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这人海相濡以沫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林小果正对着电脑边煲剧边啃苹果。手机嘀的一声响,她滑开看,发现是微信新消息。来源是互加好友后没怎么聊过的一个名字。是许一的同学,也是他好哥们儿。“我心情不好,想到你是美女作家,应该很会开导人吧,可不可以和你聊聊天?”她一怔,赶忙回复:“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喜欢的女生遇到了她很喜欢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这种时候明知安慰无济于事,她也只得尝试和他说了许多。可对方仍流露出抑制不住的伤感,她也有些感伤,索性说:“要不我也和你说说我的事,也许你会觉得我比你还惨呢!”“嗯,你说。”“还记得过年的时候我问你,许一是不是把我拉黑了吗?”她打字一向很快。“对不起!”对方还没等到她的后文,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我骗了你,当时是怕你伤心。”模模糊糊间,她似乎想起那个傍晚,她习惯性地在好友列表里点开许一的头像,想看看是不是有被她平常忙碌时忽略掉的朋友圈动态。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和他联络了,自从知道他交了新女友那天起。虽然他和她,本来就只是能分享心事的好朋友,但她也不知从哪来的自觉,仍然有些下意识地避嫌。但令林小果怎么都没想到的是,眼前她点开的他的朋友圈,状态栏竟会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她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遍又一遍地下拉菜单刷新,甚至于怀疑是不是无线网络出了错,还是微信有了什么漏洞。怎么可能呢?许一把她拉黑了?他怎么会?如果说是因为他交了女朋友,那也不对啊,他又不是刚谈恋爱,好几个月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她不能接受,猛然间想起了自己的微信好友中,还有一个是他的好哥们儿。是有一次为了方便传照片,互加的微信。这一刻她似乎还有些庆幸,庆幸这自己唯一保留下来的,与他有关的一点点人脉。她赶紧点开消息框,一刻也不愿多等,直接发了语音:“你在吗?我想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许一的朋友圈内容是不是清空了?我点开他的朋友圈,什么都看不到了,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是他清空了内容吗?还是他把我拉黑了呢?可是我总觉得他应该不会拉黑我。完全没有理由啊,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呢?”一口气发完这些,她忐忑地捧着手机。好几分钟过去,屏幕终于亮了:“我帮你看了,我好像也看不到他的状态,应该不是拉黑了你吧。他本来就很少更新,而且平常给他电话、短信,他也都不怎么按时回复的。是工作很忙吧。”对方回答得特别诚恳,林小果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为保险起见,也为让自己完全放心,她忍不住又提出要求:“那你可以截个图让我看看吗?”可这一次,对方却变得含糊起来:“我现在在外面。你放心吧,真的没有拉黑你。你们关系这么好,他怎么会呢?你可以打电话给他啊。我先不跟你说啦,改天聊!”话已至此,她也不便再强求,只好遗憾地说:“那好吧,麻烦你了,谢谢。”林小果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原来是在骗她。“我后来自己发现了,给他发了消息,系统提示说让我重新发送好友验证。不过当初问过你后,我确实以此为由,自欺欺人了好长一段时间。”“是他女朋友删掉的,不是他本人,我打电话帮你骂过他。”林小果一激动,差点就捧着手机蹦起来:“说好替我保密呢!”“你们关系很好。”对方却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你喜欢过他,是不是?”深呼吸。接着,她看到消息框里的下一句:“他想过和你在一起。”心口像被拳头击中,泪水顷刻间模糊了眼眶。这个答案她早就猜到过,想过好多好多次。可当初毕竟还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的猜测,胡思乱想一通过后,又可以堂而皇之地自我否定。这半年以来,林小果无数次安慰自己,这一切不会是真的。电影电视剧里的桥段,怎么可能刚好发生在自己身上?一定是她会错意,或者他一不小心表错情。可当这一切真真实实地呈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痛了。