃惊，随即又明了了：“她是要出国了吧？”
白鹤霄摇摇头，表情里依旧有不悦：“肖叔叔因为肖梦作弊的事情数落了她，那丫头觉得出国泡汤了有情绪，非但不肯低头认错，还硬要肖叔叔帮她托关系找人改成绩单，两个人争执的时候，肖叔叔不耐烦地推了肖梦一把。”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像是缓解了下情绪，才继续开口， “谁知道那么凑巧，她刚好撞在了放古董花瓶的架子上，花瓶砸在她头上，肖梦受了伤。救护车来大院抬人，所有人都看到了。不知情的人都怪肖叔叔下手太狠，连军区政委都为此斥责了他。肖叔叔心高气傲，带着全家迁走了。”
佟雨颜听完这些，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看她如往常一般，表情冷淡地站在那里沉默着，白鹤霄有点儿不耐烦地问道：“你就没什么可说的吗？”
佟雨颜的眼睫颤了颤，反问他：“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就说是她举报的，你还不信！”路鸣的声音突然从楼梯上方传来，他冲下来，怒不可遏地对她吼叫：“佟雨颜，你对肖梦有意见完全可以跟她面对面对峙，背后阴人算什么本事？人家现在被你逼着退学了，你痛快了是吧？”
佟雨颜挑了挑眉，她懂了。
为什么手机开机之后，她的未读消息里没有白鹤霄的？大概是因为整个假期，他都在怀疑举报肖梦的人是自己。
他和肖梦是青梅竹马，白鹤霄自然不能攻破义气的底线，与她这个“头号嫌犯”站到一起。
想通这些，佟雨颜躁动了很久的心突然恢复沉静。她仰头望着白鹤霄，问他：“你认为举报肖梦的那个人做错了吗？”
白鹤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认可肖梦的作弊行为，可是，即使这样，他也不希望让她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你看，你看她的态度！”路鸣激动地喊起来，“我就说肯定是她，这下你相信了吧？能干出把自己当沙包送上门，宁可被打也要去举报别人的人，什么干不出来啊！”
佟雨颜垂下目光，又抬起来，“白鹤霄，”她叫他的名字，因为忽然融入了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感情，而眼角微微湿了，“你真的不该来跟我讨论这件事。”
“佟雨颜，你不用在这卖关子耍赖！”路鸣的情绪已经接近崩溃，他的怒火已经憋了很久，“我跟老师请假去洗手间，一出来就看到你直奔班主任办公室去了！这就是铁证！”
“别说了！”白鹤霄在佟雨颜的注视中败下阵来，他扭头拽着路鸣走了。那一刻，佟雨颜看到，窗外的银杏树落下了一片叶子。秋天要来了吧？她眨眨眼睛，让模糊的视线重新变清晰。自此，她和白鹤霄再没有说过话。
刘思妤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佟雨颜侧过头，看到她不知何时拿起了手机，在刷朋友圈。
佟雨颜从没有发过朋友圈，她不习惯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内心。只是， 她差点儿以为白鹤霄会成为她的例外。
自己看人的眼光真的这么差劲吗？佟雨颜有点儿不甘心。
想了想，她也拿出手机，发了人生中的第一条朋友圈，是泰戈尔的名句：虚伪的真诚，比魔鬼更可怕。
刷到佟雨颜发到朋友圈的那句话时，白鹤霄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佟雨颜指的是自己，他也很想解释一下，但是一想到肖梦那天头上缠着绷带，被肖叔沉着脸推上车的场景就莫名烦躁起来。
不是不相信佟雨颜，是觉得如果自己心无芥蒂地信任她，就很对不起肖梦。他也知道去质问她是非常伤人的做法，但在所有证明都指向她时又做不到放任不管。
“虽然没办法一起出国了，但是我们还可以考同一所大学的对不对？ 你到时候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你的第一志愿。”在家门口与他告别时，肖梦哭着说，“白鹤霄，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你不能因为佟雨颜就把我忘掉。”
