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你自己， 因为别人都有人做了。
奥斯卡· 王尔德
1
下了飞机，迎接佟雨颜和沈素禾的依然是一场雨。
佟雨颜在湿润的空气中仿佛嗅到了熟悉的气味。看吧，与一座陌生的城市建立感情，也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沈素禾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坐飞机的次数多了，眩晕感不再那么强烈。佟雨颜没头没脑地想，所谓不适或许也不过是习惯问题。
再没有人会提出要骑摩托车来接她们了吧。沈素禾对着手机失神的片刻，佟雨颜很幸运地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是位中年男人，车子抵达小区门口，帮她们将行李箱从后备厢拿出来时，还亲切和气地说了句“元宵节快乐”。佟雨颜和沈素禾面面 相觑，她们都忘了，今天还是个节日。
上楼前，佟雨颜顺便去便利店买了一包速冻汤圆带上去。
锅里的热气烟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她的眼睛第五次不自觉地望向自己的手机。一定有很多人等待着她的解释。
期末考试的所有科目，她都避开了试卷选择题中的正确选项。她计算着，这样足够取代卢晓晓，让她们的小组成为倒数第一。
她也知道自己对不起组内成员，但是她想好了，她会独自承担下学期的卫生任务，不耽误大家的学习。
只不过，可能刘思妤会失望吧，说不定还会生气。认识那么久，她还从未见过刘思妤发脾气。
还有白鹤霄。
想到他，佟雨颜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相比较面对指责和质问，她其实更怕解释。
向别人解释真的是世界上最难的事，她完全不得要领。所以，自期末考试结束后，离开学校的那一刻起，她就关掉了手机。回老家之前，她也特意把手机留在了出租屋里。
她就这样躲避着，期望所有人在这段找不到她的日子里，被时间的手掌抚平焦躁愤怒的心情，只留下对她的不屑。
可以忽视她，孤立她，但千万不要询问原因。这样就好了。
汤圆煮熟了，佟雨颜把汤圆盛到两只碗里，端出去。她站在客厅叫沈素禾，半晌也没听到她应声，只好走过去敲门。
然后，她便听到了微弱的哭声。
佟雨颜垂下眼睫，静静地立在那里。
对沈素禾来说，盛世大概是她心海里的浪，在风起时，在涨潮时，在偶然的海面波动时，那朵浪就会轻轻地，抑或是重重地拍打心岸。
虽然她努力工作，也化妆，买漂亮的衣服和鞋子，甚至曾接受同事的介绍，去见过几个相亲对象。但是，悲伤依然没有走。
它们蓄积在空中，时不时地满溢出来，让她手足无措地蹲在地上，被自己的眼泪淋湿。
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但都可以撑过去。佟雨颜给她时间，让她恢复平静。
她想起此前帮沈素禾投递的简历。之前佟雨颜也有做过一些功课，网上说年前每个公司都是维稳期，公司人员变动不大，加上要春节了，人事部也不会大力招人。所以，她投出去的简历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年后反而是找工作的好时机。
一般正式单位正月初七就上班了，或许已经有了什么回复。佟雨颜没再犹豫，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打开。
本想直接去看电子邮箱的，但是频繁进来的微信、短信消息让她根本无法操作界面。佟雨颜倚到书桌边，她静静地等着。
手机屏幕上几乎是以轮换的方式显现着白鹤霄和刘思妤的名字。过了一会儿，刘思妤的名字没再出现了，只剩下了白鹤霄的。
佟雨颜一一看完那些未读消息。有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了一条“谢谢”的短信。佟雨颜猜，可能是卢晓晓。
剩下的那些，虽然毫无疑问都来自白鹤霄和刘思妤，但内容出乎意料。没有想象中的责骂，全是关心的询问，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到最后，两个人的语气都变得急躁起来。
刘思妤在短信里说：雨颜，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小组是不是倒数第一， 反而是你的沉默让我觉得很受伤。不管你有没有把我当成朋友，我都祝你新年快乐。
傻姑娘。佟雨颜伸手摩挲着手机屏幕上她的名字，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而白鹤霄的最后一条短信里，最后那句话依然是一个熟悉的问句：你就真的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想了想，佟雨颜很应景地回了五个字：元宵节快乐。