林小果用力揉揉眼睛,回过去:“可是太晚了,他现在应该很幸福吧?”“你试试联系他啊。”对方替她出主意:“别让自己有遗憾,何况,他过得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是吗?”“他现在在老家装修房子。”“在老家”三个字,表明的是许一离她的坐标很近很近,至多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可林小果却偏偏被“装修房子”这个词刺痛了眼睛。“……婚房?”她颤抖地敲下这两个字,点击发送的瞬间,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想想自己的年纪,是真的不小了。二十七岁,怎么可能再像十七岁那样,任性地说什么来日方长。她忍不住又补上一句,明明是发送给对方看,却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如果有一天他结婚,你一定要转告我。”新消息提示音再响起时,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停跳。她屏住呼吸点开,紧抿双唇看过去:“不是,是他父母的房子。”林小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脑海中有一个念头却愈发清晰。她想见他。一面都好,如果他愿意的话。那个晚上,她整夜整夜地在听同一支歌,李易峰的《请跟我联络》——“别听我说/ 听内心呼唤/ 这是否想要的结果/ 别跟我说/ 你情愿不死不活/ 隔着这人海/ 相濡以沫……”到后来哭得倦了,她才沉沉睡去。次日清早,她果然没听到闹钟响,起床时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她匆忙换了衣服,抓起包包就向外冲。去公司的车上,她给闺密发短信,说起前一晚发生的种种。这期间她无数次点开许一那个再也接收不到消息的头像。她生气地发消息给他:“我就想问问你。“你这辈子都不会联络我了吗?“为什么你有话总是不直说呢?“为什么你不愿意早点告诉我呢?“我在你心里有那么聪明吗?“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啊?“你知道你告诉我,你和她怎么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多唏嘘吗?“好啦,还是祝你幸福。”林小果一共发了九条,每条得到的回复却无一例外,统统都是:“许一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她握着手机,眼泪吧嗒吧嗒控制不住地往下掉。靠窗坐的女生正好把窗子拉开一条缝隙,风肆意地吹在她脸上,眼泪被迅速风干。闺密跟她提议:“我帮你告诉他!不能在一起,也要让他知道,让他后悔!”“你说啊!你倒是说!”她当时想的是,反正最坏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反正他也不会再见她,不会再找她,不会再联络她,所以还能怎么差呢?闺密边发消息给他,边截图直播给她看。“请问你是许一吗?你应该知道林小果吧?不知道你有没有买她的第一本书《听说你还回忆我》?她开签售会的时候我也去了,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存过你的电话,不过当时没有打给你。她曾说,你是书里沈明朗的原型。”没想到,十分钟后他竟然真的回复:“我知道,我看过这本书。”闺密发来一连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激动地截图给她看,并且发送下一条:“现在她写了这本书的第二部,第二部里沈明朗是主角。曾经想说的、来不及说的都在书里说了,明年四月上市,希望你还会买来看看。因为错过这本书,你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曾经想和你说什么。还有,她说过你不是她生命里的路人甲,而是最不想错过的,也是心里以为永远不会离开她的那个人。她手机坏了的时候,第一时间问我要的也是你的号码。虽然知道不会再打给你,你也不会再回到她的世界。“第二部是我陪她写的,那些她写书的深夜里,回忆以前的时候,或者遇到的瓶颈,她总和我说起你。她说以为无论如何都不会失去你。她一直记得你曾安慰她的话,你说人生是一场马拉松,而非一次短跑。她也怕你看不到她写的书,想要寄一本给你,但是她写完第二部的那个深夜,发现你连她的QQ 也一起拉黑了。“写完第一部时,她去你在的广州待过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去找你。”林小果确实去了广州,也想过去找他的。她在百度地图上搜过他所在公司的地址,一次又一次,可最终还是没能成行。她整整停留了四个月。四个月里,她总觉得自己去过他去过的商场和店面,走过他走过的路。