是的，他不能。
更肯定地说，即使没有佟雨颜，想要忘掉肖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七八岁的时候，她在放学路上遇到被欺负的小朋友，想也不想就冲上去帮忙，最后被别人打得流着鼻血跑去他家，哭着跟他告状：“白鹤霄、4
白鹤霄，你一定要帮我出气。”
十二岁的时候，为了庆祝他们小学毕业，两家人一起去周边的山林间烧烤，她和白鹤霄被父母指派捡干柴，肖梦耍赖，跑去采野花，结果迷了路，两家人一起找，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时候，她靠着一棵粗壮的白桦树睡得正香。大人们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么空旷的山林，迷了路竟然还能睡着，都不害怕的吗？肖梦却满不在乎地扬了扬下巴：“有什么好怕的，反正白鹤霄肯定能找到我的。”
十六岁的时候，他们考入同一所高中，参加完开学典礼，班主任让他们帮忙去主席台上搬东西。白鹤霄拿着凳子从上面一跃而下，转过头的时候，肖梦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丢了凳子接住她。一旁的路鸣忍不住斥责她：“这么高，小心崴脚。”肖梦笑嘻嘻地捋了捋脑后的马尾辫，说：“没关系啊，白鹤霄会接住我的。”
……
他从前都不知道，原来是因为肖梦的鼓励、赞扬、信任、肯定，才让他逐渐成长为一个自信的人。
她对自己的要求真的很低，所以，几乎每一次，他都不费吹灰之力地恰好满足了她的期待，让她误以为他能给予她无穷尽的保护，帮她化解一切危机。
甚至，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但事实上，他连留住她的能力都没有。他让她失望，也让自己失望。
白鹤霄就是因为钻进了这个牛角尖，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佟雨颜。
他将视线转回手机屏幕。对待佟雨颜，他的真诚发自内心，没有半分虚假。但是现在，他需要一点儿时间去追索真相。如果她不肯理解，认为自己虚伪，那就让他虚伪好了。
于是，白鹤霄怀着有些气恼的心情在那则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
复习完功课，已经是深夜了，台风到来的前夕，温度下降了些，从窗外送进清凉舒爽的风，佟雨颜望着黑夜发呆，开始后悔白天的冲动。
不该发那条朋友圈的。
虽然或许已经被白鹤霄看到了，但她还是决定删除，打开微信界面， 她看到有一条消息提示。
这条朋友圈设置了权限，只对白鹤霄可见，所以……佟雨颜按捺着紧张的心情，点开，心形后面跟着白鹤霄的名字。
他居然点赞了。表示承认了？
真够痛快的。佟雨颜蹙紧眉头，想笑，嘴角抽了抽，却没有笑出来。她干坐了一会儿，而后用力拍了拍额头，让自己从失落愤怒中抽身。
她抽出行李箱里的几个厚厚的本子。这些是她暑假特意从舅妈家里找来的，沈素禾大学里做过的室内设计草图和构思笔记。
佟雨颜完全是门外汉，她看不懂内容，只是想用手机拍摄下来，整理成文档，作为简历发给一些知名的建筑公司。她打算背着沈素禾，试探她的实力。假设能成功，就能为她增添信心，即使失败了，她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自从刘思妤说出是有人陷害了沈素禾的观点之后，她总是会不经意地想到这句话。并且她越来越觉得事情蹊跷。毕竟，单看这些漂亮的设计图和厚厚的几大本笔记，沈素禾也不太可能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没有笔记本电脑，用手机办公软件整理起来很麻烦，弄了没几页，佟雨颜就放下了手机。
心不静，很烦闷。
她将眼前的本子全都推到一边，趴在桌上，左右翻转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机。过了一会儿，佟雨颜猛地坐直身体，保存文档，退出界面，打开微信。