寒假结束后，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 佟雨颜根本没有机会坐在位子上。
第一个找她的是刘思妤。刘思妤把她拉出教室，带她跑到天台上，迎着和煦的春风，问她：“怎么回事？雨颜，你一定有什么苦衷对不对？”
想到卢晓晓犹如面临世界末日般的表情，佟雨颜摇摇头。
“那到底是为什么？”刘思妤难以置信，“你一向都是班里的前三名的，没道理一下子跌到倒数第五啊。你给我个理由说服我。难不成……”她立刻绷紧了嘴巴。
就算所有人都猜测佟雨颜是要拉小组的人下水，故意为之，她也不能怀疑佟雨颜。
又要解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要靠解释来维系吗？佟雨颜觉得疲惫，她垂下头，低声道：“思妤，我没什么好说的。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
2
“我也不想逼你说什么。”刘思妤难得皱了眉头，语调也上扬起来， “你不用表现得这么不耐烦。我不过是想明确一下，你到底需不需要我的帮忙。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不希望在别人说佟雨颜是个卑鄙自私的人时，我连个有力的反驳理由都讲不出来，你懂吗？”
“为什么要反驳？”佟雨颜歪着头望着她，“既然是流言，就完全不必把它当回事。”
刘思妤别过头深呼了一口气，她再度回过头时，眼眶里闪烁着泪花： “雨颜，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厉害。你不在乎别人对你的诋毁，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在乎。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着，刘思妤后退了几步，而后，在佟雨颜波澜不惊的眼神里，失望地转身，下了楼。
太过分了，刘思妤恨恨地想。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佟雨颜最好的朋友， 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佟雨颜却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疏离她，把她当成自己的敌人一般防备。
整整一个假期，她每天给佟雨颜发短信发微信，却始终等不到她的回复。刘思妤几乎能够预想到毕业之后，佟雨颜一定会彻底跟她斩断联络。所以，她到底为什么要如此珍视她们之间的友谊？
刘思妤委屈又难过，她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暗暗发誓，再也不要理佟雨颜了。可是在发誓的同时，眼泪仿佛掉得更凶了。
从天台上下来，还没走进教室，佟雨颜就被班主任喊走了。
又是那个角度，她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望着窗外，用意念在脑海里哼起舒缓的钢琴曲。她把那些训导词系在旋律上，让它们随着音调起伏波动。因为很有意思，她轻轻弯起了唇角。
“你还笑？”班主任捕捉到她的笑容，更加怒不可遏，“所有科目的选择题都做错，佟雨颜，你把老师当傻子吗？如果是真的想使坏故意拖小组下水，那不可能。老师就事论事，你自己造成的恶果你自己承担。”
3
佟雨颜的眼睛在这一刻突然发亮，这是她求之不得的结果。要知道， 在决定帮助卢晓晓之后，她一直在为连累小组而感到烦闷。如果这世上有最讨厌的事情排名，对她而言，排第一的绝对是，欠人情。
她按捺着兴奋和欣喜， 从班主任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总算松了一口气。
下一节刚好是班主任的课，他就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做了总结性发言，表扬了很多名次进步的同学，也批评了个别心术不正的同学。
佟雨颜垂着头微笑，坐在她旁边的刘思妤则一直正襟危坐，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她划清界限。
同时，老师也宣布，佟雨颜愿意为自己的失误负责，这学期班级里的日常卫生，都由她负责。
一时间，班里议论纷纷。
佟雨颜仿佛听到很多人舒了口气，交换眼神的，窃窃私语的，向她投来目光的……佟雨颜分辨出来了，有来自白鹤霄的。
他坐在她的斜后方， 他的眼神比别人的都直白， 带着强烈的谴责意味。
一直告诉自己，只要问心无愧就无所畏惧的佟雨颜，在经受过刘思妤的含泪痛诉后，再一次觉得好像被谁抽了一巴掌。
不是抽在了脸上，是抽到了心里。
佟雨颜整张脸即刻变得火辣辣的，如坐针毡。她用手撑住头，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自己的脸，不让白鹤霄看穿。