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和他都是太知进退又太懂分寸的人。“我删掉她QQ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让我女朋友担心,并不是对她有其他意见。而且,我也没想到她会把我作为第二部的主角。我看过第一部,我猜出来沈明朗是以我为原型的,所以我以为我对她没有那么重要。其实除了高中时期,后来我一直都只是她生活的旁观者。她和我说过,她有个从小到大都特别喜欢的人,我以为她心里最放不下的是那个人,而我只是她学生时代的小插曲,工作以后能够分享心事的好朋友。所以我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许一回复道。“她和我说的是,她以为你不会再喜欢她,加上她当时有在一起的人,她脑海中常常闪过喜欢你的念头,但是又自己否定了。她怕往前一点会失去你。她一个人去看了电影《我的少女时代》,然后说那里面的男女主就像她和你,明明心里喜欢对方,却都在彼此面前说自己喜欢的是别人。其实那是因为太在乎,所以不敢轻易开口,害怕退不回原来的位置。如果你没有删了她,她可能还在自欺欺人。”闺密发完这条,激动地截图给林小果看:“他问你是不是在长沙!”“告诉他是啊!我可以分分钟回老家!分分钟!扔了工作就走!”如果他愿意的话,她可以放下手边的一切去找他。“对,她回长沙了,”闺密又发过去一句,“你是不是真的一辈子不联系她了……”而许一的回复竟是:“有时候我也觉得太巧合,今天我知道了这些,就正好在去长沙的路上。”闺密给了许一她的号码,没多久,林小果收到他发来的短消息:“林小果。”她一怔,眼眶顷刻间被浸湿。林小果这个名字,是十年前她和他学生时代,她写过的第一个和他有关的短篇里她给自己取的名字。那时候还没有沈明朗,也没有温澜,只有林小果和许一。许一不知道,她曾无数次想要联络他时,在短信消息框里输入的两个字也是:“许一。”她想着,这应该算是他们两个的秘密,所以短信就算被别人看见,他也可以恰当地解释说不知道许一是谁,也许是发错了。当年那个短篇,写完后她第一时间拿着本子献宝般地给他看。在毕业纪念册上,他写了一封信给她,用的昵称也是林小果。但她犹豫多次,到底还是没能发给他。如今却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这三个字足以令她明白,他还记得,他全部都记得。“你知道吗?相比沈明朗,我更喜欢许一这个名字。当初我看你的书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找到许一,可最后却找到了沈明朗。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好像不是我们的故事啦。”她被他的话牵动了情绪,忽然好难过。想了半天,她只好说:“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像你给我的感觉啊。不过刚刚看到你发给我的信息,我好想告诉你,我之前也好多次在短信上输入许一,然后又删掉了。”“今天长沙的天气还算明朗,只是没有阳光。”“啊,你在长沙吗?”她只有装傻。其实她也想过自己去找他,但她又害怕,害怕打扰他,害怕为他带来烦扰。“嗯,很巧吧?”“我也在长沙啊!”“今天你朋友给我看了你写的第二部小说里的一段。刚刚看你的文字,我发现我还是很认真地在看。碰巧今天我来长沙,我自己都觉得太巧合了。”“……请我吃饭!谁让你删掉我的!”“我怎么记得是你欠我一顿饭来着?不过可能来不及了,我下午的高铁……”“几点?我就在高铁站旁边上班啊,你忘啦?”“十二点多的。”林小果看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分。虽然很赶,但她还是立刻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在钱包里慌忙翻了一通,找不到足够的现金,又连忙找同事借了一圈,拿着钱就往楼下冲。这期间,她还装作若无其事地给他回复:“我现在每天上下班都从这边经过,阳光正好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以前去高铁站接你。”她想过好多次,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收到他的短信,内容是:我快到长沙了,你今天有空吗?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多年后再见,会是去送他。她忍不住想起那句话: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忽然她就模糊了眼眶:“那我去送你吧,你现在到哪里啦?”他不知道她说这话时其实早已下了楼。公司和打车的路口有将近20 分钟的步行距离,她踩着高跟鞋没命地往前跑。她平常不爱运动,这时候简直后悔得不行,跑了没多远就已经气喘吁吁,双腿软得仿佛可能立刻跪倒在地。