她选中白鹤霄的头像，编写消息：给我点赞是什么意思？承认了你一直以来表现得友好不过是伪装吗？还是说，你打算不分青红皂白，坚持把肖梦退学的责任算在我的头上？
她气冲冲地点了发送，一连串的问号夹带着她不爽的情绪连珠炮似的攻击过去，下一秒钟，佟雨颜又后悔了。
5
她一向不为任何事所动的，不能再次失误了。于是，佟雨颜掩耳盗铃般地撤回了消息。
班主任为了提高同学们学习的积极性，在期中考试之后将班里的所有同学分成了八个学习小组，小组是按照两名成绩较好的同学和两名成绩中等的同学以及两名成绩较差的同学组成的。每组六个人。
很不凑巧的是，白鹤霄和佟雨颜一组，刘思妤和路鸣一组。
以小组成员的期末总成绩为评分标准，总分最低的小组将承包下个学期所有的卫生任务。
对于高三生而言，最宝贵的莫过于时间，这个惩罚极具威慑力。为了不让小组中成绩差的同学影响总分数，成绩好的同学主动追着他们补课。一时间，所有人都铆足劲儿投入了学习中。
和白鹤霄分在一个学习小组，佟雨颜心里其实是有些排斥的，还好她擅长伪装，故意忽略和他的一切交流，只当他不存在。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周。一天傍晚，刘思妤因为感冒头痛趴在课桌上睡着了，佟雨颜去医务室给她买感冒药，回来时，在楼梯间的拐角看到了白鹤霄。
他的手搭在窗台上，南方的十一月，气温仍然高于二十摄氏度，他没穿校服外套，白衬衫的衣摆被风掀起，挺拔得像一棵杉树。
正犹豫要不要等一会儿再上楼，佟雨颜就听到了刘思妤的声音。
“为什么要跟我换组？”刘思妤因为鼻塞，音调比以往听起来深沉了许多，“虽然我很乐意跟雨颜一组，但是你经过班主任允许了吗？”
“班主任那里我去说服，至于原因……”他轻咳一声，说，“你就不要问了。”
刘思妤摊摊手：“ 我是无所谓的， 但是我们组的人不一定能同意吧？”她坦言道：“毕竟我的成绩要比你的好一些。”
“这个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跟大家协商的。”白鹤霄很直接地问， “你就说你能不能同意吧？”
刘思妤点了头。她没有理由不点头，她可是巴不得跟佟雨颜一组呢。 “谢谢。”白鹤霄礼貌地冲她笑笑，低头时才看到站在楼梯下面的佟雨颜。
她望着他的眼神极为冷淡，表情也犹如结了冰一般。白鹤霄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没有解释。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楼梯间。
佟雨颜用力吸了吸鼻子，随即语气轻松地招呼刘思妤：“来吃药吧。”如果每个人具有一种超能力的话，佟雨颜想，属于她的一定是放下。小时候受到的忽视让她练就了对感情没有执念的能力。如果不是放下了对父母偏爱弟弟的介怀，她大概只顾自怨自艾，根本没办法走到如今这一步。
往白鹤霄身边靠近的这段路，她只当是走错了，再返回来就可以了。换组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因为白鹤霄答应班主任，期末考试他会至少提前十五个名次，不然就自行承担下学期的卫生任务。而因为他的好人缘，即便是与成绩不错的刘思妤互换，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倒是佟雨颜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她才是不被组员们欢迎的那一个。刘思妤进来之后，提议小组每个周末至少找一天时间去咖啡馆一起学习，探讨课堂上没有掌握的知识点，为彼此解答疑惑。但是连续好几周， 都有人以有事为由请假，导致他们的讨论课一次都没有进行。
虽然也隐约猜测是不是大家不想参与讨论才故意用这种方法委婉拒绝的，但因为没有人说破，佟雨颜也没有多嘴。
偶然的一个周末。刘思妤约佟雨颜去图书馆看书，途经一家奶茶店时，她撞见小组里的其他成员。她们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拿着试卷讨论得热火朝天。
佟雨颜这才恍然，原来，自己被孤立了。她并不觉得难受，只是很愧疚自己连累了刘思妤。