卢晓晓因为压力过大被诊断为神经衰弱连续请假好几天之后，班主任似乎意识到了班里的学习气氛实在过于紧绷了。关于高考的意义他改了口，不再谈论人生转折点，反而说起了什么“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之类的话。同学们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中的笔却一直没停。
“行了行了！”班主任敲敲讲桌，“都停下笔。今天的晚自习我们就做电影赏析好了。班长去把灯关了。”
教室里瞬间黑下来，佟雨颜眨了眨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投影仪启动，黑板上方的投影幕布上出现了穿着校服的男生女生。班主任为他们选的是一部校园背景的电影。
电影已经上映很久，很多人应该已经看过了。可是因为是一次难得的喘息时间，大家依然看得津津有味，佟雨颜虽然没什么机会看电影，但她对影片里的情节也不怎么感兴趣。她回头看了看，最后排的角落里空着两个座位。
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幕布上时，她猫着腰走过去，坐下，倚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佟雨颜感觉身边又坐了一个人。
不需要睁开眼睛，只凭气味判断，她也知道，是白鹤霄。
他身上有种辨识度很高的薄荷味，带着微微辛辣的清冽，混在弥漫花香的春日夜风中，很奇妙。
“佟雨颜。”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见她没有动，他又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肩膀：“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真相？”
比起回答白鹤霄的问题，佟雨颜觉得自己还是装睡比较轻松。“唉……”白鹤霄轻轻叹息，“你真的……”
他的目光似乎落到了她的脸上，佟雨颜有正被注视的感觉。
“你真的让我很难办。”不知道是不是怕惊扰到其他同学，白鹤霄的声音又低又缓，异常温柔，“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女生，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相信，谁都不依赖，谁也不在乎。你觉得你很酷吗？佟雨颜，让我告诉你，你是全世界最蠢的姑娘。”
他又叹了口气：“认识那么久，我觉得，只有那天晚上，你躺在地上叫我的名字，让我救你时，你是活着的。你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现在这种状态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白鹤霄充满怜惜的眼神在女孩瘦削的脸颊上停留，像是在完成一个温柔的抚摸，末了，他又垂下头：“如果不想让我管你，那天你就不该上那辆地铁。在一群穿单衣的人中间，穿着那么厚的羽绒服，汗水浸湿了刘海，还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佟雨颜，根本不是我故意注意你， 是你应该反省，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显眼地出现在那里！”
佟雨颜的睫毛动了动。穿羽绒服？那不是她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二天？ 她们见过面？为什么她对白鹤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我用手把你推出去，你回过头的时候，我记住了你脸上的茫然。” 白鹤霄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像是在寻找恰当的措辞，“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女生，像是……怎么说呢？像是迷了路，在世间迷了路。让人没办法不管。你懂吗？佟雨颜，我没办法不管你。”
电影大概到了高潮部分，男女主角在毕业各奔东西的五年后，再度相逢，两个人拥抱时，班里自发响起了激动的掌声。白鹤霄突然抓起佟雨颜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狠狠捏了一下后松开。
“唉！”他叹了口气，说，“算了，你就继续做你自己吧，毕竟别的人都有人做了。”而后，就起身离开了。
萦绕周身的薄荷味变淡了，佟雨颜睁开眼睛，看到少年离开的背影。他微微佝偻着身体，肩膀耷拉着，垂头丧气的样子。她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手指因为刚刚被他用力捏握过有些麻痛。佟雨颜想起第一次见到的白鹤霄的笑容。