可她仍然强撑着,喘口气,又马不停蹄。她忽然很慌,害怕明知道他就在距离自己好近好近的地方,最后却没有见到。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是不是即便自己再努力奔跑,前面也不会有一个叫许一的男生等着自己了?“你到高铁站要多久?”“打个车十分钟吧。”她握着手机云淡风轻地说,耳畔响起呼呼的风声,似乎害怕他拒绝,她又补充,“好啦,我现在下楼。”她好不容易跑到路口,放眼望去,竟然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她忙打开叫车软件,有师傅接了单,但距离她还差一个路口。她怕师傅不肯返程过来载她,只好致电过去央求:“师傅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到!”说完又像上了发条的小马达,噔噔噔地穿过车流。上车第一件事是发给他一条短信:“我大概五分钟可以到。”其实没有那么快,但她就一个劲地催师傅开快点。好在许一回复说:“那我在这边等你。”她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小半。下车后,她拨通了许一的电话:“你在哪里呢?”他报了个方位给她:“我这个角度刚好看得到电梯,但没有看到你啊。”她匆匆忙忙地下楼,顺着电梯拨开人群往下狂奔,凭着方向感,快步走向他的方位,然后第一时间远远地认出了他:“……我看到你了。”他穿了件驼色大衣,搭同色系的围巾,风尘仆仆的样子,拖着行李箱远远地冲她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酒窝。她走到他面前,特别笨地觉得自己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看着她,她却躲躲闪闪,不好意思去迎他的目光。许一带她走到比较明亮的地方,她挨着他,听他说话。他告诉她,早上收到她闺密的短信,知道了这一切。她含含糊糊地应声,只说:“她告诉我了。”那天,他们真的说了好多好多话。在此之前,她恐怕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把心里所有的想法统统都告诉她。“还记得上学的时候,我们年纪都还小嘛,身边的其他同学都还没什么烦恼,你就开始发表文字了。看起来,你似乎早早地承担了其他同龄人并不需要承担的东西,比我们都更早地独立。当时的你,会让人觉得心疼吧。我不知道这么形容是不是准确,就姑且这么说。我在想,是不是正因为这样,才会让你分不清一个人对你好和爱情之间的区别。所以,你才会和林航在一起。”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能洞悉她。可她更不明白的是,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对林航不是爱情。她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有林航的存在,才迟迟没有走向她。所以根本就不是这样吗?“我以前一直觉得,顾潮生才是你喜欢很多年的人,而我只不过是恰好参与到你的生活中。我也想过问一问你,但又怕自己多此一问,怕说出口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可是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有可能,如果我早一点知道的话,”许一说到这里,忽然扭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一定会追你。”那应该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最心动,又最心痛的一句情话。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刻,许一笃定而真诚的眼眸。他眼睛里有光,让她想起他们十几岁那一年,他拿给她看的那本《喜欢你》。逆光之下少年额前的碎发,他手心的太阳,还有她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动。是她错过的那一份。她哽咽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也许女生的直觉真的比较准。”他说,“我跟我女朋友说起过你,她也知道你在我心里是很特别的那一个。我说你只是把我当成可以分享心事的好朋友,但她否定了我,说不可能,如果只是当朋友,不可能会有那么多话和我说。“你写的书我看了,虽然同类型的小说我看得很少,可能没有客观评价的资格。但我还是想说,我觉得你的这一本比所有的写得都要好。我觉得你写得最好。“我好开心,看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在坚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因为我真的看到过好多人都在追逐梦想的中途选择了放弃。