第二天课间，佟雨颜趁刘思妤去洗手间的工夫，将那些组员全部叫出教室。
或许是心虚吧，那些女生都很乖顺地跟在她后面，几个人一起走到天台。风吹在身上，居然也不觉得寒冷，对冬季的感知偏差让佟雨颜恍惚了一瞬。
她转过身，后退一步，与那些女孩相对而立，划清界限。佟雨颜一一扫过她们的脸，面无表情。
“怎……怎么了？”有个女生沉不住气地问，“有什么话不能在教室里说？”
佟雨颜微微扯动嘴角，声音低沉地说：“以后的讨论课你们叫上刘思妤。不然我只好找班主任强制解决。当然了，只要你们肯答应，作为交换条件，以后小组的活动我全部退出。”
气氛尴尬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两个女生咬了咬耳朵，又互相推搡了一会儿，最后小声咕哝着说：“那你期末考试万一故意考得很差报复我们……”
佟雨颜笑出了声。她喜欢她们的毫不掩饰和自私，哪怕更幼稚一点儿，只要不过分娇蛮，她都能接受并包容。因为，这些品质都是由爱培育出来的。
她真的一点儿都不介意看到别人幸福。相反，这会让她对世界重新建立信心。
“放心。我绝对不会是拖后腿的那一个。” 她说完就离开了，那几个女孩却怔在原地。
佟雨颜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她的眼神真挚又温暖。为什么她毫不在意她们的恶意孤立，也压根不关心她们对她排斥疏远的缘由？她像是真的完全介怀，因此才安然地给予她们许诺。
这种感觉一点儿都不好。
6
其实，她们宁可她发火，至少这样心里不会产生奇怪情绪。是愧疚还是懊恼？分不清，但很受折磨。
她们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肖梦，好像终于弄懂了她的每一次挑衅都以狼狈失败收场的原因。
是啊！赢不了的。并不是说佟雨颜强大，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有上过战场。
她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你披盔戴甲，全副武装。在你激烈的叫嚣声中淡淡地、不屑地微笑，直到让你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幼稚。
真的……很令人不爽。 她们被逼迫着自我怀疑。
其实，肖梦作弊的行为的确不对，而且当时在考场上，她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也确实很影响别人答题。只不过，即便如此，为了举报别人而提前交卷，这种带着恶意的报复令她们无法不感到忌惮。
但是，现在的她们被一脸坦然的佟雨颜弄得烦乱起来。难道说，把佟雨颜列为善于举报别人，没有一点儿集体主义精神的异类，真的错了吗？ 她们垂头丧气地走出楼梯间，有点儿不知道该拿此刻的自己怎么办才好。
“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梦梦换组。”一起打球时，路鸣对白鹤霄说。白鹤霄从他手中抢过篮球，转身，轻轻一跃，将球送进篮筐。“猴子，认识那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路鸣耸耸肩：“好吧，我换一个说法。”他接过白鹤霄的球，一边防守一边说，“没想到你会为了梦梦抛弃佟雨颜。老实说，我总觉得你对她不是那么简单。”
趁着白鹤霄动作停滞的瞬间，路鸣甩开他，向前大跨几步，跳起来投篮。篮球落到两个人中间，弹跳几下滚远。白鹤霄站在三分球线的位置望着路鸣。
冬季的阴天，湿气蒸腾，视线里雾蒙蒙的。气温虽然不低，却还是有几分凉意。路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却被突然灌入鼻腔的冷气呛得打了个喷嚏，等他抬起头时，蓦然发现，白鹤霄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猴子，”白鹤霄望着他，非常直接地问，“是你干的吧？”