在雷电闪过的雨夜，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却令她铭记了温暖灿烂的定义。但是现在……曾经坚毅明朗的少年因为自己而显得脆弱卑微、不堪一击。
她做了错事吗？佟雨颜突然感到有些茫然失措。
回家的地铁上，佟雨颜倚着地铁门站着。门玻璃上映着她面无表情的脸。班里的女生常常聚在一起讨论，她们最满意身体的哪个部位。
有的人喜欢自己瀑布般的长发，有的人喜欢自己星光熠熠的眼睛，有的人喜欢自己饱满光洁的额头，还有人喜欢自己笔直细长的双腿……但是佟雨颜，她喜欢自己左眼下面的神经。
它很通人性，很可爱。
每当佟雨颜紧张、愤怒，情绪趋于失控时，它就会轻轻跳动，像是在提醒、警告、劝慰，让她能够更快地恢复理智。
在白鹤霄的脸占满自己脑海的此刻，佟雨颜左眼下的神经跳了起来。她扬扬眉，从车玻璃上移开视线，掏出手机转换思维。
因为要节省话费，她很少在外面用流量上网。看了几页之前下载的小说，佟雨颜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打开移动网络，等了一会儿，除了微信关注的一些公众号有更新提醒外，邮箱里还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佟雨颜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她立刻点开，的确是她发送沈素禾简历的其中一家公司的回复信。心跳在邮件内容的加载过程中乱了节拍，“咚咚咚咚”似鼓点般砸着胸腔，而后突然沉了下去。
怎么会？
那家公司的招聘经理在邮件中写：沈小姐，您好，我想您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您的设计作品实在令我印象深刻。实际上，两年前，您已经通过了我们公司的面试，只是，您回复邮件婉拒了成为公司一员的机会。当时，您还连续回绝了好几家类似公司的录用，我和身边的人事朋友也一度认为你的个人信誉度极低，简直就是将面试当儿戏，所以将您列入了招聘黑名单。但本着一颗惜才之心，我想警告您，不要试图一而再、再而三地浪费别人的时间，挑战别人的底线。除非您对此前的行为做出解释，不然，我想，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同事。
佟雨颜将这封短短的来信反复阅读了好几遍，却依然觉得无法理解。
婉拒？这家公司对于沈素禾的专业来说，绝对是最佳选择。更何况，那时走投无路的沈素禾，即便面对的是比这家公司实力更差一些的单位，也一4
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入职。她怎么可能会婉拒？还接连婉拒好几家公司？ 这怎么可能？
对方说，那些婉拒信都是用邮件发送的，可是，如果发邮件的人并不是沈素禾本人呢？
佟雨颜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她想起了刘思妤此前的推想——这明显是被人陷害了吧！
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那么，陷害沈素禾的人，会是谁呢？
路鸣请了一天的假，打电话也不接，白鹤霄觉得不放心，中午一放学，午饭都没吃，就跑去他家砸门了。
“谁啊这是？来了！”路妈妈走过来打开门，见是白鹤霄，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而后走出门，小声对白鹤霄说：“哎哟，鹤霄你快劝劝鸣鸣吧， 这浑小子要是再这么下去， 他爸不把他打死， 就得把自己气死。”
路妈妈长着一张圆润慈爱的脸，胖胖的胳膊因为激动不住地挥舞着， 白鹤霄早在第一次来路鸣家里时，就感到好奇了，为什么看起来亲切软绵的路妈妈要嫁给整日板着脸、脾气火暴的路爸爸？后来他也问过路鸣，路鸣给他的答案是：互补呗。
“路鸣怎么了？”即使站在门口，白鹤霄也隐约嗅到了里面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阿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路妈妈用口型跟他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直到白鹤霄进到路鸣的卧室，才知道，路妈妈口中的“世界大战”是指什么。
肖梦离开之后，换了电话号码，再没有跟他们任何人联络，白鹤霄也曾试着从爸爸口中打听，爸爸只说了他们搬家的城市，再追问时，就被他用“好好学习别瞎打听”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白鹤霄猜测，大概是肖叔叔要面子，故意和大家断了联系。
他和路鸣都很担心肖梦的伤势。因为离开的时候，她头上还缠着绷带。几乎隔两天，他们就要讨论一番，猜测她的伤是不是全好了，有没有留疤，肖梦是否适应了转学之后的生活之类的。