所以我想,你以后都要一直写下去。不论读者多还是少,都没有关系,至少有一个读者一定会一直买一直看,那就是我。也许我不会是个很高调的粉丝,但我一定会一直在。“其实我刚刚在想,你说四月去过广州,我恍惚之间不知道为什么听成了去年四月。我一下子想到,去年四月的话,那时间就刚刚好啊。”他忽然叹了口气。“刚刚好啊”四个字在林小果的耳边回荡,她始终低头望着别的地方,拼命忍着眼泪。“现在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好。可能是因为你从小成长的环境,让你一直都不够自信。但你知道吗?其实在别人眼里你很优秀。你知道为什么我女朋友一定要删掉你的联系方式吗?因为她也看过你的朋友圈,觉得你很漂亮,你的存在让她觉得……有威胁。“我也去你空间看过你为新书拍的那套照片,在学校里拍的那一套。真的很漂亮。”他说到这里顿了下,“……大概真的就是,我们总是在错的时间吧。”错的时间。其实林小果何尝不知道,是在错的时间呢?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她可能早就去找他,可能会在见到他的时候不管不顾地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可能会对他吼:“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早说?”可能也会敢于在他面前展露出自己所有的脆弱。虽然,还没有一起看过电影,但也一起追过剧。第一时间分享给对方好听的单曲,互送过专辑。一起看过烟花,介绍彼此给自己的好朋友认识。参加过对方的朋友聚会,甚至单独约会过。如果这些都还不算,那么上学时,无论是老师讲课的停顿里,还是课间刚好的阳光下,她和他总会隔着很多个位置,在同一时间,迎上对方的目光。被发现了,又赶忙假装看向一旁。这些可不可以作数呢?可不可以算作相互喜欢的证据?她对他的每次心动,都悄然藏在这些画面里。可是此刻,她却没有办法再对他说:你才是那个带我看过爱情的真正模样的人啊。“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你没有出现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这种感觉不是很强烈,甚至可以说有点不敢相信。包括现在,我还是觉得,”他说着扭头看向林小果,“你看起来……很平静。”她被这句话戳到,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好想反问他一句,不然我还能怎样呢?应该掰断一只高跟鞋,赤脚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看到我赶来得多么狼狈?应该把头发弄乱,更不要在公司跟同事急急忙忙地借化妆品,在路上还忙着化个淡妆?她为了见他,让自己看起来这么从容不迫,而他却以为,自己不值得她风尘仆仆。林小果吸了吸鼻子,又听到他说:“你说的那部电影我还没有看过。但是《小幸运》这首歌我最近倒是经常在排行榜上看到,只不过没有听。”她于是给他推荐了这部电影,又推荐了这首歌的MV。虽然不知道他回去以后,会不会找来看看,会不会在看到的时候也想起她,想到她和他真的很像徐太宇和林真心。上学的时候,她的头发也有自然卷,后来去做离子烫弄直了,进教室以后照例坐在他身边的座位,他取笑她说:“你好像贞子哦。”她总是在他面前提到顾潮生,就像林真心总是在徐太宇面前说起欧阳。他也总跟她说自己对别的女生的感觉,可偏偏上课的时候,都在偷偷摸摸避开任课老师的目光,和她聊天说话。就像徐太宇在林真心面前声称,自己喜欢的人是校花陶敏敏。可他们这样做,其实不过是为了想靠对方更近。电影最后,徐太宇说:“即使你又矮又笨,还喜欢别的男生,可我还是很喜欢你。”林小果每次回想起这句台词,总觉得像是许一在对她说:“即使你总是有好多问题问我,还喜欢别的男生,可我还是想过要追你。我试探过你,但为什么那时候的你看不清?”“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喜欢我,我以为你一直把我当好朋友嘛。”林小果说,“如果不是你把我删掉,我也不会反问自己,为什么被删掉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我?你女朋友介意什么?难道你曾经喜欢过我吗?也是因为这样,我才忽然回想起从前的许多画面,觉得它们好像终于可以被串联到一起了。你还记得你以前说,每次你和别人认真说一件事的时候,对方总会以为你在开玩笑吗?我以前真的有很多次都想过,你会不会是喜欢我的,可是你从来都没有说过啊。所以我就总会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一定是我想太多。”说到这里,她第四次问他:“有没有到进站时间?不会赶不上吧?”他之前每次都是看一看表,说:“没关系,还够。”只有这一次,他忽然做了个转身的动作:“我其实已经把票退了,那……我先去重新买票。”