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准得可怕。今天早上接到白鹤霄的电话时，路鸣其实已经感知到，瞒不住了。面对一起长大的玩伴，他最好的兄弟，他觉得自己没有脸回答“是”或者“不是”。他绷紧嘴巴，像是在憋气似的，而 后用力吐出一口气，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鹤霄走到场外的看台上坐下，他不想和路鸣以对立的姿态、质问的形式来谈论这件事。坦白讲，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把他的所作所为归纳为错误。
在真正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反而觉得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一开始，白鹤霄并没有特定的怀疑对象。即便路鸣和艾佳坚持认为举报肖梦作弊的人是佟雨颜，他依旧持怀疑态度。
考试那天，他们班的同学被拆分到了两个考场。他和艾佳同属一个考场，路鸣、佟雨颜、肖梦同属另一个考场。
其实从暑假开学，他与佟雨颜对质的那天开始，他就对路鸣有些怀疑了。当时，他说他看到了佟雨颜去班主任办公室。
整整一个暑假，他都没有透露过这件事。他只是不断地强调，举报肖梦的人绝对是佟雨颜，可却对这么重要的证据闭口不言。
在白鹤霄的心里，路鸣并不是一个擅长耍心机的人，他们认识快十年了，小学一年级时，路鸣害羞地找到他，用一个昂贵的游戏机做交换，请他以“白鹤霄好朋友”的身份介绍自己给肖梦认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是那个单纯可爱的傻子。所以，他漏洞百出。
为什么要跟刘思妤换组？是因为，白鹤霄不希望路鸣被佟雨颜识破。
更确切地说，他不希望路鸣为了不露出马脚而用尽伎俩，而佟雨颜抱臂环胸，微笑着看他演着蹩脚的戏。
佟雨颜和路鸣之间，他选了路鸣。这个结果其实让白鹤霄在心里痛恨了自己很久。
口口声声说希望佟雨颜信任自己，学会向自己求助的他，却还是以“她比别人的承受力更强”为由而抛弃了她。
这件事，是他对不起她。但是白鹤霄有强烈而坚定的信念，认为他与佟雨颜还有很长很长的时日可以供他修复他们之间的裂痕。
“说吧。”解释期间，白鹤霄喝光了半瓶水，空气湿润，可他的心却很渴。他抬头望着仍然站在篮筐下的路鸣，冲他喊道：“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给我一个不对你动手的理由。”
路鸣别过了头。
他的鼻子酸了。他想到了小升初考试和中考的前一晚。
他整夜失眠，设想如果不能和肖梦考取同一所学校该怎么办？那些没有办法每天见到她的日子该如何度过？有时候想着想着，他就会没出息地哭起来。还好，他足够幸运，每一次都擦着录取线的边勉勉强强地考中了。
但是这一次，肖梦要出国了。
他在小学第一次见到她，她在学校的舞蹈教室里，穿着紫色的纱裙骄傲地旋转，漂亮得像橱窗里最美的洋娃娃。白鹤霄站在楼下叫她，她拎起书包蹦跳着走了，那个系在手机上的水晶挂坠就落在了趴在窗边偷看的路鸣脚边。
从那天开始，他的人生旅程开启了新的主线。
一开始，他只是追着她，还给她那个漂亮的水晶吊坠；再后来，他追着她，想要做她的朋友；后来的后来，他追着她升入同一所初中、高中……从小学至今，他追逐了她十年有余。但这一次，她要跑到国外去了， 他就是拼了命也追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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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直甘心守望的路鸣第一次动了贪念。他要留住她，哪怕用不光彩的手段。
考试的那两天里，他一直在犹豫，直到最后一场英语考试时，肖梦因为此前作弊都没有被抓更加肆无忌惮，而佟雨颜突然提前交卷，这让路鸣意识到，最佳时机到来了。他以肚子疼为由追着佟雨颜出了门，然后写了举报字条，从教导主任的窗外丢到了他的座位上，再顺理成章地将一切嫁祸给佟雨颜。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害了肖梦。