前几天一起放学回家时，路鸣突然说，他正在攒钱，打算攒够了，就找个周末买火车票去肖梦所在的城市看她。
那里离他们所在的地方将近两千公里，并且没有高铁动车经过，普通列车要坐三十个小时。白鹤霄否定了他的方案，因为周末两天的时间全部花在路上都不够。
路鸣不服气地扬了扬脖子：“那还不好办？坐飞机好了。我查过了，从咱们这里有飞机直达。就是机票贵了点儿。”
白鹤霄并没有将路鸣说的话当回事，因为他知道依照路鸣的生活费标准，这张机票至少省吃俭用攒半年才能攒够。但他没想到，路鸣去偷了他爸爸的钱。
一开始，路鸣每天从爸爸的公文包里偷十块二十块的零钱。几天过去后，因为他爸爸没有察觉，他便胆子变大了，开始偷五十、一百的纸钞。他很容易就被逮了个正着。结果可想而知，因为此事性质太过恶劣，他爸爸怒急之下打了路鸣。
白鹤霄望着路鸣乌青的眼睛， 忍不住愤然道：“ 你爸下手也太狠了。”
“他那个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路鸣揉了揉鼻子，不满地说， “挨点儿打也就算了，就是钱被没收了，连我自己省下来的零花钱也都给敛走了，我还得重新攒，梦梦的生日肯定是赶不上了。”
白鹤霄这才惊觉，下个月七号是肖梦的十八岁生日。原来，路鸣是打算去给她过生日的。
“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他很感动，所以即便没有什么把握，还是拍拍路鸣的肩膀，安慰道，“一定让你按时送上祝福。”
路鸣挠挠头，随后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比起那个，其实，眼下有个更急的事儿需要解决。”
“别卖关子。”白鹤霄捶他一拳，“有屁快放！”
路鸣撩起运动裤，指了指自己肿成馒头的右脚：“你能不能送我去趟医院？我脚崴了。”
“晕。”白鹤霄难以置信，“什么时候的事儿？”
“早上躲我爸时，不小心崴的。”路鸣龇牙咧嘴道，“怕我妈知道了跟我爸吵架，就没敢说。忍了一天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去学校？我是那种因为眼睛青了就旷课的人吗？我才不像梦梦那丫头，把形象看得那么重要。”
白鹤霄觉得无语。为了不被路妈妈看穿，他们趁她去洗手间时，离开了家，自小区门口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只是普通的扭伤，医生正骨之后，让他们坐在医院走廊休息半个小时再离开。
两个人百无聊赖地坐着。突然有个女孩走到他们身边，怯怯地问： “同学，你知道神经内科在哪里吗？”
白鹤霄和路鸣一起抬起头，竟然看到了同班同学卢晓晓。对方也没想到是他们，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嗫嚅着解释：“之前那家医院离我家太远了，会耽误课程，所以我换到这里来看神经衰弱。”
因为举报肖梦连累了卢晓晓的英语成绩也被判了零分， 所以， 两个人抱着赔罪的心理， 对卢晓晓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友好。因为路鸣走路不太方便， 白鹤霄独自带她去了诊室， 还在诊室门口一直等到她出来。
“你……你怎么还没走？”卢晓晓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白鹤霄迎上去，关切地问她：“医生怎么说？好点儿了吗？还需要继续请假治疗吗？”
大约是有点儿不适应白鹤霄对自己过于亲切的态度，卢晓晓垂下头，脸颊微微红了起来，她磕磕巴巴地解释着：“好很多了，最近……最近睡得也比之前好了。应该下周就能……就……就能正常上课了。”
“太好了！”白鹤霄露出灿烂的笑容，“卢晓晓你一定要加油啊，我觉得你特别棒。”
卢晓晓知道，他的鼓励大概只是善意的谎言，但是整颗心还是不自觉地暖了起来。因为这份熟悉的暖意，她突然回忆起了一件事。
有关佟雨颜。
她知道， 所有人都误解了佟雨颜， 可是自己却没有勇气出来澄清一切。
当然，她也开始出现了矛盾的结论。理论上，她觉得应该是佟雨颜举报了肖梦，因此觉得连累了自己很愧疚，才会甘愿做出期末成绩为她垫底的牺牲。可她又潜意识地认为，佟雨颜不像是会做背地里报复别人的事的人。
但不管怎样，佟雨颜期末成绩考倒数第一并不是为了故意拖累小组， 让别人难堪，而是为了自己。所以，她也想为佟雨颜做点什么回报她。
“我知道你和肖梦是好朋友。”卢晓晓依然低着头，声音却比刚刚坚定了很多，“但是请你们别再因为之前她作弊被举报的事怪罪佟雨颜了。因为……”她突然抬起头，直视着白鹤霄，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是不是她做的，她做的都是正确的。而且，佟雨颜是个好女孩，她真的特别好。你知道她这次为什么考得那么差吗？是因为我。”卢晓晓的眼睛里聚满了泪光，“是因为她看我害怕，才故意帮我垫了底。”
白鹤霄的脑子里有个声音轰然炸响，震得他下意识地晃了晃头。“你说什么？”他虽然已经完全认同了这个解释，可还是不由自主地确认道， “你再说一遍。”