她一怔,好想拉住他对他说:“你可不可以别走了?”售票的网站一直登录不上去,她又想说:“你看这根本就是天意嘛,天意让你不要走。”他去排队买票,银联卡几次没办法支付。她还是想说:“看起来你今天真的走不成!”但她就是没办法死皮赖脸,让他为难。明明知道答案的事情,她还可以怎么做?可她却可以听出他的话里有话。因为他最后对她说:“其实有时候,真的不要觉得太难选择。因为你迟早都会发现,最后无论你选择的是什么,结果都不至于太差。”她听得懂,他是在告诉她,他的选择。也是在对她说,不要害怕离开他,因为就算和别人在一起,也总会遇到合适的那个,最后都不会过得太差。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在错的时间里,你一出场就输了。他打印车票的时候,忽然扭头问她说:“你在广州待了那么久,有没有去哪里玩?”她摇摇头:“没有。”“去吃你最爱吃的85 度C 了吗?”她尴尬了一秒:“也没有,好久都没吃过了。”“为什么?”他惊讶地问。可他不知道,她难过的却是他还记得她的喜好。她想了想,干脆直率地回答:“因为每次去都会想起你,所以就不想去了。”这次反而轮到许一有点尴尬,他转移了话题:“你们公司离这里不远吗?”“不远啊,就在喜盈门旁边。”“喜盈门旁边啊……”他看起来像是陷入了回忆,她知道他是想起了那次她去接他,然后他们一起去喜盈门吃东西,“上次你还带我去过,我觉得很远啊,坐车坐了好久!”她当时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就算你在广州我也会去啊!这么一点点距离算什么远!”但她更多的却是难过。原来,他和她一样,虽然这些年间他们见面的次数寥寥,但在彼此心中,却留下清晰的印记。生命中一定会有这样的人吧,你以为要认识得越久,才越了解。你以为要相处得越深,才越不舍分离。你以为要常常见面,才代表重要。但就是会有一个人,他打破了这些规则,让你知道,彼此懂得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份默契,一点心有灵犀。她送他去坐车,在检票口他对她说:“那……我就先进去了。”“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他微笑着冲她开玩笑:“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嗯。”说是这么说,可她还是恋恋不舍地望着他。好像,这也是今天唯一一次,她不再躲闪他的目光。她看着他一直拉着行李往前,每走一段路就回头张望。直到走了好远好远,她还是能一眼分辨出他在哪,能精准地分辨出他的身影,能看到他回首与她对望的眼光。远到他进行行李安检,过最后一道关卡时,她甚至已经看不清他的面容与五官,可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望着他,他也一路都在看她。她招招手,像是在对他最后一次说:许一,再见了。她想起他说:“我们之间发生的真的好像偶像剧的剧情啊!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记得你,不会忘记你!”她掏出手机,发给他一条短信:“好舍不得你。”她不知道他今天答应见她,是不是跟她一样,是因为舍不得。最难过的就是,她与他之间既没有天灾也没有人祸,更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有的仅仅是时间而已。但时间,却已经足够分开他们了。“其实我刚刚想说——不知道怎么讲——可能我一直都不太懂爱情是什么样的,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好多次都觉得心动的人。虽然我以前骗过了自己,但不管怎样,谢谢你带我去看过爱情。”虽然以前骗过了自己,但她还是想让他知道,她以前只不过太口是心非,总是学不会诚实面对自己的心。“过了这段时间就好啦!你还有梦想,朝梦的一方努力,就不会觉得悲伤。我还记得这句。”是她写给他的第一个短篇小说里,许一说给林小果听的那句话。十年过去了,她好像跌进往事,竟然听到他用上了这句陈旧的台词。可他偏偏没有说错,他说的每句话,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也会认认真真地照做。“我以后还会再见到你吗?”“对不起,这个可能不行,我不想让我女朋友担心,而且这样对你也不公平。以后不会主动联系啦,等你找到你的幸福,我们就能像好朋友一样啦,虽然现在也是。”“所以你就是骗我!果然就是见不到了!”她好后悔自己没有不顾一切地抱抱他,她揉揉眼睛,不想让他太有负担,她假装俏皮,接着输入下一句,“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车开了吧?”“你这样想也可以,说不定对你更有好处。嗯,车开了。”那天她在进站口呆呆地站了好久,直到过了他的发车时间,才慢吞吞地打了车往回走。