想到她被迫离开的那天，头上缠着绷带，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的模样，他就恨不能痛揍自己千万次。
他不敢坦白，也不能坦白，只好咬紧牙关闷着头，继续牺牲佟雨颜。有水滴落到地上，路鸣眨了眨眼睛，这才意识到并不是下雨。白鹤霄朝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作为兄弟，我理解你，但是不代表我赞成你的做法。找机会跟佟雨颜道歉吧。”
路鸣点点头，他攥紧拳头，很小声地问：“能不能……能不能别告诉梦梦？”
白鹤霄突然抬手往他脸上狠狠挥了一拳，在他应声倒地时，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白鹤霄说。
佟雨颜以照顾沈素禾为由婉拒了学习小组所有的活动，其他人心照不宣，刘思妤虽然嘴上不太同意，但也只能无条件支持她的做法。不过，每次参加完小组讨论课，她都像故意弥补佟雨颜一般，非得要将几个人探讨的问题全部复述给佟雨颜。
平安夜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炸鸡店里用可乐干杯，聊完课业，又天南海北地扯了很多。当然，大多时候都是刘思妤在说，佟雨颜微笑着聆听。
聊到最后，刘思妤像是喝醉了一样，用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说，她虽然看起来很开朗，但是，如果对方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类人，基本上也不会跟人深交的。可第一次看到佟雨颜的时候，刘思妤就觉得很喜欢，还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跟她成为好朋友。
窗外圣诞树上变换的彩灯打在她脸上，让她的样子看起来温暖又美好。“为什么？”佟雨颜很给面子地问道，尽管她并不怎么好奇答案。
刘思妤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一种直觉吧。”她高深莫测地说， “你就没有那种时候吗？即便是陌生人，可是在看到的一瞬间就觉得，可能会和他发生一些预想不到的故事。”
佟雨颜想了想，是的。是有的。
她想到了那个跟自己调换了行李箱的女孩。只看了她一眼，可是就这么过去了，她还是可以清晰地记起她穿的衣服、她的表情和她出众的外貌。
她的名字叫云舒。行李箱里有一本《猎人笔记》，扉页上写着：赠我最好的朋友，云舒。落款是雪岸。
佟雨颜把那本书压在了箱子的最底层。她就是这样的人，会把最深的渴望放在深不见底的地方，故意忽视。伪装自己一点儿都不想要。
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友谊、最好的家庭、最好的未来……所有有关最好的东西，都不太可能属于她。一直以来，她就是抱着这种绝望的觉悟长大的。
“雨颜。”刘思妤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 佟雨颜惊了一下：“好端端的，干吗哭啊？”
“我不舍得你。”刘思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我不舍得你。”
佟雨颜的嘴巴微微张开，她愣住了。那种被突如其来的温暖包围的感觉，让她不太习惯。可是，她的眼眶却不自觉地热了起来。“还……还早呢！”她别过脸，轻轻呼出一口气，试图调整激动的情绪。
刘思妤还在拼命地抽鼻子，斜斜扎在耳边的辫子跟着上下颤动。佟雨8
颜失笑起来，起身，走过去，轻轻拥抱了她。佟雨颜接纳了她给的美好。
两个人在公交车站告别，看着刘思妤上车后，佟雨颜一转身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是白鹤霄。
他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前走。