“佟雨颜是为了帮我缓解压力，为了不让我成为被小组斥骂的对象， 才牺牲自己的。”卢晓晓捂住脸， 颤抖着说：“所以， 请不要责怪她了。”
5
佟雨颜考虑了一整天，都不知道该怎样告诉沈素禾那封邮件中所提到的事。
毕竟，邮件是用沈素禾的邮箱发送的，并且是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要么知道沈素禾的邮箱密码，要么就是可以随时取用她的笔记本电脑的人。
能够拥有这两项特权的人，一定是和沈素禾关系很亲密的人。室友？抑或是闺蜜？
虽然这样就能解释沈素禾为何多次被公司拒绝，但是，被亲密的人欺骗和重拾信心比较起来，究竟哪一个更能让她接受，佟雨颜想不出答案。如果没有跟刘思妤闹成现在这样，或许还可以请她给自己一些意见，但是现在，佟雨颜根本找不到别的人商议。
看到手机通讯录排在第一位的白鹤霄的名字，佟雨颜更加焦躁。她把手机装进口袋。地铁到站了，她下车时，见许多乘客拿着湿漉漉的伞上来。
看样子已经在下雨了。
因为台风预警，今天学校取消了晚自习，虽然地铁里似乎仍然平静安然，但一出站，佟雨颜就被肆虐的狂风吓到了。
她来这座城市快一年了，台风也遇到过几次，只是从没有遭遇过这么大阵仗的。时间刚过五点，天已经全黑了，厚厚的乌云密布空中，行人们顶着风匆匆赶路，大概再过一会儿，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佟雨颜看了看手边伞骨脆弱的小伞，确认它根本无法抵挡这种风雨。于是便把手机裹进伞布里，放弃撑伞，大步跑进雨中。
地铁站离家不算太远。但是风大雨大，缓冲了她的速度，感觉还是花费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才跑进单元楼。
佟雨颜全身都被浇湿了，用钥匙开门时，发现连手上都在滴水。今天这种情况， 沈素禾肯定早就下班了。可进门后， 迎接她的却是满室寂静。没回来？佟雨颜去浴室找了毛巾擦干头发，继而拿起手机给沈素禾打电话。
没人接。
她改发微信： 雨下得很大， 你直接打车到小区门口， 我撑伞过去接你。
放下手机，佟雨颜去厨房简单煮了点儿吃的，吃完东西，又坐到窗前发了会儿呆。雨势更猛烈了，树枝在风中狂舞。她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居然八点钟了，沈素禾仍然没有回复消息。佟雨颜又试着打了几次电话，依然没有人接。她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她拧开沈素禾房间的门， 因为没有开灯，书桌上没关的笔记本电脑的电源发出幽暗的蓝光。
她用手触摸笔记本外壳，很热。看样子已经开机很久了。难道沈素禾今天没上班吗？那现在她能去哪儿？
佟雨颜随意一瞥，就看到了放在电脑旁边的日历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有一行被画掉的小字：恋爱两周年纪念日。后面还跟了一颗可爱的爱心。
应该是很早之前就记在上面的。
佟雨颜紧张起来，沈素禾该不会做什么傻事吧？可是她不接电话， 自己应该去哪里找她呢？佟雨颜着急转身时，不小心碰到了鼠标，屏幕被点亮。
沈素禾没有设置锁屏密码，所以页面还停留在她离开前的状态。她在搜索栏里搜索了许多与“海底深潜”有关的词条。
佟雨颜的心里立刻响起警钟。
她没有犹豫，从家里找了一件雨衣穿上就出了门。
对于这样的狂风而言，佟雨颜实在太瘦弱了，为了避免自己被刮飞， 她几乎是一路抱着大树跑到地铁站的。
6
地铁里几乎没什么人了，买票时工作人员告诉她去往海边的线路受台风影响暂时停运了。佟雨颜只好买到离海边较近的站点的车票，下车后， 她走出地铁站，发现街上十分空旷。要不是道路两旁的商场里灯火通明， 她甚至怀疑整座城都空了。
把雨衣上的帽子罩到头顶，她冲进雨中，风像是比之前小了些，因为打不到车，佟雨颜艰难地迈着步伐，走了很久才来到沙滩上。
少了四周建筑的遮挡，狂风开始肆意彰显自己的威力，声势浩大的浪花不断拍打着沙滩。扬起的细沙眯了她的眼睛，她挡住脸，缓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往常总是人满为患的沙滩，此刻看起来竟有那么广阔。佟雨颜透过手指缝隙四处观察，似乎在左边很远的岸边看到了一个人影。
她知道台风天靠近大海很危险，但还是咬牙跑了过去。只是，一直走到目的地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人影，是有人将搭建帐篷用的一根支架落在了沙滩上。
佟雨颜失望地叹了口气，可等她再回头时，发现巨浪随风而来，将她拍倒，她瞬间被冲进海里。
完了，佟雨颜的心猛地下沉。
幸而一块大大的礁石挡住了她，佟雨颜迅速爬起来趴到一旁的礁石上，发现自己腿都软了。
整个海面像被人用两只手来回颠晃，缓神的空当，佟雨颜突然发现， 自己想回到岸边已经有点儿困难了。