路上,她一直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种预感,发完最后一句,他和她之间的联系就要彻底中断了。耳机里在单曲循环那首歌:“许过多少承诺/ 才懂得把握/ 情太深想太多/ 才擦肩而过/ 什么都可以错/ 别再错过我/ 你在哪里/ 请跟我联络……”她直到回到公司楼下,要进电梯的那刻,才颤抖着按下“发送”,内容是:“那你休息一会吧,我到公司啦!”许一回复她的最后一句,是个毫无悬念的单薄字眼:“好。”坐到电脑前,她压抑地打开了上午由闺密转发给许一的那个文本文档,是第二部最后一章的电子版内容。文档的最末,她看到自己写过的那个梦。那个梦是真的。她梦见他来找她,对她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啊。”她开心地正要毫不犹豫地起身跟他走,这个梦却醒了。她不舍这梦境,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可下一个梦里是大雾天。他说,他和现在的女朋友在一起很幸福,很开心,如果她再去找他,会令他觉得困扰。她假装开心地笑着,大方地点点头,说:“当然啊,我怎么会打扰你呢?我不会的,你放心吧。”现在,这个梦竟然成真了。她捂着脸,终于崩溃地哭到不能自抑。这是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而他,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港剧,结尾时男主对深爱的女主说:我只能和她(前女友)在一起,因为她不能没有我。而你,我知道你很坚强,你一定可以的。许一,你一定觉得我很坚强,我一定可以,我还有梦想啊,我不会悲伤的,对不对?可我好想知道,如果我抱住你大哭,你会不会改变决定?隔天下午,林小果翘了班,跑到隔壁的商场KTV,独自躲在包间里唱了一整个下午。她点了三遍《小幸运》,看到MV 里每个画面都会好想好想他,哭得毫无形象。她唱了他曾经推荐给她听的《稻香》,唱了《以后别做朋友》《你就不要想起我》,还有她一句一句教他唱过的《安静》,一听到就会想起他的《小酒窝》《爱笑的眼睛》……她也知道自己很矫情。但她就是想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用他永远也不会看到的神情。她想跟他说:“你有没有看过《第16 个夏天》啊?好想推荐给你,你一定要去看!”就像那一年他对她说:“你有没有看过《我可能不会爱你》啊?你看了一定会哭。”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像以前一样和他聊天,听他说话。而往后时光漫长,许一,林小果只想告诉你,她以前真的说过好多口是心非的话,请你在想起的时候,不要再分不清真假。还有就是,你说不会忘记她,你不可以再骗她。那声再见竟是他最后一句2016 年春节,我陆陆续续,前后一共去了那条街七次。公司原本规定初八上班,但为避开初七的返程高峰,我是计划初六回程的。十天假期,我用了其中七天想要偶遇你。但我竟然也没好运到,能够碰上你。初四那天傍晚,我和闺密坐在街尾那家冰点屋,脑海中再次回放的,始终是两年前那次和你相见的画面。两年前的正月初三,我和林航大吵一架,当时他身边有众多亲友,然而他却为面子扔下泪流满面的我,转身和人推搡着上了车,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我一遍又一遍地拨他的手机,系统却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无助地握着电话,犹豫再三,还是给你传了简讯。那天是你的生日。我原本不该打扰你的。我想你应该很忙,忙着和家人一块吃饭庆祝。我很不好意思地试探着,点开你的头像:“你有空吗?”你一听我声音不对,立刻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吸了吸鼻子,简单地跟你说了情况。你问我在哪,我说我就在你家附近,不算特别远。“我可以去找你吗?”我问。你答应了。地点定在你家附近的茶馆。我在路边买了包面巾纸,胡乱收拾一下自己,便钻进一辆出租车。去见你,好像从来都是一件不需要犹豫,让我充满安心感觉的事情。那天,你陪我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后来我们回忆起,你还懊恼地说,应该早一点想到,如果不是互相喜欢,两个人之间怎么总有那么多想说的话。你跟我说,如果是你,一定不会让喜欢的人孤独承担被丢在人潮之中的难堪和痛苦。你忽然问我,还喜欢林航吗?我摇摇头,不知所措地望着你,半晌后才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许一,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望着你,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为什么你那么好啊。为什么那么好的你,不喜欢我呢?