来到人少的巷角，白鹤霄拧着眉头，问她：“你收到微信消息了吧？为什么不来吃饭？我在店里等了你三个小时。”
佟雨颜微微侧了侧头，让自己的脸隐在光线之外，“白鹤霄，你也看到了，我有朋友，所以……”她顿了顿，又将脸挪回光线中，希望他能看清楚自己坚定的表情，“所以，你不用在我身上发挥你所谓的正义感。以后别再管我了。”
她的手腕再度被抓住了。
“你学会哭了吗？”白鹤霄没头没脑地问她，“佟雨颜，你学会哭了吗？等你学会哭的时候，你再赶我，我肯定不纠缠。”
她背对着他，用力甩开他的手，往前走去。 “圣诞快乐！”他冲她喊道，“路鸣让我代他向你道歉。” 别又想耍什么花样，骗取她的信任。
误会、诬陷、孤立、漠视、致歉……她会在乎？
别搞笑了。以后关于白鹤霄的一切，她都不会在乎。
佟雨颜咬紧牙关，大步拐出巷子，将身后的少年甩得越来越远。
期末考试临近，是时候交出各小组的答卷了。
班里的学习气氛也越绷越紧。刘思妤形容他们这些备考生，就像一个个被灌满气的球，或许能够飞跃天空，也可能根本等不到享受自由的时刻就爆破了。
临考前，佟雨颜独自去天台上吹风。她想到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她也是站在这里，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思考着关于未来的定义。
那时候，她给自己下达命令，要做一个任何时刻都不为所动的人。但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做到。
她经历了比想象中更多的情绪，这让她逐渐对自己的认知产生偏差。说真的，她现在有点儿弄不懂自己了。包括此刻的紧张。为什么会紧张？ 难不成她真的会在乎因为自己的成绩而影响别人这件事吗？
佟雨颜摇摇头，马上要进考场了，她不能被乱七八糟的情绪干扰。
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南方的冬天，风竟还是暖的，让人误以为时间静止了，根本没有向前。感觉心情平静了不少。佟雨颜睁开眼，正要转身，后颈就被人掐住了。
“都是你害的。”一个女孩用哭腔说。
声音很陌生，佟雨颜一时间没想到是谁。她努力扭转头，看清了，是卢晓晓。
“都是因为你举报肖梦，才让我也跟着没有分数的。”她浑身颤抖， 手指上根本没有什么力气。佟雨颜稍稍使劲儿，就反身抓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钟，她触电般地松开了。
卢晓晓的鼻子下面都是血，将惨白的脸色映得十分瘆人。 “你流鼻血了。”佟雨颜赶忙从衣服里掏出面巾纸，伸手帮她擦拭。 之前班里有传言，说卢晓晓因为上学期期末考试英语成绩被判零分，被她爸妈一顿责骂，之后就总是无缘无故地哭，像是得了抑郁症。但是大家都忙着复习，没有人真正去探究是否属实。
印象里，卢晓晓好像无时无刻不趴在座位上看书做题，转学那么久， 佟雨颜竟然跟她一次都没有说过话。
她的确像是把学习成绩看得最重的那类好学生。所以上次，和肖梦一起被教导主任从考场带出来时，她一直吓得发抖。
“他们都说我笨。”卢晓晓瘫坐在地上，鼻血还没有完全止住，顺着她的下巴流在衣服上，她声泪俱下道，“他们都说我没救了，我什么都不会做，我肯定是这次考试考得最差的。我会连累整个小组，我肯定会被大家骂的。”
啊，原来她在担心这个。
佟雨颜低头望着她，她很羡慕卢晓晓。
在最痛苦绝望的时刻，她知道找人发泄，懂得自救。
然而现在，卢晓晓选择了她，向她展露脆弱。该不该帮助卢晓晓呢？ 佟雨颜思考着。
其实，她都知道的。
肖梦作弊是为了拿个漂亮的成绩方便出国留学。她之所以要出国留学，是因为，她想和白鹤霄一起离开。
说真的，在得知肖梦退学时，有那么一瞬间，佟雨颜是感到欣喜的。她不想承认，但是那个卑鄙的想法确实从她心中一闪而过：太好了，这样白鹤霄就不用走了。
为了那一刻的自私，她决定还肖梦和白鹤霄一个人情。而且……佟雨颜望着哭到抽搐的卢晓晓，她至少比卢晓晓更能抗得过诋毁和漫骂。
因为，她习惯了啊。
“起来吧。”佟雨颜伸手去拉她，在卢晓晓泪眼蒙眬地望过来时，淡 淡地说，“你放心，我会帮你垫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