她趴在礁石上，用两只手臂紧紧抓着凸起的部分。但她心里十分明白，自己支撑不了太久的。一定要在下一次巨浪袭来之前逃到沙滩上，不然如果真的被卷进深海域，依靠她生疏的游泳技能，根本不可能游出来。怕吗？客观地讲，是怕的。但为了不被恐惧控制，她努力集中思维。
正准备跳下礁石时，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沈素禾，根本没有看屏幕上闪动的名字，就立刻接了起来。噪音太大，佟雨颜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打电话的人居然是白鹤霄。
大约是听到了呼呼的风声，白鹤霄警觉地问她：“你在哪儿？”
她已经向他展露过一次脆弱了，但得到的是什么呢？是误解、猜疑和质问。佟雨颜可不是傻到会将一个错误犯两次的人。所以，她调整情绪， 极力保持冷静：“在外面。”
为了确保让她听到，白鹤霄不自觉地拔高了声调：“今天有强台风，你现在还在外面？”
佟雨颜全身都被打湿了，吹了这么半天的凉风，忍不住打起了喷嚏。白鹤霄还在追问：“佟雨颜，你到底在哪儿？立刻告诉我。”
“我没事。”她回头看了看，海面正在激烈晃荡。不行了，不能再拖 了。“该死。”她切断电话，丢掉灌满水的鞋子，决然地跳进海里，奋力 朝沙滩跑去。
海水击打着她的小腿，佟雨颜是闭着眼睛向前跑的，她害怕自己看到过远的距离就会失去信念。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疼痛令她蹙紧眉头，可是她没敢停。
佟雨颜第一次体会到了对死亡的极度恐惧。在今天之前，她真的从不知道，自己是那么渴望活下去。假设她能安然逃过这场危难，她发誓，绝对不再轻慢生命。
跑了很久。其实早就已经安全了，但佟雨颜仍然不敢停下来。直到， 她失去所有力气，跌坐在沙滩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用力呼吸，潮湿的味道浸润心肺。太好了，她还活着。
佟雨颜把脸埋进膝盖，试图平复情绪，但是没有用。身体剧烈颤抖着，她根本控制不住。
白鹤霄远远就看到了她。
打电话给佟雨颜时，他刚好坐地铁经过这附近，虽然觉得稍有些安全常识的人都不可能在台风天来海边，但依然觉得不放心，就下了地铁走过来看看。
佟雨颜这傻瓜！白鹤霄大步走过去。
偌大的沙滩上，佟雨颜蜷坐着，显得那么小。她应该是受伤了，米色的沙子里混着红色的血迹。她为什么总是弄伤自己？白鹤霄攥紧拳头，气喘吁吁地吼道：“笨蛋！”
佟雨颜闻声转过头，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证实正快速朝自己靠近的人影并不是幻象。白鹤霄的怒气仿佛压制住了台风，一时间，树枝和海浪都不似刚刚那般狂妄了。
走到她身边， 迎着她清冷的目光， 白鹤霄深深叹了口气：“ 我真的……”他蹲下来，语气无奈地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他将目光移到她脸上，打量着她乌青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坚定地下达结论：“佟雨颜，你绝对是世界上的头号傻瓜。”
佟雨颜垂下头，她很懊恼，自己为什么还在发抖？
白鹤霄伸手捏住她薄薄的肩膀：“佟雨颜，你听好。”他郑重地告诉她：“你是可以哭的。不用再假装自己很厉害了，在我面前，你是可以哭的。”
泪水突然冲进佟雨颜的眼眶。她很少有哭的体验， 所以对这种鼻酸眼热的感受很不习惯。甚至， 面对汹涌掉落的眼泪， 她也不知所措起来。
她茫然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白鹤霄，好像在说：你弄出来的眼泪， 你负责吧。
白鹤霄忽然觉得忍俊不禁，他张开双臂，圈住了佟雨颜。
他的下巴抵着她潮湿的发顶，温热的手掌拍着她瘦削的背部，轻声道：“很乖。”
7
台风过后，气温急速上升。季节像是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春到夏的变换。这也意味着，高考更近了。
班主任说，三天后学校要举行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上次期末考试排在级部前十名的同学都要跟着上台带头宣誓。
班里每天都有同学背宣誓词，那些铿锵有力的排比句回荡在安静的教室里，像警钟敲响在耳边。
下午放学铃敲响，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光了。佟雨颜从后至前将每个人的凳子搬到桌上，拿起立在前门的扫把扫地。
说起来也怪，自从她被罚打扫卫生之后，班里干净整洁了很多，有时候甚至根本不需要拖，扫一遍就足以交差。
而且因为在答应卢晓晓之后就预见了后果，所以，对于每天值日这件事，佟雨颜接受得非常坦然。她甚至将此看成了难得的身体锻炼。
更重要的是，她获得了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默背一段文言文， 自己与自己用英文对话，抑或是认真聆听着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当然，也免不了被一些难以忘记的回忆侵扰。