如果你喜欢的人是我,你一定不会让我哭。冰点屋里人声嘈杂,我跟闺密正聊到你,她们说你是我的“酒心巧克力”——不是德芙,也不是费列罗,而是那种最醉人的酒心巧克力。“可惜,”闺密故意调侃,“酒心巧克力已经化了,吃不到了。”我眼眶一热。这条街总共只有两家我们一起去过的店面,冰点屋在街尾,另一家甜品店则在街头,我这几天都去过多次,也没遇见你。你大概不会来了。或者,你今年过年根本就没回老家?我不确定,我不知道。许一,我手机里明明就存着你的号码,我明明也有你好哥们儿的微信,可我却不敢开口,哪怕问简单的一句话。我只是抱着渺茫希望在等。但这一刻,我却忽然灰心了。我想我是等不到你了。如果能等到,这么多天,早该等到了,不是吗?我顿时有把回程日期提早的念头,想着不如就初五走吧,这样也就不用再有无谓的期望了。我喝了一口杨梅汁,听到闺密问我:“酒心巧克力到底有什么好啊?”“就是很好啊,”我回想你的样子,正想要尝试描绘什么,“我跟你说哦,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我好像看到他了!”聊天时我始终盯着门口,进店的每个人都绝对不会错过。可你和你哥们儿出现时,我仍然紧张得揉了揉眼睛,我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许一,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可你偏偏在我说起你的时候,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出现了。我以为你会推门进来,脑海中正盘算着怎么和你打招呼,可你却不知怎的,没完成那个推门的动作。你松开了门把手,转身走了。“他没有进来……”我下意识地碎碎念了一句,不等闺密给出反应,已经一把抓起包,起身便冲了出去。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我守株待兔了七天,我不能放走你。哪怕就和你说一句话,只看你一眼,也好过你分明就在我面前,我却要骗自己你没出现。可是许一,你知道的。倘若,十年里我早那么一点点,拿出这刻十分之一的勇气。我又怎会与你、与往事失之交臂。我推开店门,走到门口的那刻,正停在几米之遥的你们大概也听到了声响,扭头一眼便认出了我。迎上你的目光时,我慌了,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我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不再见了吗?那么此时,我有什么资格冲到你面前?我又以什么姿态和你对话呢?我尴尬地慢吞吞踱过去,十指紧张地捏着包包提手:“你们……要进去吗?”你和你的朋友对视一眼。我猜他大概也不清楚你的心意,所以不敢随便替你回答。可你不知道,我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心跳声轰隆隆地响着。我多害怕下一句你说:“我们先走了。”还好,还好你没有。我们三个尴尬地别扭了一会儿,最后你终于说:“那进去吧。”那一秒,我听到自己心口像炸开了一束烟花。我等了你那么久,你总算来了。我不只能远远地看你一眼,或许我还可以和你聊聊天,听你说说话。许一,我觉得我好像从上天那里偷到了一点儿好运气。在闺密的谦让下,我和你们坐了一桌。那天店里原本人满为患,你也说是因为觉得人太多、太吵,才没有进来。但你知道吗?好巧,唯一剩下的那张空桌子,正是两年前我们坐的那张。而和你一起的你的哥们儿,也是两年前的那个。我们点完单,老板把东西一一上齐。你哥们儿照例掏出手机拍照,准备发朋友圈。我也滑开了手机。你在旁边笑着看我们,说:“你们怎么都拍啊!”你不知道,几天前我一个人来时,也是这个座位,我拍了两张和两年前同样角度的照片——我们点过的杨梅和巧克力味的松饼。发朋友圈时,我配了句话:“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那时,我没预料到自己会好运得还能和你一块坐在这里吃东西。两年前,你哥们儿也是坐在我们俩对面。我和你在茶馆聊了一下午,傍晚时你问我有没有觉得好受一些,我这才意识到已经占用了你那么长时间,于是问你:“今天不是你生日吗?你家里是不是来了很多亲戚朋友啊?”我还记得当时你说:“没关系,我们中午一起吃过饭了。”你随后给家里打了电话,然后又贴心地叫上朋友,说一起吃点东西。你总是这样,从来不避讳你的朋友也知道我。我们从茶馆转战冰点屋,你哥们儿拍杨梅的那张照片碰巧抓拍到我和你的半张脸。那张照片我保存了很久,大概,也是我们之间唯一一张合照。照片上你笑得好灿烂,我也笑得好甜,分明已经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还在委屈哭泣。许一,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我坐在你身边,我坐在你对面……上学的时候,毕业以后。我和你说说笑笑,我的任何烦恼,似乎都会在见到你的那刻消散如烟。