她去海边找沈素禾的那天，哦，不，应该是说，白鹤霄突然现身海边之后发生的一切，成了最近经常霸占她思维的事。
可是每当想到此，佟雨颜又会别扭地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实在是太丢人了。
当白鹤霄质疑她台风天跑到海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时，她不服气地反驳，当然没有，她是来找沈素禾的。只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解释更多， 就接到了沈素禾的电话。
沈素禾说她趁着休班去商场的极限运动会所报名参加海底深潜，这是之前她和盛世的两周年纪念日约定。结果却被突如其来的大雨耽搁在那里，手机设置了静音，所以没有听到。
佟雨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为自己夸张的臆想而感到丢脸，特别是她差点儿被卷进海里……嗯，还被白鹤霄目睹了如此狼狈的模样。
看她悻悻然地挂断电话，白鹤霄仿佛已经洞察了真相，但他没再拆穿她，转而伸出手将她拉起来，背着她走到地铁站，送她去医院包扎受伤的脚，又不顾她的反对，将她一路背到了家门口。
他将她放下来，脚步声惊亮了声控灯。大约是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好意思，白鹤霄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说：“就你这个小体格，再背几个小时也不成问题。”
佟雨颜还是觉得尴尬，她低着头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灯灭了，雨小了很多，从窗外送进来的风也变得温柔起来。南方的春末，空气湿润，薄荷和花朵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在两个人中间绕着， 绕着。
白鹤霄朝她靠近了一步。佟雨颜紧张地绷紧了身体，她别过头，不敢看他的脸，脚下不自觉地开始往后退。
“别动。”他轻声道。
佟雨颜的背抵住了门，无路可退了。
看到白鹤霄抬起手，佟雨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眼睛。
然后——“啪”的一声，白鹤霄一掌打在了佟雨颜的左肩上。
灯亮了。佟雨颜愣愣地望着他，白鹤霄摊开掌心，讪讪笑着朝她展示成果：“有……有蚊子。”
“噗……”即使是现在想起来，佟雨颜仍然会忍不住笑出声。
实际上， 那天的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但是， 又好像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放下凳子时，佟雨颜不小心碰到了后面的桌子，一本书从最上面跌落。她弯腰捡起来，摊开的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短句，很熟悉，好像是一句歌词：原来最美的话在于不说，承诺在于我们都忘了。
意外地符合她的心境。佟雨颜下意识地合上书，便从封皮上看到了三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白鹤霄。
仿若窥探到了什么美丽的秘密，她抿起嘴角，笑弯了眼睛。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佟雨颜的思绪。她接起来，沈素禾兴奋的声音自听筒里传来：“‘千艺创意’你听说过吧？国内知名的室内设计公司。她们打电话约我面试。雨颜，她们打电话约我明天上午面试。”
佟雨颜缓了缓神，才反应过来：“太好了，祝贺你。”
在沈素禾激动地复述千艺创意的人事打电话给她的对话内容，又自言自语要拜托大学闺蜜帮自己恶补一下最近室内设计的潮流趋势时，佟雨颜慢慢在心里坚定了一件事。
是时候告诉沈素禾关于之前婉拒公司录用邮件的真相了。因为她现在确定了，看似认了命的沈素禾，心里仍然怀有期待和不甘。
即便是丢了这么久的专业内容，在接到面试邀约时，她的第一反应仍然不是害怕。所以，这场翻身仗，或许早已在她的臆想中打了无数次。
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也可能早就准备好了。
佟雨颜瞬间竟觉得豁然开朗。佟雨颜将教室里的最后一只凳子放好， 语气轻松地对沈素禾说：“你在家里等我， 我要回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她现在相信，对沈素禾来说，这一定是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